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到:“好的,仙君,那我十日之后再来。”
看着楚行离去的身影,朗月心中的担忧并没有减下一分。如今魔族的局势对玄幽十分不利。北境的风雪已经变得越来越频繁,北冥山终年积雪,河川冰封,鸟兽绝迹,对魔族的生存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前几年,朗月还能收到楚行为他送来的地瓜、萝卜这类耐寒的食物,偶尔还会有些山中野味。但最近几年,楚行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少,至于野味更是很久都没有看到了。朗月倒不在意这些,毕竟作为一个修仙之人,早已看淡口腹之欲,山珍海味亦如青菜豆腐。但对于绝大部分魔族人来说,没有食物是致命的。北境的风雪已经化成一柄柄霜刃正在斩断魔族人的生机。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魔族人会不顾结界的反噬毅然决然要越过大禹山,去往结界的另一边。
玄幽作为魔族的魔尊,如果不能带领魔族走出绝境,势必会遭到魔人的怨恨与唾弃。而如果此时有一个人对他们说可以带他们离开北境,在沧州重获天地,魔族人势必会毫不犹豫地拥护这人。即便这人说的都是假的,即便要他们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他们也在所不惜。因为没有什么会比希望更能蛊惑人心,更能让人疯狂。
忽然,一阵寒风掠过,树上的一朵桃花像是再也不能承受住这寒冷一样,在枝头挣扎了一番后,还是跌落了下来。朗月俯身将花捡起,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空荡的与归院重归沉寂。风无声,人无声。
此时,距离北境千里之外的仙族姑射峰上,主殿内烛火通明。青衣尊者在殿前背手而立,衣袂飘飘,面若白玉,两鬓几许银发,恰似水墨画中的留白。远远望去,一派仙风道骨之姿。此人就是姑射峰峰主,临风尊者。
自他上次闭关,已过去整整十年。当年的姑射峰有他,还有他那三个天资禀赋过人的徒弟。大弟子辰阳,一身正气,稳重端方。二弟子朗月,疏朗俊雅,心性尤佳,弱冠年纪,就在灵剑大会上取得魁首,成为同辈人中的第一人。三弟子寒星虽然年纪最小,但性格开朗,且天赋极高,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仙族翘楚。
人人都说临风尊者,是整个仙族最令人羡慕的师尊。可如今,这偌大的姑射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与风光。他在闭关前,曾让辰阳去寻找朗月的下落。但在他出关之日,辰阳告知他至今未有朗月消息。他了解朗月,他的这个徒弟看上去最是淡泊宁静,与世无争,但一旦下定决心,无论遇到多少困难,都不会退缩,更不会轻言放弃。那一年,朗月翻遍仙族典籍,他已然知晓他要做什么事。
临风劝阻过他,可他却说:“师尊,您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无论是仙,是魔,还是人。如果他的道是要带领魔族走出北境,那我的道就是要替他实现他的道。可如今,我却伤了他,我总是要做些什么去弥补。”
临风对他说重生草只是个记载,没有人真正看见过,就算他真的找到了,也可能毫无用处。但朗月已然下定觉决心。那日,朗月跪下向他郑重三拜,神情肃穆,眼中透露着他从未见过的坚决。
“师尊,我这三拜是我心中三愧。一愧枉为师尊弟子,不能再继续守护在您身旁,报答师尊教养之恩。二愧枉为寒星师兄,至今未能找到真凶,还他公道。三愧枉为修仙之人,不能放下心中执念。此一去,未知归期。只求师尊身体安康,再也不要为弟子劳神挂心。”
那一刻,他知道朗月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他,离开姑射峰。他有时不禁在想,如果当初朗月没有刺中玄幽,便不必承受如此多的愧疚与不安。他原以为那一剑可以保住皎皎月中仙的清白,让他免于仙族众人的指责,也可以将自己最心爱的弟子继续留在身边。他甚至以为那一剑能斩断朗月和魔尊之间的纠葛。可是那日他看着朗月,终于明白到那一剑斩断的是他们师徒二十多年的相依相伴,也是他教给他的道。当月华剑刺向那人的那一刻,他的明月就已经失去了光辉,跌落凡尘。从此,明珠藏于深渊,冥冥无声。
那一刻,临风无言以对,也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转身离去,而夕阳的余晖渐渐从窗棂移至地面,最后淹没在黑夜中。
天上明月依旧,但明月下的姑射峰再也不是从前的姑射峰了。
这时,一个面容俊朗之人向临风走来。此人眉目深沉,恭敬地向其行了一个弟子礼,道:“师尊,夜深露重,怎么还不歇息?。”
来人正是临风的大弟子,辰阳。自寒星故去,朗月失踪,临风因伤闭关,整个姑射峰便落在了辰阳一个人的肩上。三人中,辰阳是最早跟随临风修习的,也较朗月和寒星都年长。早年,辰阳在尘世历练,遭遇心魔,便回到姑射峰闭关修炼。当五年后,他闭关出来时,却发现人事已非。
仙魔和谈失败,魔尊玄幽重伤仙族弟子,姑射峰因当年力主仙魔和谈,受到其他两峰以及仙门百家的声讨。那时朗月不知所终,师尊闭关,整个姑射峰只剩他一人。他还没来得及为师弟们的离去好好悲伤一场,就不得不面对来自族中弟子的流言与非难。他曾试图辩解,后来他发现好言好语还不如自己手中的浩天剑来得有用。所以这些年来,已经没有几人再敢到姑射峰来挑衅。而当年那个谦逊有礼的骄阳子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严肃,也越来越沉默。
临风看着眼前的这个弟子,如今还在他身边的唯一一个弟子,一时百感交集。他出关后,也听闻了一些姑射峰上发生的事情,也知道辰阳在他们都不在的时候,独自一人面对着那些袭向姑射峰的风雨。
临风看着神色疲惫的辰阳,问道:“那你又为何这么晚还不去休息?”
辰阳看着自己的师尊,虽然闭关十年,但容貌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鬓边似乎又多了几缕白发。他一时有些恍惚,觉得师尊和师弟们都还在,竟忘了答话。
临风看他不说话,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便皱眉问道:“辰阳,是不是又有人来姑射峰上找麻烦了?”
辰阳回过神,道:“没,没有。那些人现在不敢来姑射峰。再说,师尊现在出关了,谁还敢在师尊面前放肆。”
临风知他今日去参加了三峰议事会。这几年他闭关,三月一次的议事会就由辰阳代表姑射峰参加。
本来今日应该由他去,但他前几日去大禹山修补结界,消耗了灵力。辰阳不想让师尊太过操劳,便仍然由他代为前往。
临风又问:“那今日议事会上可有特别的事情?”
辰阳平静地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无非又是抓到了一些魔族弟子,讨论怎么处置的事。”
☆、北境
临风听到辰阳说到魔族的事,便问道:“魔族弟子?”
辰阳回道:“是的,师尊。”
临风略有所思。他前几日听辰阳说过,这些年仙族和魔族的冲突越来越大。一面是北境总是有魔人不断试图逃出结界,令结界出现松动。另一面,那些潜藏在沧州的魔人,自仙魔和谈失败之后,不断受到仙族的抓捕,大有要把魔人彻底从沧州清除的意思。
“那他们打算怎么处置?”临风问。
辰阳不以为意说道:“还能怎么处置?无非就是废灵泉或者直接斩杀。”
临风虽多少也猜到了些,但听辰阳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微微叹了口气。
对魔族如今的境遇,他说不上有多同情。同样,他也从未执着于仙魔两族的恩怨。与其说他当年支持仙魔和谈,不如说他更愿意站在自己的弟子身后。虽然离仙魔和谈已经过去多年,但当他听闻魔人的遭遇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朗月对他说的沧州是天下人的沧州,而非仙族一族的沧州。但如今还有多少人会如此认为。
临风问辰阳怎么看这些事。辰阳道:“弟子如何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射峰再也不能和魔族有任何纠葛。否则,明日仙族众派群起而攻的就是我们姑射峰。”他顿了顿,坚定中带着一股伤感道:“师尊,我不想再让姑射峰上的任何人再因魔族受到伤害了。”
临风听着辰阳的话,一瞬间悲从中来。寒星身死,朗月不知所踪,辰阳活在沉重的背负中,到头来,三个弟子他一个都没有护好。临风拍了拍辰阳的肩膀,忍下心中的悲伤,对他道:“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就交给为师吧。”
辰阳听着临风的话,想起小时候自己受了欺负,临风也常常用这种语气安慰他,双眼一下竟有些湿润。他摇了摇头道:“师尊,弟子不辛苦。”
临风不想让他太过悲伤,就换了个话题。说起他前几日去北境修补结界的事。
因为结界出现松动,苍若峰玉青和青冥峰莫道两位峰主在得知临风出关后,便请临风和他们一同修补结界。封印魔族的结界由当年仙族仙师寂然所创,为避免后人因一己之私随意开启结界,便在仙逝前,将封印的咒法分成三部分,分别传给了自己的三个徒弟。
也就是说只有临风、莫道、玉清三位峰主同时施咒,大禹山的结界才能打开。如果仅催动其中一个咒法,也只能将结界撕开一道十分细小的裂缝,且维持的时间非常短暂。同样,如果结界出现松动,如果三人一起修补的话,也将是最牢固的。这也是为什么三峰能长久在沧州呈三足鼎立之势且又能统领仙门百家的原因所在。因为在沧州大地上,除了姑射峰、苍若峰和青冥峰能将魔族封印在北境之外,没有其他仙门可以做到。而这些人也同样相信,以魔族嗜杀成性的作风,一旦他们逃出北境,必将在沧州掀起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
临风之所以要同其他两位尊者修补结界,一则他也和辰阳一样,不想让姑射峰再次陷入与魔族纠葛不清的境地,二则他要去北境确认一件事。
朗月至今未归,他隐约猜到了朗月的下落。那日他来到大禹山,有意避开了莫道和玉清,在大禹山撕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之后,他便抽取自己的一股灵识,越过这道细缝,果然在北境深处让他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十分熟悉的灵力。
当临风告诉辰阳朗月有可能在北境的时候,辰阳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辰阳问道:“为何师弟会在北境?难道是魔尊玄幽抓了他吗?”他想了想又道:“莫不成是那魔尊想向师弟报一剑之仇吗?”当年朗月在众人面前重创魔尊玄幽之事,整个仙族人尽皆知。
当年仙魔和谈之际,正是他闭关之时,是故对当年之事他也多是从自己师尊处得知。当时他便要想杀了魔尊替寒星报仇,但朗月却阻止他,并说寒星绝非魔尊所杀。就连自己的师尊听后,也没有反驳。而他之所以最后没有杀到北境,也只是单纯地相信自己的师尊和师弟。至于朗月和魔尊之间的那些事,朗月未说,临风也未曾提过,所以这么多年来遍寻不到朗月踪迹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人竟然会在北境。在他看来,朗月是绝不可能自己跑去北境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受魔尊胁迫。
想到朗月身在北境,辰阳不无担忧地向临风说道:“师尊,师弟若在北境,岂不是很危险?我看那魔尊也是睚眦必报之人,师弟当年刺他一剑,他定是要讨回的。我们还是要赶紧将师弟从北境救出来才是。”
临风看着辰阳一副救人心切的神情,却犹豫了起来。其实当他确认朗月在北境时,他的确也像辰阳一样,想立即将人从北境拉出来。但辰阳不知晓朗月当年离开姑射峰的原因,可他是知道的。
况且,临风担忧的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朗月身在北境是否与重生草有关。可那日修补结界时,他与玄幽隔山遥望,并未感到那人身上昔日的强悍灵力。所以朗月究竟是为何仍留在北境?他需要知道,这样他才有把握把朗月带回来,把自己的弟子重新拉回到仙道的正途上来。
辰阳从临风沉默的神情中感到一丝不安,师尊为何有所犹豫?
临风回过思绪,对辰阳道:“辰阳,不必操之过急。一来为师还要再去确认下那丝灵力是否真的属于朗月。二来我们对北境如今的情况并不了解,如果贸然进入,反而于救人不利。”
辰阳本来想说什么,可他现下心绪也有些紊乱,而且师尊说的也十分合理,便说道:“是,师尊。一切听师尊安排。”
临风让辰阳早些回去休息,辰阳行了一个弟子礼便离开了。看着弟子离去的背影,他却感到心绪难平。
在短暂的几日晴好天气之后,北境的上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地面的积雪还未化去多少,又重新满满地覆上了一层,仿佛在宣告这场风雪将永无停歇。
玄幽身披一件黑色大氅,踏着厚重积雪,向北冥山下走去,楚行跟在他身后。这几日经过调息再加上忘忧酒的功效,他感觉好了很多,之前躁动不安的灵泉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今早起来,他见天空又下起了雪,忽然生出了下山的念头。自从他受伤之后,这几年便很少下山。一来他的身体无法长时间承受严寒的侵袭,二来他从内心想要躲避这片白色洪荒。
从北冥山一路走下来,眼中所皆是苍白。天地被一股静默笼罩,所有的声响仿佛都淹没其中。
玄幽踏着积雪,忽然感到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半截裸露在积雪外的脚。这只脚的主人大部□□躯已经被埋在积雪下,前几日的晴好天气让积雪稍稍融化了一些。他什么也没说,蹲下身子,用双手把混着冰雪的泥土一块又一块地往上面堆。
楚行赶紧走了上来,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他道:“尊主,让属下来吧。”
玄幽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说道:“不必了。”
被冰雪覆盖的北境大地看上去是如此干净,干净得连一点血腥味都闻不到。可是这冰雪之下,躺着的却是一个又一个族人的身躯。
他无力阻止风雪,也无法带着族人逃离,他能做的便是亲手将他们埋葬。或许有一天,他自己也终将葬身在这片冰雪中,到时又会有谁来为他覆上这最后一抔土?
风雪愈渐大了起来。楚行仍是紧跟在玄幽身后。忽然,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楚行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两个人影。
楚行上前问道:“尊主,是否要上前去看看?”
玄幽看了看,道:“不必了。跟在他们后头,看看他们要去何方?”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灰暗的天色,一场大风雪即将来袭,这时所有魔人应该都躲在地窖之中,怎么还会有人跑出来?
二人不紧不慢地跟在这两人身后,待走近些才发现,这两人似乎是一对父子。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身上披着一件有些破旧的兽皮。这兽皮显然不能抵御这刺骨的寒冷,那瘦小的背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在他前面几步远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也披着一件兽皮,不过更看上去为破旧,远远便能瞧见上面漏风的破洞。他佝偻着身体,脚步因为积雪变得缓慢,却丝毫没有他停下来的意思。
楚行对玄幽道:“尊主,他们似乎在朝大禹山的结界走去。”
这些年,越发多的族人受不住这风雪,想要冲破大禹山的结界,逃离北境。但凭借他们微弱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这巨大的屏障。
玄幽顿了顿脚步,说道:“跟着去看看吧。”
☆、破咒
大禹山已经近在眼前,那道看不见的结界就立在那里。越是看不见,越是想要征服。
那对父子停下了脚步。父亲转过身来,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孩子,那慈爱的声音在空旷之地显得格外清晰。
“蜉儿,冷吗?”
他边说边为孩子小心地抚去身上的雪花。动作之温柔,神色之怜爱,像是一位即将送孩子远行的父亲。
孩子稚嫩的声音问道:“爹爹,我们到了吗?”
父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神色开始变得犹豫。半响,他道:“已经到了。”他的声音仿佛被这严寒冰冻了一般,变得坚硬,还透着一股坚定。
那个叫蜉儿的孩子张望了下四周,脸上渐渐流露出疑惑和失望。
“爹爹,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一个好地方?那里不会整日下雪,有温暖的阳光和好看的花。可为什么这里还是这么冷呀?”
那父亲沉默着,不说话。目光中的怜爱正在渐渐消失,他的神情也变得痛苦。
他颤抖着道:“蜉儿,爹爹没有骗你。这里,就是这里!”
他指着那道看不见的结界,道:“我们已经到了,可是我们过不去。因为有一道结界阻拦了我们的去路。”
“那我们怎样才能过去呢?爹爹。”孩子天真地问着。
父亲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但是目光中已经没有了一丝怜爱,神情也变得冷漠而坚决。他不再像是一个父亲。
也许是察觉到父亲的不同寻常,那孩子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一道冰冷的声音对他道:“以血为祭,用我们的鲜血打开这条结界,便能过去了。”一把匕首出现在他的手中,在雪光中泛着阴冷的寒光。那匕首正对着那孩子。
那孩子吓得呆立在原地,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要杀自己。他用悲伤和颤抖的声音向自己的父亲恳求道:“爹爹,不要杀蜉儿,不要杀蜉儿......”
一丝犹豫出现在那父亲的脸上,但很快便消失了。随即,那父亲大笑着,笑容癫狂而可怖。
“傻孩子,你以为爹爹是要杀你吗?爹爹是在救你啊!只有魔族的鲜血,才能撼动这结界!只有敢于献身之人,才能获得永生!你若害怕牺牲自己,就将永远陷于黑暗!”
那孩子根本听不懂自己的父亲在说什么,以他的年纪根本无法理解深爱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忍心要杀自己。除了哭泣,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父亲以一种近乎冷酷绝情的模样看着他,他不再是一名父亲,而是一个杀人者、疯子。他举起手中的匕首,就要对着孩子的心脏刺去。
那孩子害怕得地闭上了眼睛,但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他惶恐地睁开了眼,却见一名身披大氅的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玄幽右手紧紧地抓住了那名父亲握着匕首的手腕,令他不能动弹分毫。
楚行一边将孩子还在护在身后,一边对着那名魔族男子喝道:“魔尊在此,还不跪下吗?”
那男子听到“魔尊”,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愤怒道:“让开!”
玄幽握着那人的手腕,用力将他整个人掷到了雪地上。
玄幽看着这个已经丧失理智的族人,问道:“你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孩子?”
那人站了起来,手中仍是握着匕首,他仍旧笑着,笑容扭曲。
“你以为我是在杀他吗?我这是在救他!以血为祭,才能打开这条结界!才能让我们走出去!”
楚行出言喝道:“你疯了吗?所谓以血为祭皆是谣传,尊主早就有令,禁止族人这么做!你竟然明知故犯,该当何罪?”
那人睁大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腔愤懑奔涌而出。
“皆是谣传?那么请问尊主,什么才是真?你告诉我们要如何打破这结界,走出这大禹山?”
咆哮、愤恨,裹挟着风雪向他席卷而来。那不是一个人,而是数万族人,日日夜夜,他们都在问着他同一个问题。他已经无法回答他们了,早在十一年前的那场仙魔和谈之后,他便再也找不到答案了。
他无力地回道:“我……不知道。”
那人笑地更癫狂了。“你既然不知道,又为何要阻止我们去相信。现在有人告诉我,以血为祭可以打开这结界,我为什么不能相信?为什么不能照着他说的去做?现在,谁也无法阻止我!我要离开北境,带着我的的孩子离开北境,哪怕现在就要去死,我也愿意!”
他挥动着匕首,就要冲向那孩子。
楚行将他重重地打到在地。
那孩子忍不住叫道:“爹爹!”可是,他不敢上前。
玄幽重重地叹了口气,对那人道:“回去吧,带着你的孩子回去吧。就算是魔族人的血都洒在这里,也不会动摇这结界一分一毫。”
“不会的……不会的……”那人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直到最后,那人的疯狂在漫天风雪中变成了绝望。
他艰难地站了起来,看向自己的孩子,那满是血污的脸上又出现了父亲般慈爱的神情,悲伤而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蜉儿,爹爹爱你。爹爹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但是不行啊。你的娘亲在前面等着我,我要去找她了。”说着,竟将匕首深深地插入自己的胸膛,缓缓倒了下去,鲜血霎时将他身下的白雪变成了殷红。
那孩子大叫一声“爹爹”,冲了过去。
“爹爹,你不要死啊,不要离开蜉儿......”伤心欲绝的哭声响彻在整个大禹山。
玄幽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那名族人,那把插在胸膛上的匕首仿佛也扎进了他的胸膛,令他痛苦不堪。
直到哭到没有声音,直到眼泪已经流干,那孩子终于无力地倒在了他父亲的身上,小小的身躯仍是在发抖。玄幽走到他的身边,脱下自己的大氅裹在了孩子的身上。他抚摸着他的头,道:“蜉儿,莫要再哭了。至少你的爹娘,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楚行将那名族人埋葬在了大禹山的山脚下。
玄幽环顾着苍茫的大禹山,在一片白色中,是隐匿着的一片又一片的殷红。在这殷红之下,横陈着一具又一具族人的尸体。他们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硬,但身体里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是死不瞑目,是心有不甘,是生有所恋。
这些鲜血汇聚成汹涌波涛冲向结界,它们叫嚣着,愤怒着,可是这结界就如立在天地间的巨柱一般,巍峨耸立,屹立不倒。天道无情。这北境的雪又何曾可怜过他们。无心的雪,无情而冰冷。大雪终于降下,将这一片尸体和殷红连同他们生前的愤恨、执念、不甘,通通掩埋,只剩一片干干净净的雪白。
玄幽抬头,见那大雪自灰暗的天空纷纷降落,他感到自己已经被淹没。他还能为他的族人做什么?带他们离开?他已然失败过一次了。庇护他们?凭他那早已残破不堪的灵泉,连保护自己尚且不能。让他们自生自灭?那他凭什么还要坐在这魔尊的位子上。他还能做什么?谁能告诉他?还有谁能来帮他?这灰暗的天空和这茫茫的雪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楚行抱着那已经昏睡过去的孩子,对玄幽道:“尊主,雪越下越大了,还是快些回宫吧。”
玄幽什么也没说,漫天飞雪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再也看清前方的路。
回到北冥殿,夜已深。楚行离去后,玄幽一人待在空寂的大殿中。殿内烛火昏暗,映照出他那张冷峻而又疲倦的面容。四下很安静,能听到殿外侍卫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吱吱声。雪仍在落,纷纷扬扬,这绝美的雪景仿佛是毁灭前的最后狂欢。
一阵来自灵识的异动让玄幽猛然从这寂静中回过神。有人动了与归院的禁咒!是谁?
自上次族人擅闯与归院被他严惩后,再无人敢进入后山。究竟是谁?!
与归院的禁咒是玄幽亲自所下,与他灵识相连,除了楚行以外,任何人触碰了禁咒,都会立即牵动他的灵识。几乎是一瞬间,魔尊的身影便离开了北冥殿,迅速向与归院飞去。
离与归院越近,对方的灵力就感知得越是清晰。这人并非是他魔族中人,灵力高深,绝非是普通修士。对方也肯定感知到他的到来了,因为玄幽的灵识波动得越来越厉害,这人正在不断往禁咒上施加灵力。
“究竟是何人,竟敢擅闯我魔族禁地!”话音刚落,玄幽已经化出破渊剑,直刺向那人背部要害。
对方早已有所警觉,一个腾空转身轻巧地躲过了这一击。当他转过身来,玄幽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此人身着一身淡蓝衣袍,眉目深沉,面容俊朗坚毅,周身灵力流转,显然是来自仙族。玄幽努力回忆着此生见过的人,确信从未见过此人。而这人此刻也正盯着玄幽,眼神中既有打量与疑惑,更有一股寒意从眼底冒出。
玄幽用冰冷的声音问道:“你是仙族人?”虽然是问句,但语气中没有丝毫疑问。
那人也回以一声冷哼:“魔尊?”
玄幽没有回答那人的问话,便是默认了他的身份。
“既是仙族人,为何闯我魔族禁地?你,究竟是何人?”说着,破渊剑又指向那人。
那人并没有被他的威势喝退,反而脸色更加阴沉,语气也更加强硬。“既是你魔族禁地,为何囚禁我仙族中人?”
玄幽大笑一声,道:“笑话!既在我魔族,本尊要囚何人便何人,是魔是仙,与你何关?你们仙族人不好好地守住大禹山的结界,反而闯入我魔族领域,真的是视我魔族如无物吗?”他语气冰冷,眼含杀意。
那人也不客气道:“魔尊要囚任何人都与我无关,但唯独这人不行。因为,他是我的师弟。”说罢,从掌心化出一柄长剑,对上玄幽的破渊剑。
当听到“师弟”两字时,玄幽心中微感诧异。他看向那人,问道:“你是临风的大弟子,辰阳?”
辰阳见魔尊叫出了他的名字,也不吃惊,冷声回道:“魔尊既然已知晓我是谁,就请赶快放了我师弟,否则就算是硬闯,我也要将师弟从你们魔族带走!”
玄幽听他如此说,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气,“想带人走,那还要看你有没有那本事!”说罢,两人几乎同时腾空而起向对方出剑。辰阳将灵力灌入手中的浩天剑,直直对上玄幽的破渊剑。那破渊剑也是剑芒四射,没有丝毫退让。四周的风雪在灵力的冲击下快速回旋,将二人包裹其中。本应势均力敌的一击,却在片刻之后,决出了胜负。玄幽被浩天剑的剑气所伤,重重跪倒在雪地上,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冲出,将地上的雪染红一片。
刚才,就在浩天剑向他刺来的那一刻,玄幽猛地惊醒过来。幻心术对从来没有见过玄幽和破渊剑的辰阳根本不起作用!他想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用破渊剑勉力接下那一剑。
其实当破渊剑向辰阳刺来的那一刻,他的确是受到了幻心术的影响。那破渊剑如狂涛怒浪向他袭来,灵力强大,难以抵挡。但就在辰阳准备抽身避开之际,幻心术的咒法破了。眼前破渊剑的光芒正迅速退去,连掌控它的灵力也在迅速减弱。他脑海中瞬间转过数十个念头。或许是魔尊的诡计,为的是诱他上前,在他大意之时,给他致命一击。但如果,可能,对方根本就是灵力不支呢。千钧一发之际,他赌了后者。当二人落地时,便看到了玄幽重伤跪地。所以,他果然赌赢了。
看着跪在远处的玄幽,辰阳先是面露惊讶,随后忽然了然于心。他道:“堂堂魔尊,竟如此不堪一击。”辰阳心中有些后悔,刚才如果不是有所顾虑,在最后出剑时收了几分力,那魔尊恐怕已经命丧于此。
玄幽努力想要站起来,奈何刚才实已用尽气力,强行动用受伤的灵泉,令他此刻浑身刺痛,根本无力再说一句话,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破渊剑,不让自己倒下去。
辰阳见他已然重伤,于是再无顾忌,一剑劈开了与归院的禁咒。
只听“铮”的一声,与归院的禁咒与玄幽的灵识彻底断了牵连。
视线开始模糊,声音逐渐远离,好冷!他想他快要死了吧,不然为什么浑身这么痛,仿佛来自地狱的炼火在灼烧他的每一寸筋脉。他曾听人说过,人死前,会见到此生最牵挂之人。在他倒地前的那一刻,他好像见到了那一袭白衣缓缓向他走来,一如年少初见时那般,像一缕月光照进深渊,带来无数温柔缱绻,让他痴迷半生,渴求半生。
☆、往事
在与归院禁咒散去的那一瞬,只见一袭白衣从院中飞出,直接掠过辰阳,稳稳接住了那个即将倒地的人。
漫天飞雪中,辰阳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一袭白衣,眉目清秀,疏朗俊雅。那是他的师弟,是天上的皎月,仙族的明珠。可为何,他会在魔族?又为何出手救魔尊?辰阳心中波涛翻涌,他迟疑地问道:“是你吗,师弟?”
这一声问话,让白衣人的视线离开了怀中之人。他抬头看向远处站立之人,那抚过鲜血的手指还在在轻轻地颤抖。他道:“师兄。”语气淡然平静,一如往昔。
若不是方才辰阳亲眼见到朗月惊慌失措的神情,还有那看向怀中之人时眼中所流露的悲伤,他定不能相信眼前之人是他认识了多年的师弟。这一声“师兄”让他感到从所未有的陌生。
那日,他从师尊那里得知朗月在北境,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前往北境,救出自己的师弟。这些年来,他其实一直身陷自责当中。责怪自己当年只顾闭关修炼,错过了两族和谈,以致自己的师尊和师弟乃至整个姑射峰遭受重创,自己身为师尊的大弟子、师弟们的师兄,却没能尽到保护他们的责任。
师尊重伤闭关十年,至今未能恢复如初,寒星殒命,他却连找谁报仇都不知。还有朗月,从仙族骄子,沦为众人眼中的离经叛道之徒,从昔日的众星捧月变成人人皆可随意指摘之人。他甚至还听到过一些更不堪的传言。越是曾经高不可及之人,越是在跌落尘埃时受尽践踏。每一次,当他听到这些不堪的言论时,都会用手中的这把浩天剑让这些人住口。他用他的方式倔强地、甚至强硬地保护着自己的师弟。他从来没有惧怕过这些充满恶意的流言,因为他始终相信他的师弟!
但此刻,他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轰然倒塌。在一切可以挽救时,他一定要做些什么!这一次他不再迟疑,而是十分坚定地对着朗月道:“师弟,跟我走!”
朗月轻叹了口气,道:“师兄,你走吧。”
辰阳道:“师弟,是否那魔尊胁迫于你?”他仍然不愿相信眼前见到的。他在等,在等朗月给他一个答案,一个他一直坚信的答案。
朗月起身将怀中之人小心扶起,已经昏迷的人几乎完全倚靠在他的身上。朗月道:“师兄,我并非受什么人的胁迫,留在北境,被囚魔族,皆是自愿。”
“皆、是、自、愿。”辰阳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朗月的话。那些年被浩天剑击碎的流言此刻正向他扑面而来。
“什么天族娇子,还不是被魔族的花言巧语骗了!”
“他是把自己当仙族的圣人了,竟然妄想感化那些魔人!”
“皎皎月中仙,只是看上去清高,说不定早就和那魔尊勾结,想要颠覆我仙族!”
“谁知道他们背后在密谋什么。一个仙族人,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帮那群魔人说话!”
“我说那朗月刺那魔尊一剑,根本就是装模作样!”
“要不是他力主和谈,怎么会有这么多仙族弟子没命?他根本就是仙族的罪人!”
……
黑夜沉沉,流言如雪纷纷扬扬。他曾以为那些人不辨是非,不可理喻,可如今在这场风雪中,他却感到看不清眼前人的是他,得不到答案的人也是他。
一剑破长空,一剑浩气出。霎时,漫天飞雪被剑气所隔绝。浩天剑化出的灵环,犹如一道屏障,将三人包裹其中。
灵环内,风雪住,寂静无声。人在其中,心却不能平静。
辰阳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向朗月。雪被踩在脚下,有冰破碎的声音。
在距离朗月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视线先是落在了朗月苍白的脸上,仿佛是在做最后的确认。随后,又看向已然昏迷,被朗月护在肩头的魔尊。
“师弟,你和这魔尊究竟是何关系?”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就算众人如何污蔑朗月,他终究是自己的师弟。就算亲眼见到,他也要朗月亲口向他承认。
朗月神情坦然道:“师兄,我和他是什么关系?这么多年来,我自己也没想明白。”
辰阳听他这么说,却疑惑了起来,问道:“那你为何会在北境?又为何自愿被囚在此处?你可知,我和师尊有多担忧你吗?”
其实,在辰阳早些试图打破禁咒的时候,朗月就已经感知一股熟悉的灵力。他本以为来的是师尊临风,却不曾想看到的却是师兄辰阳。此刻,辰阳看着他,眼中流露的关切令他平静的心海泛起了波澜。
这么多年来,他身在北境,远离了姑射峰,远离了自己的师尊、师兄。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从何而来,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他虽身在北境,却也非常清楚当年仙魔和谈失败之后,姑射峰面临的困境,但自己当年仍旧不顾师尊的劝阻,执意离去。想来这么多年,姑射峰上的所有事全都落在了师兄一人肩上,风风雨雨也全都由他一人扛了下来。不论如何,他都是愧对姑射峰,愧对自己的师尊与师兄。
当年和谈失败,他被师尊禁足姑射峰,不得离开。后来,他在古籍中找到了重生草的线索,便匆匆离开了姑射峰,根本没来得及向他的师兄道别。没想到,二人再见时,不是在姑射峰上,却是在北境的魔族。
朗月并不想欺瞒辰阳。就算隔了这么多年,自己的师兄也应该知道这些事情。于是,他向辰阳说道:“师兄当年闭关,对仙魔和谈一事并不清楚。这当中,实在发生了很多事。想来师兄从师尊或是别处也听闻了许多。这其中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也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但有一事,却是我今天要同师兄讲明的。”
辰阳见他神情严肃,不禁皱眉问道:“是何事?”他直觉感到朗月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他以往所不知晓的和忽略的,也是当年朗月不辞而别的原因。
朗月看了一眼昏迷的玄幽,道:“魔尊玄幽并非像仙族众人所说是什么奸邪、嗜杀之人。相反,他为人光明磊若、爱憎分明。”
辰阳面露疑惑,能得朗月如此称赞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朗月继续道:“他也很固执,从始至终都在做一件事,就是想带着他的族人走出北境,在沧州大陆上找到一块属于他们魔族的栖身地。他从没想过与仙族为敌,更不想在沧州掀起什么风雨。”
朗月之前对魔尊的评价已经出乎辰阳的意料,当听到这些话时,他心中更是震惊。依朗月所言,那魔尊玄幽倒是一个心系族人命运之人,如果放在人间,也算是一位忧国忧民之帝王。这与他这些年听闻的实在相距甚远。传闻中,魔尊玄幽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谓的仙魔和谈,不过是他想要带领魔族重新夺取沧州霸权的一场阴谋。
朗月也顾不得辰阳的惊异,继续道:“我与玄幽其实早就相识。这些旧事以后有机会再与师兄详说。还有一事师兄恐怕也并不知,仙魔和谈本就是我向他提议的。”辰阳听后,更是一脸难以置信。那场仙魔和谈竟不是出自魔尊本意?那所谓的阴谋岂不是无稽之谈?
“他并非是摄权持势之人,更无意掌控天下生杀权柄,他坐上魔尊之位,为的就是走出一条两族和平共存之路。我知他心愿,也知他面临的困境,所以才提出仙魔和谈助他完成心愿。”辰阳已然被朗月的话所震惊,他无从判断玄幽的为人。若一定要他做出选择,那他选择相信朗月。
在说到仙魔和谈之时,朗月似是陷入了沉痛的回忆,连声音也有些不稳。
“他听从了我的建议,以魔族名义,向仙族请求和谈,我也从中尽力协助。虽然多有曲折,但总算两族达成了和谈的意向。可我还是低估了仙魔两族百年以来的仇怨,它们就像是埋在灰烬下的星火,只要一点风吹,就能死灰复燃,将仇恨烧成烈焰火海。魔族如此,仙族亦然。”这一点星火,是寒星的死,是魔族公主的死,是和谈之中种种被他和玄幽忽视的纵横在两族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
“和谈失败了,两族之间的仇怨也越积越深。”朗月神情悲伤。
辰阳大致明白了仙魔和谈的来龙去脉,但他仍然不解的是朗月为何会离开姑射峰,来到北境。
他问道:“师弟既与魔尊相识相交,就算后来仙魔和谈失败,他也不该迁怒于你。况且,我仙族与魔族的恩怨本就非一朝一夕可化解,师弟又和须将和谈失败的责任全都拦在自己肩上?”辰阳一心认为朗月是将仙魔和谈的失败归咎在自己身上,又因伤了那魔尊,所以才甘愿留在魔族赎罪。
朗月却悲戚道:“玄幽曾视我为知己良友,待我情深义重。我明知和谈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却仍是在最后留他独自一人……”他的声音已然颤抖。
“师兄,你知道吗?我挥向他的那一剑,是他的灵泉!我重伤了他的灵泉,让他几乎因此丧命!”朗月低头看着此刻靠在自己肩头的人。那人眉目紧闭,看不到他此刻眼中的悲伤与懊悔。
☆、留下
朗月的话让辰阳明白到为何世人皆惧的魔尊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所以,方才我与他二人对剑,他其实根本就无力招架。”辰阳道。
朗月点头,声音无比苦涩道:“玄幽的灵泉受了重伤,若非他本就灵力深厚,根本撑不过这些年。而我当年离开姑射峰,也是因为我找到了为他修复灵泉的方法,所以才会进入北境。”
“找到了修复灵泉的方法?” 辰阳不可思议地问道。据他所知,灵泉被毁,修士几乎断了修炼的可能,从此沦为凡人,经历生老病死,堕入六道轮回,再难超脱。对修炼之人来说,毁其灵泉比魂飞魄散更难以承受。
朗月对灵草一事并未多言,而辰阳已被朗月的话打乱了心神,因此并未留意到朗月提及灵草之时刻意回避隐瞒的神情。
朗月最后道:“师兄,是我有负于他,伤了他。我留在北境,也只是想弥补之前我对他的伤害。”
辰阳看着他,清明的眼神中是一种说不出的真诚与坚定。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负过一个人,但他已经没有了弥补的机会。
“你这样做,他可会原谅你?”辰阳不禁问道。
朗月看了一眼身边眉目紧闭之人,轻轻笑了一声,笑的十分坦然。
“他是不会原谅我的。可这又什么关系?错了的人是我,想要弥补的人也是我。他原不原谅我,我都会这么做。”
辰阳知他今日是无法带自己的师弟离开北境了。他看着朗月落寞而又倔强的神情,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了仙魔两族之间难以消磨的恩怨仇恨,还是为了自己师弟那一意孤行的执着。
在离去之前,辰阳转身问了朗月一句话:“师弟,这一切师尊他是否知道?”
朗月望向遥远的姑射峰,回道:“师尊该是知道的吧。”
辰阳愕然,他终于明白师尊临风那晚为何欲言又止。师尊应该早就已猜到朗月身在北境,也料到朗月不会离开,所以才没有答应同他一起去北境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