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对玄幽,这个他认为的罪魁祸首时,终于明白到原来所谓的放下根本就是自我欺骗。
他的心从未得到安宁。
玄幽承受着临风的指责和恨意,没有辩驳一句。当年的是非恩怨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他的所爱就在怀中,他的前路不再是一片荒芜和深渊。
这世间曾有人与他并肩作战,不离不弃。
与他敬拜天地,共结誓盟。
他慢慢走向临风,眼神却始终凝望着怀中之人。
也许这是他们最后的时刻了,但他心中没有遗憾,唯有不舍。
这短短的十几步路,他仿佛用了一生走过。
☆、生辰
朗月仍在昏睡中。
临风本可以直接解了他的昏睡咒,但是看着陷入睡梦中的朗月他却松开了抵在其眉心的手指。
时隔十一年,朗月虽然又回到了姑射峰,回到了他的身边,但却是物是人非。
当年他去往仙门收弟子,一眼便看中朗月,将还是年幼的他带回姑射峰。
朗月的天赋极高,三个弟子中,也属朗月与他的脾性最为相近。
但与他的清冷孤绝不同,朗月虽然看上去冷静恬淡,但骨子里却是个执着之人。
朗月的心里有一团火,而他的心里却是冰。
这是他们最大的不同之处。
有一年辰阳带着朗月下山,回来后,朗月跑来问他:“师尊,你的生辰是哪日?”
那时朗月身上稚气未脱,不像后来那般清瞻。
他愣了一下。
生辰这种事对他们修仙之人根本是件无所谓的事情,求仙问道本就是为了超脱生死。
他本应对此置之不理,或是对他说一句:“我们修仙者是不过生辰的。”
但对上朗月那一双怀着期待的眼睛,他却回道:“九月二十三。”
朗月点点头,那感觉就像是记下了什么重要的事。
后来的某一天深夜,也是在这间屋子,他正准备合上书就寝,却听到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三声叩门之后,一道沉静却略显稚嫩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师尊,你睡了吗?”
他打开门,看见朗月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正抬头看着他。
他一下便愣住了。
朗月的神情有些羞涩,又有些小心翼翼。
“师尊,生辰快乐!”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也是第一次在这种凡尘俗事面前感到举足无措。
这种不曾有过的感觉,令他很陌生,也很茫然。
也许是他过于冷淡的模样让朗月感觉到了不安。
“师尊,对不起。我只想给你过个生辰,祝你长寿安康。”朗月有些惊慌地说道。
随后他低下头,低声道:“我之前同师兄下山,看到其他仙门的师尊过生辰,都是弟子给他们庆贺的,便也想着给师尊庆贺。师尊要是不喜欢,我这就拿回去。”
说完,便转身要走。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不用了。既然都已经送来了,就放下再走吧。”他淡淡地说着。
闻言,朗月原本低落的神情一下恢复了精神,连带着语气都有些上扬。
“嗯,师尊!我这就给你放桌上!”
那是一碗再简单不过的面,白色的面条和绿色的葱花,谈不上什么色香味。
过了良久,他才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面,有些发凉,进到口里,却觉很暖。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又吃过很多次生辰面。
陪他过生辰的弟子也从朗月一人变成了他们师兄弟三人,生辰面也越来越精致,但唯有那一碗面的味道永远地留在了他的心里。
这个乖巧又善解人意的徒弟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便从灵剑大会上拿了个魁首送给他作为生辰礼。
他曾经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生活在姑射峰,在漫长而平淡的修炼中彼此陪伴度过一生。
这种陪伴无关情爱,可以平淡如水,可以悠长宁静。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平静的水面开始起了涟漪和波澜。
也许从青鸟第一次飞出姑射峰,又或许是从朗月日渐频繁地出入仙峰,亦或是从更早的某个时候。
他并不是没有感觉到朗月的变化,但却没有去阻止。
他以为那些只是历练,只是对道心的磨砺,他相信朗月终会历尽千帆归来。
所以,他任由这个徒弟一次又一次离开自己的视线,一次又一次纠缠于世间纷乱,一步又一步陷入仙魔之间的恩怨,直到最后深陷其中。
等他发觉时,却再也拉不回来了。
那一年,朗月从天池门除妖回来,向他和另外两位仙尊上报了仙族弟子用魔人泉修炼之事。
朗月在说那些事情的时候十分平静,仿佛那些仙门子弟肆意捕获魔人和枉顾苍生性命都与之无关。
直到最后,朗月拿出了一份仙门名单,并请求三位仙尊按照仙族族规严惩那些仙门和他们的弟子时,他才发觉那看似平静外表下掩藏的是怎样一颗正义之心。
有一日,他们在山中饮茶。朗月泡了他最喜欢的雪芽茶给他。
清冽的茶水映照出姑射峰的景色,寂静苍茫。
他端起茶,却很久品不出茶的清香。
他问朗月是否同情那些魔族人?
朗月坦然地回答他:“师尊,我们修炼之人常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凡是存在于天地间的,必定有它存在的理由。”
“我们将魔族镇压在北境,是因为他们曾经犯了错,甚至是罪,但我们有何理由去屠戮他们?”
“沧州非仙族一族之沧州,凡人也好、妖也好、魔也好,都是万物之一。”
“仙族中人若自以为可以凌驾于万物之上,操天地生灵于掌中,那我们与当年的魔族又有何区别?”
朗月的这番话他并不是不认同,但仙门对魔族的仇恨非一朝一夕,又有多少人能接受朗月的这番道理。
他道:“阿月,并不是所有仙门中人都有你这般境界。”
“在很多人眼里,魔族是仙族的宿敌,是仙族的手下败将,对敌人就该冷酷绝情,对失败者就该赶尽杀绝。”
“你如何能改变这些人的看法?今日你尚且可以用族规惩罚他们犯下的错,但他们心底的仇与怨,你又该如何化解?”
朗月沉默了片刻,随即回答道:“师尊,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但我总觉得,我该做些什么。”
“若我袖手旁观,任凭自己的族人沦为屠夫,任凭那些无辜者被伤害,任由世间变成炼狱,那我此生修道又是为了什么?”
他知道这些话并不是朗月的一时兴起,对于自己要走的道,朗月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是他知道得太晚了。
若他早一点知晓,早一点出手整治仙族,或许当年的和谈也不会发生了。
☆、道心
当年朗月为天衢阁阁主之时,魔尊玄幽潜入仙峰,留书于千年龟石上。
他同另外两位尊者看过牛皮书之后,独独将朗月一人留了下来。
无论如何,朗月作为天衢阁阁主,发生这样的事他难辞其咎。
况且,他隐约感觉到朗月与此事或有牵连。
果不其然。
朗月在他们三位尊者面前坦承了他与魔尊玄幽相识之事。
从朗月的叙述中,他们得知这一代魔尊名叫玄幽,灵力高强,能撕开大禹山结界,自由出入北境。
此前的结界异动也皆是因此而起。
但更令他们震惊的还是朗月后面所说的关于寻得云晶石的过程。
原来当年朗月并非一人进入虞渊之地,与他同行的还有魔尊玄幽。
二人力战妖兽旋龟,并找到了无极深渊的入口。
魔尊玄幽在无极深渊中寻得了前代魔尊玄觞的灵剑破渊,而朗月也因此找到了仙族此前遗失的云晶石。
朗月的讲述波澜不惊,可他的心中已经波涛翻涌。
那一刻,他才恍然到青鸟一次次离开姑射峰,竟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说完这些,朗月跪了下来,道:“三位仙尊,弟子擅自与魔族中人交往,有违族规,请赐罚,弟子绝无怨言。”
莫道与玉青看向他,毕竟是他的弟子,他们不会越俎代庖。
他虽然对朗月隐瞒与魔族结交之事感到生气,但作为他的师尊,自己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
若不是他放任不管,早在端倪出现之际就予以阻止,今日朗月还会跪在此地吗?
“你与魔族中人结交的确有违族规,罚抄族规一百遍,禁足姑射峰。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
“作为天衢阁阁主,让魔人随意出入我仙族领地,疏忽职守,你自行去戒律堂领罚吧。”他道。
“是,弟子领罚。”
朗月平静地说道,没有站起来,而是继续跪着。
玉青尊者接着问道:“朗月,魔尊玄幽潜入天衢阁,你是否提前知晓?”
朗月答:“弟子不知,但魔尊玄幽说的和谈之事我是知晓的。”
玉青诧异,问道:“你知晓?”
朗月点点头,道:“魔尊玄幽曾向弟子提及魔族在北境饱受风雪之苦,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他希望能同仙族进行和谈,为魔族重新求得生机。弟子相信他此番向仙族送来和谈书,乃真心实意。”
莫道不以为意,道:“魔族向来狡诈,何来真心实意?朗月,你莫要被那魔尊欺骗了。”
朗月眼神坚定,道:“北境的境况究竟如何,三位仙尊只要派人去大禹山结界一看便可知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我与魔尊几番交往,在他身上从未见过杀伐之气。他心系魔族安危,并无争霸称雄之心。”
“我恳求几位仙尊,能考虑与魔族的和谈。”
朗月如此为魔尊说话,莫道与玉青两位不禁向他投来探寻的目光。
他们不确定作为朗月的师尊,他是否也知晓此事。
他没有理会二人的目光。
他心中想的是那天朗月说他不会袖手旁观,说他总要做些什么,就是这样吗?
他知道他的这个徒弟一向言出必行,只是仙魔和谈这种两族大事,根本不是朗月一人之力能撬动的。
莫道进一步追问道:“朗月,你可知就凭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我们就可以判你与魔族勾结?”
朗月不为所动,依然坚决道:“莫道仙尊,我虽与魔尊相交,但我从未忘记自己仙族人的身份,也从未向他透露任何有关仙族的秘密,更不曾做出有损仙族之事。”
“我今日之所以要支持仙魔和谈,乃是出于一颗修道之心。”
“上天有好生之德,难道我们要眼看数万魔人丧命,而置之不理?”
莫道冷笑一声,道:“你所谓的道心就是要放魔族出来,然后任由他们重新掀起血雨腥风吗?”
朗月神情严肃道:“当然不是。”
“道心是以一颗平等之心看待万事万物。仙族也好魔族也好,都在天道之下。”
“仙魔大战虽然过去百年,仙族也将魔族封印在北境,但我敢问仙尊,仙族人的心中真的放下了恩怨仇恨吗?”
没有人回答朗月的问题。因为他们心中都知道答案。
朗月接着道:“我们并没有,不是吗?否则,又怎会有弟子做出取人灵泉修炼之事。可见,恩怨仇恨始终存在于两族之间,也逐渐让仙族的弟子迷失在其中。”
“我们仙族自以为高人一等,自以为胜者为王,就可以随意欺凌弱者、失败者,连基本的道义都可枉顾。”
“若再这样下去,仙族和百年前的魔族又有何区别?又怎知仙族不会成为另一个魔族?”
“仙尊说我的道心是为了魔族,又怎知不是为了仙族,为了天下苍生?”
“若仙魔和谈能够成功,横亘在两族间的百年恩怨也将逐渐消失,天下万物重回于道,道心回归。这难道不好吗?”
莫道和玉青皆沉默不语。
无可否认,在魔族被封印之后,仙族一路强盛,各地仙门也林立而起。
放眼整个沧州,仙族无疑成了最强者,甚至人间诸国也在依附他们。
但这真的是他们仙族该走的路吗?
成为世间的王,万物的主宰?
他们最开始也不过是想要保护自己的族人,拯救苍生于杀戮与奴役。
无可否认,越来多的仙门和弟子开始脱离最初的道了,变得不可一世和藐视一切。
作为仙门的统领,他们三峰难辞其咎。
临风看着跪在殿中的朗月,最后问道:“朗月,你所做之事是出于道心。那么,魔尊呢?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他所说的和谈?”
朗月看着他,目光坚定,“凭他一心想要救他的族人,凭他从未滥杀无辜,凭他和我一样希望世间安宁,凭我信他。”
凭我信他!
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尖针般落在他的心上。
不见伤口,却痛及心扉。
你信他,而我信你。
无论是作为师尊,还是作为仙族的守护者,他都将和朗月站在一起。
☆、阿月
那天之后,他与莫道、玉青两位尊者又商议了很久。
虽然朗月的那番话道出了仙族存在的隐忧,但他还是提醒两位峰主莫要轻视那位年轻的魔尊。
此人灵力强大,又有破渊剑在手,还能自由出入结界。
若是真的与之对立,难保此人不会是魔族另一个玄觞,到时生灵涂炭,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如今此人有心求和,仙族为顾全大局,也应考虑和谈。
莫道、玉青两位尊者虽有犹豫,但在他表明立场之后,最终也接受了和谈。
当他将仙族决定启动和谈的决定告知朗月时,朗月如释重负般对他道:“谢谢师尊。”
他能感觉到朗月的心情,但他仍然提醒道:“阿月,仙魔和谈虽是为了苍生正义,但你要记住,仙魔毕竟有别,切不可过分为魔族人说话。
“你与魔尊相交一事越少人知道就越有利于仙魔和谈,你可明白我说的话?”
朗月点点头,道:“弟子明白,师尊。”
“你真的明白吗?”临风看着昏睡中的朗月,不禁问道。
其实何必多此一问?
你若真的明白,就不会在和谈中三番五次为他说话。
你若真的明白,那日就不会中途折返。
你若真的明白,又怎会为他抛下仙族的身份,离开姑射峰整整十一年。
这些年,这些话,他不止一次想问自己的这个徒弟。
但如今朗月就在他眼前,他却不想再问了。
无论朗月的答案是什么,对他而言,这十一年的时光终是不会再回来了。
方才玄幽问他是否认为自己就是杀害寒星的凶手。
他回答不是。
但在大禹山那次,他是真的对魔尊动了杀意的。
当日他眼见寒星尸骨未寒,而朗月又被众人污蔑,心中悲愤难抑。
他和所有人一样把一切都归咎于魔尊。
若不是那个人,寒星不会死,朗月不会蒙污,也根本不会有什么仙魔和谈,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那日,他是真的想杀了玄幽。
若不是朗月忽然出现,他可能会与玄幽两败俱伤,也可能会死在那把破渊剑下。
他看到了玄幽在朗月出现的那一刻,硬生生收住了破渊剑的攻势。
朗月那一剑原本并没有对准玄幽的命门,是他在千钧之际,用灵力改变了月华剑的方向,让剑偏了一寸。
然而就是这一寸,几乎要了玄幽的命。
他原以为那一剑可以斩断朗月与那人的关系,可以让一切回到最初。
但现实却是,朗月因此痛苦不堪,最后决绝离去。
悠悠往事就像散落在空中的浮尘,近在眼前,却把握不住。
看着沉睡中的朗月,他恍然到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无法改变。
他伸手覆在朗月的灵泉上,将自己体内的灵力缓缓注入到那颗已近枯竭的灵泉中。
头上青丝渐染霜华。
曙光初透,临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苍山悠远,云雾升腾。
原来姑射峰一直都是这般静谧安宁。
他仿佛许久都没有体会到这样的心境了。
他起身来到书桌前,提笔画下眼前景色,旁边落了两行小字:
人生若尘露,惜逝忽若浮。
九月二十三。
☆、释然
朗月醒来后已是两日后,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师兄辰阳。
刚醒来的他虽然些恍惚,但很快眼里就恢复了清明。
他已经回到了姑射峰,躺在自己从前住的房间里。
笔墨宣纸、书画茶具仍是他走前的模样。
就连他翻过的那本《沧州异录》仍是停留在重生草的那一页上,仿佛静静等待着主人的回归。
辰阳见他醒来,终于眉头舒展,道:“师弟,你醒了吗?”
朗月点点头,道了声:“师兄。”
上一次两人见面还是在北境的魔族,当时他的师兄想要带他走,他没有走。
辰阳将朗月扶了起来,见他看着自己的房间,有些感伤道:“你走后,师尊命人每日都来打扫,房里的东西也维持原样。”
“他心里总想着你会回来的。”
朗月能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泉内涌动,很有力也很沉重。
这股灵力他很熟悉,其实不用辰阳说什么,他也知道了。
辰阳带着一丝悲伤道:“师尊渡了灵力给你,所以这段时日要闭关修养。”
朗月看着辰阳,沉声道:“师尊是因为我才闭关的。”
见朗月自责,辰阳拍了拍朗月的肩膀,安慰道:“师弟你不必担心,师尊他并没有大碍,修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他虽是这样说着,但心中仍是感叹不已。
今日清晨师尊命他过来,他见到师尊满头白发如霜,也见到了昏睡中的朗月。
师尊告诉他魔尊玄幽将朗月送回了姑射峰,也告诉他朗月为救玄幽损耗了自己的灵泉。
在北境之时,朗月曾对他说找到了恢复玄幽灵泉的方法。
若他早知晓朗月说的方法是自损灵泉,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将师弟押回姑射峰。
看见师尊为救朗月而变白的头发,他说不出自己是何感受。
难过、悲伤、怨恨兼而有之,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几近绝望的无奈,是那种他想做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
寒星的死、朗月的离去、师尊的沉默,这些他最亲近的人他都无力去拯救。
这些年来,这种感觉始终存在着,他仿佛行走在一片漆黑的沼泽地中,随时都要被吞没。
但他不能放弃,他是师尊的弟子,是师弟们的师兄。
他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要守护的人。
师尊对他道:“辰阳,朗月醒后你只需告诉他我闭关修养,其他无需多言。”
他犹豫了片刻,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是,师尊。”
师尊回头看了一眼朗月,轻叹了口气道:“此次魔尊虽然将朗月送了回来,但依朗月的个性,只要是和那人有关的事他绝不会置之不理。”
其实不用师尊说什么,从他上次在北境见到朗月,还有这些年来他在仙族听到的传闻,他也猜到了朗月与魔尊的关系。
他虽然心中震惊,但当他知晓这是朗月自己的心意时,却没想过要去阻止或是反对,甚至从心底佩服朗月的勇气与坚持。
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本就是一个人的自由,谁都没有权力去阻止,连自己也不行。
若他当年便清楚明白这个道理,也就不会独自闭关五年了。
师尊对他道:“我已向莫道、玉青两位尊者传信,在我闭关期间,由你和朗月代为接管姑射峰。”
“你们所做的任何决定皆为我临风与整个姑射峰的决定。”
辰阳明白师尊临风这是把姑射峰交到了他和朗月的手中。
在他带走朗月前,师尊忽然向他问道:“辰阳,当年你历练归来问我何为魔?何为仙?我让你自己去参透。”
“今日为师想问你一句,你参透了吗?”
时隔很多年,那张年轻女子的脸仍是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就连她身上背的药箱他都记得是白色的。
女子银铃般的笑语仿佛就在昨日。
“仙君,山上的胭脂花开了,听说很好看。你愿意陪我去看吗?”
那天他没有去,因为他发现了她魔族的身份。
那天她在山上等他,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晓星沉没。
第二日清晨,有人在山上发现了她的尸体。
她是被人一剑毙命的。
他赶到时,看到她倒在那一片美丽的花海中,心口已经空了。
她的灵泉被挖走了,暗淡的双眼凝望着天空,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右手握着一支胭脂花。
他把她葬在了那座山上。
后来,他听说胭脂花的意思是等待心上人的到来。
辰阳答道:“一念为魔,一念为仙。”
“仙魔之分不在名,不在身,而在乎心。”
师尊听了之后,淡淡一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到师尊的这个笑容里有种释然,犹如尘埃落定后天地重归宁静。
辰阳没有告诉朗月,师尊为了救他耗了自身半生修为,青丝变白发。
他对朗月说:“师弟,无论是师尊还是我,我们都信你,你想做的事便去做吧。”
“姑射峰的弟子从来不会退缩,也从不向任何人妥协!”
辰阳的话在朗月心中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涛。
他原以为师尊和师兄会责怪他,不理解他。
这么多年来,他也始终觉得自己愧对他们。
但直到此刻,他才发觉无论是师尊临风,师兄辰阳还是已经故去的寒星,这些人始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自己。
无论他离去多久,姑射峰始终都在等待他的归来。
他对辰阳道:“谢谢你,师兄。”
之后,辰阳又陆续将仙峰近年来的事告诉朗月。
仙魔和谈失败,魔尊玄幽在大禹山大开杀戒,致使仙门弟子损伤惨重。
各大仙门虽然表面不敢对三峰有所怨言,但人心不稳确是事实。
就在那时,青冥峰云廷主动请缨,代表三峰出面安抚众仙门。
恰巧那时,沧州妖魔四起。
他先是带领仙峰弟子帮助仙门平定妖乱,重塑仙峰威望,后又推行学宫,每年允诺仙门派弟子到天衢阁修习三峰灵术。
恩威并举,仙门再度统一。
正因为如此,云廷迅速坐上了天衢阁阁主之位,成为天下仙门弟子之首。
三峰之中,姑射峰弟子凋零,师尊临风又闭关,仓若峰玉清尊者一向道法无为,是以云廷为代表的青冥峰逐渐成为三峰之首,而众仙门也开始以青冥峰马首是瞻。
但前不久师尊临风突然出现在三峰议事会上。
这是他十年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连莫道、玉青两位尊者也面露诧异。
而之后师尊临风说的话,更是惊异众人。
他揭露金玉门掌门应修德勾结妖魔,残害昭国国君与百姓,为一己之利,在人间施行采赋,致使百姓股苦不堪言。
那应修德至今不知悔改,甚至血口喷人,企图混淆视听,嫁祸他人,且类似行径,不仅仅涉及金玉门。
莫道、玉青两位尊者认为此事重大,应查明之后谨慎处置。
但师尊临风态度坚决,认为此事决不能延缓和姑息,姑射峰决不允许仙族子弟作出有违天道之事。
他当即命辰阳带领姑射峰子弟去人间彻查此事,誓要荡涤这股浊气。
莫道、玉青两位尊者见师尊临风如此坚决,也派了弟子加入行动。
此后,以辰阳为首的三峰弟子,陆续前往人间各国,发现了不同程度的采赋事件,其中不乏犯有金玉门之类的恶行。
但有涉及者,不论仙门大小,一律按族规处置。
轻者受皮肉之刑,重则废除灵泉,贬为凡人,永绝仙道。
一时间仙门人人自危。
丛辰阳的讲述中,朗月也终于明白为何此前他和玄幽在人间,却没有仙门之人再来追杀他们。
回想那日他在昭国皇宫对临风说的话,不禁感慨万分。
他对辰阳道:“师尊临风当日离去,虽口上说不愿理会这些事,但他终究是仙族的人,终究是心怀仁德之人,不忍仙族毁于这些人的手中,更不忍看人间离苦。”
那天晚上,朗月去了师尊临风闭关的宫殿,手中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宫殿四周落了结界。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临风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他把那碗面放在了宫殿外的石阶上,而后恭恭敬敬向着师尊闭关的方向拜了三拜,磕了三个头。
“师尊,阿月回来了。”
“祝你生辰快乐。”
☆、拨云
清晨,天空飘着微雨。
三座仙峰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若仙境。
一抹白衣身影打着伞走在幽静的山道中,脚步不疾不徐。
他抬了抬伞,望向山下的天衢阁。
偶有路过的弟子看到他,先是一惊,而后恭敬地向其行礼道:“长空君。”
朗月点点头,并不理会他们眼中的错愕,继续朝着天衢阁走去。
秋日的雨已经带着一股淡淡的寒意,不经意间溅落在他的手上,有些冰凉。
他没有用灵力御寒。
曾在北境十年的他已经习惯用自身的体热去抵抗严寒。
这场薄薄的秋雨又怎么能和北境的风雪相比。
想到北境,他又想到了那人。那个总是一身玄衣,背脊挺立,立在风雪中的人。
他有时仍会恍惚,好像此前发生在清溪镇的只是他的一场梦。
那人温柔地对他说:“朗月,我们成亲吧。”
那人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天地桌,三拜结盟誓。
那人对他说定会回来找他,无论生与死。
可当他睁开眼时,那人却并不在他的身边。
唯有那根系在头上的红色发带能证明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他将那根发带整理好,收了起来,等着那人归来帮他重新系上。
玄幽有自己的命运要去面对,有自己的责任要去完成,他也有。
甚至说,他们的命运早就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朗月心中并没有责怪玄幽将他送回了姑射峰。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也知道玄幽对他的一片真情。
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所爱之人渐渐失去生命。
玄幽要他活着,不要再陷入任何危险。
这些他都明白。
他明白,但不代表他会照着去做,这也是他对玄幽的爱。
爱,因为舍弃变得崇高,也因为坚持变得愈加坚定。
天衢阁已尽在眼前了。
前几日,辰阳在讲到此前调查仙门采赋之事时,也告知了朗月另一件事。
采赋之事多发生在一些大仙门之中。
这也不难理解,仙门越大,想要谋求的势力也就越大,其中不乏一些依附此类大仙门的小仙门。
但也有一些小仙门秉持道心,不愿与之同流合污。
其中有一个叫众妙的小仙门,其门下一个弟子找到了辰阳,说他们门主前几年因为实在看不过那些大仙门的所作所为,曾几次上书天衢阁反映此事,但都没有结果。
那位门主原本打算亲自上仙峰一趟,却不料在出发前的一天夜里,因修炼不慎,筋脉爆裂而亡。
找到辰阳的这个人正是这位门主的亲传弟子。
这次辰阳带人来到他们地界调查此事,那名弟子觉得他师尊死前心中也念着这件事,如今仙峰终于出手惩治这些仙门,也算是给他师尊一个交代了,故特地找到辰阳,将此事告知。
辰阳听后,对这位未曾谋面的仙门门主表示敬佩。
但对其弟子说到上书天衢阁一事感到疑惑。
天衢阁作为仙峰与仙门的桥梁,一向是上达天听,下达人间,此等重要之事应当不该遗漏才是。
可他却从未见天衢阁在议事会上禀报过此事。
他反复向那名弟子确认那位门主是否真的有上书,那名弟子十分肯定,并拿出了他师尊生前的几页手稿。
辰阳看了看,上面的确写到了仙门采赋之事。
辰阳回到姑射峰将此事告知师尊临风,临风也觉蹊跷,原本打算亲自去找莫道、玉青两位尊者,但还未来得及着手此事,便闭关了。
朗月听后,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其实,他这几日回到姑射峰,心境逐渐清朗,一些往事的细枝末节也渐渐从他记忆中浮现出来。
当年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很多人很多事都像是隔着迷雾,令他看不清。
如今迷雾渐渐散去,他相信真相终有清晰可见的一天。
朗月走到天衢阁时,雨已渐收。
青砖黛瓦经过雨水的浇灌显更显深沉,令这座百年阁楼又添了几丝古朴庄重的意味。
千年龟石依旧伫立在门前,默默守护着身后的三座仙峰。
上面的剑痕依旧清晰可辨,成为那场仙魔和谈的永恒见证。
朗月收起伞,向天衢阁大门走去。
一名弟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打量了一下来人,问道:“来者何人?”
朗月看了眼那名弟子,十分眼生,相貌也很年轻,应是在他离开仙峰这几年进来的。
他淡淡地答道:“姑射峰朗月,特来见你们阁主。”
那弟子一听姑射峰,又听到朗月这个名字,一时错愕不已,结巴道:“姑射峰……朗月……皎皎月中仙……你是长空君!”
朗月点点头,问道:“你们阁主在吗?”
那弟子稍稍收敛了惊讶,恭敬答道:“长空君稍等,容我去禀报一声。”
说完便匆匆朝里走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弟子回来了,接过朗月手中的伞,说道:“长空君久等,我这就带你去见我们的阁主。”
朗月说了句有劳,便跟着那名弟子进了天衢阁。
一路走去,天衢阁内似乎还是旧时风景。
参天梧桐,亭台水榭,奇花异石亦如从前。
但朗月却觉得很陌生,他仿佛像是一个客者,忽然闯入了别人的领地。
那弟子将他带至主殿,告诉他阁主一会儿就到,便退了下去。
这是阁主面见来者的地方,主座上方悬挂着一幅匾额,上面用遒劲的笔力写着四个字:
守正卫道。
在他的记忆里,同样位置上原本写着的是:
清静无为。
“长空君,别来无恙。”一道沉着冷静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朗月回过头,看着来人,道了句:“云廷师兄。”
云廷礼貌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随后,他颇为自然从朗月身前掠过,坐到了前方的主座上,以一种主人的姿态对朗月道:“坐吧,长空君。”
云廷对朗月的出现并不意外。
前几日,姑射峰临风传信至其他两峰,将姑射峰交给他的两个弟子,辰阳与朗月,随后便闭了关。
这几日。差不多整个仙峰都已经知道失踪多年的长空君回到了仙峰。
朗月在他下首左侧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在朗月的记忆中,他与这位青冥峰的师兄并没有太多交集,更说不上有什么同门情谊。
但在过去的岁月中,他却总能感觉到这人对他投来的目光。
这种目光里带着审视,还隐隐带着一丝敌意。
这也许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注定了他二人之间难以共存。
那一年,若不是朗月的忽然出现,灵剑大会的魁首应该就是云廷。
☆、机锋
二人刚一入座,便有弟子为他们递来茶水。
云廷举起茶杯,对朗月道:“不知长空君前来,我这里只有粗陋的白茶,比不上你们姑射峰的雪芽茶。”
说着,便慢悠悠喝了一口。
朗月道:“白茶也好,雪芽茶也好,无所谓优劣,不过就是饮茶人的习惯罢了。”
说着,也浅浅地饮了一口。
云廷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长空君,十多年未见,你还是这般云淡风轻。”
朗月回道:“云廷师兄似乎也没有变。”
“哦?是吗?”
云廷并不在意朗是否会作出回答,他收起了笑意,问道:“不知长空君今日到我天衢阁所为何事?”
朗月将茶杯放在一边,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问问云廷师兄。”
云廷颇为自然地问道:“是何事?”
“云廷师兄可曾听闻过一个叫众妙的仙门?”朗月问。
云廷皱了下眉,似是在沉思,随后答道:“未曾听过。”
朗月见他神色未变,又接着道:“近日,我师兄辰阳在人间调查仙门采赋之事时,一名众妙门的弟子找了过来,说是他师尊前几年曾向天衢阁上书反映过此事,但都石沉大海。”
他顿了顿,道:“所以,云廷师兄是真的对此事一点都没有印象吗?”
面对朗月的疑问,云廷不甚在意地说道:“天衢阁每年收到的书信多如鸿毛,有一两封遗漏也是难免。”
“如果长空君今日前来就为了这件小事,我回头让弟子从历年的书信中找一下便是了。”
朗月却道:“不必了。”
“哦?为何?”云廷不解地问道。
朗月平静地说道:“那位仙门门主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听他弟子说,他几次上书天衢阁无果,便决定亲自到仙峰来一趟。”
“可就在他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因修炼不慎筋脉爆裂而亡了。”
云廷叹了口气,道:“那真是可惜了这样一位公道正派的门主了。”
朗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云廷师兄真这么认为吗?”
云廷喝了口茶,反问道:“长空君这是何意?”
朗月回道:“云廷师兄若是真的看到了这位门主的信,是否会如实向三峰禀报?”
云廷面露不悦道:“长空君这是在怀疑我包庇那些仙门吗?”
朗月淡淡一笑,道:“云廷师兄何必动怒,毕竟牵扯到众多仙门,有所顾虑,也属正常。”
云廷冷哼一声,道:“长空君今日若是来查我天衢阁办事不利的,恕我不便招待。”
“若天衢阁真有什么过失,那也应由三位尊者来过问。”
“况且,你方才说所说之事,也只是那名弟子的一人之言。我倒要问问,你有何证据证明他们的门主曾向天衢阁上书?”
朗月道:“并无。那位门主早已离世多年,死无对证。”
“既然死无对证,那此事便不必再说了。”云廷语气严厉,姿态威严。
朗月从容不迫道:“人虽死了,但这世间的道义仍然在,不是吗?”
云廷面色阴沉,道:“长空君不必到我这里来说教。”
“若要说道义,有人不顾仙族身份,与魔人为伍,难道就有道义了吗?”
朗月从容道:“云廷师兄不必含沙射影。我从未忘记自己仙族身份,所做之事也皆是出于道义。”
云廷冷冷道:“长空君莫要忘了,当年你们姑射峰力主和谈,结果仙门多少人死在魔尊之手?这就是你所谓的道义?那还真是令人胆战心惊。”
朗月道:“仙魔和谈本就是为了实现两族和平相处,莫不是背后有人破坏,故意挑起两族间的旧恨,和谈早就已经成功。”
“我若没记错,当日死在破渊剑之下的便是你的师弟寒星吧。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你还在为那魔尊狡辩,竟然连你师弟的仇都不报了吗?”
他冷冷地笑着,又道:“有人说你二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如今看来这传言可真是一点也不假。”
当年那些传言是他命青冥峰弟子散播出去的。
他说过要让那人跌入尘埃,尝尝被人践踏的滋味。
朗月面不改色,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我喜欢谁,要同谁在一起,这是我的自由,与他人无关。”
说着,他一道严厉的目光看向云廷,神情坚决道:“但是,寒星的仇我一定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