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如此!”魏濯握紧双拳,连声音都有些不稳道:“能救吗,仙君?”
玄幽问道:“可看出来,是中了什么毒吗?”
朗月摇摇头,道:“无法确定,似乎是混合了多种毒物。从脉象来看,这毒是慢慢侵入肺腑的,若再不救治,恐怕有性命之忧。”
玄幽道:“若是一种毒,尚且还能对症下药,若是多种毒物,却是很难在短时间内配制解药的。”
魏濯近乎绝望地问道:“连仙君你都无法断定是中了什么毒,那……轻寒是否还有救?”
朗月看了一眼玄幽,向魏濯道:“或许还有一物能救陛下。”
玄幽已然猜到朗月说的是什么,向他点点头。
魏濯听到晋凌还有救,如同溺水之人遇到浮木,激动地问道:“真的吗,仙君?真的能救他?”
朗月道:“我说的这一物,便是十年前我在胥黎山上找到的重生草。只是重生草能重塑修士灵泉,却不知它是否能重塑凡人血脉,我姑且一试。”
“重生草?”魏濯想起来,当年朗月血战蛊雕为的就是这重生草,而这仙草是用来救他心爱之人的。
“可是仙君,这仙草不是用来救......宣公子的吗?”魏濯道。
朗月微微一笑,道:“他的伤已经好了,已经用不到这重生草了。”
“真的吗?”魏濯道。
“的确如此。”玄幽道,含笑看了一眼朗月。
魏濯对着朗月与玄幽二人郑重一拜:“多谢仙君与宣公子。”
“魏将军,不必言谢。当年若不是你助我引来那蛊雕,我也拿不到这重生草。如今,用这仙草就陛下的性命,也是理所应当。”
说罢,朗月从须弥袋中取出重生草。
仙草碧绿,结着一片细长的灵叶。这片灵叶朗月原本打算渡给玄幽,但玄幽却说自己灵泉已经恢复,无需再用到它,所以朗月便一直放在那须弥袋中。
朗月手握仙草来到国君身旁,催动灵力,将那灵叶化成一股灵息,悉数送入国君体内。
魏濯屏住呼吸,直到那灵叶消失不见,才终于叹了口气。在那短短的一刻,他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片叶子上了。
一个帝王的性命,一个他至爱之人的性命。
重生草如今只剩下了株心,朗月原想把他收回须弥袋中。
但手中的株心在顷刻间便化成了虚无,消散在尘埃中。
朗月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再也找不到一丝重生草的痕迹。
玄幽握着朗月的手,道:“我的灵泉已经好了,这重生草已经没什么用了。”
朗月看到重生草消散时,最开始也感到痛惜,但随后他也释怀了,对着玄幽道:“我用十年的时间治好了你的灵泉,已经没有遗憾了。”
“朗月,谢谢你这十年里没有放弃我,一直陪着我。”
因为你的不离不弃,才有我的重生。
一丝晨光从窗棂照进,为这沉寂的宫殿渐渐带来了光明。
那一直沉睡着的人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似乎做了一个长梦,此刻仿佛仍在梦中,因为那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应该在遥远的边境,为他守着昭国的山河和百姓。
那人是昭国最勇敢的将军,也是他的至爱之人。即使在梦中,他也不愿错过他的将军。
他伸出手,抚上那人饱经风霜的面容和湿润的眼睛,虚弱地说道:“子缨,是你回来了吗?我很想你。”
昭国将军——魏濯,字子缨。
一滴泪落在他的眼角,是湿的,滚烫的,那不是梦。
那人握着他的手,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道:“轻寒,我回来了。”
“看来重生草已经见效了。”玄幽在一旁道。
朗月点点头。
魏濯对朗月与玄幽感激道:“多谢朗月与宣公子。”
晋凌刚刚醒来,一脸茫然地看向二人。
魏濯轻抚着他的脸,道:“轻寒,是朗月仙君与宣公子救了你。朗月仙君就是十年前来我昭国,为我们除掉妖兽的那位仙君啊。”
晋凌听后,满脸惊异,更是不顾身体虚弱,要坐起来。
魏濯赶紧劝阻道:“先不要起来,轻寒,你身体太虚弱了。”
朗月也温和地说道:“陛下,不必起身。”
但晋凌还是让魏濯把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有些虚弱却十分诚恳道:“朗月仙君,我替昭国的百姓感谢你为我们除了妖兽,让昭国从此摆脱仙门的控制,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如今你和宣公子又救了我,你们的恩德我晋凌没齿难忘!”
这位人间帝王在他们面前没有自称“孤”,而仅仅像普通人一样用了“我”。
朗月坦然道:“陛下,我所做之事皆是应做之事,不必言谢。”
魏濯道:“陛下,我说过,朗月仙君同那些金玉门的人不一样,他是真正的仙君。”
晋凌见朗月如此豁达大义,心中敬佩之情更甚,道:“仙君大义,晋凌由衷钦佩。”
此时,一股气息正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们,玄幽已然感应到了,这气息他熟悉无比,赫然就是他们魔族的魔息。
他对朗月道:“朗月,似乎有人来了。我去外面看看,你留在这里。”
朗月却道:“我同你一起去。”
他不容玄幽拒绝,又对魏濯道:“魏将军,你在这里守护陛下,我同藏深去应付外面的事。”
说罢,两人便一同赶往殿外。
二人刚赶到殿外,数十道身影便如鬼魅般从暗处冲向他们。
这些人出手狠辣,招招必杀。
他们似乎不要命一般,即使玄幽与朗月手下留情,他们仍然拼命攻击他们。
一带头人大声道:“分开他们!”
不一会儿,朗月与玄幽就被冲散开来。
玄幽被其中几人用锁链围住,这些锁链是金丝打造,柔韧坚劲。
它们如蛇般缠住他的手脚,一时竟无法脱身。
这些人更想杀的人很明显是朗月。他此时正被十几名魔人围困,月华剑被金丝锁链缠住,根本无法施展威力。
此前他为了喝退住姜涛,用了十足的灵力将他的寒铁剑一剑斩断,使他的灵泉再次受损,此刻他只觉浑身上下似在被火灼烧。
玄幽见朗月受困,再顾不得其他,于灵泉中化出破渊剑。
这把曾经将巨兽斩落深渊的宝剑,终于再次发出耀眼锋利的光芒。
金丝锁链瞬间被砍成数段,那些围困他的人也惨叫倒地。
那边,那带头之人瞧准时机,将全身灵力凝聚于掌心,正要劈向朗月时,忽然背后被一道强大的灵力击向半空。
在那人落地前,玄幽已经一剑将那些金丝锁链斩断。
玄幽扶住朗月,见他脸色惨白,担忧问道:“朗月,你怎么了?”区区十几名魔族人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伸手要去探他的灵泉,却被朗月阻止。他调息了一口气,又挺直了身体,道:“无碍,恐是之前受的伤又复发了,才会一时不敌。”
他看了一眼那些倒在地上的魔人,对玄幽道:“眼下还是先问问这些人究竟为何而来?”
玄幽见朗月暂时没事,便点头。
他收起剑缓缓走向那人,厉声问道:“你是魔族人?为何要来杀我们?”
那人的左脸有一道自眉心而下的刀疤,看上去颇为狰狞。若不是这道疤,那人的容貌可以算的上是端正。
黎明的曙光照在那人身上,他仰望着面前之人,眼中充满恐惧和疑惑。
恐惧是来自对面之人释放出来的威压,还有展现出来的强悍灵力,从没有人能在短短的一瞬就将金丝锁链斩断。
而疑惑则是他为何对面之人竟然拥有和他们一样的魔息?/li>
☆、面目
那人缓缓站起身,嘴角还淌着血,面对着玄幽的威严与冷峻,竟不自觉地想要臣服于他。
玄幽再次问道:“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调整了一下气息,道:“是,我们是魔族人。奉命来杀你二人。”
竟是奉命来杀他们。
玄幽问道:“奉命?谁的命令?”
那人答道:“是门主。”
“门主?”玄幽心下奇怪,接着问道:“你们的门主又是何人?为何要派你们来杀我们?”
那人动了动嘴,却没答话,而是低下了头。
玄幽见他不答,冷笑一声道:“看来你们的门主与金玉门的关系不错。你害怕你们的门主,所以不敢说。但是,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人满脸疑惑地看向他。
玄幽沉声道:“我乃北境魔尊,玄——幽。”
“啊,”那人惊叫一声,其余之人也听到了这名字,皆是一惊,有的人甚至已经跪倒在地。
那人惊慌过后,也随即下跪,低首道:“族人原野,拜见尊主!”
其余人也皆道:“拜见尊主!”
原野虽没见过魔尊本人,但也知道十多年前的那场仙魔和谈,而提出仙魔和谈的便是魔族新一任魔尊玄幽。
整个沧州魔人有谁不知道这名字?
晨光洛在玄幽的身上,耀眼明亮。
朗月在身后看着他,他在想那人就该是现在这般模样,一身的王者气度,令众人臣服和惧怕。
玄幽道:“你叫原野?”
原野道:“回尊主,是。”
玄幽道:“那现在你能说了吗?”
原野犹豫了片刻,最后终于道:“回尊主,的确是金玉门让我来杀你二人。”
他看了一眼玄幽身后的朗月,道:“并命令我们一定要杀了这位白衣仙君。”
“金、玉、门!”玄幽一字一顿道,双拳紧握。
朗月拍了拍玄幽,道:“藏深,不必动怒。”
玄幽压制了怒火,道:“朗月,你放了他,他反而派人来杀你。早知道,就该一剑杀了他!”
朗月却道:“姜涛此人心术不正,早晚会自食恶果。但恐怕下命令的人,是他们金玉门的门主才是。”
那原野也是聪明人,听着二人的对话,心道这位白衣仙君与魔尊的关系不简单,因而也恭敬地向朗月说道:“的确如仙君猜测那般。姜涛只是金玉门的门徒,除非奉了他们门主的命令,否则不敢擅自命令我们。”
玄幽见朗月有所思虑,问道:“你可是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
朗月皱眉道:“我只是有点想不通,那姜涛虽不知我的真实身份,但已然知晓我来自三峰,为何还敢派人来杀我?而且他们又如何能肯定这些人能杀得了我?”
他忽然想起那姜涛临走时,似乎特地看了一眼玄幽。朗月心中生出一个猜测,也许金玉门的人早就知道杀不了他,他们的目标恐怕是玄幽。但他们为何一定要知晓玄幽的身份?
玄幽见朗月眉头紧缩,问道:“朗月,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什么?”
朗月摇摇头,展眉道:“没什么。”
玄幽让原野和其他人先起来,然后问道:“你既是魔族人,为何会听命于金玉门这样的仙门?你之前说的门主又是什么人?”
原野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无奈和悲哀,道:“并不是我们想听命于仙门。只是魔族自百年前被仙族困于北境后,我们这些留在北境之外的族人就只能东多西藏。我脸上的疤就是在一次被仙族追杀的时候留下的。”
他接着道:“多年前,尊主向仙族提出仙魔和谈,我们这些人以为终于能够重见天日了。谁知,和谈失败,我们这些人又只能继续隐藏身份,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朗月看向玄幽,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道了句:“藏深。”
玄幽用平静的语气道:“没事。”
又对原野道:“继续说下去。”
原野道:“和谈过去不久,沧州忽然出现了一个自称隐门门主的人,他找到了一些流落在沧州的魔人,靠着强大的灵力,让我们归附他。我和这些弟兄就是几年前被隐门找到的。”
朗月与玄幽对于“隐门”这个从未听闻过的门派,不约而同的流露出惊异之色。
玄幽问道:“这个隐门的门主究竟是谁?你们又为何要归顺于他?”
原野无奈道:“回尊主,门主身份神秘,一直以青色面具示人,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就连他究竟是魔是仙,也无从得知。”
闻言,玄幽与朗月皆感到不可思议。
玄幽接着问道:“为曾见过其真实面目尚且可信,可为何说不知他是魔是仙?”
他犀利的眼神扫过一众人。
原野立刻低首道:“回尊主,原野未曾欺瞒。”
“当年他找到我,让我归顺,我开始不从,便与他交了手。若他身上有魔息,我们魔族人自当很快就能辨明。但他似乎有意隐藏身份,并未露出任何气息。”
朗月似有所思,道:“此人能在隐匿灵息的情况下,让你们归顺,可见其灵力之高深。”
放眼沧州,这样的人并非没有,若是三峰中人,皆有可能。
原野又道:“他十分清楚我们这些人在沧州的境地,不是隐姓埋名,就是被仙族诛杀。
若我们不从,就将我们的行踪告知仙门中人,到时留给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门主深不可测,没有人敢违逆他的命令,除非不想活了。“
“但蝼蚁尚且偷生,又有谁愿意一开始就选择死亡?”
听到原野的话,玄幽神情沉重,停了片刻,问道:“既然隐门找的都是魔族人,为何又会与那些仙门扯上关系?”
原野答道:“门主向来行事神秘,他的命令我们只有执行。两个月前,他命令我等潜入昭国,并听从金玉门的吩咐。”
“那金玉门让你们做了哪些事?”玄幽问。
“那金玉门让我们把血乌从妖林放出来,按照他们的指示,先是引向炎都,再引向别的都城。”原野道。
原野的话一字一句落入朗月的耳中,他心中除了震惊、愤怒之外,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
若说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得知仙门中有人靠杀魔人取灵泉修炼时,只是为他们中有人走上歧路而感到痛心和惋惜,那如今他又亲眼见到无辜的百姓因为仙门的私心而丧命,带给他的已经不是痛心了,而是一股深深的失望和无力感。
一个金玉门尚且如此,其他仙门又怎会独善其身?
玄幽见朗月双拳紧握,面色也十分难堪,知他此刻心中必定不好受。
朗月感受到玄幽的目光,对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玄幽接着问:“金玉门有说过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吗?”
原野似是不屑地回道:“不曾。不过就算他们不说,我们也是知道的。现在沧州大陆上,大大小小有数十个邦国,被划归为不同的仙门,而这些仙门彼此之间也都达成了默契,互不侵犯,各行其道。”
“什么叫互不侵犯,各行其道?”朗月沉声问道。
原野恭敬地回道:“回仙君的话,每个仙门都有自己的领地,而在领地上的这些邦国自然也就归这些仙门。”
“这些仙门美其名曰保护,实则就是要这些邦国和百姓向他们供奉金银珠宝、玉石美器,筑宫殿、修楼台,极尽人间奢华。”
“如此这般,同那些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人间暴君有何不同?”朗月怒问道。
原野见朗月神色愤然,看了一眼玄幽,玄幽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又继续道:“但也有一些邦国不愿意供奉这些仙门,仙门便会放任一些妖魔去侵犯这些邦国,甚至还会故意将那些妖魔引去那里,为的就是逼这些邦国就范。”
“就好比今日的昭国,不愿臣服金玉门,那金玉门便找到我们,再借除魔卫道之名,逼着昭国向仙门低头。”
“呵……呵……”朗月低笑着不语,忽然抬起手,一剑劈向前方的一座廊亭。
屋檐倾塌,顿成废墟。
那白衣仙者持剑而立,神色悲戚,仰天问道:“除魔卫道,这世间究竟谁是魔?谁是妖?谁是仙?”说完,便飞身离去。
原野那些魔族人惊呆在原地,不明白这些他们已经习以为常的事,为何会让这位看似云淡风轻的仙者如此悲愤。
玄幽本想立即追上去,但终是在迈了一步后便停住了。
因为他知道,此刻朗月需要的不是他的安慰,而是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面对现实的时间。
该问的话都已问了,玄幽看着原野一众人,道:“你们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被逼无奈,本尊不会与你们计较。”
“今后何去何从,是回隐门继续听命行事,还是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由你们自己决定。”
那原野听后,立即单膝跪地,其余众人也皆跪地。
原野望向玄幽,目光坚毅,道:“尊主,原野及众兄弟在沧州漂泊至今,饱受欺凌,无家可归,无人可倚。多年来,我们一直希望能回到魔族。”
“如今,能够遇到尊主,是我等的幸运。我等愿意从今往后追随尊主,誓死效忠尊主!”
其余众人也异口同声道:“愿追随尊主,誓死效忠尊主!”
玄幽看着他们,他知道那些人跪伏在他的脚下,不仅仅是惧怕他的强悍力量,更是因为他们心中无法抑制地想要回归的念头。
对那些飘零已久,战战兢兢的灵魂而言,还有什么能比倦鸟归林,叶落归根更吸引他们?
他们跪伏的是他们魔族的王者,是他们心中一直以来的渴望。
他们坚信这个被光芒照耀的强者,终有一天能带着他们所有人都站在光明之下。
这是玄幽离开北境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族人的忠诚,而这忠诚将在他们的期盼中愈加坚定。
活下去,带着族人活下去!
他的使命在召唤他,他的族人也在召唤他。
那呼声穿越北境的冰雪而来,穿越沧州的山河而来,令他的心神震荡,血液沸腾。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留在原地了,他要继续向前走,直到他的使命完成,直到那些召唤安息。
☆、迷惘
昭国的国君醒来之后,很快便重新控制了皇宫和朝廷。
魏濯的军队与禁卫军里应外合,攻下了炎都的城门,将安国公的人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安国公最后弃军逃走。
持续了一个多月的乱政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被平息了。
皇宫、炎都,甚至整个昭国都在一瞬间恢复如初,就好像血乌、金玉门、充满恐惧的哀嚎、撕心裂肺的痛哭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但那被撕破了的采赋告文、那城墙上斑驳的血迹、那远处一座座冒着青烟的孤坟都清楚地在告诉人们有些事的确曾真实地存在过,并且会一直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虽会褪色却永远也无法被抹去痕迹。
天空逐渐变得黯淡,是黑夜即将来临。
一位遗世独立的白衣仙者站在炎都的青山上,俯瞰众生,神情茫然。
他不明白,为何他没有见到杀戮,却觉得所见已是满目疮痍。
为何他置身在这片苍莽的天穹之下,却觉自己已经深陷黑暗。
为何他双脚踏在这片土地上,却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落地。
风自苍穹而下,这股风像是吹进了他的身体,让他的心海难以平静。
很多年前,他曾奉三峰的命令去往人间除妖。
那时沧州各地忽然出现了吸食仙者灵泉的妖兽,那些吸食了灵泉的妖兽,灵力大增,一些仙门所在之地相继受到这些妖兽的迫害,损失严重。
于是,那些仙门便联合起来向天衢阁上书,请求三峰派弟子前来支援。
朗月当时被师尊临风派到了天池门,协助他们除妖。
朗月与天池门的人合作,用了大半月的时间便将这些妖兽给消灭了。
天池门的人也大赞朗月不愧是姑射峰临风尊者的高徒,修为高强,令他们望尘莫及。
“皎皎月中仙”的声名也更甚从前。
朗月一向淡泊,对这些称颂却毫不在意。
除妖的任务可以说是完成得很顺利。直到有一天,朗月和几名天池门的弟子在林间追逐一只吸食了灵泉的夔兽。
这只夔兽此前已经吸食了多名天池门弟子的灵泉,也因此妖力强大,天池门追踪了它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抓住它。
如今,面对灵力更为强悍的朗月,这只夔兽仍妖性难改,竟在与朗月的缠斗中妄想吸食他的灵泉。
朗月最终将其击杀,没成想这只夔兽因为多年修行,竟也通晓了人语。
它死前睁着两只牛眼,不甘心地道:“凭什么他们能吸食别人的灵泉,我们妖就不可以?你为何只杀我们,不杀他们?”
如果朗月那时抬头看看站在一旁的天池门弟子的神色,会发现这些人神色紧张,甚至还带着一丝害怕。
但朗月什么也没看见,他只是看着那只垂死的夔兽,道:“妖也好,魔也好,都应通过正途修行,而不是用这些歪魔邪道。”
“违背天道,早晚自食其果。”
那夔兽听他这般说,竟对着朗月大笑起来,本就血肉模糊的脸看上去更加狰狞。
朗月只觉得它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满讥讽与恶毒。
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仙君,愿你来日杀那些人时,也能像今日这般大义凛然!哈哈哈......”
当时的朗月并不知晓那夔兽说这些话的含义,只以为它死得不甘愿罢了。
除妖的任务既已完成,朗月便打算回三峰复命。
他本来已经离开天池门地界,可就在那时他忽然接到了青鸟的传信,是玄幽回他的信。
自无极深渊之后,二人便时常用青鸟传信。
朗月看到玄幽的信,才想起来自己来天池门前曾告诉他此事。
玄幽在信中说半月之后会前来与他会面,希望朗月能等他来。
朗月看了看信上的日子,应该就是这两天。但他已经出了天池门,也不便再回去,便隐匿了身份,先到了约定之地等他。
就在他逗留之际,他无意中发现了两名魔族人的踪迹,便暗中跟了上去。
这几名魔族人神色匆匆,似乎在躲避什么人的追击。
朗月也知道他们在沧州的处境。仙魔两族之间积怨太深,这些留在沧州各地的魔族人在仙族眼中就是穷凶极恶之徒,理应处之而后快。
但朗月对这种两族之间的仇杀一向反对,况且如今他又与魔族玄幽相识,就更不忍这些人无辜丧命。
他一直跟踪两名魔人至一处山谷。此时,天池门的几名弟子也因为发现这两名魔族人的踪迹而追了过来。
天池门的弟子很快便将这两名魔人制服。
朗月悄悄躲在暗处,若是这两人没有犯过大错,他便打算出手相救。
这几名天池门的弟子中有几人曾跟着他一起剿灭过那夔兽。
那些魔族人被抓之后,向天池门的弟子哀求道:“仙君饶命……我们什么恶事也没做过,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那名带头的天池门弟子看着跪在地上的魔人,冷冷道:“什么恶事也没做吗?那么百年前,是谁血染沧州?又是谁看到仙族人就杀?就凭你们是魔族人,你们就该死。”
说着,那名弟子忽然伸出右手,直直探入那人的胸腔,竟将这名魔人的灵泉生生给挖了出来。
一声惨烈的哀嚎响彻山谷。那哀嚎声还未结束,紧接着又是一阵哀嚎,另一名魔人的灵泉也被取了出来,血流满地,未绝的哀嚎像极了那天夔兽死前的哀鸣。
朗月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他看着一场屠杀在自己眼前上演,却只能眼睁睁地任凭它发生,他仿佛身在梦中,觉得一切皆不真实。
只听一名天池门的弟子抱怨道:“师兄,这两个灵泉看上去也不怎么样,白白浪费了我们这大半天的时日。”
那名带头弟子将两颗血淋淋的灵泉递给一旁的另一名弟子,道:“把它们处理干净,炼成仙丹。”
☆、非攻
三人转身准备离开之际,忽然从背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道:“站住!”
三人回头一看,一时脸色煞白,只见一名白衣仙人神情肃穆地站着,眼睛看向那名弟子手中的须弥袋。
那名带头弟子惊慌道:“长.....长空君,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
朗月厉声道:“把那袋子给我。”
那名拿着须弥袋的弟子慌张地看向他的师兄,后者显然不敢违逆朗月的意思,便点了点头。
朗月接过须弥袋,打开一看,果然是两颗鲜活的灵泉。
他目光严厉地扫过眼前三名弟子,呵斥道:“天池门弟子好大的胆子!仙族早有禁令,禁止用灵泉修炼,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他顿了顿,道:“还是说,你们明知故犯?”
那三名弟子立即跪了下去,带头弟子更是祈求道:“长空君恕罪!这只是魔人的灵泉而已......”
“住口!”朗月大喝道,“魔人的灵泉难道就可以随便取之?你们这样做,与百年前的那些魔族人有何区别?与那些吸食灵泉的妖兽又有何区别?”
朗月平日冷淡,却很少动怒,那些天池门的弟子此刻早已被他吓得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不敢再言语。
朗月对着那名带头弟子道:“我问你,你们今日这般作为,天池门的掌门是否也知道?”
那弟子哆哆嗦嗦道:“掌门......他是知道的,也是默许的。”
朗月听罢,又问:“如今各处仙门,是不是只有你们天池门敢这么做?”
那弟子一听,连忙摇头道:“不是的,仙君……其他仙门也有人做这事,不是只有我们天池门啊。”
朗月听后,右手紧紧地握住了那放有两颗灵泉的须弥袋。
此刻,他终于知道那夔兽临死前说的“他们”究竟是谁了?
不是妖,不是魔,是他们仙族的人,是曾经捍卫这沧州和平的人,如今也是他们双手沾满血腥,让这片大地再次充满杀戮与恐惧。
“仙君,愿你来日杀那些人时,也能像今日这般大义凛然。”那夔兽临死前的话,再次回想在朗月的耳边。
月华剑指着这些人,剑下的人因为害怕而颤抖,而持剑者的心也在颤抖。
杀人者该死,可他们杀的是魔族人,是他们仙族的死敌。
取灵泉修炼者该死,可他们是仙族的人,是他的族人。
朗月最终还是放下了剑。
他对着那三名弟子道:“回去告诉你们的掌门,让他向三峰自请罪过吧。我会将此事禀告三位尊者,凡是涉及此事的仙门中人,定将严惩不贷!”
那三名弟子最后战战兢兢地离去了,只留下朗月,还有两名魔人的尸体在空旷的山谷中。
那日,玄幽是在一个没有人烟的山谷中找到了朗月。
玄幽见到朗月时,见他面前堆了两个土堆,像是刚刚埋葬了什么人。
玄幽走上前,见他神色不对,便问道:“朗月,你怎么了?”
朗月看向他,眼神中充满着悲伤与茫然,他道:“我刚刚见到两个魔族人被杀了。”
玄幽看向那两个土堆,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安慰朗月道:“你不必自责,仙魔两族对立已久,杀戮无可避免。”
“是吗,无可避免?”朗月低声重复着玄幽的话,然后把一个须弥袋递给了玄幽。
玄幽疑惑地接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那两名魔族人的灵泉。”
玄幽沉默了。
过了片刻,身旁的白衣仙者用着平静的口吻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平静却让人透不过气,就像这沉沉的夜色笼罩着四周。
沉默,唯余山间的虫鸣。
忽然,玄幽笑了,打破了这死寂般的沉默:“说到底,朗月,你又有何难过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这沧州的天下便是你们仙族的天下,人、妖、魔,皆是你们的脚下臣、剑下奴。”
“你身为他们的族人,难道不应该庆幸今日你不是那待宰的羔羊,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屠夫吗?”
玄幽冷漠的笑容,深深地刺痛了朗月,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冰冷的玄幽。
他不知如何辩驳,只是无力地说道:“我不是屠夫,我们仙族人也绝不是你口中的屠夫。”
玄幽将须弥袋举在手中,道:“那这又是什么?这不是你亲手交给我的吗?你都已经亲眼见到了,难道还没勇气承认吗?”
朗月神情痛苦地闭上了眼。
玄幽并不想说这些话让朗月难过,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站在对立的两面,而这是他们所不能选择的。
但此刻,朗月难过的神情让他再也不忍心说下去。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朗月的肩头,道:“我知道你不是,但你没有办法保证其他仙族人都同你一样。他们仇恨我们,就像我们仇恨他们一样,谁都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吗?不,朗月认为不该是这样的。
他所学的道,告诉他仙族不是他所见到的模样,也不是玄幽以为的那样,是屠夫,是冷血者,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卑劣之徒。
不,他们绝不是!他的族人,和他一样,是沧州和平的守护者,是大道的践行者。
或许他们中有人会误入歧途,但绝不会是他们整个仙族。
他要改变,他要拯救!
再睁开眼时,他眼神中的迷惘已经退去。
朗月问玄幽:“若有一天,你们魔族冲破了结界,重回沧州,你们会如何对待我们?”
玄幽看着朗月,这个带给他温暖的人,他是多么想永远地留住他。
之前的见面,他们都刻意回避两族之间的话题。
但如今,朗月这般问他,他知道再也无法躲避。
他不愿欺骗他,即使等待他的是二人之间无可避免的决裂。
他的声音很平淡:“杀,就像你们对待我们一样。”
朗月问道:“然后呢?我们仙族再杀你们魔族。”
“永无止尽的纷争,无限重复的杀戮。”
“这就是你走出北境想要的,想看到的吗?”
玄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者他早就已经认命。
他的父尊告诉他唯有强者才能屹立在这世间,而只有杀戮才能成就强者。
玄幽无力地笑着,道:“这不是我想要的……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朗月看向玄幽,坚决地道:“有!你有选择,我也有,我们都有!”
玄幽疑惑地看着他,他不明白朗月说的,但朗月眼中的坚定让他想要相信这个人。
朗月道:“是和平。”
“杀戮蒙蔽了我们的双眼,胜利让我们看不到自身的弱点。”
“无论是魔族还是仙族都陷在自己的泥潭中。”
“但我不愿意,我知道你也不愿意。”
玄幽吃惊地看着朗月。
“和平?朗月,你疯了吗?你知道自仙魔有分以来,两族之间对立了有多久吗?你又知不知道,这几百年来,两族之间死了多少人?”
“两族之间的仇恨早已根深蒂固,谁能改变?谁又肯放下这些尸山血海般的仇恨?”玄幽一声声地质问着朗月。
但朗月没有一丝动摇,仍然坚定对玄幽道:“过去的,我无能为力。但现在,还有将来,却是在我们手中。“
“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实现这个和平?”
“若我说,我有办法,既能让你们魔族不流一滴血就能走出北境,还能安然地生活在这片大地上,你愿不愿意去尝试我说的这个办法?”
玄幽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朗月。
那人的神情如苍山般坚毅,目光如大海般深邃,就像是黑夜中发出的一道光芒,指引着他的方向。
玄幽同样坚决地回答道:“我愿意。”
朗月看着玄幽笑了,他道:“好,我要说的便是‘和谈’。”
……
玄幽静静地听着,直到黎明的曙光照在他们的身上。
他仿佛在远处的晨光中见到了北境的冰雪消融,化成清泉,流经沧州的大小河川,而在这山川之中,有一位白衣仙者正向他缓缓走来。
他向那人郑重道:“朗月,你助我族人离开北境,我便带领魔族,与你一起守护沧州的海清河晏。”
☆、同行
朗月看着眼前的山河,当年他对玄幽所说的“和谈”言犹在耳。
和谈?真是太可笑了!
他,作为仙族的弟子,可曾真正看清过仙族?
是为了大道甘愿献身的无畏修士?还是为了守护沧州和平的正义之士?
是身在尘世不染尘埃的君子?还是视金银如粪土视的高洁之士?
他又可曾看清过埋在两族之间的仇恨?
当他天真地相信和谈能解决纷争的时候,又可曾听到那些人对他的嗤笑?可曾瞥见他们眼中的不屑一顾与轻蔑?
仙族早已不是百年前的仙族,或者它一直是,只是他从未看清过。
他们挥霍权威,肆意□□弱者,他们要这世间的所有人奉他们为神明,为唯一的王。
对于那些违逆者,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之、除之。
而他竟然还妄想用和谈促使两族之间的和平相处,幻想沧州在他和玄幽的努力下,能获得永世的和平与安宁。
但,谁愿意将胜利的果实与失败者共享?谁愿意将至高的权力拱手相让?
他此刻身在黑夜之中,远处的微弱灯火,照亮不了他周身的黑暗。
他在痛苦中迷失,在悲伤中愈觉绝望。
他的道在何处?他要怎样走接下去的路?
他已经错了一次了,十一年前的错误,让他失去了自己的师弟,也害得整个姑射峰背上骂名,更害得自己的爱人深陷绝境。
他已经无力再去挽回,更没有力气去拯救。
他仿佛掉入了一片深海,看不见的波涛在暗处汹涌,一点一点要将他拉入黑暗的海底。
“朗月。”身后的一声轻唤将这个快要沉没的人拉了上来。
是玄幽,他双眸闪闪,给这个看不见光明的人带来了光。
“藏深,你来了。”
朗月淡淡地对着玄幽笑了一下,虽然他的神情是显而易见的失落。
玄幽慢慢地走到朗月身边,拉着他坐到了旁边的一块青石上。
他们肩并肩地靠着,在深沉无人的夜晚成为彼此的依靠。
玄幽将朗月的双手手轻轻地握在他的手心,慢慢地摩挲,虔诚而怜爱。
他轻柔地说着:“朗月,你知道吗?在很早以前,我就想这样同你坐在一起看天上的星星。”
朗月微微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轻叹道:“可现在天上没有一颗星星。”
玄幽却笑了,道:“重要的不是星星,是你。”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柔情蜜意。
一个别人眼中冷酷绝杀的魔尊偏偏把他此生的所有温柔都给了一个本应与他对立的仙族人。
若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应该就是那人满载星辉的目光了吧。
朗月把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玄幽的手背上,轻声道:“对不起,我让你等了这么久。以后你想看的时候,我一定都陪着你。”
一个温柔的笑容绽放在玄幽的脸上,他开心地说道:“好啊。”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互相靠着,清风拂过他们所在的山头,松林轻轻摇曳。
过了很久,朗月忽然开口道:“藏深,对不起。”
“嗯?”玄幽转过头,笑道,“你已经道过歉了。”
“不,藏深。我是为仙魔和谈的事向你道歉。”说话的人脸上尽是自责与歉疚。
玄幽安慰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朗月,你不必向我道歉。况且,和谈本就是我心中所愿,与你无关。”
“不,不是这样的。”
朗月站了起来,背对着玄幽,道:“和谈是我提议的,也是我让你向仙族递交和谈书的。”
“如果不是我,寒星不会死,公主玄兰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也不会死,还有你,”他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还有你,我差点杀了你。”
他的面前就是悬崖,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玄幽只觉得这人的背影在黑夜中显得是如此的单薄,却还要背负起这些他本不应背负的责任。
“是我,一叶障目,自以为是。”
“我看不到他们杀魔族人时的狠辣绝情,也看不到他们征服弱者时的不折手段。我竟然天真地以为靠着和谈能解决一切纷争。”
“我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啊?救世主、卫道者?真实可悲可笑……”
他大笑着,笑声悲戚。
“不自量力......到最后我谁也救不了。大禹山的结界依然存在,两族之间的仇恨愈演愈烈……天下的安宁在何处?人心的归处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