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凌在辰阳飞身离去前,下马向他遥遥作揖道:“多谢辰阳仙君。”
辰阳微微点头后,踏着皓天剑离去。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落幕。
晋凌抬头望着天空,对身边的魏濯道:“子缨,你说朗月仙君和宣公子能平安离开吗?”
昨夜,玄幽与朗月在临风离开之后,便向晋凌与魏濯辞行,并向二人表明真实身份。
待二人离开之后,晋凌便与魏濯商议,摆了刚才这一出阵仗,为的就是给二人争取离开的时间。
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魏濯握上晋凌的手,道:“放心吧,轻寒,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我们还会见到他们吗?”
“会的。”
这世间,有人在坚守,有人在逃离,有人在追赶。
但若心中不存有爱,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第二卷完)
☆、父尊
“北风且寒,有子将行,载戈载矛,行步迟迟。”
“北风且暴,有子被甲,载霜载雪,行步缓缓。”
“北风且宁,有子归来。载言载笑,行步生尘。”
朗月感觉自己仿佛被一片温暖的海洋所包围,那低沉的歌声从海洋深处传来,直达他的心上。
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他微微睁开眼,看见一缕雪白月光透过马车的车窗照进来.
幽光中的浮沉似在应和着歌声,在月光中悠闲地漫舞。
一双明眸含星正看着他,眼底流淌着许许深情。
嘴唇微张,喉间微动,正低声吟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谣。
马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原野等人在马车前后护行。
为躲避仙族的诛杀,玄幽与朗月连夜离开了昭国炎都。此刻,他们正逃亡在沧州的大地上。
歌声止。
玄幽见朗月醒来,柔声说道:“朗月,你醒了。”
朗月已经昏睡了两日了。
既然醒了,他便想从玄幽怀中起身,玄幽却轻轻地抱住了他。
过了一会儿,被玄幽抱着的朗月问道:“藏深,你刚才唱的是什么?真好听。”
玄幽微微笑了笑,道:“朗月,你想听个故事吗?”
朗月点点头。
玄幽缓缓道:“从前,有个女子,她美丽、温柔、善良。有一日,天空飘着小雪,她坐在部落的城墙上,吟唱着这首歌,迎接她父亲的归来。
歌声宛转,犹如天音。沸腾的血液好像这歌声中得到了喘息,孤独的灵魂也好像找到了归宿一般。
那一日,听到歌声的不仅有她的父亲,还有统治他们的王。
王被女子的歌声所吸引,便让他的父亲将女儿嫁给自己。
成亲以后,王也十分宠爱这位女子,他们很快便有了一个孩子。
王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但不管多忙,王在归来之后总是会回到女子和孩子身边,听着她的吟唱安然入睡。
就这样,女子幸福地股度过了最初的那段日子。”
玄幽忽然停了下来,神色变得有些悲伤。
朗月问:“那后这个女子怎么样了?”
玄幽道:“女子本以为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直到有一日,王从外面归来,却没有来看她和他们的孩子。
女子以为王累了,但是之后的第二日、第三日,一直到一年以后,她再见到王时,王的眼中已经没有一丝往昔的温柔和怜爱了,只剩下寒冰似的冷漠和绝情。
王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就将他们的孩子带走了。
王用最残忍的手段训练那个孩子,要他变成世间最强的人,否则便要杀了他。因为继承王位的只能有一人。
那孩子每日伤痕累累。幸好那时他还能见到他的的母亲。女子无法对抗王,只能用她微弱的歌声抚慰他的孩子。
后来,王再也不让女子见孩子,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牵绊。
女子只有将孩子的名字刻在一枚玉上,以慰思子之情。
几年以后,那女子郁郁而终,致死也没再到自己的孩子,也没等到王的最后一眼。
那女子就这样走了,除了一块玉,什么也没留下。”
那故事中的女子就是玄幽的母亲,那个王就是他的父亲玄沉。而朗月也终于知道玄幽当年赠给他的那枚玉佩竟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
朗月感受着他的悲伤,双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安慰道:“别难过,藏深。你的母亲虽然离开了你,但是我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
是啊,朗月来了,在幽暗孤寂的岁月里像母亲一样给他温暖与陪伴的人。
玄幽握着朗月的手,接着道:“我一直以为父尊是不爱我母亲的。他这样一个人,一生被困在北境,用武力征服其他部族,也妄想着用武力打破那道结界,带着魔族重回沧州,夺回魔族已经失去的荣耀。
“这样一个被欲望、权力包裹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心去爱别人呢。”
“或许是我母亲太过美丽的容貌,亦或是那日母亲吟唱的歌声恰巧在他坚硬的心上敲开了一道裂缝,让他忽然间感觉到了这世间的爱。”
“但这场相遇注定是要以悲剧收场的。时间流逝,我母亲沉浸在她自以为的幸福中,却不知父亲心中的那道裂缝正在渐渐愈合。终于当裂缝合上的那一天,我的父亲彻底抛弃了我的母亲。”
朗月道:“或许曾经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爱着你的母亲,只是他最终选择了放弃。”
玄幽微微点头,道:“你知道吗,朗月,母亲走后,我以为再也不会听到那歌声了。直到那一日,父尊在临死前将魔尊之位传于我,他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像一棵摇摇欲坠的大树。”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快要消散了,他向我投来最后的目光。接着,我听到那首古老的歌谣无力地从他那苍老而低沉的喉间发出。”
玄幽注视着前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北风且寒,有子将行……
载戈载矛,行步迟迟……
“那熟悉的曲调,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终于忍不住问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的母亲。”
“他是如何回答的?”朗月问。
“父尊说,他这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爱。那一天,他带着魔族的将士从大禹山回来,在经过白族的时候,恰巧便听到了母亲的歌声。”
“他说自己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歌声。那一刻,他只想拥有它,把这歌声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是魔族的王,所有的一切都应该归顺于他、臣服于他,无论是这歌声,还是这歌声的主人。”
“他不爱你的母亲吗?”朗月问。
“与其说他爱上了我母亲,我宁愿意相信他只是想占有她,就像是猎人看到猎物时,那种无法抑制的征服欲望。”
“他没有意识他自己到对我母亲的依恋,也没有意识有一种情感在他心中滋长。他仍然把他对我母亲的宠爱视作一种强者对弱者的征服,王者对囚徒的奴役。”
玄幽深深叹了口气道:“直到有一天,父尊在一次冲击大禹山的结界时,被结界的力量反噬,受了重伤,死亡离他是那样地近,而他在死亡的幻象中看到了母亲微笑吟唱的模样。”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不是他征服占有了母亲,而是我的母亲正在征服他,改变他。她把爱种在了他的心上,让他的心开始变得柔软,再也不是那坚硬不摧的了。”
“但父尊却说对王者而言,这种情感是致命的,只有弱者才需要靠他人的情感苟活。”
“他无法忍受自己将变成一个弱者,哪怕只有片刻也不行。所以,他开始冷漠我的母亲,或者说从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杀了我的母亲。”
说完这些,玄幽沉默了。
“但你母亲在他心中种下的那颗种子,并没有因为他的残忍压抑而消失,它其实一直存在。”朗月对着玄幽道。
玄幽望向前方,道:“这一次,在真正的死亡面前,我的父尊终于放弃了抵抗,也许他最后还是知道了什么是爱。”。
照在车厢内壁上的月光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起伏,忽然间又黯淡了下去。
故事结束了,给予玄幽生命的两个人也都已经离他而去了。
一个希望给他无限的爱,一个希望他无限地弃绝爱。
他曾经在爱中迷失,最终因爱重新找回自己。
玄幽怀中拥着自己所爱,虽然奔走在未知的旅途,却感到心中宁静。
正如此刻,他静静地等待着乌云散去,光明重新降临一般。
就算前方荆棘密布、狂风暴雨,他也将坦然面对,勇敢承受此生落在他肩上的命运。
黑暗中,他的双眸如夜空中的星,发着光。
他对朗月道:“朗月,我的父尊终其一生都想带着魔族离开北境,但他没能成功,即便放弃了一切,也没能成功。”
“我不愿成为父尊那样的人,但我身上仍然流淌着魔族的血液,那是我不可逃避的责任。”
“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决定。”朗月道,他理解玄幽,就像玄幽理解他一样。
“嗯。我要回北境,但不是我一个人回去,我要带着那些漂泊在外的族人一起回去,回去拯救魔族。”
“不管我最终能否打破那道结界,我都将为之战斗到最后一刻,直到灵肉消散。”
否则,他此生都将活在愧疚与背负中,如行尸走肉,死不瞑目。
“回去吧,藏深。”朗月紧握着他的手,神情坚定道:“但要记得带上我。”
乌云散去,月光照尽这小小的的天地,映照出他眼前这张俊美至极的面容,眉眼温柔,微微笑着。
如果他的父尊在死前听到的是那个美丽少女的低声吟唱,那他在死前见到的会是那一身白衣如雪之人的温柔浅笑。
“好。”玄幽说着,在朗月的额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云廷
沧海浮云间,三座高峰若隐若现。
前面两座为青冥峰、苍若峰,后面那座为姑射峰。
三峰脚下,是一座名为“天衢阁”的宫殿,专门用于三峰与众仙门联络。天衢阁内的弟子大多也出自三峰。
阁主一般由三峰弟子轮流担任,每届任期十年。
上一届阁主为姑射峰朗月,后发生仙魔和谈,朗月因误信魔族,致使仙族损失惨重,被免去阁主之位,后由青冥峰云廷接任,直到现在。
一名年少弟子手中拿着一封书信,正步履匆匆向阁主书房走去。
“阁主,这是今日天衢阁收到的几大仙门的联名书函。”
云廷正在翻阅这几日的书信。
他没有抬头,说道:“放着吧。”
“是。”那弟子放下书信,恭敬地作了下揖,便退下了。
待那弟子走后,云廷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书信上。
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写了些什么。
三个月前,他奉命带领仙门各派弟子前去昭国炎都诛杀魔尊玄幽,不想那人早已逃之夭夭。们又苦追了月余,却是徒劳无获。
但仙族的诛杀令已下,除非玄幽回去北境,否则沧州之大,将无其容身之所。
至于那仙族的叛徒,他想也是一样的。
之后,他便回到了青冥峰,静静等待着下一次的出击。
原以为魔尊玄幽定会东躲西藏,谁知他竟反其道而行。
先是广发布告,将散落在各地的魔人招揽起来,并定下“九大规约”,后又以灵虚门之名,助那些小国弱国摆脱仙门的控制。
此前,昭国国君晋凌已将金玉门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一时在人间激起千层浪。
前有昭国为例,那些数十年来受到仙门的压迫小国弱国纷纷向灵虚门求助,就连一些大国也开始试图与仙门划清界限。
那玄幽带领的灵虚门不断壮大,又因义举赢得了不少支持和庇护,令仙门的诛杀行动严重受阻。
云廷在那些书信中看到了所谓的“九大规约”,竟和十年前玄幽在仙魔和谈中提出的如出一辙。
一曰不修行邪道。
二曰不滥杀无辜。
三曰不攻城掠地。
四曰不□□辱掠。
五曰不起战事。
六曰自食其力。
七曰修生养息。
八曰和平与共。
九曰永不称霸。
云廷看着这些,神情中充满不屑。
十一年前的那场和谈在他看来犹如一场笑话和闹剧。
那段往事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人再提起,但他却从未将其遗忘。
那一日,姑射峰的临风、苍若峰的玉青和自己的师尊莫道正在议事。参与议事的还有三峰中的一些亲传弟子,他也自然在内。
三位尊者商议的正是这段时间以来封印魔族的结界频繁发生裂痕之事。
虽然裂痕出现的时间很短,过后又很快恢复,但三位尊者仍是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这一异样背后的危险——魔族的蠢蠢欲动和即将到来的一场血雨腥风。
这也是为何此前,师尊莫道命他前往虞渊寻那仙族遗世的至宝云晶石。
只可惜,那次出行他未有所获。师尊莫道虽然没有责怪自己,但他也能感觉到师尊眼中的一丝失望,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云晶石自在在仙魔两族的交战中遗失后,一直遍寻不得。若谁能寻得此物,便是对仙族立下大功,更能在仙族中赢得无比尊崇的地位。
他从虞渊空手而回,师尊只是淡淡地对他说了句:“既然无缘求得,就放下吧。”
但他知道自己并未放下。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月后,姑射峰的朗月竟然将云晶石从无极深渊带了回来。
一时间,朗月成了仙族的大功臣,众人纷纷对其投去崇拜赞赏的目光,甚至还有些人称其为“月中仙。”
他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那些赞扬之声不绝于耳,他能听到自己心中波涛翻涌的声音,是不甘、是不屑、更是他不愿承认的妒忌。
这一切本应属于他。
他天资聪颖、根骨奇佳,被他师尊成为仙族百年难遇的修炼奇才,而他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天赋。
虽然入门较晚,但青冥峰中所有弟子中,他是最为出色的一个。他十岁得师尊赠与赤霄剑,十二岁便以一己之力斩杀东海妖兽蠃鱼,从没有哪个仙族人能做到。
但这一切在朗月出现后就都变了。
先是在三年一次的灵剑大会上,他以一招之差败给朗月。
后来,那人又在沧州各处历练,收服数只妖兽。
这一次,更是将仙族努力了数十年都没有寻回的云晶石带了回来。
几年间那人便取代他,成了仙族的神话。
人都是善忘的,而且永远只追随强者的脚步。
那些赞赏之言、崇敬之心转瞬便投向了那人,再也没有人提起他、记得他。
他的神话只是昙花一现,而那人却发出耀眼的光辉。
他不甘心,当然不甘心。
曾几何时,他也曾站在高处受到众人的仰望,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会成为那被俯视之人。
他更讨厌那人,因为那人无论何时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打败他、收服妖兽、寻回云晶石都是些平常事,纵然面对众人的赞叹,那人也只是淡淡地笑着,仿若未闻。
他渴望的东西在那人眼中竟这样不值一提、不屑一顾,真是可悲。
他原以为此生都将活在朗月的阴影之下,却没想到魔族的一封和谈书不仅在仙族引起了轩然大波,更是令那高高在上之人跌落深渊。
☆、和谈
那日议事,他注意到原本应该在场的朗月没有来。
他心中暗自嘲笑自己竟然会如此关注一个人的存在。
议事进行到一半,他的师尊莫道便提议再次合三峰之力,加固结界,以防魔人破界而出。
玉清尊者则认为还是应该借助仙门百家的力量,加大对北境的巡防。
居于正中的临风尊者,则沉默不语,似有所思。两位尊者也纷纷向其投去询问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名天衢阁的弟子神色匆匆走进大殿,禀报说今日清晨发现天衢阁门前的那块千年龟石竟裂了一道缝,缝隙处还嵌了一张牛皮。
更令人惊骇的是,龟石四周竟萦绕着阵阵魔息。
阁主朗月赶到后,认为此事重大,不敢擅自处理,便派了这名弟子前来请三位尊者下山。
殿内众人听闻后,皆露出惊惧之色。
沧州之内,有谁不知这千年龟石乃上古神兽玄武所化,坚硬无比,为仙族震慑四方之用。
莫说将其砍出一道这么深的口子,就算划出一道剑痕也非寻常修炼者所能。
他跟随三位尊者去往天衢阁后,才知道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这道剑痕竟是由魔族前代魔尊玄殇的灵剑破渊剑所造成。
众所周知,这把魔族之剑曾沾染了无数仙族人的鲜血,就连仙族的尊者寂然,也就是三位尊者的师尊,也曾差点败在这把剑下。
可是破渊剑早已随着玄殇的覆灭而消失多年,如今却重现沧州。
那早已结束的噩梦难道又将重新开始,他心中在不住地猜测,而且他相信抱着这猜测的绝非他一人。
他看着朗月将牛皮从裂缝中取出交到三位尊者。
三位尊者看过之后即刻变了神色,令众弟子先行回峰,唯独朗月被其师尊临风带着和其余两位仙尊一起进了天衢阁内。
除了朗月和三位尊者,没人知道牛皮上究竟写了什么,更不知道魔族人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到了仙峰的境地。
那天过后,朗月因为失责被戒律堂处以杖责。
当他听闻这个消息后,一开始还有些难以置信,那个人竟然也会犯错,也会被罚!但当他看着那人拖着一身伤从戒律堂走出来时,他却觉得心中无比的畅快。
魔族的此番作为,在他看来无疑是对仙族的挑衅。
他以为百年之后两族将再起战事。魔人或许对此早已蓄谋已久,而这龟石留书只是战争的预告。
他心中早已摩肩擦掌。
战争对他来说不是灾难,而是一次再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他焦急地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但他等来的不是一场伟大的战事,而是一场荒谬的和谈。
一月后,仍旧在议事大殿上,座上三位尊者,神情肃穆。
他、朗月、明昭三人位列众弟子之首。
那日从师尊莫道口中,他得知那张牛皮根本不是什么战书,而是魔族向仙族请求和谈的请愿书。
他当时完全被震惊了,第一感觉就是魔族狡诈,无非是想借和谈重回沧州。
他原以为三位尊者应该和他一样,识破魔族的奸计,却不想玉青尊者竟告知众人,三位尊者经过商议后,决定接受魔族的和谈请求,并准备在三个月后,依约前往和谈之地——清溪,与魔族魔尊谈判。
座下弟子莫不是和他一样震惊,但三位尊者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们便只有听令。
他的余光瞥到了站在身旁的朗月,那人始终沉着镇定,没有一丝的惊讶。
那一刻,他几乎能肯定和谈的决定那人早已知晓。
他不自觉地握紧双拳,原来那人在仙峰的地位早已是他不可企及的。
按照牛皮上所书,和谈定于五月初五。
仙魔和谈百年未有,仙峰为了谨慎起见,决定分批前往清溪。
四月二十,三位尊者命令朗月和他带队,先带领十名弟子前去清溪部署。
虽然仙峰同意与魔族和谈,但仍然要提防魔族施诡计。
他们按照牛皮上约定之地到了清溪,并在那里找到了一家名为“天涯居”的客栈。
从清溪再向西行百余里,便是虞渊之地。
虞渊凶险万分,妖兽遍地,百年前为仙族尊者寂然所封印。
所以虞渊附近一带少有人烟,连带着百里之外的清溪镇也十分冷清,倒是个商谈议事的好地方。
虽然是他与朗月共同带头,但同行弟子中大多数人还是事事听从朗月的安排,虽然早已料到,但这种落差仍然让他很不舒服。
他们到了天涯居后,便将整个客栈包了下来。
朗月令人在四周部下防御结界。他当时向朗月提出借调清溪附近仙门的力量,在魔族必经之地,设下埋伏,若是魔人有举动,便可集仙门之力一举将其铲除。
没想到遭到了朗月的断然拒绝。
那人用着一贯的淡然口吻,对他说:“云廷师兄,似乎多虑了。”
“此次魔族是诚心与我们仙族和谈,况且又是在我仙族界界内,他们若是敢有什么举动,岂不是自取灭亡?另外,”那人看着他,眼神却透露一股冷意,道:“暗中设伏非光明之举。仙峰历来为仙门百家表率,岂可做此等小人之事?况且,魔尊既然能自由出入仙峰,云廷师兄以为靠这点小伎俩就真的能困住他?”
朗月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但仍然有过路的弟子听到了。
他感到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嘲笑,嘲笑他不自量力,枉做小人。
他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忍下心中的怨气。
那一刻,他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也要让那人尝到被他人轻视和背弃的滋味。
☆、魔尊
五月初四,金玉门、昆仑门、天池门、余善门等数十个大仙们抵达清溪。
随后,临风、莫道、玉青三位尊者,以及姑射峰的寒星、苍若锋的明昭也到了。至此,仙族一方的人已全部到齐。
五月初五,天涯居。
三位尊者居于上座,下首右方前排依次是朗月、他、明昭与寒星,第二排为四位门主代表,后方站着其余弟子。下首左方的位子则全部空着。
魔尊究竟长什么样?
不仅是他,同行的许多弟子都在猜测。
他想象中无非就是凶神恶煞、狂妄自大的模样。
大堂中气氛肃穆,众人静待魔尊到来。
忽然,天涯居外的结界出现了异响,一阵强烈的魔息如潮水般涌向大堂,又在顷刻间退去。
众人皆被这股可怕的力量所震惊,就连座上的三位尊者也变了脸色。
他向门口看去,三个人影渐渐显现。
中间那人身姿挺拔,一身玄袍,墨染青丝,仿佛天生带着一股王者之气,虽未看清面容,却令人心生畏惧。
身旁跟着两人,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侍卫装束,面容端正,神情严肃。
女子身着天青色华服,妙容姝丽。发髻上插着一根青色玉簪,步履轻盈,身姿曼妙。
一行人在过了大堂中央后停了下来。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看清魔尊面容的那一刻。
那是一张他曾见过的脸。若说和他印象中有什么不同的话,便是眼前这张脸更加冷峻威严,那是伪装退去后的真实,是这个人的本来模样。
他绝对不会认错,也敢肯定天下没有人会和魔尊长得如此相像。
这个人就是他在离国见过的宣幽!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他理智告诉他此刻绝不是拆穿此人身份的最好时机。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只是眼神轻轻晃了一晃,便看向了三位尊者。
等等,若是他也认出了这个人,那么朗月、明昭也应该认出了。
他快速地瞥了一眼这两人。
朗月一脸从容,看不出任何波澜。至于明昭,皱起了眉头,显然和他一样。
朗月是早就知道了吗?他猜不透,便只有先放下心中疑虑。
出乎众人所想,那魔尊既不狠厉,也不张狂,一举一动倒颇有帝王风范。
他站定之后向三位尊者恭敬地作了一揖,而后便作了一番介绍,说自己乃是前代魔尊之子玄幽,不久前刚继承了魔尊之位,而此行带来的两人,一人是他的贴身侍卫,另一人是魔族公主,他的妹妹玄兰。
入座后,魔尊便开门见山,道出有关和谈的想法。
从魔尊的话中,他得知北境的风雪即将给魔族带来灭族之灾,魔尊此次前来便是希望仙族能撤去结界,让魔族重回沧州。为表诚意,魔尊愿意和仙族立下约定,从前带领魔族走上正途。
三位尊者对魔尊所言未置一词,其余人更不敢擅自发声。
最后,临风尊者道了一句:“魔尊不远千里来此,想必也有些累了。稍后我令弟子带几位去客房休息。至于魔尊所言之事,我们慢慢再行商议。”
那魔尊也是一副颇有耐心的模样,笑着道了一句:“好,那就有劳了。”
临风看了一眼朗月,后者便站起身,向着魔尊客气地行了一礼,道:“请魔尊,还有公主跟我来。”
他一直留心着,没有错过朗静默如水的面容上泛起的一丝波澜,更没有错过玄幽眼神中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一刻,他几乎能断定,二人之间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天涯居原为某国的一处驿站,后遭逢战乱,驿站被改做了客栈。
魔尊一行人被安排在天涯居第三层,仙族则在第二层。因未料到魔尊此行只带了两人前来,所以整个三层显得十分空旷。
在首日的会面结束后,他立即将魔尊玄幽假扮仙族弟子的事告知了自己的师尊莫道。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师尊未露出半点惊讶之情,似乎对此事早已知晓。
师尊对他说:“云廷,仙族虽然同意和谈,但和谈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会同意魔尊提出的那些请求。”
他不明白以如今仙族的实力,那魔族根本就没有与仙族谈判的筹码。
师尊却道:“你以为那魔尊真的没有筹码吗?若他没有,怎敢贸然提出和谈?”
他看着自己的师尊,充满疑惑。
师尊道:“就凭他手中的那把破渊剑,就足以令我仙族忌惮。”
“前代魔尊玄殇在陨落之际曾言,得破渊剑者,霸者也。这霸主不仅是他魔族的霸主,亦可是这天下的霸主。”
“仙族向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决不会拿天下苍生去冒这个险。况且,你想过没有,百年来魔族未有一人真正踏出结界,为何他就能?今日他只带了魔族的两人出来,那以后呢?他会不会带更多的人出来?仙师留下的那道伏魔结界还能支撑多久?”
师尊叹了口气道:“至少,此刻我们应该庆幸此人还没有称霸天下的心,否则如今的沧州恐怕早已陷入了血雨腥风。”
“他现在没有,并不代表以后没有。他此刻假意与我们和谈,一旦仙族撤去结界,怎能保证他不会像玄殇那样为祸沧州?”
他从来不相信魔族人会信守承诺。
师尊却道:“所以这次和谈我们也要看看那魔尊究竟有几分诚意。当然,仙族也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他正欲发问,却见师尊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云晶石。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云晶石,通体晶莹,灵气环绕,是朗月从无极深渊中找到的,是他无缘求得的至宝。
这云晶石可炼制天下任何神器。
师尊道若和谈中双方发生冲突,魔尊发难,仙族将启用云晶石。
先师寂然曾想用云晶石打造一把灵剑,用以抗衡破渊剑,只可惜还未付诸行动,这云晶石便遗失了。
师尊说这云晶石将交由他、寒星与朗月三人轮流保管,若和谈中三位仙尊遭遇不测,二代弟子至少还有云晶石,可以与魔族做最后的周旋。
之后,师尊便将云晶石封印在乾坤袋中,交由他保管。之后每隔三日,便交由下一人。
他接过云晶石,只觉得这块双拳般大小的石头犹如千金重。
☆、诚意
之后的几日,魔尊三人一直待在天涯居的第三层,他们似乎很守规矩。
每日朗月都会带弟子为他们送饭,而他就在在暗处悄悄观察。他的只觉告诉他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秘密。可几日下来,都未发现什么。
每一次,朗月带着弟子去给第三层送饭,都只是站在一旁,待那魔尊侍卫接过饭盒,便退下。
这期间,魔尊从未出来见过朗月一面。
若他二人之间真有什么,这样的举动显得太过疏离。
莫非是他的错觉?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临风尊者说的慢慢商议,还真的是慢。一直等到第五日,仙魔双方才开启第二次会谈。
就像师尊所言,仙族在考验那魔尊究竟有几分诚意。
在第二次会谈中,三位尊者提出的问题显然有意针对魔尊,但没想到那魔尊似乎有备而来。
自己的师尊魔道首先发难:“魔尊,你何以会认为我仙族会接受你的请求?”
那魔尊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道:“本尊以为仙族也是希望沧州能够太平的。”
“我魔族自百年前被封印于北境后,无论是我的父尊也好,还是魔族内的一些其他人也好,都不甘心就此被困在北境这一方天地之内。是以这百年间,大禹山的结界并不太平,仙族也时刻在担心我们魔族有一日会冲破结界。”
“如今,我愿意带领整个魔族重归正道,与仙族交好,共同守护守护苍生安宁。这于天下、于魔族、于仙族都是好事。”
师尊莫道又道:“魔尊说的倒是大义,但不知魔尊是否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
魔尊皱了下眉头,轻笑一声,道:“莫道仙尊是说我魔族是蛇?仙族是农夫。农夫救了蛇,蛇便忘恩负义害了农夫。”
师尊莫道点点头。
“正如魔尊自己所言,魔族如今是因为北境冰封千里才有求于我们,若我仙族不愿撤去结界,你们便要面临被灭族的危险。但魔族曾在沧州犯下多少恶行,想必不用我多言,魔尊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吧。”
“所以,魔尊又怎能保证仙族救了你们魔族之后,你们不会再次为祸沧州?”
座中已有不少人小声附和道:“就是啊,魔族本性难移。”
“不能相信他们。”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骗我们。”
“不能轻易就打开结界。”
......
他观察着魔尊的面色,虽然有一时的难堪,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再用余光瞥一眼边上的朗月,却是从容地喝了一口茶。
那魔尊想了想,开口道:“魔族此前为了称霸,的确是做了一些违背天道之事。这些事已经发生,本尊作为后人,对此无可辩驳。仙族此刻有所疑虑,也是理所当然。”
“但本尊并不以为我魔族本性为恶。我魔族崇尚武力,以强者为尊。我父尊以前的历代魔尊,都已称霸天下为毕生追求,我的族人只是在追逐他们的强者罢了。”
“但本尊不同。本尊从出生起就被困在北境,日夜面对无休止的风雪,本尊只知道,纵使再强大之人,也无法同天道抗衡,同生存抗衡。”
“北境的冰雪就是天道对我魔族的惩罚,若我们再不反省自身,那等待魔族的才是真正的灭亡。”
那魔尊一番话说得极为诚恳,自己的师尊也不再反驳。
玉清尊者看向魔,道:“我相信魔尊刚才所言是出于真心。但恐怕这只是魔尊你一人的想法,魔族中的其他人未必和魔尊你的想法一样吧?”
“是,玉清尊者所言不差。”魔尊并不反驳。
玉清尊者接着道:“既然如此,那魔尊又如何能保证你的族人在走出北境之后不会作乱?”
魔尊道:“本尊既然是魔族的王,自当要对整个魔族尽责。既要带着他们走出北境,也要让他们在沧州有一席生存之地。所以,本尊愿意与仙族作约定,这既是对仙族的承诺,也是本尊对族人的承诺。”
“这些约定在先前送去的和谈书上,已经列明,本尊愿意当众再行复述一遍,也让其他人听个清楚。”
那魔尊看着对面一众仙族人,郑重说道:“一曰不修行邪道,二曰不滥杀无辜,三曰不攻城掠地,四曰不□□辱掠,五曰不起战事,六曰自食其力,七曰修生养息,八曰和平与共,九曰永不称霸。”
他听着魔尊一条一条说出来,神情庄严肃穆,但他却不相信魔族能遵守承诺。
玉清尊者问道:“魔尊说的这些,我仙族当然是赞同。若魔尊真的能带领魔族从此修生养息,修炼正道,我仙族当然也愿意与魔族和平共处。“
“但问魔尊一句,若有一日你族中有人违背这些约定,魔尊将如何处置?”
仙族一直在考验魔尊的诚意,他倒要听听魔尊要如何回答,却见此时朗月又拿起茶杯从容地喝了一口茶。
魔尊垂了下眼,在抬起时,眼中尽是逼人的寒意:“杀。”
“本尊一向敢做敢当。既然说得出,必然做得到。”
那人语气淡然,却令听者生寒。
那一刻,他同所有人一样,几乎被魔尊的这股威严和狠绝所镇住,就连座上的几位仙尊也一时无言。
但总有胆大的人。
比如那天池门的门主就高声道了句:“魔尊现在说得好听,就不知到时是否真的做得到?”说完,又冷笑了两声。
魔尊一双冰冷的眼眸看过去,眼中充满杀意。
从和谈到现在,他一直看着那魔尊,有礼有节,让人差点忘了这个人来自充满血腥与杀伐的魔族。
此时,一个如秋水般暖中带寒的声音道:“魔尊哥哥一向说到做到,这位门主若是不信,大可等着看看。只是我怕魔尊哥哥的手段你们仙门未必受得住。”
他倒是没注意,这个一直默默坐在边上的魔族公主,看上去美丽安静,开起口来竟也能令人大吃一惊。
他不经朝这位公主多看了两眼,只觉得那公主一双眉眼像极了他认识的一个人,尤其是那浅蓝色的瞳孔。
那门主冷哼了两声也不再言语,看上去似乎是不愿意与一名女子计较。
魔尊冷声道:“本尊倒也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当年我魔族中有人枉顾天道擅取修士灵泉修炼,被仙族视为大逆不道。仙族从此立下规矩,不可取修士灵泉修炼,有违者将毁其灵泉斥为凡人。”
“若有一日仙族弟子做了此等事,不知仙族是否也能做到大义灭亲?”
他心中一惊。
不久前,天池门弟子被揭发抓魔人取其灵泉修炼,天池门门主孟昶在三位尊者面前求了半天才免遭惩罚,虽然他自己只是落了一个管教不严之罪,但那些弟子却无一例外地被贬斥到了人间,再也不能修炼。
而那揭发之人正是朗月。
这事在仙族也闹得沸沸扬扬,因为据他所知,不仅仅只有天池门。一时间,仙门战战兢兢,深怕三峰追究,这取魔人灵泉修炼之事终是无人再敢行。
那孟昶一听立即变了脸色,就连座上的三位尊者也变了脸色。
就在这时,他边上一直从容淡定之人终于打破了沉默,道:“魔尊既然敢说敢做,我仙族又岂会落后。我们今日在此和谈,也是希望天下安宁,没有纷争。”
“无论是魔尊,还是我仙族,都在尽力达成这个愿望。但好比树上的果子,总有好的,也有坏的。我们不能因为有一颗坏果子,就说整棵树都是坏的,对吗?”
“仙族不会因为一两个魔人就怀疑魔尊的诚意,同样也希望魔族不要因为一两个误入歧途的仙族子弟就怀疑我仙族的法度。”
朗月的一席话既化解了魔尊的不满,又维护了仙族的威严,众人纷纷称赞,就连座上的三位尊者也向其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可他却觉得朗月的这番话面上是维护了仙族的尊严,但又何尝不是在替那魔尊解围。
魔尊举起茶杯,遥敬道:“长空君所言甚是。”
朗月也举杯回敬道:“魔尊客气。”
若要他相信二人之间没什么,绝不可能。
临风尊者作为主持会谈之人,仍像第一次会谈一样,看不出任何态度,淡淡地说了句:“魔尊,今日就到此吧。这茶水也冷了,等添上新茶我们在慢慢议。”
第二次会谈便这样结束了。
☆、秘密
与第一次会谈结束后的安静等待不同,在第二次会谈结束后,魔尊向仙族请求允许他带着魔族公主外出走走。
因为魔族公主常年困在北境,想借此看看北境以外的风光。魔尊如此放低姿态,仙族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当然这外出仅限在清溪镇内,而且是在仙族的陪同下,实则是在仙族的监视下。
在他看来,这魔尊为了能促成两族之间的和谈,确实做了很多让步。
但他始终坚信魔族本性难移,如今的让步也好、放低姿态也好,无非是为了达成他们的目的。
凶恶的狼最擅长伪装,一旦时机成熟,必定露出恶毒的獠牙。
他猜不透魔尊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但好在陪同的任务落在了他、朗月与寒星这些弟子身上。
清溪镇地处沧州西面,因为虞渊之地的关系,本就人烟稀少,谈不上有什么热闹。但和谈之时正值仲夏,正是万物华实,华英成秀。
白日里他们带着魔尊和公主去逛逛集市、赏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