“那你方才说要朗月救你们的国君又是何意?”玄幽问道。
魏濯咬了咬牙,似是压抑着满腔怒意道:“因为近日我在炎都的人传来消息,国君根本就不是得病,而是被人下了一种及其罕见的毒。现在他已被安国公的人软禁了起来。”
“再过一段时日,安国公就会对外宣称国君医治无效,然后便以皇室血脉继承人的身份登上帝位。到时,他必定与金玉门狼狈为奸,昭国与百姓又要沦落到被仙门掌控的命运。所以,我要回去救他。”
说到这,他的语气是无比的坚定。
魏濯看向朗月,又道:“但是凭我一己之力,纵然能带兵闯进皇宫,却不能救国君的命。所以,我请求仙君同我一起去炎都,去救我们昭国的国君!”他再次跪地恳求道。
朗月见他神情坚决,俨然就是十年前的模样。
当年他上胥黎山寻找重生草,遇到同样来到山上的魏濯。
那时,这人孤身一人,一身戎装,誓要斩杀妖兽,也是这样一幅无比决绝、孤注一掷的模样。
朗月奇怪为何一个凡人会有勇气上山,便问他:“你可知这山上的妖兽是上古妖兽蛊雕。连仙门的人都未必有把握能杀死它,你区区一个凡人,何必来这里枉送性命?”
朗月还记得那晚的夜空,月明星稀,晚风呜咽,月华染血。
魏濯握紧手中的剑,抬头看向妖兽潜伏之地,目光深远,神情决绝。
他道:“凡人又如何,仙人又如何?仙君认为我是枉送性命,我却觉得我是在做一件正确无比的事情。”
“我是昭国的将军,是他的臣。忠君报国,为君战死,本就是我此生的归宿。”
“他要昭国富强独立,百姓安居乐业,我便为他战沙场、斗奸邪!”
“若无人为他开路,我便做他的马前卒,用我的血、我的命为他铺一条平坦大道!”
“我既已承诺他,此生就绝不会退缩,管它面前是妖是魔、是仙是人!”
“既已承诺他,就绝不会退缩。”朗月口中喃喃地念着这句话,只觉浑身被刺痛了一般,被蛊雕啄伤的手臂已经鲜血淋漓,却也没有这般痛。
“仙君,请救我国君,救我昭国!”魏濯眼中满是恳求。
朗月此刻内心复杂,他并不是不想出手帮助魏。
且不说昭国国君性命堪忧,单是金玉门以斩妖除魔为借口,向人间采赋一事,就难以令他袖手旁观。
但是如果他答应魏濯,势必要和金玉门的人对上,到时他的身份自然被众人知晓。
他好不容易将玄幽带出北境,眼见他的灵泉恢复有望,怎能此刻暴露行踪,将他再次置于险境中。
他已经失去过玄幽一次,绝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
他既已看明白自己的心,就绝不会再做违背自己本心的事。
玄幽在一旁并未出声,仿佛也在等待朗月作出决定。
朗月心中已有了决断,便先将魏濯扶起,缓缓道:“对不起,魏将军,此刻我还不能答应你。”闻言,魏濯难掩失望。
但随即又听朗月道:“但请你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明日一早,无论我作出任何决定,都会告知将军一声。”
魏濯听后,眼神重新有了期待,便点点头,但随后他又向朗月道:“仙君,无论你明日作出什么决定,我都会赶回炎都。”
说完,便策马离去。
玄幽看着魏濯离去,道:“倒是一个忠君爱国之人。”
却听身旁人道了一句:“也是一个深情之人。”
玄幽疑惑地看着朗月。
朗月温柔一笑,道:“我们走吧。”
胥黎山的风轻轻地吹着,似在轻吻这山间的一草一木。
玄幽抬头,恰见窗外的风吹起朗月的一缕青丝。他轻轻抬手,将这缕青丝整理好。
正在低头吃饭的朗月抬起头,诧异地看向玄幽,只见玄幽正温柔地笑着,烛光将他的面容映照得越发俊朗。
玄幽道:“你的头发乱了。”
朗月看着他的笑容,听着他温柔的话语,如坠梦中。
如果这是梦,他愿意长眠不醒。
他轻轻地道了一句,生怕打破这梦境:“谢谢。”
玄幽笑了笑,问道:“对了,你打算如何回复那将军?”
朗月将手中的碗筷放下。其实,就算玄幽不问他,他也打算与他说这个事。
“藏深,我打算明日一早与魏将军赶回炎都,去救他们的国君。”朗月道。
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玄幽的意料,他知道以朗月的凛然正义,绝不会袖手旁观。
“嗯,那我便同你一起去。”玄幽的语气很自然。
朗月皱了皱眉,道;“藏深,你留在胥黎山等我回来。”
“为何?”玄幽问道,看向朗月。
朗月的眼睛很好看,很清澈,像寂静夜空中的明月,温柔而宁静。
朗月回道:“因为我不想让你陷入危险。”
玄幽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朗月见他如此,担忧道:“你的灵力还未完全恢复,若被仙门中人发现,定要对付你。况且,以我……”朗月没有说下去。
玄幽皱了下眉,问道:“况且你如何?”
朗月清楚这些年自己的灵力已经为炼制重生草耗去大半。在带玄幽离开北境时,又受了重伤。
虽然表面看去,他似与之前无异,其实早已是外强中干。
若此去惹来仙门中人,他没有把握能保护好玄幽,或是令他们全身而退。
他并不怕与众人为敌,从他看明白自己的心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畏惧过,退缩过。
他害怕的只是再次失去这个人,这个他等了十年,终于愿意再和他并肩走的人。
他也不想让玄幽知道自己灵泉有损,不想他因此感到内疚,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
他对玄幽道:“况且,我一人就已经足够。你无需再跟我同去。”
玄幽见他语气坚决,也没有坚持:“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便在胥黎山等你回来。”
见玄幽不再坚持,朗月也放下心来,道:“好,我答应你只要救了昭国的国君,便立刻回来。”
晚饭过后,朗月照例收拾了碗筷,正当他离开之际,玄幽忽然问道:“朗月,你同那魏将军是如何认识的?”
朗月的脚步停了停,而后转身淡淡道:“那一年在昭国,我在来这山上寻重生草,他恰巧路过,便相识了。”
“哦,原来是这样。”玄幽看着朗月,见他神色如常。
朗月见玄幽没有继续追问,道了句:“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夜访
深夜中的祈泉镇,很宁静。
任谁都不会看出这个小镇就在不久前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
城门外,士兵们仍在巡逻。
一个士兵路过将军营帐,觉得账外的篝火似乎跳动了一下,他望了望四周,见没有任何人影,便离开了。
“魏将军。”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营帐内。
魏濯立即抽出自己的佩剑,向后方刺去,那人轻轻一闪便躲过了。
魏濯定睛一看,诧异道:“宣公子!”
玄幽向他点了点头,魏濯收起了剑,有些歉意道:“实在抱歉,宣公子。”
玄幽道:“无妨。是我深夜到来,打扰魏将军了。”
魏濯立即摇头,道:“宣公子客气了。”
他看了看四周,见只有玄幽一人来,便问道:“宣公子是一个人来的吗?”
玄幽微微点头。
魏濯心下疑惑,问道:“不知宣公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玄幽道:“今夜前来,是有些事想问将军,不知将军能否据实以告?”
魏濯见玄幽神情严肃,又知他是朗月好友,不敢怠慢,当即道:“宣公子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定将如实告知,绝不隐瞒。”
玄幽道:“我想问魏将军,你是在哪里遇到朗月?又是如何与他相识的?”
魏濯有些惊讶,问道:“宣公子难道没有听朗月仙君说起过吗?”
玄幽垂了下眼眸,道:“他说记不清了。”
魏濯叹了口气,道“也难怪仙君会记不得。魏某对他而言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罢了。但那晚的情景,就算过了十年,我也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玄幽不知道他会从魏濯口中听到一个怎样的故事,但他已经做好准备,“那就请魏将军告诉我吧。”
魏濯挪动了下脚步,面向那胥黎山的方向,开始缓缓道:“十年前,昭国深受胥黎山上的妖兽所害。那妖兽霸占了山下的黎泉,致使昭国常年干旱,百姓深受其苦。”
“金玉门的人虽然也去除妖,但那妖兽实在太过厉害,既杀不死,也赶不走。那时国君刚刚登基,国库空虚,民不聊生,金玉门又常以除妖为由,向我昭国采赋。”
“我实在不忍国君日夜忧虑,百姓受苦,便一人前往胥黎山,誓要与那妖兽同归于尽。”
玄幽道:“那究竟是什么妖兽?”
魏濯道:“是蛊雕。”
“蛊雕?”闻言,玄幽即刻皱紧了眉头,“是上古妖兽蛊雕。”
“是,原来宣公子也知道这妖兽。”魏濯继续道,“其实原本我也不知道,那金玉门也从来都没对我们说过。我也是遇到了朗月仙君之后,才知道这妖兽原来是蛊雕。”
“那你是如何遇到他的?”玄幽问。
魏濯顿了顿,道:“我记得那晚的夜色就如今夜一般,整座胥黎山都被月色笼罩。我去到山顶时,并没有见到妖兽的影子,却隐隐觉得耳边传来阵阵哀嚎。”
“后来,我向天空望去,竟发现有个巨大的黑影在高空盘旋,一个白色身影手握长剑正在与巨兽搏斗。那妖兽挥动着巨大的双翼,似要搅动天地。”
“那白衣人一面躲避妖兽的进攻,一面又以长剑回击。剑鸣声声,划破长空。”
玄幽深吸一口气,道:“后来如何?”
魏濯道:“那妖兽与白衣人斗了几回后,似是落败,向黎泉方向逃去。白衣人手持长剑,从空中缓缓落下。我见他受了伤,便赶紧跑了过去。”
“他受伤了?”玄幽紧张地问道。
魏濯想起那时的情景,不禁叹道:“是的,伤得很重。”
“仙君的右臂被蛊雕给啄伤了,整个手臂鲜血淋淋,一半的衣裳被染红了。他手中握着的剑,也淌着血,根本分不清是蛊雕的血还是他的血。”
玄幽闭上了眼,他不敢想象一身白衣被染成鲜红时是怎样的模样。
他睁开眼,声音有些颤抖;“后来呢?”
魏濯道:“我向仙君说明了我的身份,便将他扶到一旁休息。我对仙君要去杀妖兽,他告诉我这是上古妖兽蛊雕,让我不要枉送性命。我那时一心为了国君,为了昭国,根本无惧生死。我问仙君他又为何要来这里?”
“他如何回答的?”玄幽问道,双拳紧握。
“仙君说他为一个人而来。这里有他找了很久的东西,那东西能就那人的性命。”
“他还说那人对他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而他却做了伤害那人的事情,还险些要了他的性命,他为此十分后悔。”魏濯道。
“很重要的人……他真的是如此说的……”玄幽口中喃喃地说着,魏濯觉得他似乎并不是在问自己。
他回道:“是啊,仙君的确是这么说的。而且他说这话时看上去很悲伤。”
魏濯叹了口气道:“我从前以为只有凡人才会有七情六欲,以为仙人皆是无情无欲,直到遇到朗月仙君,方知仙人也是人,也会和我们凡人一样有喜乐和哀伤。”
“那后来呢?”玄幽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有些颤抖,连神色也变得慌张起来。
“我在山上采了些草药给仙君,在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才发现他真的伤得很严重,浑身都是伤口,右臂更是惨不忍睹,几见白骨。”
“我见他脸色惨白,额上还渗出了很多冷汗,便想带他下山去。但仙君却说,不能给蛊雕以喘息的机会,否则他再也无法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你知道他要的东西是什么吗?”玄幽问。
魏濯想了想,道:“好像是一株什么仙草。仙君还说,蛊雕之所以会一直待在这胥黎山上,是因为黎泉边上长了这样一株仙草,那蛊雕截断黎泉的水,为的就是滋养这株仙草。”
“百年来,这蛊雕靠着吸取仙草,灵力大涨。若再不将它除去,日后必定祸及天下苍生。”
“那后来呢?”玄幽低声地问着。
“我见仙君如此坚决,而我自己也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便主动提议由我去将蛊雕引出,再由仙君一击杀之。”魏濯说到此处时,难抑激动,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风声凄切,树影婆娑,林下月光,清冷似雪。
他站在黎泉边上,用剑将自己的手臂划出一条深深的伤口,鲜血霎时喷涌而出,流入潺潺泉水中。
朗月就潜伏在离他几步之外的深树上。
清澈的泉水染上鲜血,发出淡淡的血腥味,吸引着妖兽。
忽然,一声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一个巨大的黑影背月而来。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似离弦之箭飞出。速度之快,出剑之迅猛,他此生从未见过。
他只觉得朗月向那妖兽挥剑时,整片天空都似在颤抖,仿佛也承受不住这强大的剑气,泉水翻涌卷起千层浪。
当天地重归寂静,他抬头望去,见那妖兽蛊雕已化作齑粉消散于浩淼夜空。
☆、追悔
“妖兽已除,黎泉的水终于流向昭国的土地,仙君也取到了那株仙草。”魏濯道。
营帐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一颗心跳动的声音。
许久,玄幽才开口道,声音凄然:“那朗月呢……他如何了?”
魏濯看着玄幽黯然神伤的的模样,有些不忍道:“仙君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他其实伤得很重。”
“一身白衣已经染成殷红,他握着剑的手一直在颤抖。我想要带他去治伤,但他却说他不能再等了,他要带着仙草去救那个人。”
玄幽痛苦地闭上眼了,而后他睁开眼,最后问魏濯:“十年前,你遇到他是哪一天?”
魏濯道:“那晚是满月,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玄幽喃喃地念叨着这个日子,心如刀割。
八月十五,朗月八月十六便出现在了北境,带着一身的伤来求见他。
可他呢?他把朗月关进了与君院,没有听他解释一句话,更是碎玉断义,与他斩断了一切关系。
他没有杀了他,却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在玄幽离开之际,魏濯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道:“宣公子,我曾问过朗月仙君那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究竟是什么人?”
玄幽没有回头,而是几近麻木地问道:“他如何回答你的?”
魏濯道:“仙君说那是他的至爱之人。”
良久,玄幽低头发出一阵轻笑,口中喃喃道:“至爱之人……”
笑声悲凉。
魏濯见那悲伤之人猛地掀起门帘,眨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夜未央,烛火动,人无声。
朗月已经等了玄幽一个时辰了。
他收拾好碗筷,回到屋里,便发现玄幽不见了,原以为玄幽又到后山去修炼了。但此时已近子时,玄幽仍然未归,朗月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便决定去后山看看。
他刚要推门,便看到那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是玄幽。
那张俊朗的面容沾染了夜色,看上去晦暗深沉,那看向他的双眸似盛满了天河中的星辰,明亮耀眼。
朗月一时有些恍惚,片刻后才道:“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
话未尽,一个吻便似汹涌而来的潮水向他落下。
那吻他的人紧紧地抱住他,疯狂地侵略着他的方寸之地,让他无处可逃,无处可退。
这一场吻,似疾风骤雨,海啸山崩,似在宣泄那人苦苦压抑十几年、自以为求而不得的爱意。
如今这爱意再也无法隐藏,再也无法压抑,若不释放,便只有死亡。
它奔涌而出,炙热如火,深情似海,向着他爱的人而去,谁都无法阻挡,连他自己也不可以。
朗月对这暴风骤雨般的吻根本来不及反应,对玄幽几近疯狂的索取也毫无招架之力,他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混沌,任由那人索取、宣泄,直到这场骤雨渐渐停歇,最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双唇。
他呆立着,脸上一片茫然,唇上的热度还没消散。
玄幽终于松开了抱住他的双手。
朗月难以置信地看着玄幽,听着那人用低沉得有些悲伤的声音问道:“朗月,对你而言究竟谁才是你最重要的人?谁又是你的至爱之人?”
朗月心头一怔,问道:“你去见魏濯了?”
玄幽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再次问道:“回答我朗月!”
他眼中似含着一团火,在燃烧。
朗月的一双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庞,手指滑过他的眉眼,鼻子和双唇。
这是他连梦中都一直渴望的人啊!
可是梦里的他从来触及不到。那人流着泪,流着血,一遍遍地问着为什么不相信他,为什么要杀他。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充满了怨恨,比北境的风还要冷,比北境的雪还要寒,直刺入他的身体,让他遍体生寒。
那人临渊而立,满脸血污,悲伤绝望。他想要伸出手,却发现自己拿着剑指着他,眼睁睁看着那人坠入深渊。
他无数次地掉入这个梦境,深陷恐惧与无助,挣扎在绝望痛苦的边缘。
此刻,他的双手正抚上那人的脸庞,手指下是粗糙却温热的肌肤。
他虔诚地抚摸着,静静地勾画着那人的轮廓。
还能有什么比拥抱着自己爱着的人更令人幸福的事情?
还能有什么能比曾经远去的爱人重新回到自己身边更令人感动的事?
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朗月心满意足地笑了,说道:“藏深,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我其实很早就感觉到你喜欢我,但我一直选择视而不见。”
“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而是我那时根本就不知道何为喜欢,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
“直到我一剑刺向你的灵泉,看到你留着泪问我为什么不信你。那一刻,我才知道心痛和后悔是何种滋味。”
“是生不如死,痛不欲绝。”
“你知道吗?我愿意用任何代价去换时光倒流,换你我如初。”
玄幽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听着他从未听过的告白。
他的心和朗月一样痛。
“可世上哪有什么时光倒流?等我看明白自己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你。”
”所以,我后来离开姑射峰,寻找重生草,去北境,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不是因为我觉得欠你,而是我从心里愿意为你这么做,想重新和你在一起。”
“你能原谅我吗?原谅我那么晚才看明白自己的心,原谅我那么晚才回应你对我的爱。”
说着,朗月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青色玉佩。
玄幽心中一颤,握上朗月的手,看着他手中那块裂痕斑驳的环形玉佩。玉的正面隐约能辩出一个“幽”字。
他如何能不记得这块玉佩?当初仙魔和谈之际,他以玉相赠,并融了自己的一丝灵力在其中。
他告诉朗月凭着这块玉他可以自由进入北境任何之地。
可当朗月带着玉佩来找他时,却已是物是人非。
最后,也是他亲手把这块玉摔了粉碎。
朗月声音有些颤抖道:“那年,在与归院,你把玉佩摔碎了。你对我说,故心已失,碎玉难全。”
“如今,这块玉我也已经拼好了,那一颗故去的心可还愿意回来吗?”
玄幽紧紧地握着朗月的手,他根本不能相像一个人究竟要花多少时间,多少耐心才能是把一块几乎碎成渣的玉佩修补成如今这般模样。
从前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默默地爱着,爱得深沉,爱得隐忍,如今他才知道,那个人也同样在默默地爱着他,甚至在他的满腔仇恨下,仍选择爱他。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一生至爱之人。这就是我的回答。”
玄幽把朗月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再次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对他道:“它回来了,朗月。”
“你一直在我心里,从未离开过。”
这一次,朗月捧起了他的脸,轻轻地将自己的双唇附在了至爱之人的唇上。
极尽温柔,极尽缠绵。
夜至静,月至高,情至深。
☆、营救
晨光初露,魏濯走出营帐。
将士们已经整装待发。他神色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眼中透着坚毅。
他来到军队前,高声道:“将士们,你们是昭国最勇敢的人,也是最忠诚的人!”
“如今国家危难,国君被奸人所害,你们可愿意同我一起保家卫国,同我一起去营救我们的国君!”
三千将士们齐声道:“愿意!”
魏濯翻身上马,他右手一挥,坚决道:“出发!”
队伍行经胥黎山时,魏濯隐隐听到前方有马蹄声向他而来。
来的是两个人,一人身着宽袖白衣,如仙人下凡。一人身着紧袖玄袍,神情峻冷。
二人骑马来到魏濯面前,朗月开口道:“魏将军,等候多时。”
魏濯看着二人,难掩激动之情,双手恭敬作揖道:“仙君,宣公子,我替昭国的百姓谢谢你们!”
朗月道:“魏将军不必多礼,此事既与仙门有关,我责无旁贷。”
玄幽看向魏将军,微微一笑,拱手道:“魏将军,多谢!”
魏濯愣了一下,随即见到朗月含笑看向玄幽,忽然明白了过来,笑道:“宣公子,客气了。”
昨夜玄幽忽然寻来,他虽然一开始没弄清怎么回事,但后来见到了玄幽的神情,他也猜出了七八分。
如今再看二人之间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魏濯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羡慕。
从祈泉镇出发至炎都,大约是两日的行程。
为了不让炎都的人知道,魏濯的军队走的都是山路,避开了设有官府的郡县。
他们已经赶了一天的路,照现在的行军速度应该不用两日的时间就能达到炎都。
如今天色已晚,魏濯命令军队在一处地势平坦的山脚下扎营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出发。
星夜笼罩着巍峨的群山。
山脚下,篝火冉冉升起。
营帐前,朗月、玄幽与魏濯围坐在一堆篝火前,正在商量进入炎都的计划。
魏濯道:“如今,安国公控制了炎都。他手中的兵主要是两块,一块是他这些年私养的亲兵,另一块就是他以前的旧部。
“但陛下继位后,极大地削弱了他旧部的势力,所以这部分兵力并不多。宫中的禁卫军是效忠陛下的,他应该还控制不了。但一旦陛下出了事,他顺利成章继承帝位,到时禁卫军也会听命于他。”
朗月听后,道:“照这样说来,那位安国公定会在炎都城外布置兵力,阻挠任何想去救昭国国君的人。”
魏濯皱了皱眉,道;“的确如此。”
“作为镇守一方的将军,我不能冒险将所有兵力都调至炎都,否则边境就会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如今我手中可用的兵只有三千,对抗他设在炎都的兵力胜算并不多。”
“若他再将谋乱之名栽赃于我,以保护陛下为名,让禁卫军听命于他,到时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玄幽用树枝拨动了一下篝火,道:“魏将军,不必如此担忧。我与朗月只要能救了陛下,到时禁卫军与魏将军你里应外合,拿下那安国公便是。”
魏濯道:“宣公子所言,正是我所想。”
朗月看向玄幽,有些担忧道:“恐怕事情并不会如你我所想的那般简单。”
“据魏将军之前所说,那安国公似与金玉门早已狼狈为奸,且不说能否为国君顺利解毒,就连我和藏深能否顺利进入皇宫都会是个问题。”
玄幽听后,似有所思。
魏濯神色沉重,道:“难道连仙君你们都没有办法了吗?”
朗月安慰道:“魏将军不必太过悲观。这些毕竟只是我的猜测,一切等我和藏深进到皇宫见到陛下就清楚了。”
这时,魏濯却忽然神情严肃地说道:“仙君,我可否请求您一件事?”
朗月问道:“将军所求何事?”
魏濯道:“我想和你们一起去皇宫。”
朗月心中先是一惊,随后便明白了,道:“也不是不可。”
玄幽在一旁问道:“你如果去了皇宫,你的军队怎么办?”
魏濯道:“宣公子不必担心,只要救了陛下,我便会发出信号。我的副将看到信号,就会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进入炎都。”
玄幽点点头。
朗月道:“只是魏将军,我仍要提醒你,炎都皇宫如今情况未明,若你遇到不测,到时我与玄幽未必能保全你。你可要想清楚了,是否仍然坚持要随我们一起进入皇宫?”
魏濯点点头,神情坚定道:“这一路走来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而且刚才仙君也说皇宫如今的情况可能很危险,若我再不去见他,恐怕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朗月见他如此坚决,也不再劝阻。
三人吃了些东西后,便各自回营帐休息了。
朗月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准备上榻休息了。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被人掀开了。
那人笑着向他缓缓走来,眼中含着无限柔情。
朗月原本并不想让玄幽参与到这件事,但昨夜二人已经表明心意,玄幽坚持不让朗月一人犯险。
朗月见劝不过玄幽,也不再坚持,只是让他不要暴露身份,凡是由他出面就好。
玄幽已经走到朗月面前,双手揽上他的肩膀,温柔道:“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吗?朗月。”
朗月看了一眼那床榻,小声道了句:“这床榻似乎小了点,不够我们俩睡。”
玄幽却笑了笑,道:“没关系,以前我们也经常挤一张床上睡,不是吗?”
朗月觉得脸有些热。
以前是睡在一张床上,但他心如止水,并没有觉得不妥。如今,是面对着自己的爱人,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
朗月知他是故意,却又不知如何回答,脑中又想起了昨夜山中茅屋之事,更觉脸上火热。
玄幽见朗月脸红,也不再逗他,笑道:“放心,我只想抱着你睡,什么也不做。”
他顿了顿,又故意问道:“还是你想我做什么呢?”
朗月被他这番话说得又气又羞涩,转过头去,有些嗔怒道:“我什么也不想。”
玄幽轻笑了一声,随后他揽入怀中,温柔地道:“朗月,我只是想对你说我想你了。”
“我们之间错过了太多的岁月,我只想今后的每一分每一刻都同你在一起,好吗?”
回答玄幽的是朗月的一声“好”。
人总是有意或无意错过一些想珍藏的东西、想挽留的人。
有些人选择回头,而有些人选择向前。朗月说不清哪种选择更好。
那人曾背对着他,独自走向孤寂冰冷的岁月。
他们本应就此错过,从此仙归仙、魔归魔,但他选择了回头,追随他的背影而去。
此刻,他拥抱着自己的爱人,觉得无比幸福和满足。
幸好他一路相随。
幸好他从未放弃。
☆、交锋
夜色笼罩下的炎都皇宫,庄严寂静。
禁卫军照例在宫内巡逻。漆黑的夜空中,有三个人影如燕般飞速掠过一个宫殿的屋顶,随即又消失在前方。
朗月与玄紧幽跟在魏濯之后。魏濯用手指了指方位,示意国君的宫殿就在前方不远处。三人继续飞身向前。
朗月与玄幽怕惊动仙门的人,故进了炎都之后便收起了灵力。
魏濯身为昭国的大将军,身手自是高强。是以三人凌空而行,夜探深宫,一柱香的功夫已到了国君所在的正和殿上方。
此刻正值禁卫军换班之际,三人看准时机,飞身而下,眨眼间便进入了宫殿。
令他们奇怪的是,殿内竟无一个侍从,与宫外森然的禁卫军形成鲜明对比。朗月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玄幽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见朗月神色凝重,便轻声道:“小心。”
朗月点点头。
宫殿四周亮着幽暗的烛火,静谧中透着一丝诡异。
朗月试着感应是否有灵力存在,但感觉不到丝毫。
魏濯自从进入正和殿以后,便显得有些心神不稳,急切地朝国君所在的寝殿赶去。
三人快速穿过宫中的石廊之后,便来到一间寝宫前。
有微光从里映出,魏濯走向前,伸手要推开门,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猛地反弹出去,幸而朗月及时出手将他护住。
“是仙门的结界!”朗月与玄幽几乎同时道。
“呵呵……”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三人转身看去,只见漆黑的角落中慢慢显现一个人影。
那人边走边道:“竟真的有人夜闯皇宫谋害昭国国君,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竟这么大胆?”
微光映照出那人的模样,一身水蓝色道袍,眉眼犀利,笑容森冷。
这人他们都认得,赫然是那金玉门的姜涛。
姜涛先是看了一眼魏濯,随后眼神落在魏濯身旁的朗月与玄幽二人身上,颇有深意地说道:“我果然还是看走了眼。”
魏濯听到姜涛说他们过来谋害国君,早已怒不可言,质问道:“姜涛,你身为仙君,竟然勾结叛臣安国公,软禁我昭国的国君,究竟是何居心?”
姜涛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道:“笑话!我仙门在此设下结界,当然是为了防止妖魔来加害你们的国君。魏将军不感谢我们,反而污蔑我们,真是愚不可及!”
“我也奇怪了,魏将军,你不好好协助我仙门为你们昭国斩妖除魔,反而深更半夜带人闯进皇宫,我倒要问你是何居心?”
那姜涛颠倒是非,三言两语便将软禁国君说成了保护国君。
魏濯生性刚直,听他如此说,气愤到几欲拔剑。
朗月摁住了魏濯将要拔剑的右臂,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
那姜涛既然潜伏在暗处,想必早已有所准备,此刻形势不明,不应轻举妄动。
朗月抬起双手,神情严肃,微微作揖道:“姜仙君,这其中恐怕有所误会。魏将军是带着我二人前来救治国君的,并非是要加害他。还请你让我们进去。”
姜涛笑道:“救治国君?这国君的病可是连我们金玉门都束手无策,你们两个普通的凡人,竟然说能救,是否太自不量力了。”
玄幽在一旁冷冷道:“你难道没听过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仙门如何?难道你们金玉门做不了的,就不允许旁的人来做?”
姜涛不动声色地道了一句:“哦,是吗?”
忽然,他身如鬼魅,手握一道寒光袭向玄幽。
玄幽还未及出手,一袭白衣已经挡在他的身前。
只听“当”的一声,姜涛手中的寒铁剑竟被生生砍成了两段,一段仍握在他的手中,一段竟重重地没入了旁边的廊柱上。
姜涛难以置信地看着朗月,他都未曾看见这人是何时出的剑。
这人此刻看向他,神色冷峻,手中之剑竟像是镀上了月色的银辉,泛着冷光。
他仍然难以相信他那把用千年寒铁铸就的剑竟在一瞬间被斩断了。震惊之余,他还感到了一丝恐惧。
朗月不顾暴露仙门身份,挡在玄幽身前。
无论什么时候朗月都会站在他的前面,替他挡去一切危险。
玄幽看向朗月,眼中含着深情与感激,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我自己能行。”
朗月淡淡一笑,却是什么也没说。
魏濯见姜涛竟偷袭玄幽,愤愤不平道:“身为仙门之人,竟然暗中偷袭,卑鄙无耻!”
姜涛此时回过神,手中仍是握着一柄残剑,直盯着朗月,脑中迅速掠过近些年来仙门中的几位仙君。
他究竟是谁?姜涛确信这人绝不会是他仙门中人,仙门中能够一剑斩断他手中千年寒铁剑的人,几乎不存在,就算是仙门的那些掌门,也做不到。
莫非……他看向朗月纤尘不染的气质,还有那强悍的灵力,心中忽然有个可怕的猜想。
他微颤道:“你……你不是仙门的人……你来自三峰?!”
朗月收起月华剑,看向姜涛,不怒自威。
“身为仙门中人,擅自干预人间事,扰乱世间秩序,罪其一。”
“除妖平乱,乃仙门道义,金玉门却大行采赋不义之事,罪其二。”
“与他人勾结,谋害人间帝王,罪其三。”
姜涛听着朗月的话,额上渐渐沁出冷汗,最后竟下跪道:“请仙君恕罪,我……只是奉掌门的命令行事。”
魏濯见那平日高高在上的仙君竟被朗月震得跪下了,不屑道:“堂堂仙君,竟至如此!”
朗月看了一眼跪着的姜涛,心中感觉一阵厌恶,冷冷道:“你刚才出手,也是奉了你掌门的命令?”
姜涛被问得不敢出声。
他原以为这二人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想着出手教训他们,以树立金玉门的仙威。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竟会是来自三峰。以他们金玉门在沧州东面的地位,还没有哪个仙门敢干涉他们金玉门的事情。
但如果是三峰的人,那一切就都不同了。
就好像此刻,他清楚知道这白衣人若想杀他易如反掌。他唯有低头示弱或许才能保住性命。
姜涛跪倒在地,口中不住地道:“请仙君饶命,请仙君饶命……”
朗月道:“我今日不会要的性命,但要你做两件事。”
那姜涛听到这句,连忙抬起头道:“请仙君尽管吩咐。”
朗月厉声道:“第一,你立即撤了这结界。第二,带句话给你们掌门,三日内将金玉门所作所为之事悉数禀明仙峰的三位尊者,等候发落。若他不做,自会有人将他押回三峰。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那姜涛赶紧点头,说着手中拿出一道符咒,打向那结界,结界顿时消失,符咒也在半空化成了灰烬。
朗月看那结界已经撤去,也不想再见那姜涛,挥手道:“你走吧。”
那姜涛如释重负,赶紧站起来,眼神迅速扫过一旁的玄幽,对着朗月道:“谢仙君。”说完,便飞身离去。
玄幽看着姜涛离去的身影,却感到心头不安,他对朗月道:“你就这样放他走了?”
朗月答道:“我知他绝非善人,但他毕竟是仙门子弟,我不可随便杀之。我让他带话给那金玉门的掌门,也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玄幽问:“若那金玉门的掌门未听从你的话,去三峰请罪,你当如何?”
朗月抬头望了一眼遥远的夜空,道:“那我便修书给我师兄辰阳,让他前去押人。”
朗月说的是让辰阳去,而非他自己去。
玄幽心中感动,对朗月道:“若三峰真的需要你,你不必顾及我。”
他知道朗月心中有他已经足够了。他不会要求朗月为了他,放弃一直守护的仙族。
朗月却坚定地说道:“仙族要守护,你,我也要守护。”
玄幽听着朗月的话,真想把眼前之人紧紧揽进怀中。
☆、救君
朗月见自结界撤去后,魏濯的神情就越发急切,便道:“魏将军,我们进去吧。”
魏濯点点头,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道高高的门。
门开了,昏黄的光从寝宫的深处蔓延开来,幽静而深远。
在那光的尽头,雕琢精致的床榻上,正安静地躺着一人。
越是靠近那沉睡的人,魏濯的脚步就变得越是沉重。
直到最后,他走到那人的身旁,看着那张仍旧俊朗却已失去光彩的脸,一直以来的思念、担忧、恐惧,终于崩溃决堤。
他跪倒在那虚弱的帝王身边,双手抚上他的脸庞,深情又悲伤地唤着:“陛下……轻寒……是我,子缨啊,我回来了,你醒醒吧……”
昭国国君——晋凌,字轻寒。
朗月看到那一向刚强坚毅的将军此刻流下了泪水,便劝慰道:“魏将军,不必太过悲伤。让我看看陛下究竟如何了。”
魏濯抹了下眼泪,仍是半跪着对朗月道:“仙君,请你一定要救他!”
朗月扶起将军,道:“我自当尽力。”
朗月先是探了探国君的脉息,然后又用灵力察看了下他的经脉,皱了皱眉,道:“陛下并非是染病,的确如魏将军所说,是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