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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坐望云起 当前章节:14620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4:02

玄幽走上前,紧紧地把朗月拥在怀中。

他知道此刻会怀中之人是如何的痛苦,而他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以及无论何时都不会离他而去的心。

过了许久,玄幽对他道:“朗月,够了,真的够了。不要把一切都怪罪到自己身上。”

“你有想过为什么当初你提出和谈时,我几乎没有犹豫地就答应了?”

朗月抬头看着玄幽。

玄幽抚着他泛红的眼眶,道:“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想拯救我们的族人。”

“我的父尊一生都想走出大禹山,可他最终也没有成功。”

“有时,我也会忍不住想,若他真的成功了,带着魔族走出了北境,那等待我们的又会是什么?”

他的手停留在朗月的眉上,轻轻地描摹着。

“纷争、杀戮,就像你说的那般。我们,你们,总有一方会输。然后,一切回到最初,又重新开始。”

“你我都不可否认,这世上有人对这些乐此不疲,或是毫不在意。他们不关心自己手中染了多少鲜血,也不在意多少人在深渊中哀嚎痛哭。可你我不一样。”

玄幽眼中透着坚定,他道:“我一直在寻找一条真正的出路,一条可以令我的族人真正免于战争和杀戮的出路。”

“武力可以赢得一时的荣耀和胜利,却无法赢得人心的安宁。”

这些话玄幽从没有对朗月说过,但朗月知道这是他一直在想的事。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朗月的额间。

“是你啊,朗月。”

玄幽笑着道,“是你为我找到了这条路。我不敢想的,你替我想了。你让我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异想天开。”

“你以为,是你带着我走上和谈之路吗?不是的,自始自终都是你陪着我走在这条不可能的路上。”

“是你,让我在前行的路上不再觉得孤单”

“是你,在我绝望无助之时给我光和希望。”

“所以,你怎么能因为那些人就轻易否定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没有人能比我们更清楚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两族之间的永久和平,意味着沧州从此真正的安宁,意味着天下万物将各归其道。”

字字句句落在朗月的心上。

玄幽说自己是他的光和温暖,他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光和希望。

纵使这天下万千人都与自己背道而驰,总有一人与自己同行。

朗月笑了,这次他的笑不再苦涩:“谢谢你,藏深。”

玄幽温柔地捧起他的脸,眼中闪着光芒,问道:“朗月,你还愿意陪我走下去吗?”

朗月温柔而坚定地道:“死生不弃,誓与君行。”

“好,死生不弃,誓与君行。”玄幽同样说道。

乌云散去,漆黑的天空亮起了一颗星星。

玄幽指着天边,道在朗月耳边轻声道:“朗月,你看,星星!”

朗月抬起头望,笑道:“嗯,真好看。”

眸如星光。

玄幽俯身,在朗月耳边轻声道:“知道我想要和谈的另一个原因吗?”

“嗯?”

“因为我看上了仙族的一个仙君,他白衣如雪,明若皎月。”

说着,便深情地吻向朗月,温柔而虔诚。

☆、守护

黑夜过去,人们以为的黎明却并没有到来。

连续多日的暴雨已经将炎都变成了一座水城。到处是被冲塌的房屋、倾倒的树木。

人们在雨中奔走、哭泣、哀嚎,昔日的繁华淹没在一片溟濛中。

天空变成了汪洋,倒悬在人们的头顶。

洪水般的暴雨织就成一张巨大的黑网,将人们困溺其中,不辨昼夜。

而比暴雨更可怕的是成群的血乌再次袭向炎都。

凄唳的哀啼伴着雷鸣而来,仿佛唱着死亡的哀歌,让人充满了恐惧与战栗。

但总有人能在恐惧与战栗中找到为之战斗的力量。

正如此刻,屹立在城墙上的将军和他的将士。

和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还有玄幽、朗月以及原野他们。

雷鸣震破暗夜,如练的闪电挥舞在半空。

城墙之上,神情冷峻的玄衣魔尊手握破渊剑,再次引来电闪雷鸣,霎时将一片血乌烧成灰烬。

原野带领着十几名魔族修士冲入血乌中,金丝锁链如长鞭般,将这些血乌一一绞杀。

混乱中,一群血乌涌向一名白衣仙君。

那仙君手执月华剑,剑芒所到处,那些黑暗的幽灵纷纷化作齑粉。

这是他们与血乌战斗的第三日。

三日前,那个叛逃的安国公血肉模糊地出现在炎都的城门口。

他双目留着血泪,一只眼眶只剩下一个空洞,衣衫褴褛,满是血污,唯有牵扯着的几根金丝银线依稀可辨曾经的锦衣华服。

他四肢像是被什么啃咬过,白骨森然,鬼魅般的模样吓得城中百姓四散而逃。

没有人敢靠近他。

他的声音充满怨愤:“晋凌!魏濯!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哈……我来了。你们还不滚出来吗?……”

当晋凌、魏濯与朗月、玄幽来到城门时,见到的便是那人一副人鬼可怖的模样。

安国公用仅剩的一只眼扫过晋凌他们时,发出一阵森然的笑。

“晋凌,我的好侄子,你终于来见我了吗?……很好,很好。”

魏濯跨前一步挡在晋凌面前,拔剑对着那个几乎没有人样的躯体道:“安国公,你这个叛臣!竟然还敢回来!我现在就杀了你。”

安国公用那白骨可见的手指着魏濯恶狠狠道:“魏濯,若不是你,我早已是昭国的王!而他,”又指向晋凌道,“而他此刻应该魂归阴曹!是你,坏我大业!”

魏濯欲一剑劈向安国公,却被晋凌阻止。

晋凌道:“安国公,或者孤应该叫你一声皇叔。”

“这些年来,你一向不满意父皇将皇位传给我,处心积虑想要篡位。但孤念在你是皇室之人,又是父皇唯一的亲弟弟,一直隐忍你。”

“你若一心为昭国、为百姓,孤这皇位让你也无妨。可是,”他无惧安国公的模样,凛然道:“你为谋取皇位,竟然不惜勾结金玉门,引来那血乌,残害百姓,逼得我昭国不得不再次向金玉门低头,你这般枉顾昭国前途和百姓安危,孤绝不会将皇位让给你,更不会再容你活在这世上!”

“哈…….哈……”

那安国公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指着晋凌道:“我枉顾昭国和百姓?到底谁才是那个愚不可及之人?”

“这沧州天下,本就归那些神仙主宰。我们这些凡人在他们眼中就是蝼蚁、就是草芥!他们想要我们生就生,想要我们死就死!”

“我投靠他们何错之有?是我引来这些血乌的吗?”

“是你!晋凌!你违背了他们,所以他们才会要惩罚你和你的百姓!你以为你逃得了吗?终有一天他们会让你,还有整个昭国臣服于他们!哈……”

安国公再次放肆地大笑道。

“你错了。”一道冷冷的声声打断了他的笑声。

安国公用他仅有的一只眼睛望过去,只见说话之人慢慢走到他的面前。

那人一身白衣,貌若天人,向他走来时,仿佛带着光,令他这个幽暗的灵魂无处可逃。

安国公后退一步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朗月道:“我就是口中的仙族。”

安国公用他的一只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仿佛在说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仙族人在这里和他们这些凡人站在一起,他们不该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吗?

朗月不顾他的惊疑,冷冷道:“你错了。这沧州是天下人的沧州,不是仙族的沧州。”

“人、仙、魔、妖,万物皆平等。”

“没有谁可以主宰沧州,更没有谁可以令万物臣服。”

“若有谁妄想成为万物的主宰,那么他自身必将招致灭亡。”

玄幽看向朗月。

他知道朗月今日救助昭国,又何尝不是在拯救仙族自身?

安国公愣住了,而后他忽然指着朗月大叫道:“你不是仙族人,绝对不是!他们不会像你这般,你骗我!你们统统都在欺骗我!”

他伸出双手,拖着一副血躯冲向他们,口中叫嚣着:“魏濯、晋凌!你们去死吧!”

“啊!”魏濯一剑刺向安国公的心口,伴随着一声惨叫,那具身躯轰然倒地。

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心口涌出,安国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头转向他们,眼中尽是仇恨与不甘。

他在临死前,用着最恶毒的语气诅咒道:“你们以为结束了吗?……你们谁都逃不了!我已经用我的血肉作引……它们马上就要来了……我要你们和我一起下地狱……哈哈……”

朗月他们抬头望去,只见天空被一片黑暗笼罩,仿佛死亡降临。

魏濯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叫一声道:“关城门!”

第三日,这是他们战斗的第三日。

每一个人几乎都已经筋疲力尽,血与水胶着,流淌在脚下。

纵使双眼已经看不清远方,目光仍然坚毅。

纵使浑身伤痛,身躯依然挺拔。

是什么让这些战士不能屈服,更不可放弃?

是这座城墙背后的家国,是他们终其一身想要守护的家人、爱人、朋友。

勇敢无谓的将军再次举起手中的弓箭,向着蜂拥而来的血乌,大喊道:“杀!”

“杀!”“杀!”

将士的嘶吼声伴着箭的哀鸣,血乌的啼叫响彻天际。

箭用完了,就用刀砍,就用肉身来搏。

杀不完的血乌,流不尽的血泪。

“子缨!子缨!”厮杀中,魏濯仿佛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却见一人正奔向他而来。

“轻寒!”他大叫着,竟不是幻觉。

是昭国的国君!他的轻寒!

晋凌身穿铠甲,正奔向他,手中拿着一副弓箭,身上又背了一把。

“子缨,接着!”

晋凌把身上的弓箭扔向他。

魏濯腾空跃起,拉开弓箭,一箭射向袭向晋凌头顶的血乌。

“轻寒,快回去,这里太危险了!”魏濯大喊道。

“我来为我的将军和他的将士送弓箭!”晋凌回答着,已来到了他的身边。

魏濯一把将晋凌拥入怀中,此刻他再也不想顾及所谓的君臣之礼、世俗之礼。

他要用这短暂的一刻去拥抱他一生的至爱之人。

他将为他而战,为他而死!

片刻后,他松开了晋凌,对他道:“回去吧,轻寒!”

晋凌伸手拂去他脸上的血污,深情道:“子缨,我在朝堂等你凯旋!”

“好!”说罢,魏濯转身再次投入这场斗争中。

义无反顾、无所畏惧。

这是一场不能退缩的战役,退缩意味着他们将失去所爱。

这是一场不能认输的战役,认输意味着他们将失去尊严。

当最后一只血乌化为灰烬的时候,当手中的弓箭从双拳中滑落时,那些浑身浴血的将军和战士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城墙上向下望,堆砌着数不清的尸体,它们血肉模糊,鲜血将城门染红。

但是将军知道他们死得其所、心甘情愿。

他们以鲜血、以生死保卫了他们的家国、爱人、至亲与朋友。

连日的暴雨终于退去。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照在这片为自由而战的大地上。

人们欢呼着胜利,也欢呼着光明的回归。

在众人庆祝胜利的时候,朗月却再也支撑不住。

他只记得在他倒地前,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他,那人急切而担忧地问道:“朗月,你怎么了?”

他想告诉他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开口的气力都没有了。

☆、师尊

夜色深沉,明月高悬。

血乌之难的余温还未消退。

将军带着他的将士埋葬死去的士兵,有人在哀伤,有人在哭泣,有人守着自己的所爱,庆幸他们都还活着。

胜利的喜悦终究不能替代曾承受过的悲痛。

炎都皇宫内的一座宫殿内,烛火通明。床榻上的白衣仙者却仿佛陷入了夜的长眠,纵使床畔之人已经深情呼唤他的名字千百次,也仍然未醒。

玄幽已经守着朗月整整一天了。

他伸手抚上心爱之人的面容。

岁月流逝,那张面容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忧郁,却仍旧俊美无双。

那是他在黑夜中的月光,在寒冷中的火光,可如今这月光变得暗淡,火光变得微弱。

他责怪自己为何直到现在才发现朗月灵泉衰竭。

他为朗月输送灵力,却犹如石沉大海,毫无作用。

他对着那沉睡之人喃喃道:“朗月,你醒醒……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痛苦地将朗月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

困惑、担忧、害怕,这些情绪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挥之不去,驱之不散。

深情的呼唤没有唤醒那沉睡的仙者,却引来了另一名仙者。

玄幽感到一股绵延深厚的灵力,如山谷之泉、苍穹之风,生生不息。

此刻这股灵力正徘徊在这座宫殿之外。

放眼整个沧州,并没有多少人能拥有如此撼人的灵力。

玄幽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朗月,起身朝殿外走去。

清风徐徐,月光如霜微寒。

青衣尊者立在夜色之中,衣袂轻拂,翩然若仙,青丝如墨染,两鬓微白若雪。

此刻,他神情冷峻地看向玄幽。

玄幽对上临风的目光,毫无惧色,沉声道:“临风尊者,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青衣尊者的目光看向玄幽身后的宫殿,冷冷道:“魔尊玄幽,你果真从北境逃出来了。”

玄幽嘴角一笑,问道:“临风尊者不远千里,从姑射峰来到这偏僻小国,就是为了来杀我这个魔尊吗?尊者当年没有杀死我,如今还想再杀我一回,是吗?”

他语气陡变,看向临风的眼神透着凌厉。

临风却丝毫不在意玄幽的质问,仍旧冷冷道:“今日我来,只为带走我的徒弟朗月。”

玄幽心中一动,却仍是不在意地说道:“尊者真是奇怪。朗月有手有脚,能走能跑,他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尊者要带他走,可问过他是否愿意?”

临风振了下宽袍衣袖,声音比之前又冷了几分,道:“我是他师尊,我要带他走便走,由不得他1”

玄幽不客气地回道:“尊者若执意如此,那别怪我对尊者不敬了。”

说着,他手中化出破渊剑,汹涌的灵力凝在剑端,蓄势待发。

破渊剑,前代魔尊之灵剑,上破苍穹,下斩深渊。

临风从见到玄幽的第一眼便已经感受到他身上的强悍灵力,如今又看着那发出耀眼光芒的破渊剑,更是坚定了他要带朗月走的心.

他沉声道:“好!魔尊既然不怕死,我也不介意再杀你一回!”

他从掌心化出龙泉剑。剑出,如龙跃深泉,飞天长吟。

二人凌空一跃,龙泉剑裹挟着千钧之势呼啸而来。

破渊剑划破长空迎其而上,两股灵力在半空碰撞,发出阵阵轰鸣。

星河仿佛被捣碎,一轮明月仿佛摇摇欲坠。

青砖红瓦被连排掀起,百年古树轰然倒地。

破渊剑在地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剑痕后后终于停了下来。

玄幽感到自己握着手的剑手在颤抖,他轻咳一声站起身,此刻灵泉正因为受到冲击而在翻涌。

在刚才的一番交手中,他感到临风的灵力深厚,远甚从前。

仙者披星而下,神情威严,道:“让开!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玄幽却无所畏惧道:“不、让!”

临风目光中渐渐升怒意,再次举起龙泉剑对着他道:“你既一心求死,我也不必再手下留情!”

话落,便一剑刺向玄幽。

“师尊,住手!”一道白衣身影忽然出现,挡在了玄幽面前。

“朗月!”

“阿月!”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叫道。

龙泉剑被硬生生收住,剑端离开朗月双眸只有一寸。

玄幽一把将朗月拉了过来,语气又是欣喜又是担忧:“朗月,你怎么来了?”

朗月刚才在殿中醒来,感到两股灵力的强烈碰撞,立即冲了出来,见到的竟是师尊一剑刺向玄幽。

他顾不得其他,立即挡在了玄幽的面前,他绝不能让十一年前的那一幕重新上演。

确认过玄幽无事之后,朗月才开口道:“我没事,放心。”

而后,他转身对着临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弟子礼,道:“拜见师尊。”

时隔十一年再见到自己的弟子,临风心中涌起无数波澜,翻涌着自己这些年来对这位弟子的思念。

纵使心中已经波涛汹涌,这位清冷的尊者仍是面色平静,唯有收回龙泉剑的手用力地握着剑柄。

他看着向他低头行礼的弟子,用几乎命令的口吻道:“阿月,跟我回姑射峰!”

朗月抬头望向自己多年未见的师尊,容颜依旧,绝世无双。

若说有什么变化,大概也就是比从前更加孤冷了。

他心中生出一丝安慰,至少自己的离开并没有给师尊带来太多的悲伤。

朗月道:“师尊,请恕弟子不能跟您回去。”

仍旧是恭敬的语气和一如既往的坚决,就像他当年三拜临风离开姑射峰那般。

临风没有说话,而是一手探向朗月的灵泉。

玄幽想要上前阻挡,却被临风一掌震开。

他仍要上前,却被朗月阻止:“藏深,你先让开,师尊不会伤害我。”

临风的掌心落在朗月的心口上,手掌下的心脏在跳动,但是灵泉却如同凋敝了一般。

其实,临风在与玄幽对招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玄幽恢复了灵力便意味着朗月的灵泉已经衰竭。

临风看着眼前苍白而瘦弱的弟子,曾经仙族最出色的弟子,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纵使他再清冷孤傲,也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痛心,这毕竟是他最心爱的弟子。

他收回自己的手,清冷的面容泛出一丝悲伤,道:“你找到重生草了,也治好了他?”

朗月回道:“是的,师尊。”

临风叹了口气,道:“好,既然你已经治好了他,便可以跟我回去了。”

他仍是要带朗月走。

“他不会跟你走的!”玄幽挡在朗月的面前道。

临风看着这个阻止他的人,心中的怒火终于被激了起来。

若不是这个魔族人,他的弟子不会成被仙族众人唾弃,也不会离开姑射峰,更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大喝道:“滚开!你凭什么阻止本尊带走自己的弟子?!”

玄幽抓住朗月的手,神色坚决,大声道:“就凭我爱他!”

临风极力克制胸中的怒意,冷笑一声,道:“爱他?你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你让他从仙族骄子变成人人唾弃的仙族叛徒!你让他身赴险境为你寻那几乎灭绝的重生草!你把他困在北境整整十年,受尽寒苦,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临风的话一字一句扎在玄幽的心上。

但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愿放开朗月的手,而他也同样感觉到朗月的手紧紧地握着他。

朗月道:“师尊,这一切都是弟子自愿,与玄幽无关。”

临风看着此刻虚弱的朗月,不忍再去责怪他。

如果当年他执意留下朗月,他的弟子至多也是怨恨他,绝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他此刻难掩心中悲伤,指着玄幽道:“与他他无关?你如今灵泉衰竭,命不久矣,也与他无关吗?”

“你说什么?”

灵泉衰竭,命不久矣。这八个字像是天雷一般落在玄幽的耳中,震得他耳鸣。

他几乎想要冲上去抓着临风问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虽然他已经隐约感觉到朗月灵泉受伤这件事不简单,但临风的话却让他难以相信和接受。

临风见玄幽一脸茫然,冷冷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竟还敢说爱他?”

朗月却道:“师尊,不必多言,您回去吧。从我离开姑射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出决定了。”

临风质问道:“为一个魔族人成为仙族的弃徒?为救他甚至不惜耗尽自己的灵泉?这就是你的决定?”

“你把仙族至于何地?你把姑射峰至于何地?你又把……”这位一向清冷的仙者,此刻却是神情激动,悲伤、失望、愤怒,不断涌上他的心头。

那句未尽之言“你又把我至于何地?”终是没有说出口。

面对临风的质问,朗月觉得心中愧疚。这个愧疚不是对仙族,对姑射峰,而是对自己的师尊临风。

但纵有千般愧疚,他也仍然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他对着临风道:“对不起,师尊,阿月令您失望了。”

临风的话让玄幽更加相信朗月灵泉枯竭是因为他自己,他几乎是咆哮着问向临风:“你说清楚,什么叫做灵泉枯竭,命不久矣!”

“祭吾魂灵,生尔灵泉,悠悠岁月,可得生息。”临风沉重地念着这四句话,“魔尊玄幽,你以为单凭一根重生草就能让你的灵泉起死回生吗?”

“究竟什么意思?”玄幽的声音已经在颤抖。

临风指着他道:“你还没明白吗?重生草唯有长年用修士的灵泉供养才能重塑另一颗灵泉。”

“阿月是祭出了自己的灵泉才换来你的重生!”

“祭吾魂灵,生尔灵泉,悠悠岁月,可得生息……””玄幽默默地念着这四句话,每念一字,便觉心如刀绞。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朗月的脸色始终都是如此苍白。

为什么修为比他低的赤尊朱乔能伤了他。

为什么他的灵力会消耗得如此之快。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他连拒绝朗月如此做的余地都已经没有了。

当朗月日日在用自己的灵泉供养重生草时,他回报他的却是自己的冷漠与憎恨。

他简直不敢去想朗月承受过的痛苦与折磨,这样的自己,竟能让他甘愿留在北境整整十年!

“你,”临风几乎是愤怒地指向玄幽,道:“现在你还敢说自己爱他吗?”

面对临风的质问,他痛苦地垂下了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松开了朗月的手,无力地回道:“你带他走吧。”

但朗月却重新握上他的手,对着临风道:“师尊,弟子已经说过,找重生草也罢、离开姑射峰也罢、为救他祭献自己的灵泉也罢,都是我心甘情愿。”

“如今玄幽灵泉能够恢复,我十一年来背负的愧疚也可以放下。更何况,我们如今终于能够在一起,我心中已经没有一丝遗憾。”

“以后的日子,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去做我们想做之事。”

朗月用力地握着玄幽的手,语气坚决,眼神坚定。

玄幽抬起头,他的眼中有泪水,有愧疚,有感动,还有深深的爱意。

朗月为他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对他道:“藏深,不必难过。我不会死,也不会离开你。”

玄幽不知该说什么,唯有紧紧地握着朗月的手。

这一生,无论生与死,他都不会再放开了。

☆、污蔑

临风见朗月执着至此,心中生出无限悲凉。

他道:“阿月,仙族已经对魔尊玄幽下了诛杀令,你若执意与他在一起,就是与整个仙族为敌,你知道吗?”

“诛杀令?”二人闻言惧是一惊。

临风道:“不久前,天衢阁收到消息,多个门派弟子被一名灵力高强者杀害。”

“你可知杀害他们的灵器是什么吗?”

朗月心中生出一个极不好的猜想。

“是破渊剑。”临风边道边看向一旁的玄幽。

“这绝不可能!”朗月道。

“我与玄幽自逃出北境后,一直待在一起,他怎么可能去杀那些弟子。况且,他的灵泉也是这些时日才完全恢复,怎么可能在之前就用破渊剑去杀人?”

又是破渊剑。

玄幽想到当年正是因为被陷害用破渊剑杀了寒星,盗取云晶石,致使和谈变成一场血战。

如今那背后之人又要故技重施了吗?

玄幽对临风道:“尊者,你也相信是我做的吗?”

临风却看着朗月道:“我只信我的弟子。”

“师尊。”朗月轻唤一声。

这一声师尊含着朗月对临风的感激。

无论何时,自己的师尊总是毫无条件地信任他。

临风对朗月,道:“就在几日前,金玉门掌门应修德通过天衢阁上书三峰。阿月,你可知信中写了什么吗?”

听到临风提到金玉门,朗月与玄幽不禁对看一眼。

临风接着道:“那应修德说发现魔尊玄幽出现在昭国,还引来血乌迫害昭国的百姓。信中还提及,魔尊身边有一名灵力高强的仙族弟子,金玉门派遣弟子去除血乌,却被魔尊和这名仙族弟子所伤。”

“信中虽未说明说这名仙族弟子是谁,但据其弟子的描述,众人皆已认定这名仙族弟子就是你,阿月!”

“可恶!这金玉门的掌门颠倒黑白,血口喷人。”玄幽大骂道,对着朗月道,“朗月,你让他写自罪书,他却写了一封污蔑书!”

朗月也未料到那金玉门竟然颠倒是非黑白,做出如此卑劣之事,心中自是气愤,道:“师尊,那应修德所言皆虚。”

“事实是,金玉门为了让昭国臣服于他们,与昭国的叛臣合谋,毒害昭国的国君,还勾结一个叫隐门的神秘门派,放出血乌。他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师尊,你可知那金玉门在人间的所作所为有多卑劣吗?你又可知仙族之中有多少个仙门同那金玉门是一样的吗?”

临风却道:“阿月,那些仙门犯错,三峰自然会按照仙族的规矩去惩罚他们。但如今你和魔族魔尊在一起,你以为仙门之内还会有人信你的话吗?那应修德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把自身撇得干干净净,却把一切都归咎到你二人身上。”

“天衢阁已带着仙门中人向昭国这边赶来,一旦确认魔尊在此,必将合力将其诛杀。到时,你又该如何保全他?”

月夜寂静,三人陷入沉默。

“朗月,你跟你的师尊走吧。”

玄幽笑着对朗月道:“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你放心,如今我灵泉恢复,他们未必是我的对手,况且还有原野他们……”

“死生不弃,誓与君行。”朗月对着玄幽道,眼中透着坚决。

“我既然已经承诺你,就绝不会再食言。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留你一人独自面对危险!”

十一年前,他没有坚决同他站在一起,已让他为此后悔半生。

这一次,就算与众人为敌,他也要同他共进退。

“朗月,你何必如此……”玄幽心中感动,但正因为爱他所以才不愿让他深陷险境。

“阿月,你真的要为了他,与整个仙族为敌吗?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临风再次问道,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悲伤。

“是的。”朗月再次肯定地回答。

“师尊,你相信我,我也同样相信玄幽。我既然知道他被污蔑,又怎么可能弃他于不顾?”

朗月见到师尊临风眼中流露的失望,心中虽然难过,但若让他违背自己的心,他也做不到。

世上难有双全法,唯有跟着自己的心走,才能留下最少的遗憾。

他对着临风恭敬一拜,道:“师尊,对不起,阿月不能跟你走!”

临风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

他其实早已料到朗月不会跟自己走,但他心中总存有一丝希望,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让他带走自己的弟子。

但这一丝希望终究是在朗月的坚持中化作了泡影。

他应该是失望的,但比起失望,此刻他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悲伤侵袭着自己,那种悲伤无以名状。

十一年前他曾经历过,今日又再次经历,那种悲伤或许可以叫做“失去”。

朗月看着临风转身离去的背影,终是忍不住道:“师尊,仙族早已不是从前的仙族了。金玉门绝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们颠倒是非,欺凌弱小,勾结妖魔祸害人间,又违背天道取灵修炼。”

“师尊难道还没看清吗?仙族最大的敌人早已不是魔族,而是我们自己!若我们三峰再不管不顾,仙族迟早要覆灭。”

临风沉默了,而后他回头看向朗月,微微一笑,却是无限悲凉,道:“那些人做了什么事与我何干?仙族会不会覆灭,我也不知。我只知自己十一年前阻止不了你,今日也同样不能。”

说完,便乘风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朗月看着自己的师尊离去,心中无比难过。

此时,一双手将他轻轻地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对着他道:“谢谢你,朗月。”

☆、不屈(第二卷完)

就在临风离去的第二日,昭国境内上空涌现万丈金光,百余名仙人御剑而行向着炎都方向飞去,浩浩汤汤,威震天际。

为首三人乃是仙族三峰弟子——姑射峰辰阳、青冥峰云廷、苍若峰明昭。身后是金玉门、天池门、蟾宫门、昆仑门、余善门等数十个仙门。

当他们赶到炎都时,城门应声打开,国君晋凌骑马恭迎,身侧是同样身骑战马的将军魏濯,身后则是数千名昭国将士。

仙峰三名弟子,俨然以青冥峰云廷为首。

云廷上前一步道,神情肃然,道:“本君乃天衢阁阁主,仙族青冥峰莫道尊者座下弟子云廷。今奉命前来捉拿魔族魔尊玄幽及其他魔族中人。尔等速速让开,放我等进城!”

晋凌抬手作揖,问道:“云廷仙君,孤乃昭国国君晋凌。敢问仙君,为何要捉拿那魔尊玄幽?”

云廷道:“魔尊玄幽残杀仙门弟子,暴虐成性,为祸人间,罪不容诛!”

晋凌微微一笑,随后指向云霆身后一名锦衣白眉修士,义正言辞道:“既然如此,仙君何不先捉拿你身后金玉门的掌门应修德?”

“放肆!”那应修德高喊一声。

“应掌门,敢做不敢当吗?”

“数十年来,金玉门一直以除妖为名,向我昭国采赋,逼迫我们上贡金银玉器、华珍异宝。孤不从,你们便与叛臣合谋,下毒谋害孤,还放出妖兽血乌,祸害我昭国无辜百!”

“你们的所作所为比起那妖魔更残忍、更卑劣!”

晋凌历数金玉门恶行,言辞激烈,令在场其他各派纷纷向金玉门投去异样的目光。

应修德被激怒了,厉声道:“区区凡人,竟敢污蔑本掌门!”

说着,便欲出手,却被云廷制止,道:“应掌门,住手!”

应修德忍下怒意,卸去掌中灵力,但看向晋凌的眼中充满了杀意。

云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晋凌,而后道:“陛下所言是否属实,仙族三峰来日自当查明真相。若真如陛下所言,定当严惩不贷。”

“但今日我等前来是为了捉拿魔族中人,还望陛下莫要阻挠!”

他语气强硬,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晋凌回道:“孤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还请仙君带人离去吧。”

云廷微微皱了皱眉,看向晋凌的目光也变得凌厉,道:“我不知陛下为何要阻拦我们,但我仙族弟子却是在你们昭国皇宫见过那魔族魔尊,并被那魔人所伤。陛下若再是阻拦,休怪本君不客气!”

晋凌面无惧色,凛然道:“孤没有见到仙君你口中的暴虐残杀之人。孤见到的是一位救昭国于危亡之际的正义之士,是同我千百将士一起浴血奋战的英勇之士,是救人间百姓于水深火热的仁德之士!”

云廷冷哼一声,冷冷道:“陛下看来已经被魔人迷惑。既然如此,今日我们便只有硬闯了。”

“好,那孤和孤的将军便奋力一搏,看看究竟是人间的将士厉害,还是仙族的修士厉害!”晋凌面无惧色道。

身旁魏濯骑马上前,高声道:“本将军不管你们是谁,究竟有多厉害,今日只要有我和我的将士在,绝不让你们踏进炎都城门一步!”

云廷轻蔑地看向他们,道了一句:“不自量力!”身后各派弟子皆持剑欲出,只等云廷一声令下。

“慢着!”

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从云廷背后响起,一名紫衣修士从容地走到云廷身侧,对他道:“云廷,我们是来对付那魔尊的,怎可伤害这些无辜凡人?”

“无辜吗?”云廷看了一眼前方的那些凡人,面色阴沉道,“辰阳师兄,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这些凡人与那魔人根本就是一道的。他们既然选择了与魔族为伍,那就是与我们仙族为敌。”

“对待敌人,难道还要手下留情吗?”

辰阳冷声道:“敌人?我们仙族的敌人从何时开始竟变成那些普通的凡人了?难道为了要抓一个魔尊,就要牺牲掉这些人吗?如此作为,仙族与那些妖魔邪道又有何分别?”

“辰阳师兄,你如此维护这些人,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仙族吧。”云廷冷笑一声道。

“听说这次魔尊身边还有一个仙族弟子,好像就是姑射峰的。”

“嗯,我也听说了。”

“似乎就是那个被称作月中仙的朗月。”

……

辰阳耳中听着这些议论,面色越来越冷。

他转过身,眼神犀利地扫过一众人。那些灵力稍弱的弟子竟感到一股逼人的威压,顿时住了口。

辰阳面色冷峻地看着云廷,道:“我姑射峰只接到捉拿魔尊玄幽的命令。今日你青冥峰若执意要对付这些凡人,我定当出手阻止!”

“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姑射峰要如何阻止我青冥峰和我身后的这些仙门!”云廷语气挑衅。

二人争执不下,大有剑拔弩张之势。其余仙门中人也都彼此张望,一时也不知该听谁的。

“好了,好了,两位师兄何必为了一些无知的凡人伤了三峰之间的和气呢?”

明昭带着笑走到二人中间,道“依我看,魔尊应该早就不在炎都了吧。”

他看向昭国国君,笑着问道:“陛下,我说的没错吧?”

晋凌与魏濯对看一眼,坦然道:“是的。”

闻言,辰阳暗自舒了口气。

云廷脸色微变,神情晦暗。

“可恶!你们可知道你们放走了什么人吗?”那应修德怒气冲冲地站了出来。

魏濯眼神扫过此人,冷冷道:“陛下早说了,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是你们听不懂罢了!”

“放肆!”那应修德拔剑欲挥向魏濯,却被一股灵力挡了回去,人也不禁后退一步。

出手者正是辰阳,他对着应修德厉声道:“应掌门,我说过不能伤人,你没听到吗?”

那应修德虽然是一派掌门,但三峰地位尊崇,这次为诛杀魔尊玄幽派出的三峰弟子其实就是三位峰主的代表,他不敢得罪。更何况刚才辰阳一瞬间展现的实力让他心生畏惧。

云廷冷冷地看向昭国的国君,道:“陛下,好计谋!”

“既然人已走了,我等也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但是,”他语气陡然便重,“与魔为伍终非正道。”

“你们昭国真的打算与我们仙族为敌吗?望陛下思量清楚,莫要让昭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晋凌道:“多谢仙君提醒。不过,孤也要告诉仙君,昭国从未想过要与仙族为敌。但若是有人侵犯昭国的领土,伤害昭国的百姓,那无论是仙是魔,孤与孤的将士必将与之战斗到底,绝不屈服!”

魏濯高喊:“战斗到底!绝不屈服!”

“战斗到底!绝不屈服!”身后数千将士齐声高喊,竟令在场的一些修士感到一阵心颤。

这是人间对仙族的一次示威。

曾几何时那些在他们面前匍匐低首的凡人竟也会挺起胸膛,反抗他们。

若一开始应修德之类对此只是不屑一顾、轻蔑嘲笑,但此刻他们心中必将升起一丝惶恐。

这种惶恐来自于权威即将崩塌,无上的权力征受到挑战与质疑。

云廷在晋凌以及他的将士身上看到了无所畏惧与视死如归。

但那又如何,蚍蜉何以撼动大树?

区区凡人如何与仙族对抗?仍旧是不自量力!

他嘴角露出一丝轻笑,而后对着身后众人高声道:“魔尊玄幽已经逃离昭国。诛杀令以下,仙门弟子听令,随本君即刻出发,务必拿下魔尊玄幽!”

说罢,便御剑凌空。仙门众人纷纷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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