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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坐望云起 当前章节:14615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4:02

所谓的集市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在他看来都是人间一些极为平常的东西。像什么胭脂水粉、发簪、丝帕、葵扇之类的。但那魔族公主似乎对这些很有兴趣,魔尊一路上倒是替他这个妹妹买了不少。

他们几人当中,他一向严肃,朗月总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反倒是寒星最为可亲,且年纪也和那魔族公主相仿,一路上对那公主讲了很多人土风情,那公主也是听得颇为入神。

魔族公主看上去美丽温婉,实则性格中也有几分爽朗,倒是比仙族的那些女弟子多了几分可爱和天真。

他想或许应该从那时起,寒星就对那魔族公主有意了吧。

多年后,他回想起这二人,多少也有些惋惜。

但惋惜又如何?当各人在这一场和谈中开始算计之时,这魔族公主注定将成为这算计之内的牺牲品。

滔滔仲夏,正值荷花盛开。

有一暮日,他们几人路过清溪湖,十里荷花,甚是壮观。

岸上的船夫也吆喝着问他们是否要泛舟湖上。

他一向对这些风花雪月没有兴趣,况且船上只能坐四人,他便决定留在岸上等他们。

朗月、寒星、魔尊还有公主四人先后上了船。

船夫边摇撸,边用浑厚响亮的嗓子唱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他就这样站在岸边看着那船慢慢划向湖心。

魔尊与公主坐一边,朗月与寒星坐另一边,四人两两相对。

面对着这番情景,他脑中忽然浮现“同舟共济”这四个字,但几乎就在同时,他就为这种想法感到可笑。

仙族与魔族同舟共济,这怎么可能?

纵使现在他们能勉强坐在一艘船上,但以后呢?谁能保证这艘船将永远地平稳前行?

在平静的湖面下,偏见与仇恨正在酝酿漩涡,终将在某一天让这艘船失去平衡,而所有在船上的人又岂可幸免?

他嗤笑了一声,便走向远一棵离岸边的柳树,悠闲地倚了下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船回来了。

他本来应该立即起身,去和他们会面。

但那天他却鬼使神差般靠着身后的那棵柳树没有起来。

也许是那柔软的柳条让他不愿离开,又或许是那淡淡的木槿花香味让他有所留恋。

那一刻,暮色深沉,新月初生,他看见了。

那魔尊伸出手接住了一朵木槿花,手停留在那人的肩头处,眼神也凝固在那人的面容上。

他看见了。

那淡紫色的花原本应该落在朗月的身上,却在坠落之际,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手心。

他看见了。

那魔尊在看向那人时,眼中尽是温柔和笑意。那人显然愣了一下,却在看见那手心的木槿花后,浅然一笑。

这可真是有意思,他心道。

或许这两人的关系比他原先以为地还要亲密。现在就连这场仙魔和谈在他看来也变得有趣起来。

究竟它是魔尊一人的主意,还是两人的共谋?但无论如何,他知道了,这两人之间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

他忍不住为此窃喜,因为这个忽然发现的秘密。

原来那个人并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完美和干净,清冷孤傲的外衣下也是只是一副俗世皮囊。

秘密一旦被发现,之前模糊的一切立即便得清晰起来。

比如,每次朗月带着弟子去三层送饭时,虽然开门的都是那名侍卫,但在那名侍卫的身后总能隐隐看到一道人影。

再比如,每一次他们同行时,那魔尊总在看似不经意间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却又很快离开。

两次会谈之后,仙族内部对于是否撤去结界形成了三种意见。

一种认为可以撤去结界,前提是魔尊真的能信守承诺。

另一种是认为不能撤去结界,一旦魔族重回沧州,必然会重新掀起纷争。

最后一种则是沉默,这也是多数人的态度。但这种沉默并不代表他们保持中立或是放弃仙族赋予他们的权力,他们只是在观望和等待三尊的态度,一旦他们对此有了判断,便会立即表明立场。

他相信没有人能在这场和谈中真正保持沉默,每个人最终都会走向天平的一边。

或是向左,或是向右,而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一个,非左即右。

他想如果不是无极深渊的结界忽然出现松动,那天平也不会立即倒向那魔族。

那一日,黑沉沉的乌云不断从西边涌入清溪镇的上空。

狂风乱舞,风沙漫天,天昏地暗,仿若末日。

仙族派弟子前去西边察看后,发现那竖立在虞渊之地的千年结界竟然出现了一道缺口,那些风沙正是从这道口中蔓延出来。

更糟糕的是,不断有妖兽从这道裂口中逃出来。

若这道裂口继续扩张下去,会对整个沧州带来一场灾难。

三位仙尊立即带着弟子以及众位门主赶去虞渊。

三位仙尊合力修补结界,他和其余众人则对付逃出来的妖兽。但虞渊之地的妖兽实在太多,又太过凶猛,很多仙门人都受了伤。

连他自己,也被一只五尾赤豹所伤。那朗月似乎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在与妖兽狡缠斗之际,左臂被狠狠地咬出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就在众人疲于应对之际,只见一道身影挥剑入云,高数十丈,旋即若雷电下射,那只妖兽狡霎时被化为齑粉。

那道身影就是魔尊,而那把剑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破渊剑。

他第一次见识到了破渊剑的威力。

上破苍穹,下斩深渊。

但令他和众人更为恐惧的则是这把剑的主人。

那一刻,他终于体会到师尊莫道当时的担忧。

一个拥有如此强悍灵力的人,仙族的结界真能困住他?

或许,真正困住他的另有所在。

但不管是什么,那一刻,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那魔尊的确拥有与仙族谈判的筹码。

三位仙尊最终修补好结界,而在魔尊的协助下,那些出逃的妖兽也被全部解决。

虞渊之地一事直接促成了仙族与魔尊的第三次会谈,也就是最后一次。

☆、争辩

会谈前,三位仙尊召集了他们这些弟子和门主。

临风尊者一改往日的沉默,直接说道:“此次我们来清溪镇是做什么的,想必各位都很清楚。和谈也有一月了,是时候要给魔尊一个答复了。在我们三峰作出决定前,先听听各位的想法吧”

众人先是沉默,天池门门主孟昶第一个说道:“仙族不可以撤去结界。魔人一向奸险狡诈,他们如今被困在北境,也是咎由自取。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与我们仙族何干?”

临风尊者看了他一眼,对其余众人问道:“其他人呢?”

余善门周方道:“弟子倒是与孟门主看法不一样。”

这周方便是当年和他们一起去离国的那名弟子。这些年余善门门主修为一直未能突破,已快到陨落之际,所以此次和谈便派了自己的大弟子周方前来。

周方道:“三位仙尊,弟子倒是认为那魔尊真诚之心不假。若魔族从北境出来以后,能遵守约定,两族和平共处,于天下苍生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孟昶立即反驳道:“你怎么看出那魔尊真诚之心不假的?又凭什么保证他们魔族一定能遵守约定?”

孟昶的这些问题也正是众人所疑惑和担忧的。

纵使有人愿意站出来,他相信也没人真的敢替魔族作保。

周方回答不了,谁又能回答呢?

“魔尊真诚之心不假,我也相信他定能带领魔族信守约定。”一道道淡淡的声音响起,众人寻声望去。

说话之人正是临风的二弟子朗月。

纵然知道这二人之间关系非同寻常,但朗月竟然当众替魔尊说话,仍是让他吃了一惊。

朗月看了一眼众人,继续从容不迫道:“今有一鱼,困于干泉中,我们是救还是不救?”

“当然救啊。”寒星随声附和道。

“长空君所说的那条快要干死的鱼真的只是鱼吗?若这条鱼是由恶龙所化,救它岂不是要害了自己吗?”他站出来问道。

既然朗月已经站了出来,那他倒要看看这个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朗月回道:“芸芸众生,皆是天道所化。仙族既为天道守护者,也当守护众生。”

“如今魔族数万人困于北境风雪,面临生死,其境遇和那干泉之鱼无二。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那些活生生的人。”

“若那数万生命真的就此消亡,就算不是我仙族杀了他们,但这和死于仙族之手又有何差别?”

他笑道:“长空君是说我仙族应该要大义凛然,忘却前仇,以怨报德吗?你可别忘了,当年魔族为了争夺天下杀了我仙族多少子弟,这些血海深仇难道都要忘了吗?”

朗月叹了口气,道:“云廷师兄,若是仙族一直抱着这种冤冤相报的想法,沧州何时才能真正获得和平?”

“魔族如今有求和之心,为何我仙族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他见朗月话中有些犹豫,但仍然说了出来:“况且,这百年间仙族对那些魔族人报复得还少吗?”

此言一出,仙门中很多人的面色霎时都难看了许多。

那天池门的门主孟昶第一个坐不住,当即大声道:“长空君此言何意?是在指责我仙族对魔人赶尽杀绝吗?”

“我倒没看出来,长空君对那魔尊颇为信任!莫不是你二人之间有何关系不成?”

孟昶说完,冷笑了一声。

朗月脸色微变,未及反驳,却听一道严厉的声音道:“孟门主,你门下弟子修习魔道,本尊倒也想知道,你们天池门和魔族究竟有什么关系?”

那说话之人正是朗月的师尊临风。

他见临风端坐位上,凌厉的眼神看向那孟昶,只是一个眼神,那孟昶就被震得不敢说话。

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凝重,好在玉清尊者出言道:“怎么对策没商量出来,反倒自己吵了起来。被魔族知道,岂不是要笑话我们仙族?”

“好了,其他人还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吧。”

朗月的师弟寒星站了出来道:“师尊,玉清仙尊,还有莫道师尊,弟子有话说。“

“这几日弟子一直与那魔尊还有魔族公主在一起。就我看到的,那魔尊进退有度,确有和谈诚意,而那公主更是天真单纯,毫无害人之心。”

“我认为师兄说得对,此番魔族既然是抱着和谈之心来的,我仙族为何不能放下偏见,试着与魔族和平共处呢?”

他心道,魔族的这一招美人计使得不错,哥哥勾引师兄,妹妹就勾引师弟。

他心中对此嗤之以鼻,面上却故作严肃道:“寒星师弟,莫不要被魔族的假象骗了。”

寒星却不以为意道:“云廷师兄,你觉得一个灵力强大到足以一剑斩杀妖兽的人还需要费尽心思来欺骗我们吗?”

他不屑道:“或许他有他的目的,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寒星道:“云廷师兄,你有你的判断,我也有自己的。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和感觉到的。”

苍若峰的明昭也站了出来道:“弟子也认为可以撤去结界。”

“昨日,虞渊之地发生的一切,想必大家都有目共睹。如今沧州仍是危机四伏,妖邪鬼怪作乱不断,若魔尊真的愿意与我仙族携手,于天下苍生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之后,众人又争辩了许久,焦点也逐渐从是否撤去结界到如何保证魔族能遵守约定。

无疑,仙族如今最忌惮的便是魔尊玄幽。

若他有一日撕毁约定,仙族如何能确保再一次降服魔族。

昆仑门门主万重行提议道:“三位仙尊,撤去结界不是不可。但以防日后魔族毁约,我认为应该要那魔尊交出破渊剑。”

“若是没有那魔族灵剑在手,就算日后魔尊毁约,我仙族亦有办法对付魔族。”

金玉门门主应修德也附和道:“万门主所言甚是。”

“如今那魔尊有心向我仙族求和,自然不会欺骗我们。但谁能保证日子久了,那魔尊不会起争霸之心。”

“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封印破渊剑?”

那孟昶自被临风喝了一句,不敢在随意开口,此刻也只好点头附和。

其余众人也纷纷同意万门主的提议。

他见朗月想说什么,却被临风尊者用眼神制止了。

朗月想说的,他想他应该猜到了。

朗月定然是想阻止仙族封印破渊剑,他从那人的话中已经看出了朗月实际把仙族和魔族置于同等地位,既然是同等地位,仙族就没有权力做任何凌驾魔族之上的事。

让魔族交出破渊剑,无疑是提前把魔族再次置于仙族的掌控之下。

他看着那人皱起的双眉,心中不禁嘲笑道:长空君啊,你太天真了。

这天下从来没有和平一说,有的只是强者对弱者的征服。

谁是强者,谁便是这天下的主!

魔族既然输了,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和仙族一样的位子,而仙族也绝不允许魔族挑战他的地位。

这已经不是三峰能左右的了,这是仙族的人心所趋。

只可惜,你未看清。

那魔尊,也未看清。

你,还有那魔尊,终将为此付出代价。

☆、退让

在第三次会谈,也就是最后一次会谈上,仙族果不其然向魔尊提出了和谈的条件。

师尊莫道对魔尊说道:“魔尊此前提出的九大规约,确实让我们仙族看到了魔族的诚意。对于此刻魔族在北境面临的境遇,仙族也愿意出手相助。”

“但两族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非一朝一夕所能化解。”

他见魔尊面色不改地问道:“莫道尊者如此说,看来仙族已经有所决定。”

“只要仙族愿意撤去结界,给我魔族一线生存机会,还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只要本尊能做到的,定当尽力。”

师尊莫道看了一眼其他两位尊者,道:“仙族的条件有三,一是撤去结界后,以章尾山为界,山以北为魔族领域,未经仙族允许,魔族任何时候都不得跨界。”

章尾山是位于沧州北面的一条山脉。仙族以此山为界,实际只是将北面一隅的疆域划给魔族。

他见魔尊面色有片刻沉郁,却又立即散去,笑道:“虽说是小了点,不过也够我魔族数万人休养生息了。”

师尊莫道见魔尊答应了,继续道:“这二呢,便是希望魔族上下能遵守与仙族约定的九大规约。若魔族违背其中任何一条,仙族必诛杀之。”

魔尊眼神微动,沉声道:“本尊既然提出了这九大规约,便一定信守承诺。那些流落在沧州的族人,本尊也会尽快将他们召回。若是族中有人违背约定,本尊定当严惩不贷。”

“但是,”魔尊犀利的眼神看向对面众人,道:“倘若仙族中有人故意挑起事端,残害我族中人,本尊敢问座上的三位尊者将如何处置?”

师尊莫道还未及应答,临风尊者已然开口,道:“若仙族中有人犯了九大规约,一样诛杀。”

语气波澜不惊,却令人感到丝丝寒意。

他能感到身后那些人的颤抖。

虽然三峰呈三足鼎立之势已久,但众人心中清楚论修为、论灵力,当属姑射峰尊者临风最强。

临风尊者的这句话,不仅回答了魔尊的提问,实际也是在告诫仙族众人。

魔尊道:“临风尊者既然作出承诺,本尊也绝不会食言!”

师尊莫道见魔尊答应了前面两个条件,继续道:“这最后一个条件,便是仙族希望魔尊能交出破渊剑,不知魔尊是否愿意?”

魔尊的目光瞬间投向他身侧的朗月。

那一刻,他看得很清楚,那目光中充满着疑问、不解、诧异,甚至还有一丝愤怒。

虽然只是短短的瞬间,但他却看到了在魔尊收回目光之后,朗月掩在衣袖下紧握的双拳。

片刻的沉默之后,那魔尊忽然大笑一声,道:“好!一把破渊剑换我魔族数万人的性命值得!本尊愿意交出破渊剑。”

众人皆没有想到魔尊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了。

若是之前还有人怀疑那魔尊的诚意,恐怕此刻也都该相信了吧。

既然仙族提出的三个条件魔尊都已经答应,魔尊也向仙族提出了一个请求,希望两族能效法人间,缔结秦晋之好。

魔尊道:“在人间,两国之间常以联姻维系和平。如今仙魔两族愿意放下昔日恩怨,和平共处,本尊也希望两族之间能缔结婚盟。”

众人一听,皆是议论纷纷。

玉清尊者:“缔结婚盟?魔尊说的是何人?”

魔尊笑道:“我魔族就一个公主,也就是本尊的妹妹玄兰。”

魔族公主浅然一笑,浅蓝色的瞳孔放着光,道:“玄兰同魔尊哥哥一样,希望两族能永远和平共处。”

魔族公主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一人身上,便是朗月的师弟寒星。

三位尊者显然没有料到魔尊会有这个提议,相互看了一眼。

玉清尊者道:“魔尊的这个想法固然很好,但缔结婚盟一事还需要从长计议。况且当下,仙族也没有合适的人能与公主相配。”

魔尊却道:“我觉得寒星仙君便很不错。仙君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年纪也与本尊妹妹相仿,若是二人能结合,于我仙魔两族不是美食一桩?”

众人已是议论纷纷。

“魔族想与我仙族联姻。”

“那公主确实长得极美。”

“寒星仙君不是姑射峰的弟子吗?”

“临风尊者能答应吗?”

……

临风尊者道:“魔尊的意思本尊知道了,但联姻毕竟是两族大事,日后再慢慢商议吧。”

临风尊者虽然没有同意魔尊的提议,但也没有回绝他,显然给了魔尊希望。

魔尊笑了笑,道:“多谢尊者。”

☆、惊变

这次会谈的最后,魔尊玄幽与仙族约定一个月之后,也就是六月初六,两族将在大禹山正式订立盟约,同时仙族撤去大禹山的结界,两族从此分界而治,和平共处。

和他一起来到清溪的众人中,恐怕也没有几人会料到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

被仙族困了百年的魔族终于要走出北境了。

有人为此喜悦,也有人为此不安。

但当人们还在为日后魔族重临沧州而担忧时,魔族却出乎众人的意料,亲手终结了这一次和谈。

会谈结束后,魔尊便向仙族辞别,说要赶回北境,为一个月之后的盟约大会做准备。他将公主留了下来,并请求寒星仙君照看。魔尊的意思其实十分明白,再加上姑射峰临风尊者的默许,仙族便留下了公主。

当晚,魔尊便带着他的侍卫离开了清溪,而所有的变故也发生在那个晚上。

第二天黎明时分,青冥峰弟子在清溪湖边上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众人赶到时,看到的便是魔族公主与寒星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魔族公主安静地躺倒在寒星的怀中,若不是早已知道她没了气息,他会以为那个美丽的女子只是在自己心爱之人的怀中酣睡。

他看着那人艰难地走向那片血泊,每踏一步就像堕入深渊,如雪白衣渐渐染上血污。

寒星是被人刺中心脏,一剑毙命。

公主的心口插着一支白玉簪,上面的兰花已被鲜血染红,是自杀。

“是破渊剑!”师尊莫道在察看了寒星的伤口后沉痛地说道。

“嗯,的确是破渊剑造成的伤口,且是一剑毙命,没有任何反抗。”玉清尊者皱紧了双眉,语气中满是惋惜。

昔日清冷绝尘的临风尊者在看到自己的弟子惨死后,也陷入了沉默与悲伤。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些沉默、悲痛、惋惜中,还有一股更深、更激烈的情绪正要破茧而出,那就是愤怒。

仇恨已然化作干柴,将这怒火愈烧愈旺。

“杀了魔尊玄幽,为寒星报仇。”

“农夫与蛇,农夫与蛇!”

“杀了魔尊!将魔族永远封印在北境!”

“魔族本性难移!这次决不能再放过他们。”

……

既然仇恨之火已被点燃,他不介意将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他告诉师尊莫道自己昨晚将云晶石交给了寒星。

和众人料想的一样,云晶石并没有在寒星身上。

“竟然是为了云晶石!”师尊莫道怒道。

“魔尊根本就是假意和谈,真正目的是为了盗取仙族云晶石。”不知是哪个门主说道。

“说不定盗了云晶石,魔族就能自己破了那结界。”

“我说他怎么爽快就答应了仙族的条件,原来早就预谋好了。”

“什么两族联姻,根本就是美人计。可怜寒星仙君竟然就这样死于魔人之手。”

……

朗月和魔尊玄幽费尽心思搭建起来的和谈之路终于在这些愤怒与仇恨中轰然倒塌。

但那人却仍旧不肯放弃,看着血泊中的两人,神情坚决地说道:“他绝不会杀寒星,也绝不可能盗走云晶石!”

“笑话,难道这天下还有第二把破渊剑!长空君,事到如今,你还要为那魔尊说话!你怎么对得起自己死去的师弟!”

天池门门主孟昶用手指着朗月,看似悲痛的神情中,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嘲讽,连他都感觉到了。

“长空君你疯了吗?到现在还相信那魔尊的话!”

“长空君你真是太令我们失望了,亏我们还把你当做仙族子弟的典范!”

“你不配做仙族的弟子!”

……

指责、怒骂、唾弃,那人曾经在这些人眼中有多崇高,如今就有多不堪。

这喜人一向如此,可以把一个人捧成遥不可及的明月,也可以在转瞬就让那人成为脚下的尘土。

他终于让那人尝到了这滋味!

可是为什么他却感觉不到得偿所愿的快意?

因为那人全然不在意这些人。

他听到那人仍然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弄错了,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住口!”随着这一声呵斥而来的,还有一股强大的灵力,将朗月一掌击倒在地。

是姑射峰的临风尊者。

临风已经收起悲伤,神色冷如严霜,对着朗月厉声道:“姑射峰弟子朗月言行不当,本尊命你立即回姑射峰面壁思过,一年内不得踏出仙峰半步!”

“师尊!”朗月叫道。

“来人,护送朗月回仙峰。”临风尊者再次命令道。

“是!”两名弟子应声道。

“魔尊玄幽假意和谈,背信弃义,杀我仙族弟子,盗我仙族至宝。众弟子听令,诛杀魔尊玄幽,替天行道!”师尊莫道凛然道。

众人御剑而行,向着魔尊离去的方向——北境,出发。

他跟随在三位仙尊的身后,只觉得前方的天空即将被染成一片殷红,祭祀这片天空的将是魔尊玄幽的鲜血。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沸腾,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战斗,一场能证明他自己的战斗。

百年前,仙魔两族在大禹山大战,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最后仙族尊者寂然以全部灵力重伤魔尊玄殇,并筑起结界,从此将魔族困于北境。

百年之后,仙魔两族将再次在大禹山展开血战。

愤怒的仙族没有给魔尊任何解释的机会,他们要魔尊血债血偿,要他交出云晶石。

魔尊玄幽的争辩淹没在波涛汹涌的讨伐声中和毫不留情的击杀中。

大禹山的背后就是北境,就是数万魔族人。

可他们走不出来,更不知道他们的王正面临一场生死之战。

此时此刻,他们的王身边只有一个侍卫。

看着这个魔族最强之人如困兽般做着挣扎,他想要放声大笑,嘲笑这个人的不自量力和狂妄自大。

“本尊没有杀害寒星仙君!”

……

“本尊再说一遍,云晶石不是本尊拿的!”

……

“本尊的妹妹在哪里?”

……

“你的妹妹已经死了,她是自杀的。”他冷冷地说着,看着那人的神情从茫然到悲伤,最后化为满腔的愤怒。

以愤怒对愤怒,以仇恨对仇恨,这才是仙魔两族逃脱不了的宿命,谁都改变不了!

谁要妄想改变命运,就必将承受命运的报复!

“但就算你妹妹死了,也难抵你的罪孽!”

“魔尊,我仙族今日要你血债血偿!”

“交出云晶石!”

“诛杀魔尊!诛杀魔人!”

“今日绝不能放他走!”

……

他看见魔尊玄幽化出破渊剑,双目燃着怒火,神情狠厉狰狞。

他相信那才是魔尊本来的模样。

破渊剑,仿佛燃着地狱的烈火,要将阻挡在它面前的一切烧成灰烬,化为虚无!

一把剑竟能横扫整个仙族的精英,就连他的赤霄剑也差点被斩断。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漫天的尘土中他分不清身上究竟沾了谁的血。

是他自己的?还是仙族人的?也许是魔尊的。

流了太多的血,让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倒了下来,自己的师尊和玉青仙尊被破渊剑所伤,只剩临风尊者独自一人面对魔尊玄幽,青衣染血。

魔尊玄幽双眼通红,满脸血污。

他听到那人对着临风发出一阵冷冷的狂笑:“是你们不给本尊机会!兰儿死了,本尊要你们这些人陪葬!”

破渊剑裹挟着万钧之势向着临风而去,后者以龙泉剑相抵,一进一退间,是生与死的搏斗。

眼看破渊剑就要击中临风,电光火石间,一道白衣身影忽然出现在临风的身前。

“朗月!”

“阿月!”

他听到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也就在这一刻,破渊剑停住了。

他听到了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只见魔尊玄幽的胸口,月华剑的剑端已经没入,鲜血淋漓。

他听到魔尊玄幽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朗月,你不信我。

再后来,他见到魔尊在侍卫的拼死保护下,逃到了大禹山的结界处。

那结界被撕开了一道缝,侍卫带着魔尊逃进了北境。

结界内的一队魔族将士将魔尊玄幽带回了北境。

因为三位尊者受伤,没有办法开启结界,况且北境乃魔族领域,仙族也不敢贸然进入,这一场对魔尊的诛杀至此结束,仙族弟子损伤惨重。

而这一次仙魔和谈的失败也再一次加剧了两族之间的对立与仇恨。

仙门百家再一次展开了对沧州境内魔人的诛杀。

☆、非梦

颠簸疾行的车队,一路向北。

尘土飞扬飘洒,又在他们身后静静落下。

这是魔族的回归之路,也是他们的自我拯救之路。

马车晃动得厉害,但玄幽总是细心地护着怀中之人。

即便如此,沉睡中的人仍然皱紧了眉头,睡得并不安稳。

一个颠簸过后,朗月微微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朦胧,他看见一张十分好看的脸,凌厉的眉峰和深邃沉静的眼眸。

那人薄唇轻启,似乎叫着他的名字:朗月。

那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在那人的脸上看到过笑和温柔,也看到过痛和绝望。

他闭上眼,听着那人的呼唤,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梦境。

“朗月,你有字吗?”

“有。”

“是什么?”

“长空。”

“还是朗月好听。”

……

“朗月,你也给我取一个吧。”

“嗯?一个人的字通常都是长辈取的。”

“你是幽的太子哥哥,可以取。”

……

“幽者,藏也,深也,似渊深静默。藏深如何?”

“我很喜欢。以后你就叫我藏深。”

“好。”

……

“朗月,我要走了。这块玉你拿着。等两族正式订立盟约,你就拿着这块玉到北境的北冥山来找我,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等你来了就知道了。”

“好。”

……

那人是带着一脸的期待离开的,那块塞到他手里的玉还是温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玉上刻着的是一个“幽”字。

他伸出手去触碰,那个字却在他的手指下渐渐模糊、消散,直到最后整块玉都化成了一阵轻烟,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却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那玉的痕迹,仿佛它从未落在他手中。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在一片云雾中穿梭,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清溪镇。

不对,不对。

这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要去哪里?究竟是哪里?

对,是北境,北境!

他要去救一个人,去阻止一场杀戮和悲剧。

前方,两个看不清容貌的弟子对他喊道:“长空君!你要去哪里?快跟我们回仙峰!”

……

他一路向北,一路追赶。

风越来越冷,正一点点带走他身上的温度。

但比起身上的寒冷,心底生出的寒意才令他真正感到慌乱和惧怕。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生命中流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唯一确定的是,那流失的东西是他不愿意失去的,是他此刻拼命想抓住的。

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催促他。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当他终于来到那片荒芜之地时,却看见那人一身血迹斑斑,手执破渊剑,被仙族众人围困在中央。

他的身边只有一个侍卫,再也没有其他人。

那人挥动着破渊剑,平地升起一股排山倒海之势,将众人击退。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愤怒与仇恨的火焰已在这片土地上熊熊燃起,

他满目所见皆是厮杀和血腥,愤怒的嘶吼和兵刃交错的碰撞声震耳欲聋。

他想要立即冲过去,但这场烈焰已经吞没了众人的冷静与理智。

唯有杀戮的剑和滚烫的血才能浇灭它。

他要如何做,才能结束这一切?

他又该站在哪一边?是仙还是魔?

这一时一刻的犹豫,令他几乎要崩溃。

他还未踏入这场厮杀,却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为仙,一半为魔。

不!那人正举起破渊剑刺向师尊!

他来不及做任何思考,飞身冲向他们。

他只想阻止这一切。

他仿佛听到他们在叫他的名字。

“朗月!”

“阿月!”

他看到了,就在他出现在的一瞬间,那人竟堪堪停住了手中的剑,但他的剑却没有收住,生生地刺入了那人的灵泉。

那剑刺入□□的声音,从没有这样清晰过。

那喷涌而出的鲜血,从没有这样刺眼过。

他看着那人的神情从难以置信,到悲伤,再到痛苦,最后成了绝望。

“朗月,你不信我!”

……

他的手在颤抖,浑身都在战栗,连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感到一阵晕眩,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梦。

可是这场梦为什么醒不过来?

师尊就在他的身后,他麻木地看着师尊将那人击飞出去,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再也触及不到。

他仍旧站着,却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坠入深渊。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他失去了什么,但他却再也无可挽回。

满目的鲜血,充斥耳边的嘶吼和哀嚎,迅速在他眼前退去。

这片大地,只剩下他一人,只剩下一片死寂。

天空开始下雪,越下越大。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

当他再次抬眼看时,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没有尽头的白,没有止尽的雪。

他记起来了,这是北境!

他要去找那个人,那个人叫玄幽,是魔族的王。

不对,不对。

他应该叫他藏深,是他已经失去却拼命想要找回的人。

可他究竟在哪里?

为什么举目皆是苍白,脚下皆是霜雪。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往前走。

风在叫嚣,雪在狂舞,茫茫天地,他踽踽独行。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因为那人不会再回来了,若他停留在原地,就将永远失去他。

为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灵泉、性命和一生的爱。

路的尽头是深渊。

他看见了,那人就在那里,只差一步就将堕入深渊。

他几乎是在看见的一瞬,便叫了出来。

“藏深!”

“藏深!”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苍茫白雪中,严寒似乎将他的所有呐喊都冻结在半空。

他拼命奔向他,心中唯一所想便是与他在一起,哪怕共赴深渊,共落黄泉!

“藏深!”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嘶声力竭到如此。

穿过风雪,打破寒冰,终抵人心。

那人转过身,微笑着对他道:“你来了,朗月。”

是的,他来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奔向那人。

恩与怨,仇与恨,生与死,都不能。

“朗月。”

耳边的一声轻唤似与梦境重合。

他睁开眼,一双明眸落在面前。

深邃如初,静默似渊。

他轻轻地唤了声:“藏深。”

他知道这不是梦。

那人的笑容就在他的眼前。

那人的眉眼就在他的手下。

那人的气息就落在他的唇边,温暖而柔软。

☆、贵人

清溪镇,天涯居。

闲暇的伙计坐在空荡荡的大堂内,两眼呆呆地望着大门口,不住地唉声叹气。

正在柜台边算账的掌柜停下了手中的算盘。

其实客栈生意冷清,这帐早就算好了,但他总忍不住拿出来再翻翻,再算算,好像这样算着算着,生意就会上门。

听到伙计又叹气,那掌柜也终于忍不住了,责骂道:“山子,你难道就没事可做了啊?”

山子听到掌柜的叫声,立即坐直了身体,但很快又焉了下去,用着那年轻而又懒洋洋的声音道:“掌柜,这一天到晚的,就这么几个客人,哪有什么生意啊?与其在你面前瞎逛惹你心烦,倒还不如安安静静在这里坐着。”

“我倒宁愿你惹我心烦,也好过在这里看你无所事事的好!”

掌柜摔了下账本,道:“还不给我去擦桌子擦灰去?要真有客人来了,看到这满屋的灰尘,还有你这懒散的伙计,也要掉头就走!”

听到掌柜真的有些生气了,山子也不敢继续偷懒了,乖乖地拿起抹布擦起灰尘来。

那掌柜看着山子忙碌起来,自己却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山子问道:“掌柜,你怎么也叹起气来了?”

掌柜摇摇头,道:“其实,这清溪镇并非一直都是这般冷清。十几年前啊,就来了一大群贵人,把我这天涯居给包了整整一个多月呢……”

掌柜还没说完,山子便学着掌柜的语气,道:“是啊,到最后给了你整整三定金子,抵掌柜你大半辈子营生!”

“可是掌柜啊,这都是十年几前的事情了。现在哪里还会来什么贵人啊?更别说包下我们这天涯居了。”

山子的话音刚落,门口就来了一队车马。

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踏进天涯居,山子立即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笑着脸迎上去道:“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那男子环顾了下四周,问道:“你们掌柜在吗?”

山子走近了才发现,那男子看上去岁数不大,左半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眼一直到下巴。

山子的热情一下冷了下来,心中还生出一丝害怕。

这时,掌柜来了,见了那人的容貌,虽然心中也是一抖,不过毕竟阅历丰富,马上笑脸相迎,问道:“客官,老朽便是天涯居的掌柜。您有何吩咐,尽管说。我这天涯居虽不是顶好的,但在清溪镇内您绝对找不到比我这间更大的客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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