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华见玄殇毫无杀意,不禁向玄殇说道:“魔尊,仙族的寂然已经死了,仙族已经不足为惧。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魔族便可重新称霸天下!”
玄殇看了一眼玄华,语带悲凉地说道:“称霸天下又如何?本尊失去了的,却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罢了,寂然已去,世间何必再留恋。”
说罢,玄殇的身上光芒在晨曦中渐渐散去,最后像青烟般消失在茫茫天际,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众人还未从玄殇复活的恐惧中清醒过来,便看着他消失在天地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境。
玄华抓着那快要消失的最后一点光,发狂地大叫道:“魔尊!魔尊!你回来啊!是我复活了你,你回来!”
玄华近乎绝望地喊着。
他不相信,他用自己心头血复活的魔尊玄殇,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他不信,不信!
看着最后一点光消散,他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无界
“玄华,你输了。”
玄幽看着这个已经面无表情的大哥,心中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是无尽的悲凉。
那人无力地笑着,道:“我输了?玄幽,我不是输给了你。我只是输给了父尊。”
玄幽道:“父尊选择我,是因为他最后也明白唯有和平才能真正给魔族带来生的希望。”
“就算他不选择我,他也不应该为了你而要杀我。”玄华道。
“我无法替父尊说什么。但无论如何,父尊到最后仍是把你当成是他的儿子。因为那日他回来后,对我说他已经亲手杀了你。”玄幽道。
玄华沉默地看了看玄幽,半响道了句:“是吗?”
玄幽点点头。
无论玄华相信与否,父尊最终还是放他离去了,只是他怨恨极深,又怎还能看到冷酷一生的父尊对他的一丝怜爱?
忽然,玄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凌空一跃,一剑扫向看押云廷的两名弟子,抓住了云廷。
莫道大喝道:“住手!”
众人也纷纷赶了过去。
玄幽对玄华道:“玄华,你要干什么?”
云廷被玄华抓着肩膀,茫然地看向他。
玄华举起剑,云廷以为他要杀自己,一掌击在他身上。
玄华顿时口吐鲜血,但他没有后退半步,却伸手把剑放到云廷手中,笑着道:“云晶石还给你……带着它走……”
“你……”
云廷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人,他的衣袍已经染成深色,鲜血不断地从他的口中流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看向他。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奔涌而出的情感。
他不确定那情感是什么。
“你始终都不相信……我说过要报你的救命之恩……我的救命恩人……云廷……”
说完,那人便重重地向后倒去,那双眼睛渐渐失去光彩。
“玄华!”他大叫一声,紧紧地抱住了那人,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怀中之人的心跳了。
那片浅蓝色的海已经离他而去。
“云廷!”莫道痛心疾首道,“你……”
“呵呵……”云廷先是一阵低笑,而后越笑越疯狂,笑声里是深深的绝望和痛苦。
“那日我并非想要救你……呵……今日你又何须向我报恩……”
他轻轻地擦去那人脸上的尘土,就像那日那人轻轻地为他掸去肩头的落叶。
莫道看着自己这个已尽疯癫的徒弟,再也说不出什么,长叹一口气道:“ 云廷,跟为师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云廷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那里曾经有一片他深爱的海。
这一生,到最后什么都失去了。
他忽然举起手中的剑,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云廷!”莫道伸出手大叫一声,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把云晶石做的剑已经深深地插进了云廷的心脏,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淌下来,就像逝去的生命无可挽回。
“云廷……”莫道悲伤地呼唤着自己的徒弟。
“当”一声,剑掉在了地上。
“师尊……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回去了……”云廷最后说道,倒在了玄华的身边。
他心中最后想的是,但愿他能追赶上那片消失的海。
“云廷!”
寂静的大禹山回荡着莫道尊者的最后一声叫唤。
朗月看着这一切,只觉心头悲凉。
持续了百年的结界因为受到连番的撞击开始松动。
玄幽上前对玉清和莫道两二人道:“玉清尊者,莫道尊者,本尊想与仙族修好的心始终未变,也希望仙族能为我魔族打开结界。”
他看了看朗月,朗月对他点点头,接着道:“但如果仙族始终心存芥蒂,不愿打开结界,本尊也绝不勉强。”
“但我的族人已经不能再等了,本尊将不惜一切破开结界,希望仙族不要再阻挠本尊。”
大禹山的背后是北境,结界的另一边是他的族人。
他遥望北境,寒风呼啸,冰雪漫天。
他看到了洛冰,重钧,魔族的将士,还有他们背后的数万族人。
他看着朗月,目光中是一片深情和泰然。
“朗月,我去了,等我回来。”
朗月也看着他,目光同样饱含着许许情意。
“等一等,藏深。”朗月叫道,随后转身对着玉清和莫道两位尊者道:“敢问两位尊者,何为魔?何为仙?”
莫道尊者的脸上仍留着悲伤,他的徒弟是仙族人,却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玉清尊者却笑了笑,对着朗月道:“一念为魔,一念为仙。”
朗月向他作揖道:“是的,尊者。若杀戮者为魔,仙者亦可成魔。若救苍生者为仙,魔者亦可成仙。”
“魔与仙并非一道结界就能辩得清清楚楚,人人皆有魔心和道心。”
“我请求两位尊者能和我一起打开这道结界,让魔心向道,让道心回归。”
莫道与玉清两位尊者彼此看了一眼。
莫道点点头,玉清笑着对朗月道:“好一句让魔心向道,让道心回归!”
玄幽感激地看向朗月。
朗月笑着朝他点点头,跟着玉清和莫道两位尊者来到了结界下,三人同时施术。
众人屏息以待。
只听轰然一声,结界碎裂,化成无数光点舞动在曙光中,如同光明重临大地。
风雪一下从北境呼啸涌出,在阳光的拥抱下,渐渐偃旗息鼓。
魔族中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结界消失了!”
“阳光,是阳光!”
……
不断有魔族人跨过结界,他们的脸上挂着兴奋和喜悦,还有泪水,为了光明,为了自由,也为了那些未曾走出北境而死去的族人。
玄幽远远地看着洛冰和重钧带着魔族众人向他这边走来。
在这些人中,他望见了一个孩子,正欢呼雀跃着。
那个孩子的名字叫“蜉儿。”
虽然是暮秋,但他却在这微寒的空气中,感觉到了春日般的勃勃生机和绵延暖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朗月身上。
晨曦中,朗月一身白衣如雪,目光澄澈地望向他,正如乐朋居初相见时。
从那刻起,那人就停留在了他的心上,再未离去。
☆、与归(第三卷完)
三个月后。
魔尊玄幽带着魔族栖息在北面章尾山一带。
虽然北境的风雪已经停住,但冰雪消融还需一段时间,所以魔族便暂时在章尾山一带,休养生息。
赤尊和青尊因为谋乱被罚关在地牢永生不得出。他们两部的族人和将士也被归到了黑部和白部。
洛冰还是一副深沉的模样,重钧变得更稳重了。
楚行仍旧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贴身侍卫。
虽然仙族主动撤去了结界,但玄幽仍是向仙族递交了盟约,并承诺会带领魔族众人遵守九大规约。
仙族此前忙于清理仙门和采赋之事,如今事情告一段落,也愿意同魔族订立盟约。
今日仙族派了天衢阁阁主朗月前往章尾山与魔族商谈缔结盟约之事。
朗月此前已经青鸟传信于玄幽,故玄幽一早便在章尾山上等着他来。
楚行看到尊主的脸上又重新有了笑容,替他感到高兴。
他望着章尾山下的一片青葱,对玄幽道:“尊主,属下想向您请求一件事?”
玄幽见他神情认真,问道:“何事?”
楚行道:“属下想去一趟离国。十几年了,太子哥哥的坟头应该生了很多野草了。”
玄幽点头道:“去吧。”
玄幽告诉楚行离国早在许多年前就被他国给灭了。
楚行听后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太多悲伤。
对他而言,那里只是埋葬故人的地方,至于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国他并不在意。
楚行向玄幽一拜,便朝着离国的方向去了。
玄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感慨。
他的太子哥哥还在,而那人的,却再也回不来了。
玄幽一人又站了好一会儿,心中有些焦急。
朗月信中说午时前能到,眼看就要午时,人却还没来。
自上次大禹山一别,他们已有数月未见,思念之情全靠青鸟传递,但越是如此,思念便愈重。
他想若朗月还不来,他就下山去找他,反正来章尾山的路只有一条。
忽然,玄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回头一看是洛冰。
洛冰一脸严肃地走向他。
他笑了笑道:“黑尊,莫不是你也是来向我辞行的?”
洛冰皱了皱眉,随即想到刚才来的路上遇见的楚行,淡淡地回道:“不是。”
“哦?那你来找我何事?”玄幽问。
洛冰看了看他,反问道:“你在等长空君?”
他原是为了农田之事来找玄幽。
玄幽此前让他找找章尾山一带是否有能耕种之地。他近日倒是找到几处,特地来寻玄幽商量,但守卫告诉他,魔尊一早便上了章尾山顶。
玄幽点点头,又问:“所以,你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洛冰道:“是想同你商量耕种的事。”
“你找到了吗?”玄幽问。
”嗯,倒是找到了几处。”洛冰道。
玄幽面露喜色道:“太好了,洛冰。从此,我魔族便可自给自足,再不用为食物犯愁了。”
洛冰点点头。
玄幽看了一眼山下,有些犹豫地对他道:“洛冰,耕地之事我晚些找你商量。今日朗月要来,我有些事要同他说。”
洛冰仍旧淡淡地回了一句:“好。”
说完,转身便走了。
玄幽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多时候那人都是这样,看似沉默,却始终在他左右。
大禹山他被仙族众人围剿时,是洛冰带着人等在结界。
他走投无路,决心开启永寐幻境时,也是洛冰义无反顾地同他站在一起。
他被黑尊追杀时,也是洛冰鼎力助他逃出北境。
当他离开北境时,也是洛冰带着人一直等在北境,坚信他一定会回来。
但他好像从未对这个人说过一句谢谢。
玄幽对着洛冰的背影,忽然大声地对他喊了一句:“洛冰,谢谢你!”
那人回过头,有些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对着玄幽淡淡地笑了笑,便继续朝前走。
二十多年前,当他还是少年时也像许多族人一样受不了北境的风雪,一心想要逃离。
那时的他太过弱小,没走多远就淹没在了肆虐的风雪中。
是当时还是魔族少主的玄幽把他从雪地里挖了出来。
那人把他背在身上,顶着风雪艰难前行。
在昏昏沉沉之际,他听到有个声音始终在断断续续对他说:“洛冰……别睡……我带你回家……相信我……”
从那时起,他便信着他,一直信着他。
午时到了,章尾山下终于出现了他期盼已久的一抹白衣身影。
“朗月!”
他几乎是在看到他的一瞬便冲下了山,紧紧抱住了朗月。
朗月也抱住了他,微微诧异道:“你一直等在这里吗?”
“是啊,一早便等着了。”玄幽笑着道。
“我信上不是说了午时前到吗?”朗月也笑了,因为他觉得玄幽笑得像个孩子。
“我想早点见到你。”玄幽稍稍松开了朗月,双手轻抚着他的脸庞。
两人互诉了一番衷肠之后,玄幽说要带朗月去一个地方。
他们走过了一片山谷。在那里,朗月看到了成片的兰花,形态迥异,静谧芬芳。
玄幽曾在信中告诉他已经将玄兰的尸骨带了回来重新安葬。
就像玄幽曾经许诺的那般,他为玄兰种了满山谷的兰花。
玄幽带着他走过大禹山,那里已经没有结界阻挡他们。
他们来到北境,那里虽然还是很冷,但风雪已经停住了,用不了多久寒冰就会消融,这片大地将重获新生。
玄幽带着他穿越北冥山的魔宫,来到了后山的一个院落。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院落,朗月百感交集。
他曾在这里住了十年,是他离那个人最近的十年,也是最远的十年。
玄幽握上了朗月的手,轻声道:“走,我带你进去。”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眼前是成片成片的桃花,像烟霞般绚烂。
玄幽带着朗月穿过桃花林,来到一间屋子前。
那间屋子已经被重新翻修过。朗月轻轻地推开门,见屋内的梁上悬挂了一排的红绸带,每根绸带上还写着字。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帷幕。”
“海生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月影下重帘,轻风花满檐”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
朗月每看一句,玄幽就在他耳边轻轻地念一句。
每一句里面都有月,每一句里面都是对他深深的思念与爱。
朗月笑了,他从不知这个被人称作魔尊的人竟有如此温柔深情的一面。
他也从不知原来自己在这个人的深情面前竟会羞涩到脸红心跳。
玄幽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虔诚而温柔。
“朗月,你知道这间院落叫什么名字吗?”
“嗯?”
“与归院。”
玄幽握着他的手,目光中是明亮的星辉和无尽的深情。
“执子之手,愿与君归。”
“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