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可以逃得了一时,却逃不了一世,我相信天道冥冥之中会指引我找到凶手。”
“朗月,你还真是固执。明明所有证据都指向那人,偏偏你还不信。”云廷嘲讽道。
“没有人看到他杀了寒星,所有人看到的不过是留在寒星身上的剑痕。”
“正如此前仙门有弟子死于破渊剑之下,人们看到的也只是剑的伤痕,并没有亲眼见到魔尊玄幽杀人。”朗月从容道。
“这天下难道还有第二把破渊剑吗?笑话!”云廷大笑一声。
“没有吗?”
朗月反问道:“众人皆知云晶石是我仙族至宝。可除了我三峰的亲传弟子外,甚少有人知道云晶石的真正用处。”
云廷默不作声。
朗月看着他,缓缓道:“可炼天下之神兵利器。”
“那又如何?”云廷不甚在意地问道。
“若是当年有人盗走了云晶石,再炼制一柄一模一样的破渊剑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记下剑身的长短、剑刃的厚薄即可。”朗月道。
云廷抿了一口茶,冷冷问道:“长空君说这么多究竟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朗月顿了顿,道:“也许有人此前就盗走了云晶石,并且用那云晶石炼制了破渊剑,然后杀了寒星嫁祸魔族,故意破坏和谈。”
“这只是你的猜测。”云廷面无表情道。
“是吗?”朗月顿了顿,道:“若云晶石在他的手上,大禹山的结界早就已经破了,他何必还要等到现在?”
听完这句,云廷露出一丝诧异,随即不屑道:“怎么可能?结界乃是由先师寂然亲自封印,除非三峰同时解除封印术,否则结界不可能打开。”
“这世上无绝对之事。连破渊剑都可能不止一把,这解开大禹山的结界又何止一种方法?”
“莫道尊者难道没有对你说过,三峰任意一峰的结界术加上云晶石就可以破了大禹山的结界。云晶石,再加上我姑射峰的结界术,就能破了结界。”
朗月说完,云廷问道:“所以你是相信云晶石并不在魔尊手上?”
“是。”朗月肯定地说道,没有丝毫犹豫。
“可我不信。”云廷冷冷道。
“我信他便好。”朗月道。
“长空君还真是对那魔尊情意绵绵。”云廷讥讽道。
朗月坦然一笑,随后他颇有深意地看向云廷,道:“不过,我最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记得那天最先发现寒星尸体的是你们青冥峰弟子,而那天最先赶到的也是云廷师兄你。”
“那又怎样?”云廷冷冷问。
“我记得前一天正好是你云廷师兄与寒星交接云晶石。我想问一句,当时你把云晶石交给寒星时,有何异样吗?”
“没有。”云廷斩钉截铁道。
“哦,是吗?”朗月问。
“你是在怀疑什么吗?”云廷口吻严厉地问道。
“我倒是希望有东西可以怀疑。”朗月道。
二人各自低头喝了一口茶,云廷道:“长空君,天衢阁还有诸多事要忙。若你没什么其他事,恕我先告辞了。”
说着便站了起来,俨然一副送客的模样。
朗月也起身,稍稍作揖道:“打扰了,云廷师兄。”
朗月刚踏出门槛,身后云廷忽然问道:“这样做值得吗?”
“什么?”朗月回头问。
“为了一个魔族人,为了一个根本不能实现的和谈,从万人追捧变为万人唾弃,值得吗?”云廷问。
朗月淡淡一笑,回道:“值得。”
“仙魔两族和平共处总好过永无止境的纷争与仇恨,我与他所做之事是为了各自的族人,也是为了整个沧州的安宁。”
“仙就是仙,魔就是魔。若仙魔能共处,何须还要分昼与夜?”云廷不屑道。
朗月看向云廷身后的四个字,缓缓道:“守正卫道。守的是心中的仁义,捍卫的则是天下之道,不是一族之道或是一己之道。”
“这是你长空君的道。我的道只有一个,那就是守卫我仙族的道。”云廷道。
朗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云廷回头看了一眼头上“守正卫道”的牌匾,也离开了主殿,向天衢阁的书房走去。
☆、与谋
云廷走到书房门前,见门漏了一道缝隙,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分明记得他离开之前这门被他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他推门进去,随后将门合上,又下了道隔音结界。
“为什么不把门关好?”他边问边向案案几旁的坐榻走去。
宽大的梨木榻上,坐着一人,一手捏着一只青瓷杯,一手撑在榻中央的茶几上。
那人穿着一身玄袍,束起的长发垂在身后,脸上带着一张青色面具,只露出一双蓝色瞳孔,悠悠地对他道:“那样你才能知道我来了。”
云廷瞥了那人一眼,坐到榻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走之前温的茶还热着。
“我不是跟你说过没事不要上天衢阁。”云廷冷冷道。
那人仍旧歪歪坐着,目光在对面之人的肩头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又回到手中的茶杯,道:“这么久没有收到你的消息,以为你出事,便上来看看。”
“如今看来,你倒还不错。”
话是好话,但云廷感觉不到这话里的一丝诚意。
“你未免管得太多。你只需做好我交代你的便是。”
“其余的,不用你管,你也没资格管。”
那人笑了一声,道:“你交给我的,我哪件没办好?你要胜过那人,我便杀了寒星,让和谈失败。”
“你要拉拢那些仙门,我便放出妖兽,让你替他们除妖。”
“你要巩固那些仙门的权威,我便让它们在人间行恶,让那些仙门光明正大地除魔卫道,采赋人间。”
“有些小仙门不自量力,我便替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们,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你说,哪件事我没有给你办好?”
云廷冷哼一声,将茶杯置在几上,道:“杀寒星,破和谈,本就是你要阻挠魔尊。你为我巩固仙族地位,我也为你找出隐匿在沧州的魔人,让你做上隐门的门主。”
“没错,你是在为我做事,难道不也是为了你自己?”
“所以,别说得你对我有多忠心,你我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那人听着云廷的话,发出一声轻笑,道:“你不信就算了。反正你的救命之恩我永远记得。”
云廷抬头看了一眼那浅蓝色的瞳孔,蓝得就像是东海的海水。
目光深处是他看不见的波涛暗涌。
他从没能在那双眼里读出什么,无论是那人一身血污奄奄一息躺倒在北境之外的荒原时,还是那人得偿所愿亲手毁灭和谈时,亦或是那人手起剑落取人性命之时。
畏惧,绝望,疯狂,这些情绪仿佛统统被掩藏在这双眼睛背后。
有时他也会不禁问自己,究竟当年为何会救他?
也许,真的是因为那双眼睛太过好看,令人忍不住想看多看几眼,想让那眼中的光芒永远也不要熄灭。
“随你怎么说。”云廷有些懒得搭理他。
那人饮了一口茶,稍稍坐直了身体,道:“那人回来了,你打算如何应对?”
那人指的是朗月。
当年朗月忽然从姑射峰出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云廷也试图去找过那人,但没有任何结果。
他原以为这人一辈子都不会出现了。
没想到,他一出现,就让他辛辛苦苦布局了十几年的仙门势力几乎一朝瓦解。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茶杯,仿佛将一腔怒意都攥在了手中,道:“你若能早日发觉那人就在北境,如今那两人的尸骨都该长埋冰雪之下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办?”
“哈哈,”那人大笑一声,道:“云廷,你可真有意思!朗月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可不是我的,我替你把这人找了出来,你反倒埋怨起我来?”
云廷冷哼一声,道:“那还不是你蠢?玄幽伤及灵泉,本就是废人一个。你的人在北境被他骗了这么多年,让你错过了杀他最好的机会,不是吗?”
那人忽然沉默了,周身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那天他收到云廷从青冥峰派出的青鸟,匆忙赶到结界处。
那里一直有赤尊的人,随时等候他的到来。
他传口信给赤尊,命他暗中跟着辰阳。
那晚,赤尊派去的人见到玄幽被辰阳打伤,一个神秘人从与归院里走了出来。
只可惜,后来辰阳升起了结界,赤尊派去的人并没有打听到更多的事。
之后,他大胆猜测玄幽根本就是伤重难愈,令赤尊杀之。
若不是朗月和黑尊他们,玄幽早就命丧在北冥山了。
云廷无视那人的怒意,道:“若不是那日辰阳去了北境,我传信于你,你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真相吧。”
眼见那人就要发怒,却在笑了一声后,道:“你不也一样?费尽心思想要找出那人,却不知他竟然藏身在北境。”
“我若是蠢,你比我更蠢。”
语气里满是嘲讽。
云廷骤然出手,一道灵力劈向那人。
那人左手一挥,将这股灵力化于半空。
那人道:“你何必动怒。我们彼此彼此,谁都好不了哪儿去,不是吗?”
云廷哼了一声,没接他的话。
那人悠悠道:“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玄幽逃出北境,我替你杀掉几个不听话的人,就像当年一样嫁祸给他。一旦发现他们的行踪,我们就可立即杀了他们。”
那人也不管云廷听没听,自顾自说道:“后来,金玉门的人无意中发现了朗月的行踪。只可惜那个应修德自作主张,自作聪明,怕朗月将金玉门的那些破事抖出去,竟然派我的人去杀他们。”
“你说他要是知道朗月身边的那个是北境的魔尊,他还会蠢得去干这些事吗?”
云廷将茶杯重重地置在茶几上,杯中的水溅了出来。
那人说得一点也没错。
那个金玉门的应修德简直愚蠢之极。
若是应修德在得知朗月的行踪后第一时间报给他,而不是自作主张去查他身边的人,亦或是派人去杀他们,他本可联手那人在三峰发现之前就除去这二人。
那应修德不仅破坏了他的计划,居然还向他邀功,说是发现了仙族的叛徒朗月与魔尊玄幽。
那人又道:“你只好顺势推舟,让他将昭国之祸栽赃给这二人,你便有了诛杀他们二人的理由。”
“只可惜临风先于你们一步找到了他们,不仅让他们逃走了,还让他从朗月那里知道了仙门采赋的事。结果……”
云廷抬头,严厉的目光扫过对面之人,冷冷道:“这些我都知道,不用你再你说一遍。”
那人的手轻轻拂去那桌上的水滴,道:“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坐以待毙。朗月出现没多久,他们姑射峰就又压过你们青冥峰。你这些年来和那些门主的往来可不要被他翻了出来。”
“否则,不要说是这个天衢阁阁主,就连你青冥峰亲传弟子的身份恐怕都保不住。”
“这些不用你提醒。”云廷狠狠道。
但他心中明白那人说得没错,朗月今日来到天衢阁证明他已经起对他起了怀疑,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
而且他还隐约感觉到朗月已经察觉到了云晶石的真正下落和当年寒星真正的死因。
当年那人来到清溪找到了他,许多人的命运就此被改变。
那人问了他两个问题。
一问他,希望和谈成功还是失败。
二问他,希望看到他所恨之人功成名就还是身败名裂。
那人仿佛能看透他隐藏在心底最阴暗最不堪的欲望。
他本该隐瞒或是否认,然后道貌岸然地说上一句:我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面具背后那双幽深的蓝色瞳孔凝视着他,像是天地间最清澈的海水倒映着他心中最真实的欲望,□□而原始。
什么道德仁义,什么黎民苍生,什么天下安宁,在如火的妒忌和汹涌的恨意面前,注定将被吞食殆尽。
他没有犹豫多久,对着那人道:“和谈绝不能成功!有我无他,有他无我!”
那人放声大笑,仿佛一切都尽在他掌中。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那人告诉他,给他们成功的希望,然后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法毁灭它,让这场和谈成为他们一生的噩梦。
那人说要做成这些事,还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仙族的云晶石。
对于那人知道云晶石,他一点也不奇怪。
他问那人要云晶石做什么?
那人却对他道:“我若是你,便不会问。”
他要那人保证绝不会用云晶石伤害他的师尊和青冥峰的弟子。
那人道:“我保证不会。至于其他人,我想你也不会管,是吗?”
他当然不会管。
那些人何曾将他放在眼中?既然如此,他何必还要在意他们的生死祸福。
他对那人说只有七天的时间,因为七天之后他须将云晶石交给另一人。
那人听后,却毫不在意,只是在走之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我们还真是一样的人啊!”
一样的人?他和他吗?怎么可能!
当他听到这句话时,心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一个丧家之犬和魔族的弃徒,他怎么会和他一样?
他原以为这会是他们唯一的一次合作,却不料只是今后十多年共谋的开端。
在这些阴谋算计中,他们配合默契,无须多说,便知对方的想法。
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禁认为也许他们真的是一样的人。
☆、死局
之后他就像是一个旁观者,清清楚楚地看着那些事情一件件地在清溪上演,而所有人不过是任他们摆布的局中人。
那人先是破开了虞渊之地的结界,释放妖兽作乱,令仙族众人看到玄幽和他手中破渊剑的威力,心生畏惧。
其后,仙族在两相权衡后,和谈的天平逐渐倾向魔族。众人以姑射峰临风和朗月马首是瞻,仙族最终做出与魔族订立盟约的决定。
当那两人在推动着两族联盟时,他却为即将上演的仇杀而感到抑制不住地兴奋。
他在心底嘲笑他们的天真,无知和狂妄。
仙族和魔族,本就是冰与火,日与月,永远不可能并存。
这沧州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不是仙就是魔。
这两人竟然妄想让两族和平共处,共治天下,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清楚地看到了维系在两族之间的绳索是如何的脆弱,只要一点火星就可以将其焚断。
这一点火星足可以将两族之间的宿怨烧成漫天火海。
而这一点火星就是寒星的血。
寒星死的那晚他在,就在清溪湖的那棵柳树下。
那人让他等在那棵柳树下,并告诉他要杀一个仙族人,若他不想看着这个人死,可在这个人出现时,从柳树下走出来带走他。
那天也是他与寒星交接云晶石的日子,但他一早便借故离开了天涯居。
他知道以寒星粗心的性格是不会对他起疑的。
那晚深夜,清溪湖空无一人。
当他看着魔族公主玄兰与寒星出现在清溪湖时,他便知道那人要杀的人是谁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犹豫过,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就站在那棵柳树下,没有挪动过哪怕一步。
黑暗中,那人幻化成玄幽的模样出现在玄兰与寒星的面前。
玄兰在见到那人的一瞬,惊恐地对身边的寒星道:“寒星,快走!”
寒星在愣了片刻后,只堪堪说了一句:“你不是……”
话音未落,那人便将手中的剑径直挥向对面之人,出手之快,杀气之重,寒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根本无力还手。
一剑毙命。
他听到了寒星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了一记沉闷的声响。
喷涌而出的血腥气一直蔓延到他的鼻端。
玄兰抱着寒星的尸体,悲痛欲绝。
只是他早已在四周布下了绝音结界,除了他们,再无人能听到她的哭喊。
彼时的清溪湖已经成了一片死寂之地,湖水静静流淌着,犹如生命渐渐流逝。
许久,她才明白到她的悲痛和哭喊再也唤不醒怀中之人。
她绝望地问着那人:“哥哥,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啊!你明明说只是看一眼我喜欢的人,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
那人早已恢复了他本来的面目,一张绝情而又冷酷的面孔。
他冷冷地笑着,玄兰的眼泪没有让他有一丝的愧疚和难过。
“我若不杀了寒星,怎么阻止他与仙族和谈?你叫他二哥的那个人,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就对仙族摇尾乞怜。”
“九大规约就是套在魔族头上的枷锁,让魔族永远抬不起头,永远做个缩头乌龟!”
玄兰悲伤地道:“不是的,二哥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魔族,他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那人大笑一声,道:“傻妹妹,你别被他骗了。你难道看不出他和仙族姑射峰朗月的关系?”
“他做的这一切无非是想讨好仙族,讨好那人罢了。”
“魔族绝不会向仙族低头,也绝不会忘记仙族将我们囚禁在北境的仇恨!”
“玄幽根本不配做魔族的王,我才应该是,我才是那个能真正带领魔族走出北境,称霸沧州的王!”
玄兰恳求那人:“哥哥,放手吧。魔尊之位,父尊已经传给了二哥,你何必再执着?”
“不要跟我提父尊!”那人狠狠道。
“他从一开始就偏心玄幽,因为玄幽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他把对那个女人的愧疚,补偿在她的儿子身上。可是对我们的母亲呢,他可曾有过一丁点的愧疚?”
玄兰流着泪,摇着头道:“父尊一生为了魔族,他绝不会是因为愧疚才把魔尊之位传给二哥,他是知道二哥能救魔族才选择了他!”
“你太天真了,兰儿。”那人冷冷地嘲笑道。
“父尊若不是偏心,为何把玄氏一族之血能开启结界之事只告诉了他一人?”
“若我不是无意中窥见了父尊收藏的魔族旧典,我今日怎么还能站在你面前?”
“哥哥,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玄兰茫然地问道。
“父尊为了让玄幽安稳做上魔尊之位,竟然要杀我!”那人愤恨地说道。
“不,不会的!”玄兰无法相信那人说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叛乱?若不是父尊对我先起了杀心,我怎么会带人叛乱?”
“被他发现后,我只能一路逃亡。最后,我逃到了大禹山的结界,父尊那时早已将我重伤。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用我的血撕开了结界的一道裂缝才逃了出去。”
那人不甘心地说着:“你知道吗?那时的我遍体鳞伤,身上的血都快流尽了。”
“我躺在北境之外的荒原上,听着秃鹰在我头顶盘旋的声音,只能睁着眼睛等死。”
“若不是有人出现,我早就成了秃鹰的腹中肉,荒原上的一摊白骨了。”
黑暗中,他仿佛感受到了那人向他投来的一道目光。
玄兰沉默了,当她再次开口时,语气里满是悲伤的温柔。
“哥哥,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是多么地高兴啊。”
“你们都是我的哥哥,我不愿见到你们任何一个受伤。”
“你只能有一个哥哥,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那人冷冷地说道。
玄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那人恳求道:“哥哥,兰儿请求你放手吧……我们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兰儿愿意陪着你过一生。”
“哈……”那人发出一阵大笑,道:“我的妹妹,你真是太天真了。你以为偌大的沧州真的有你我的容身之地吗?”
“你看到过那些被遗弃在沧州的族人吗?他们被杀、被虐、被辱,生时没有希望,死时亦没有尊严!”
“哥哥……”玄兰悲伤地喊着那人。
“兰儿,跟我走吧。”
“哥哥带你离开这里,寒星死了,仙族的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相信我,终有一天我会成为魔族的王,成为这世间的王,到时你便是世间最尊贵的公主,这天下的男子任你挑选。”
那人必须带走玄兰,否则他们的计划便是失败的。
月光黯淡,照着那张美丽的脸。
泪水未干,怀中之人的血未干。
玄兰轻轻一笑,犹如幽兰盛开在空谷。
“哥哥,我是真心喜欢寒星的,是我把他带来这里的,是我害死了他,我要留下来。”
“不行!你应该明白我是决不会把你留在这里的!”那人说着便要带走玄兰。
“哥哥。”玄兰叫着那人,平静地说道:“让兰儿跟他道个别吧。”
那人犹豫了下,仍是点了点头。
玄兰将寒星的尸体从怀中放下,俯身跪在地上。
默默地哀悼着那已经死去的人,哀悼着这场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的爱情。
沉沉夜色下,他看着那个女子仍旧美丽却已经失去光彩的侧脸,莫名感到一阵难过。
玄兰抬头望了一眼远方,最后低头凝视着那地上的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玄兰的声音。
“二哥,对不起,兰儿没有帮到你。”
“寒星,你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他看到玄兰倒在了寒星的身上,仿佛一朵花从枝头坠落,恰巧落在了心爱之人的掌心。
他听到那人喊了一句:“兰儿!”
他没有看到她是何时将自己头上的玉簪拿了下来。
当他从那棵柳树下走出来时,见到那人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悲伤。
他没有再走过去,那两人的尸体就横在他们的中央。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具尸体,心中无悲亦无喜。
“你的妹妹死了。”他道。
“我知道。”最后一丝悲伤已经消失不见,那人平静地说着,好像那死去的人并不是他的妹妹。
“云晶石呢?”他问。
那人举起了手中的剑,是一把通体黑晶的宝剑。
剑上的血迹还未干透。
他隐约知道了什么。
“魔族旧典记载,云晶石与破渊剑本就是一样东西。当年云晶石被发现后,被人分成了两块。”
“一块落到了魔尊玄殇手中练成了破渊剑,另一块则落到了你们仙族手中。”那人悠悠道来。
“所以呢?”他问。
“魔尊玄殇将破渊剑的炼制方法记在了旧典中,我便用你给我的云景石再造了一把破渊剑。”
“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那人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得意。
“所以呢,没有云晶石了?”他问。
“哈……”那人大笑一声。
“当然没有了!”
“因为云晶石被魔尊玄幽从寒星手里夺走了,不是吗?”
黑夜中,那双浅蓝色的瞳孔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就像是两团幽冥之火在地狱熊熊燃烧,焚烧着他的正义与理智。
“是的。”他回答。
那人笑了,越笑越大声。
他不确定在那阵放肆而又疯狂的笑声中是否夹杂着一丝对他的嘲笑。
不过,那又怎样呢?
他达到了他的目的,而且他的双手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滴血。
后来,他也笑了,和那人笑得一样大声,一样放肆,一样疯狂。
临走时,那人对他说:“我的救命恩人,我这算是向你报恩了吗?”
“报恩?我以为你这是在报仇。”他道。
那人笑了笑,道:“你若认为不算,那便只有等下一次了。”
他本应杀了那人,然后毁了那把破渊剑,让那人和云晶石彻底消失。
如此,这天地间再无人知晓这秘密,而他仍是青冥峰的好弟子。
他知道杀了那人才是他最正确的选择,可他没有。
从在北境荒原遇到奄奄一息的那人时,他便做出了选择。
只是这个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只有天知道吧。他想。
之后,他安排青冥峰的弟子无意中发现这两人的尸体,他第一时间赶到了那里,并让所有人都以为魔尊玄幽为了云晶石杀害了姑射峰的寒星。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共谋,如此顺利,如此默契,如此畅快。
如果那人不是魔人,他想他们会成为这天底下最完美的搭档。
☆、浅蓝
“你有什么打算?”云廷问道。
“玄幽已经带着人向北境出发了,看来是想孤注一掷,破了那大禹山的结界。”
那人转动着手中的杯子,仿佛转动着命运的齿轮。
“他不会成功的。”那人道。
“你要如何阻止他?当年的他只带着两个人,如今的他可是带着你们魔族数百人。”云廷道。
“就算现在整个沧州的魔人都归附他又如何?”
“我仍然可以与之一战。到时他们就会知道谁才是魔族真正的强者,谁才配做魔族真正的王。”那人道。
“你有多少把握能杀了他?”云廷问。
“五成。”那人道。
“朗月这次必定会助他,恐怕你连五成没有。”云廷不客气地说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带着笑意道:“那就看你的了,云廷。”
看来那人是确信他会出手了。
云廷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他。
他当然不会安安静静坐在天衢阁,让朗月和玄幽联手去破大禹山的结界,看着他们君临天下,而自己却要成为他们的阶下臣。
但那人盘算的是复仇,可他盘算的却是如何维护仙族不容挑战的权威,如何站在权威的至高点。
他清楚如果他将打开结界的秘密告诉那人,那人定会去做。
可他不敢相信他,那人除了复仇,还有野心。
“我与他之间必有一战。成也罢,败也罢,都是我们的命,谁都逃不了。”那人顿了顿,又道:“也许下次你就见不到我了。”
那人不甚在意地说着,起身站了起来。
“那就祝你成功吧。”云廷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那人说这句话,大概是出于他们之间多少还存在的一点合作情谊罢。
那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忽然向他走来,倾身而下。
云廷立即警觉起来,甚至掌中已经暗暗凝起一股灵力。
但那人却只是伸出右手放在了他的左肩上。
他能感觉到那细长的手指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掸了掸。随即,一片细长的柳叶从他的肩头落了下来。
“你进来时,我便瞧见了。”
“只是看你这么长时间也没发现。”
那人已经重新站好,目光扫过他的脸庞,道:“怎么?以为我要杀你吗?”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向前走去。
刚才,他们的距离是那样地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
那人也一定感觉到了他的杀意。
可是,那人为什么没有停手?
他本应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可那一瞬,他脑海中闪现的却是多年前他在清溪湖畔见到的那一幕伸手接落花的情景。
“玄华。”
在那人快要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叫道。
他很少叫他的名字,那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着他。
云廷淡淡一笑,说道:“有件事,我想你也许会有兴趣知道。”
“哦?”
那人慢慢走向他,揭开了脸上的青色面具,露出了一张冷峻阴鸷的脸和一抹邪魅的笑意,浅蓝色的瞳孔看着他,像是东海翻涌的海水朝他扑面而来。
亦如他们初见。
……
那一年,也就是仙魔和谈前夕,他忽然接到师尊莫道的命令,令他前往北境察看大禹山的结界是否有异样。
彼时,他并不知道三位尊者正在盘算与魔尊和谈之事。
那时的他,郁郁不得志,心情很是低迷,师尊叫他去,他便去了。
他到了大禹山之后,见结界牢固如初,并未有所松动,北境之内是一片白雪皑皑。
即使隔着这股强大的结界,他也能感觉到一股汹涌的寒意。
任务完成,他本应立即赶回仙峰复命。但一想到回去之后,又要活在那人的阴影之下,他便慢下了脚下的步子,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北境之外的荒原上。
一路所见皆是稀疏的芨芨草与光秃秃的古树,极尽萧索与死寂。
忽然,他听到不远处从天空传来凄厉的叫声,有只秃鹰正在半空盘旋。
他望向那边,似乎地上有什么东西。
那秃鹰俯冲而下,却在几个徘徊之后离去了。
他走了过去,看见地上躺着的是一个人。
那人浑身血污,看不清面容,衣衫破烂,裸露的四肢上遍布伤痕,透出一股沉沉的死气。
唯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泛着微弱的光芒,证明那个人仍旧活着。
那个人也正看着他。
这里靠近北境,那人虽然气息微弱,但他仍是很快就确认了这个人是魔族人。
他举起了手中的赤霄剑,剑端对着那人的心脏。
只要他一剑下去,那人就彻底没命了,而后很快就有秃鹰飞向这边,把那具身体啃咬得只剩下白骨。
剑端抵在那人的心脏上。
在他要挥剑之际,那人从喉咙中发出了一阵低哑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但他仍旧清楚地听到了“救我”这两个字。
“救我……救我……”
那人污浊的手抓着他干净的衣袍,眼中的浅蓝像极了东海的海水。
他曾在那幽蓝的海边静静地坐了三天三夜,等着妖兽蠃鱼跃出海面。
三天三夜,始终都是他一人,看着海水翻滚成巨浪,又在汹涌之后化为柔软的波涛,层层叠叠拍打在他的身上。
那是这世间最激烈,最温柔,最缠绵的拥抱。
那拥抱自海的深处而来,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浅蓝。
那一天,他的剑没有落下。
他背起那个快要死的人离开了那片荒原。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救一个人,他只是想再看一眼那片浅蓝色的海。
☆、归程
秋风瑟瑟,寒意甚厉。
残阳西照,踏马归尘。
玄幽一身肃穆玄袍,危坐马上,身后跟着数百名渴望归家的族人。
他们的神色无一不是凝重的,他们的心随着离北境越来越近而越发震荡。
玄幽举目望去,大禹山巍峨高耸。
一道结界竖立百年,将他的族人和他们的命运从此困于山的另一面。
他、他的父尊和每一个困在北境的族人终此一生都在和这道结界抗争。
不甘心、活下去!每日每夜,他都能听到族人的呼唤。
他是魔族的王,是族人的领袖,更是他们的希望。
今日,他带着离散的族人回归北境,是为了重新将他们的命运连在一起。
生与死,成与败,他们都将一起。
命运,若是不能改变,那就以身殉命。
结界就在眼前。那道看不见却阻挡了一切的屏障就在眼前。
玄幽回首,对着数百族人高声说道:“我的族人们,我的将士们,前面就是北境。你们可愿意跟随我,踏破那道结界?”
“愿意!”
“愿意!”
“愿意!”
众人齐呼,脚下的大地似乎也在颤抖。
“北境的族人们在等我们!跟我回家!”
“回家!”
“回家!”
“回家!”
众人再次齐呼,大禹山的结界仿佛就要碎裂。
滚滚尘土伴着震天动地的嘶吼向着大禹山奔赴而来。
忽然,一大片黑压压的云层快速地朝大禹山的结界处涌来,从天空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叫声,犹如从地狱而来的恶灵。
“是血乌!”众人惊叫着。
玄幽抬头望去,只见数不清的血乌犹如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向他们笼罩而来,仿佛要把网中的一切都吞噬干净。
“杀!”玄幽大喝一声。
血乌张着血盆大口俯冲而下。
魔族众人在魔尊玄幽的带领下,与这些血乌展开厮杀。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大地。
血在大地上流淌。
原野几人手舞金丝锁链,将这些血乌在半空绞杀。
玄幽挥动手中破渊剑,一道道雷电若暴雨倾下,霎时将一片血乌烧成灰烬。
就在玄幽带着与魔族众人与血乌厮杀之际,从大禹山四周忽然奔涌出数百头天狗妖兽。
这些天狗妖兽毛发黑长拖地,口生獠牙,利爪如钩,见人就扑咬。
一名魔族人的大腿被一只天狗兽咬伤,顿时发出一声惨叫。那血腥味霎时就引来了数十只血乌。
玄幽还未来得及出手,那名魔族人便被血乌吸食殆尽了。
玄幽飞身一跃,一剑刺入那只天狗兽的脖颈,鲜血狂涌。
他举目望去,黑压压的血乌不断从天际涌来,残暴的妖兽撕咬着□□。
血乌哀啼,野兽狂吼,充斥着这场嗜血狂宴。
族人们奋力厮杀着,刀落了,剑断了,就用双手与这些妖兽搏斗。
魔族人从来不畏惧战斗,他们的血液因为战斗而沸腾。
愤怒的声音从他们的喉间爆发出来,热血喷涌,与如血的残阳,一起将大禹山的这片天空染成一片猩红的海。
眼见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倒下,玄幽飞身直向云霄,锋利的破渊剑在自己的左臂上化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顿时,血如雨注。
正在与天狗妖兽搏斗的原野仰天大喊道:“尊主!”
成群的血乌开始冲向天空,狂嚣着,迫不及待地要吞噬掉那个立在云颠之人。
“尊主!”
“尊主!”
……
魔族人没有想到他们的尊主竟然以自身鲜血为引,将所有血乌都引向他自己。
这便是他们魔族的王,魔族的守护者,他们誓死追随的人。
血染的天际,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雷电,不断有血乌被烧成灰烬,又不断有血乌重新朝着天空聚涌而去。
人群中此起彼伏地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怒吼。
“杀!”“杀!”
血乌已经将玄幽重重包围,破渊剑的光芒逐渐淹没其中。
就在这片黑暗将他吞噬之际,他看见一道银白色的月光穿破暗夜,周围的血乌发出一阵阵的哀啼,顷刻间消散在这片银色光亮中。
黑暗像潮水般退去,那片光离他越来越近,那道光背后的身影也离他越来越近。
直到最后,夕阳的余晖映照在那人的身上,他看见了那张疏朗俊雅的脸庞。
是他的魂牵梦萦,此生所爱。
“藏深!”
“朗月!”
在看到对方的一刻,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叫道。
但此时此刻,他们没有时间互诉衷肠。所有的思念、爱意尽数包含在他们望向对方的目光中。
成片的血乌又重新袭向他们。
“朗月……你怎么来了……”玄幽说着,一剑扫过朗月身旁的血乌。
朗月看到玄幽左臂淌着血,当即便明白了过来。
他丝毫不敢停下手中的剑,一边击杀血乌,一边对玄幽道:“说来话长……先灭了血乌再说。”
“好!”
朗月实在没有时间向玄幽解释。
他在昨日得知云廷带着青冥峰的弟子和一些仙门的人前往大禹山,准备诛杀玄幽和魔族人。
他得知消息后,立即和师兄辰阳带着姑射峰的弟子赶往北境。
一路上,也不断有妖兽在攻击他们。
他心中担忧,便让辰阳带着弟子对付妖兽,自己则先行一步向大禹山赶来。
他刚赶到,便看到大禹山已经成了一片惨厉的战场。
眼前是成群的血乌与天狗,魔族人几乎被淹没在这些妖兽之中。
他挥动着手中的月华剑,急切地搜寻他要找的人。
直到他看到大禹山上方的那片黑影和黑影中若隐若现的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