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虽然相貌骇人,但举止倒是十分有礼,拱了拱手道:“掌柜,我家主人想借你的天涯居落脚几日。”
“只是我家主人素来喜欢清净,这几日之内你不可再让其他人进来。不知掌柜能否办到?”
山子一听,心中大喜。
这不就是说这群人要把他们天涯居整个地包下来吗?
山子兴奋地向掌柜看去,不住地点头,让掌柜赶紧答应。
掌柜比山子沉得住气,道:“可以是可以。就是不知道您家主人打算住多久,我也好做些准备。”
男子道:“这个要看我家主人了。不过,三五日总是要的。”
说着,便拿出三定金交到掌柜手里,道:“这个是定金。等走那日,会另外再给你两定金。”
山子简直不敢相信,那人光是定金就给了三定。
这三定金别说是住三五日了,就是住上一年半载的,也足够了。
那掌柜接过这三定金,愣了半响,直到山子叫了声掌柜,才回过神,赶紧道:“这……你们就住几日,要不了这么多钱。”
男子道:“掌柜不必推辞,只管做好我安排你做的事便好。”
见掌柜收下了定金,男子向停在客栈外的一辆马车走去,同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后,将马车的门帘掀起。
一名玄衣男子下了马车,那人墨发束起,面容俊毅,神情威严。
他下了马车后,却回过身,将手伸向车里。
随后,一名白衣男子握着他的手从马车上缓缓下来。
那人相貌出尘,若春风明月。只是脸色过于苍白,显得有些病弱。
二人从马车上下来后,同时看向那高悬的“天涯居”三个字。
当年天涯居内,仙魔和谈,原以为仙魔两族就此能和平共处。
谁曾想一夕之间,希望破灭。
那时,他们甚至还来不及为逝去的亲人悲伤,就已经被两族之间的仇恨之火烧了个遍体鳞伤。
片刻后,朗月对玄幽道:“进去吧,藏深。”
玄幽点点头,挽起朗月的手一起走进了天涯居。
身后跟着原野,还有数十名魔族人。
掌柜见两位贵客进了店,带着山子,恭敬道:“两位公子好。老朽是这天涯居的掌柜。”
又指着一旁的山子道:“这是我的伙计,山子。两位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玄幽沉声道:“多谢掌柜。”
他本就面容冷峻,声音又像是染了寒霜一般,令掌柜和山子不禁哆嗦了一下。
朗月在一旁温和地说道:“二位不必紧张,我们只是住上几日。麻烦了,掌柜。”
掌柜听到这位白衣公子这么说,赶紧道:“不麻烦,不麻烦!”
待要上楼时,玄幽转头对掌柜道:“掌柜,菜里不要放辣椒。这位公子不吃辣。”
掌柜愣了一下,看着二人上楼的身影,道:“好,好,知道了,公子。”
二人上了天涯居的三层,山子见掌柜还楞在那里,问道:“掌柜,人都上楼了,你还在看什么呢?”
掌柜边摇头边喃喃道:“那位白衣公子瞧着有些眼熟……”
山子一听,好奇地问道:“真的吗?在哪里?”
掌柜似乎没有听到山子的问题,喃喃念道:“可是不可能啊。十多年了,那人的相貌怎么还是一点儿也没变呢?难不成……难不成当年那些贵人是……是……”
掌柜被自己心中的猜测震到了,但他却已经肯定当年那群包下他客栈的贵人一定不是凡人,说不定就是仙族中人。
“啊!”他不禁叫了一声。
他是有多大的福气啊,竟然让他有生之年两次遇到贵人,一时间心情激动,身体也不住颤抖起来。
山子在一旁,被掌柜的模样吓到了,大声问道:“掌柜!掌柜!你怎么了?”
那掌柜忽然大笑起来,对着山子道:“我没事,没事!山子,我告诉你,我是遇到贵人了,了不起的贵人!快!还不快去镇上找几个好点的厨子来帮忙?我一人哪忙得过来!”
山子被掌柜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心道莫非是掌柜太久没接到生意,受了刺激。
他嘀咕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便走出了大门,高高兴兴地去寻厨子去了。
☆、同舟
玄幽与朗月二人来到三层最尽头的一间房间前。
古朴的木门装饰在悠悠岁月中显得更加深沉。
玄幽轻轻地推开房门,带着朗月走了进去。
还是当年的那间房间,连房内的摆设也同过去一样。
再次走进这间房间,二人皆有种仿若隔世的感觉。
当年他们两个,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只能彼此对望,横在他们前面的是两族难以消磨的仇恨、偏见、怀疑。
在那场仙魔和谈里,他们一个是魔,一个是仙,各自背负责任与枷锁。
他们满怀希望想要打破两族之间的藩篱,解救他们的族人于杀戮与仇恨,但命运却给他们以沉痛的一击。
它劈开了那道藩篱,也让他们坠入了那隐秘于藩篱之下的深渊。
“这里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朗月笑了笑,说道。
“是啊,景物没变,但是人变了。”玄幽将朗月轻轻地搂紧怀中,温柔地说道。
朗月靠在玄幽的肩头,感受他手上的轻抚,轻声道:“人也没有变。”
玄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朗月话中的意思。
是啊,他们其实并没有变,他们依然在为着心中的希望而努力,依然守护在彼此身边。
在岁月的磨砺中,这份希望与守护变得更加坚定和强烈。
“嗯,是没有变。”玄幽回应道。
他抱起朗月,向床榻走去,对着怀中之人道:“朗月,我们赶了许多天的路,你也累了,先睡一觉吧。”
躺在温暖的怀抱中,疲倦席卷而来,朗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玄幽轻轻地为朗月盖上了被子。
看着睡梦之人沉静的面容,他心底的担忧再也无法抑制。这段日子以来,朗月昏睡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
那一年,那人走遍沧州最危险的地方,独自面对那些凶狠的妖兽,伤痕累累。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人怎么能在一次次的伤痛和失望之后,还能坚持去寻一个渺茫的希望。
在把自己的身心弄得遍体鳞伤后,再以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样出现在他的面前,卑微地奉上自己的一颗心,任凭他如何踩踏,如何冷漠,仍不放弃,十年如一日。
那是他迷失在黑暗里的十年。
是他沉沦在痛苦与绝望的十年。
是那人陪他共赴深渊的十年。
也是那人用自己的性命拯救他的十年。
如今,他们从深渊中走出,可那人却倒在了他的怀中。
即使这样,那人仍然固执地要留在他的身边,要和他一起完成他们心中的所愿。
可他怎么能忍心看着朗月一天天地衰落下去。
那是他的明月,心中的光,他不愿失去。
他轻轻地抚着朗月苍白的面容,心中默念道:“朗月,我要你活着。”
“尊主。”门外响起原野的声音。
玄幽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朗月,朝门外走去。
“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吗?”玄幽问道。
原野回道:“回尊主,这次跟随尊主到清溪镇的共有三十人,全都已经安排住下。”
“另外,遵照尊主的吩咐,已经让严杀他们带了族人先行前往灵虚门。”
“嗯。现在回归的族人共有多少人?”玄幽问道。
“大约二百多人。还有很多族人收到消息,正陆续赶往灵虚门。”
“好。”
玄幽点点头,目光看向远处北境的方向。
此刻,一个又一个的族人正踏上北归的路。
长久以来,他们像是生活在地底的幽灵,被自己的族人遗忘,被仙族追杀。直到魔尊玄幽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这希望之火一经点燃,就再难磨灭,连生与死也变得无足轻重。
玄幽问道:“仙族最近有什么动向吗?”
原野道:“仙族现是自顾不暇了。自金玉门之事被爆出来之后,沧州大大小小的国家纷纷站了出来,指责那些仙门多年来以保护为名,向他们施行采赋,致使百姓和国家不堪重负。”
“仙族的姑射峰、青苍若峰三峰介入此事后,越来越多的仙门被牵扯出来。如今仙族正忙着整顿这些仙门,根本无暇顾及我们。”
玄幽听后,若有所思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当年仙魔之乱,仙族因施行仁义而得天下诸国拥护。如今,他们的后人却反其道而行,失去了天下人心。”
“所以尊主才要出手帮助那些人反抗仙族,赢得人心,助我魔族重回沧州。”原野道。
自从跟随玄幽后,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过那些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和所有回归的族人一样,他相信他们的魔尊,相信魔族终有复兴的一日。
玄幽摇了摇头,道:“并不是仅仅为了这个。有人曾对我说,沧州不是仙族或是魔族的沧州,它是天下人的沧州。”
“若有谁想妄图做沧州的神,主宰一切,那他离毁灭也就不远了。”
原野似懂非懂,但仍旧肯定地道:“虽然尊主说的属下并没有完全明白,但属下相信尊主,也愿意效忠和跟随魔尊!”
玄幽拍了拍原野的肩膀,道:“好。那就跟着我一起去北境,去接我们的族人。”
“好!”原野坚定地说道。
朗月一觉醒来,已近暮时。下楼时,见玄幽正和原野他们说话。
待他们说完,他才上前,对玄幽道:“藏深,跟我去个地方吧。”
玄幽见他精神恢复了不少,点头道:“好。”
二人信步来到清溪湖。岸边的木槿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染上了一层落日的余晖。
残阳照在湖面上,泛起阵阵红光。小船靠在岸边,等着客人的到来。
一名中年船夫热情地向他们招呼道:“两位公子,可要用船吗?这清溪湖的风光可好着呢。”
朗月问道:“船家,可否送我们到湖对面的那座山去?”
那船夫人看了看远处的青山,道:“公子说的是对面的灵犀山吧?当然可以啦。”
二人上了船,并肩坐在船头,船夫摇着撸站在船尾。
船夫是清溪镇当地人,似乎是个很热情的人,边摇橹边问道:“两位公子打从哪里来?”
朗月回道:“从南面来,路过此地。”
船夫听后,笑着道:“南面好啊,繁花热闹。不像我们西北,冷冷清清。”
玄幽道:“既然这样,你为何还要留在此处?”
那船夫叹了口气,道:“不瞒这位公子,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但转念一想啊,自己的爹娘还有婆娘孩子都在这里,怎么舍得走啊。”
“我的根就在这里啦,所以还是不走了。”
说完又笑了两声。
根就在这里,所以不走了。是啊,每个人都有他的根。
他玄幽的根在北境,在魔族,所以无论走多远,他都要回去。
那些飘零在外的族人,也是如此。
朗月见玄幽有些出神,便轻轻唤了声:“藏深,在想什么呢?”
玄幽看向朗月,目光温柔,道:“想到了从前我们四人一起泛舟清溪湖的事。要是兰儿和寒星还在就好了。”
虽然玄幽与朗月如今彼此心意相通,但玄兰与寒星的死仍旧是他们心中共同的悲痛。
他们的死直接促成了仙魔和谈的失败,而这背后的真相至今仍是个迷。
船夫摇着撸,悠悠地唱着小曲儿:“匏有苦叶,溪有深涉。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清溪湖仍旧是当年模样,但逝去的人却再也不能回来。
一曲唱罢,船夫指着前面的那座青山,道:“两位公子,前面就是灵犀山了。灵犀山可是我们清溪这里的名山。”
“如何有名法?”玄幽问道。
船夫答道:“相传许多年前,有一对年轻的夫妇因为战乱失散了。他们先后来到清溪,却始终没有相见。最后,两人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不约而同去了这座山,终于在山顶见到了对方。”
“因为这座山,他们才能团聚。所以他们把这座山取名为灵犀山,意为心有灵犀,千里团聚。”
“后来啊,很多人都会带着自己的心爱之人来到灵犀山,祈求爱人间能够心意相通,携手到老。”
船夫见二人都是年轻样貌,便笑着道:“两位公子,日后要是再来清溪,记得要带上自己的夫人啊,哈哈。”
玄幽看着朗月,目光如清溪湖水般温柔,深情道:“不必等到日后了。”
那船夫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明白玄幽的话,有些惋惜道:“也是,谁会大老远带着自己的夫人来这里呢?”
说罢,又叹气道:“真是可惜了。”
朗月却淡淡一笑,道:“不可惜。”
不一会儿,船便行到了山脚下。
朗月让船夫等他们片刻,说是去山顶看些风景便下来。
灵犀山并不高,二人几个飞步便到了山顶。
朗月带着玄幽来到一片草丛处。
他俯下身,将其中的一处杂草拨开,露出了一块石碑。
玄幽看到石碑上的字,心中生出无限悲伤。
那石碑上写的是:公主玄兰之墓。
☆、玄兰
朗月对玄幽道:“当年,公主与寒星同时殒命。寒星的遗体被带回了仙族安葬。公主的遗体则被留在了清溪。”
“回到仙峰后,我被师尊禁足仙峰,便托我的师兄辰阳去打听公主被埋于何处。”
“师兄几经打探,才找了当年埋葬公主的两名弟子。但他们只记得将公主埋在了清溪湖对面的一座山顶上,但究竟埋在何处却也不记得了。”
玄幽走向石碑,手指轻轻抚石碑上的字,停留在了“玄兰”两字上。
他低着声音道:“这石碑是你为玄兰立的?”
朗月点点头,道:“后来我离开了姑射峰,再次来到清溪,照着两名弟子说的,找到了这座山,也找到了公主。”
清溪湖对面山峦数座,当年两名弟子匆匆将公主埋了,并未留下任何标记。
朗月在找了一天一夜后,才在其中的一座山上找到了当年的那个土堆。
当时,他还不知道这座山叫做灵犀山。
看着那个随意堆砌而成的土堆,朗月心中感到悲伤。
魔族的公主,生前是如此的美丽明亮,死后却被随意掩埋在泥土中,甚至连个墓碑都没有。
后来,他用山上的石头和树枝,为公主做了个坟墓,立了个石碑。
“谢谢你,朗月。”玄幽低声道。
朗月却摇摇头,轻叹道:“是我对不起公主。当年你把公主留在仙族,我没有保护好她,连她安葬之地都是如此简陋。”
“不,是我害了兰儿,是我把她拉进了那场仙魔和谈中。”玄幽低声道。
十年寒暑,坟边野草已有半人高。
玄幽伸手将这些野草拔去,那些被淹没的往事也随之慢慢浮现。
朗月也弯下腰,玄幽摆摆手,道:“让我来吧。”
“我这做哥哥的,生前没有照顾好她,死后连一块安息之地也没有给她。”
朗月也没有坚持,他知道玄幽心中愧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
“兰儿母亲是赤族尊者的女儿。父尊当年为了笼络赤尊,便娶了他的女儿。”
“那个女人其实比我的母亲更可怜,因为父尊心中从来都没有她。”
“她原以为父尊就是那样一个人,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更不会去宠爱谁。直到我母亲的出现,她才知道不是父尊不会爱,只是不爱她。”
“所以那个女人在生下兰儿不久后,就郁郁而终了。”
玄幽一边除着野草,一边平淡地说着。
“兰儿虽然是魔族的公主,但其实并没有得到过多少宠爱。”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好在她是女子,所以我父尊没有将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教給她。”
朗月知道玄幽说的冷冰冰的东西就是杀戮与斗争。
“兰儿是个像我母亲一样温柔的女子,但她的坚强却是我母亲所没有的。”
那一年,玄幽失去了他的母亲。纵然他掩饰地再好,他的父尊仍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悲伤。
他把玄幽再次扔进了雪窟中,并放出凶残的獬豸。
当他浑身是血地从雪窟中爬出来之后,他的父尊冷冷地说道:“记住,强者不需要感情,这些东西只会害你丧命。”
他一路淌血回到了冥华宫的宫殿。
一路上,没有人敢过问他的伤势。
但当他准备踏进宫殿的时候,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二哥,等一下!”
他转过身,看到了一张比他还要稚嫩的脸,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像极了他的母亲。
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玄兰。
虽然他们都是父尊的孩子,但他和这俩兄妹并不亲近。
尤其是他的那个大哥玄华,更是把他视作继承尊位的对手。
她的额前沾了几片雪花,微微喘着气。
她伸出将一瓶伤药递到了他的手上,笑着道:“二哥,这个给你。”
他犹豫了下,最后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见他收下了,玄兰笑得更开心了。
她不是应该和她的大哥一样讨厌他,甚至恨他的吗?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他问道。
玄兰和玄华眉眼很像,应该是遗传了他们的母亲,尤其是那一双蓝色的瞳孔。
雪落在他的身上,很冷。
但玄兰的笑,很暖。
“因为你是我的二哥呀。”
“父尊和大哥受伤的时候,我也会给他们送药。”
说着,她的神情中又露出一丝忧伤。
“只可惜兰儿是女子,不能帮助父尊和哥哥们。兰儿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看着她有些悲伤的模样,玄幽将手轻轻地落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安慰道:“谢谢你,兰儿。”
“不用谢的,二哥。”玄兰开心地说道。
“没有人要求她为魔族做什么,她大可以不去管这些事情,什么大禹山的结界、北境的风雪、族人的生死。”
“但她却始终记得自己是魔族的公主。”
“或许因为我们身上留的都是父尊的血吧。”
在空旷的山顶,玄幽的声音显得很凄凉。
“每个人都有自己逃脱不了的命运,公主只是选择了面对而已。”朗月道。
“朗月,你总是想得比我明白。”玄幽沉默了一会儿道。
当年玄华叛乱身死,父尊将魔族之位传于他。
他曾问过玄兰,是否心有所恨。
雪落无声,她的悲伤仿佛也无迹可寻。
她转过身问他:“魔尊哥哥,你见过兰花吗?”
玄幽愣了一下。
有一年,他曾在一个山谷中见过,花生叶中,淡雅质朴。
他犹记得朗月当时说了句:“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见过。”他想了想回道。
“真羡慕二哥。”玄兰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曾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名字里有兰。那是因为我的母亲喜欢兰花。”
“可是我却从未见过,因为北境太冷了,种不了这花。”
“我不知道母亲是否见过,但我却真的很想看看这花,摸一摸它的花瓣,闻一闻它的味道,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如我母亲以为地那般好看。”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忧伤,接着又道:“二哥,我不怨恨你和他父尊。”
“父尊把尊位传给你,因为你才是真正能拯救魔族的人。”
“但他毕竟是我的亲哥哥,他死了,我总难免要伤心的。”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失去亲人的痛楚他曾经历过,也知道那种悲伤除了时间无药可医。
“兰儿,我答应你,总有一日你会在北境的土地上看到兰花。”
玄兰笑了,仿佛一株盛开在雪日下的幽兰。
“好啊。到那时,我要种很多很多的兰花,绿云,翠盖,宋梅,洛仙,荡宇,羞蝶,赤城……”
玄幽听着她念着这些兰花的名字,竟也笑了起来。
“兰儿生前最喜欢兰花,可她到死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兰花。”
“死后却只有这些野草陪着她。”
玄幽一边低声地说着,一边把手里的野草扔向旁边。
“原来公主喜欢兰花。”朗月喃喃道。
他想起从前公主头上戴的那只玉簪似乎雕刻的就是一朵兰花。
“在以强者为尊的魔族,女子是没有地位的,就算她是公主也一样。”玄幽语气哀伤。
野草差不多被除尽了,玄幽站起来望着墓碑。
“我不想让她像我们的母亲一样,嫁给一个根本不会爱她的人,悲苦一生。”
“那时,我便想着要带她出去,走出北境,走出魔族。”
“她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对吗,朗月?”
玄幽望向朗月,声音里满是悲伤。
“是的。”朗月点头道。
“那时,你我正在筹谋仙魔和谈。你也曾对我说人间常有两国联姻的做法。”
“我便想着让兰儿和仙族联姻。若成功,仙魔两族间的盟约就能更加牢固,就连兰儿也可以得到幸福。”
“我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她,问她是否愿意。”玄幽的声音渐渐有些哽咽。
玄兰的回答就像是发生在昨天。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魔尊哥哥,我愿意。”
“你知道吗?其实每次见到你们流血受伤,我都很难过。但我什么也做不了,能做的也就是给你们送点微不足道的伤药。”
“可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你们一点用也没有。”
玄幽安慰道:“不是的,兰儿。”
玄兰摇摇头,道:“如果有用,你们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受伤了。”
她无奈地笑着,随即又以无比坚决的语气对他道:“兰儿不愿意再看到任何一个人流血了。”
“我明白魔尊哥哥要做的事,莫说是叫我联姻,就是让兰儿去死,我也愿意。”
“不,兰儿。我只希望你此生能得到幸福。”玄幽道。
“我会的,魔尊哥哥。”玄兰笑着道。
玄兰的笑渐渐淡去,最后停留在玄幽眼前的只有一座孤坟。
玄幽悲戚道:“是我害了她!我自以为能改变她的命运,却是亲手把她推向了死亡!”
“若我没有将她当成和谈的筹码,她又怎会卷入两族的恩怨!”
“甚至到了今日,我都不知道当年就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兰儿会自杀……”
玄幽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朗月不愿意见他沉湎于往日的痛苦中,伸手抚上他的脸庞,看着他湿润的眼眸道:“不是再自责了,藏深。当年的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公主的死我们谁也预料不到。真正害死公主的,是那背后之人。”
“他想做的便是破坏和谈,把魔族永远困在北境。”
“如今,我们唯有坚持走下去,才能告慰公主的在天之灵。”
悲伤会腐蚀一个人的心和意志,但当人战胜它时,它又会化成一股力量,让人变得更加坚定和无畏。
此刻,玄幽把已经把他所有的悲伤通通收进心底,眼眸深处似翻涌着滚滚波涛。
“我会的,朗月。”
“我答应过兰儿要在北境的土地上为她种上兰花,我一定会让她看到。”
到那一日,结界散去,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兰花将开遍北境的每一寸土地。
“兰儿,你听到了吗?等我,等我带你回家。”
玄幽凝望着墓碑,心中默默说道。
☆、绸缪
玄幽与朗月二人下山时,天色已晚。
船夫抽着水烟坐在岸边,一盏渔灯挂在船头漏出些许微光。
船夫见他们来了,赶紧灭了烟,招呼他们上船。
月光倾倒在湖面,仿佛给这一望无际的清溪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一下又一下的摇橹声,在这幽静的夜色中听得格外清晰。
他们坐在一芥舟中,唯清风明月作伴。
身上的责任与枷锁仿佛一下从他们体内抽离,尘世的纷扰与恩怨也随之淹没在湖底。
寂静的清溪湖,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
明月在山,清风在江,与君共游。
昔日梦境,终成真。
虽然这一路很短,但足够他们铭记一生。
二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手指紧握。
玄幽深情地凝望着身旁之人,白衣如雪,俊逸出尘。
乐朋居中初相见,便是终身难忘。
朗月见玄幽一直看着自己,眼神痴痴的,起了一丝玩笑之心,便对他问道:“好看吗?”
玄幽听到朗月的话,回过了神,笑着答:“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仙君。”
朗月淡淡一笑,笑容似月光般淡雅。
随即他故作失望道:“哦,原来魔尊是瞧上了我的容貌。若我长得不好看,恐怕魔尊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了。”
玄幽把朗月的手握在手心,目光虔诚,神情认真地说道:“不会的。无论你是何种模样,我都会喜欢。”
“朗月,虽然你我都是修炼之人,但比起凡人,也不过是多了几十年的寿命罢了。”
“我们会老,也会死。遇到你之前,我对生和死没有执念,生也好,死也好,不过就是多一口气的差别。”
“但遇到你之后,就不一样了。”
“若岁月悠长,我希望能与你一同安然老去。”
“若生命无常,我也希望死前最后一眼见到的人是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你便是我的执念了。”
玄幽深情地望着朗月,眼里心里都是这个人。
世间的情与爱,说到底都是一个人对另一人的执念。
因为执念,由爱生恨。
因为执念,化恨为爱。
朗月回握住玄幽的手,浅笑道:“你说我是你的执念,你又怎知你不是我的执念呢?”
多少次他徘徊在生死边缘,挣扎在绝望深渊,若不是是心有执念,怎会为了那一丝几近虚无缥缈的希望去寻那重生草?
北境风雪,心若冰霜,若不是心有执念,他怎能忍下孤寂凄苦的十年岁月?
执念如炙热的火,唯有彼此间的真诚爱意,才能让这欲望之火变成悠悠文火,将漫漫岁月煮成天长地久。
执念如汹涌的海,唯有彼此间的坦诚相敬,才能让这狂怒之海变成汩汩细流,将三两誓言化成毕生信念。
这一刻,他们双手紧握,眼中只有彼此。
天地为证,明月为媒。
玄幽凝望着朗月,深情而诚挚。
“朗月,我们成亲吧。”他道。
船夫手中的撸停顿了一下。
朗月的心似乎也停顿了一下。
下一刻,摇橹声又响了起来。
“好。”朗月的回答温柔而坚定。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黄昏为期,成婚礼如约而至。
天涯居内,一个大大的喜字高悬在大堂中央。
下方一张天地桌已被铺上了红布。
上面摆放了几样简单又精致的糕点,一对红烛静静地燃着。
原野站在天地桌旁,目光看向楼上。
其余魔族人则分散站在大堂内,脸上挂着期待与喜悦。
山子站在一旁,小心地向一旁的掌柜问道:“掌柜,这是有人要成亲吗?”
掌柜瞥了他一眼,道:“这还要问吗?”
山子满脸的疑惑,道:“那成亲的人是谁?”
掌柜用像看一个傻子似的目光看向山子,回道:“你说呢?现在还有谁住在我们客栈里?”
听掌柜这么一说,山子一下恍然大悟。
随后,又露出一个更加疑惑的表情,嘀咕道:“可是掌柜不对啊。住在我们客栈里的有两位公子,究竟是哪位公子成亲?而且,这些人里面也没瞧见有姑娘啊?”
掌柜忍不住拍了下山子的脑袋:“笨蛋!谁跟你说成亲一定是男和女?”
“啊!”山子叫了一声,赶紧被掌柜捂住了嘴巴。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掌柜向他点点头,然后放开了手。
山子像是被雷劈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道:“原来是两位公子要成亲吗?”
掌柜心道山子年纪还小,没瞧出来倒也不能怪他。但他毕竟有些阅历,这些年天涯居往往来来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见过和听过的事也不算少。
所以,当原野让他准备供桌、红布、喜字、红烛、供品时他便猜到了。
况且,那日他见到两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度绝非是普通人。
做客栈的只管为客人提供方便,其他不该问的便不问。
于是掌柜叮嘱山子道:“莫要多管闲事,只管做好我们的事便好。”
山子点点头,随后又道:“掌柜,那两位公子还挺般配的。”
掌柜也笑着点点头,道:“可不是吗?”
随着三层尽头的一间房门被打开,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那从门背后走出来的两人。
只见两人皆身着红色喜袍,头上的发带也换成了红色。
玄幽伸出手,目光中含着灼灼深情,温柔地说道:“朗月,走吧。”
朗月对他微微一笑,道:“好。”说着,便握上了玄幽的手。
他们十指紧扣,一步一步走向那天地桌,坚定而无所畏惧。
仙也好,魔也好,他们只是尘世中相爱的两个人,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勇敢地爱自己所爱之人。
这一路,他们历经生死,在黑暗的深渊中彼此守护相依,不离不弃。
这一路,他们历经磨难与痛苦,却始终没有抛弃肩负的责任,相互鼓励,彼此慰藉。
他们手指相缠,此生都不会放开彼此。
他们心意相连,此生都不会将之断绝。
天地桌畔,指天为誓,指地为盟。
原野高声喊道:
“一拜,日月高悬,生死不离。”
“二拜,沧海桑田,两心不改。”
“三拜,春秋代序,情深不悔。”
“礼成!”
三拜之后,玄幽与朗月相视而笑。
众人纷纷上前道:“祝贺尊主!祝贺仙君!”
……
红烛微动,酒盏交错。四目相对,情意缠绵。
玄幽痴痴地看着身旁之人,皎若明月,淡若清风。
他伸手抚上朗月的脸,即使在红烛的映照下,那张脸仍然显的很苍白。
当他的手指抚过朗月的眉眼和唇,感受着这人身上的温度和起伏,他终于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经年妄想,十年蹉跎,终于成真。
缠绵的吻和带着欲的呼吸落在朗月的唇上。
柔软的舌尖细细碾过他的口齿,不舍得放过一寸,仿佛在做着临别前最后的告别。
这场极尽缠绵的吻,令朗月感到有些晕眩,甚至没有留意到玄幽停留在他脖颈后的手正捏着一个昏睡诀。
再长的吻也终有结束的一刻,再久的陪伴也终有分离的一刻。
带有薄茧的手指轻轻描摹着朗月的眉眼。
玄幽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满腔的情意尽数化在他的双眸中。
“朗月,我要回北境了。”
“嗯,我知道。”朗月道。
“朗月,谢谢你一路陪我走来。”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曾放弃过。对我,还有你心中坚守的东西,从来没有放弃过。”
“因为你,我才能重新找回自己,才能重新找到自己要走的路。”
朗月觉得眼前渐渐有些模糊,但玄幽说的话他仍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他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玄幽的手停留在朗月的眉心,道:“朗月,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了。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自己去完成做。”
“这是我的命运,也是我作为魔尊逃不开的责任。”
“我将为之生,也将为之死,无怨无悔。”
“但唯有你,是我始终不愿意放下的。”
朗月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他想开口对玄幽说他愿意陪着他一起面命运。
从他们相识的那一天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玄幽的声音也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在他彻底陷入沉睡前,听到玄幽最后对他说道:
“朗月,若我活着,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若我死了,我的魂魄也必定回到你的身边。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陪伴君侧。”
☆、离别
月色如霜,照在巍峨的姑射峰上,苍凉寂阒。
正在静坐的姑射峰峰主临风忽然睁开了眼,随即飞身来到宫殿外。
但见沉沉夜色中,一人踏月而来,玄衣披身,神情肃穆,怀中抱着一人,白衣似雪。
临风在看到那怀中之人的一刻,脱口道:“阿月!”
听到这一声叫唤,玄幽的手不觉紧了一下,却仍旧面色平静道:“我把朗月带来了。”
比起玄幽的平静,临风的神情几乎是带着寒意的。
他的目光虽然没有杀意,却也绝对找不到一丝善意。
“放下阿月,你可以走了。”
面对这个人,临风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他不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把朗月送回来。
只要他的弟子能够回到他的身边,就够了。
见玄幽仍旧站着不动,临风的耐心正在快速消退。
若不是朗月还在他的手里,就凭他出现在姑射峰,视仙族为无物的傲慢姿态,他便可以出手。
但他不愿意惊动仙峰上的其他人,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朗月和魔尊在一起。
他再一次说道:“放下阿月!”
玄幽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朗月,抬头对上临风的冰冷目光。
在玄幽的记忆里,朗月的这个师尊清冷孤绝。
第一次在清溪镇的天涯居相见,便是用这种冷淡的目光看他。
他能感觉到这种目光中的冰冷,甚至还带有一丝的敌意。
他一开始以为这是因为他们本就对立的立场,但后来他渐渐感觉到并不完全如此。
“我会把朗月交给你。但尊者,我能问你一句吗?你真的相信寒星是我杀的吗?”
当年要不是临风的那一剑,他与朗月也不会决裂。
清溪湖畔,血染青石。
寒星之死历历在目。
临风冷冷道:“不是你。”
听到这三个字,玄幽心底渐渐涌起一股怒意。
他追问道:“既然不是我,那你当日为何还要杀我?”
“我若不杀你,那遭难的便是阿月。”他指着玄幽,就像是在指认一个凶手。
“你可知当年他当着众人,在铁证面前为你辩解。”
“寒星不仅仅是我姑射峰的弟子,也是仙族的弟子。阿月这么做,无疑是要与整个仙族为敌。”
玄幽的心一紧,更是用力地抱紧了怀中人。
寒风簌簌,浇灭了他心头的怒意,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原来朗月从没有不信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他。
“你纵然没有亲手杀了寒星,但你敢说寒星之死与你无关吗?”
“我若不杀你,仙族的愤怒就无法平息。阿月也好,姑射峰也好,都难再保全。”
“我已经失去一个徒弟了,难道还要失去另一个吗?”
人人都道姑射峰临风尊者最是清冷孤绝,世间似乎没有什么能撼动他古井般的心海。
他以为十年闭关,能平静面对寒星的死和朗月的离去,但原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