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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坐望云起 当前章节:14825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4:02

闻言,楚行诧异地看着朗月。

从云层中漏出的一点月光,恰巧落在朗月的那一身白衣上,寂静清冷。

玄幽忽然想走上前,同他站在一起。

朗月道:“沧州三族,仙,人,魔,千百年来能延续至今,皆因万物有道,而各守其道。你本魔族,不应插手人间世。人间自有人间秩序,它好或不好,都应由凡人自行去体悟,而不是由你越俎代庖,凌驾于天道之上,凭自己意愿,掌生杀之权。”

“况且,你要杀这些人,真是出于替天行道吗?”说着,他看了一眼太子,向楚行问道:“难道不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私心吗?”

楚行听到后一句,愣了片刻,随后拉着太子向旁退了几步,手中逐渐凝起灵力。

玄幽见势走上前,看着楚行沉声道:“不管你究竟是何人,你应该听太子的话,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

楚行看了一眼玄幽,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此时,朗月已来到玄幽身边,对他道:“站在我身后,不要过去。”

玄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又想说其实不必。他看着朗月,心中翻涌的波涛最后化作淡然的一句:“好。”

楚行对着玄幽与朗月二人,一边施展咒术,一边口中说道:“世人皆有私心和执迷。仙君难道没有吗?念由心生,执念入境。人心难勘破,唯从此中寻。”

霎时,天地倒转,日月轮回,玄幽仿佛遁入一股强劲的逆流中。

在他失去意识前,他隐约听到朗月对他说:“小心!是迷心幻境。”

“二殿下!二殿下!快醒醒!皇后娘娘马上就要来了。”一个七八岁的少年伏在案几上,缓缓睁开了双眼。一个上了年纪的宫人正急切地推着他,口中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刚才的话。

他有些恍惚,好像刚刚做完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他似乎成了另一个人,有另外一个名字。是什么?似乎隐约有个“幽”字,到底是什么呢?他晃了晃头,仍旧想不起来。

旁边的老宫人看他这副模样,变得更焦急了,连忙道:“二殿下,您怎么睡着了呢?皇后娘娘昨日说了今日晚些时侯要来检查您的功课。您要是再答不上来,皇后娘娘定然要责罚您啊。您快些再看看吧!”

案几上散落着几册书卷。离少年最近的那本,上面写的是“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少年的视线落在“姑射”二字上。他隐约觉得自己是见过这样一位神人的。可这人究竟是谁,又在哪里?似乎就在他刚才所做的梦中。

梦里,那人身穿一袭如雪白衣,淡然一笑,天地生晖。

思忖间,一名年轻妇人已经来到他的案几旁。那妇人虽然长着一张美丽而明亮的脸,但却没有与这美丽相称的温柔与慈爱。

妇人严厉地说道:“昨日问你答不出,今日问你还是答不出!你这样,怎能比得上太子?太子在你这个年纪之时,就已经得太傅称一句君子如玉。而你呢,只会令母后我失望,还怎能讨得陛下欢心?”

那妇人说到最后已失去了耐心,怒声道:“拿着书,给本宫到宫门口跪着去!什么时候背出来了,什么时候起来!”

瘦弱的少年孤零零地跪在宫门口,他双眼望向阴沉的天空,任凭地上的书在寒风中翻飞。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渐渐融化。真冷啊,少年叹息道。

那些宫人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上前。他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孤独与孤独带来的寒冷,得不到母亲的关怀,亦没有朋友的陪伴。他开始数落在地上的雪花,一片、两片、三片……,直到雪下得越来越大,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干脆闭上了双眼。

在一片冥冥中,似有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慢慢向他靠近。

脚步声停了。他感觉有一人站到了他的面前,替他挡住了风雪。

少年缓缓睁开眼,落在他眼中的正是那一身他在梦中见过的如雪白衣。白衣少年正替他打着伞,看向他的眼神温柔而清澈。

那人淡然一笑,说道:“这么冷的天,为何跪在这里?”说着,便伸出一只手,要拉他起来。

旁边的宫人已经上前,对白衣少年跪拜道:“太子殿下,不可。皇后娘娘说了,二殿下只有背完书才能站起来。”

白衣少年道:“无妨,我来教他。”说着,又将手伸向了少年。

少年抬头望着白衣少年,那张脸似乎比他记忆深处的脸年少了许多,但仍旧是他熟悉的感觉。犹豫了片刻,少年伸出了手。冰冷的手碰触到温暖的手心,那股暖流一直流淌进他的心底。少年听到自己对白衣少年道:“太子哥哥,谢谢你。”

“你叫我太子哥哥?”白衣少年问道。

少年看着白衣少年道:“是的,太子哥哥。”

白衣少年点头,笑道:“好。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少年想了想,小心地问道:“你愿意叫我幽吗?”

白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好,幽。”

白衣少年又把地上的书拾起,拂去了上面的一层薄雪,把书递到他的手中。一道比雪还要柔软的声音对他说道:“走吧。”

白衣少年一手打着伞,一手牵着他的手,静静地走在漫天风雪中。

少年紧紧地握住了白衣少年的手,那手心的一点热度让他再也不想放开。

他们走在漫天的风雪中,又像是走近一片在昏暗的深渊中,而那白衣少年就是他的光,是他孤独生命中的唯一陪伴,也是他寂寞人生中的唯一眷恋。

少年将永远跟随他,与他同在。

幽置身在一片黑暗中,但他并不觉得害怕。眼前似有一片光在晃动,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清香。耳边传来一道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幽,花开了。”

他睁开双眼,看到身下的一片白衣,还有落在白衣上的片片浅红色花瓣,如朝晖般绚烂。他抬起头,那白衣青年的容貌正是他在梦中所见到的。原来方才他枕在白衣青年的膝头上睡着了。

梦里白衣人送了他一盏翠竹桃花灯。他看到灯上绘的桃花同落在白衣青年身上的花是一样的。

幽笑了,道:“太子哥哥,我刚才梦见你了。梦里你送了我这个。”说着,幽从白衣青年的身上拿起一片花瓣。

白衣青年倚在一棵古老的桃树下,他放下手中的书,从幽手中接过花瓣,轻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若喜欢,我将这满树的桃花都赠予你。”

说罢,白衣青年已经站起身,以桃枝为剑,剑气所过处,花若雨下,漫天红霞。

幽只觉得那舞剑之人本应是琼宫仙君,不染世间尘埃,却为他降落凡尘,陪他走一世凡尘路。那桃花落在白衣青年的身上,也落在他的心上。

幽笑了,他对白衣青年道:“谢谢你,太子哥哥。”

白衣青年将桃枝递给他,笑道:“桃枝赠君,愿花开而君悦。”

马蹄声疾,车轮滚滚。幽在一辆晃动的马车中醒来,浑身疲累。他分不清刚才经历的是梦还是真实。但他知道他的太子哥哥有危险,他要赶紧去救他。

梦里,他跪在一名身穿华服的妇人脚下,祈求她放过太子。

可那名妇人狠狠地看着他,从她鲜红的嘴唇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他的心上:“太子必须死,谁都阻止不了。你以为只是本宫要他死吗?你那位太子哥哥实在是太过耀眼了,耀眼到那人不得不忌惮他。”

“那人曾不止一次联合朝臣陷害他,可每一次都被他化解了,连那些反对他的朝臣都开始站在他那一边。如果你是太子,你会怎么对那害你之人?”

那妇人发出一声令人生寒的冷笑,道:“当然应该是恨他,甚至是杀了他。可太子呢,每一次都原谅了那人。但他的宽容和孝悌,只会令那人在朝臣和百姓面前显得更加可耻和卑劣。”

随后,那妇人叹息一声道:“可谁愿意自己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的一个人呢?更何况那人还是这个国的王,本应该最高高在上的人。太子的存在,对那人而言已经成了一种威胁,这种威胁已经让他寝食难安,噩梦交缠。所以他只有杀了太子,哪怕太子是他的儿子。”

那妇人的手轻轻地落在幽的头上,温柔地说道:“所以你要记住,永远都不要在一个君王面前展露你的锋芒。在王位和权力面前,你只能是他的臣子,而不是儿子。”

随后,妇人收起温柔,再次无情地说道:“你以为那人为什么会派太子去丘国和谈?又为什么会在朝臣面前许诺太子监国权?太晚了,诛杀令已下。那独漉河就是他的黄泉路。”

幽仿佛陷入了绝望。那妇人突然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满头的金钗也跟着颤抖起来。

“那女人的儿子终于要死了!从此,后宫和前朝只有本宫一人!太子像极了那个女人。可本宫凭什么要被一个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压着?直到现在那些人都会在背后说本宫如何不如那女人,而那女人又是如何高贵,如何母仪天下!”

那妇人指着幽,道:“连本宫的儿子都被他的儿子迷惑去了。但今日过后,一切都将结束了。”

那妇人伸手抚向幽的脸,冷冷道:“你的太子哥哥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而你将接替他成为离国新的太子。当然,你若不愿,本宫也不会勉强你。毕竟,本宫不只有你这一个儿子。”

那妇人边笑边从幽的身边走过,仿佛是在庆贺即将到来的喜讯。

幽的整个身体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勉强让自己从地上站起来,命宫人找来皇宫中最快的马车。

那妇人说的话他一句也不信。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他不断地对自己重复这句话,只要赶在太子哥哥到达独漉河前,就一定能救下他!

☆、死别

残阳如血,尘土飞扬。在路的尽头,幽终于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白影。他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向那人狂奔而去。

那白衣人看着幽飞奔而来,先是诧异,随即展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在触到那白衣人的那一刻,他就立即握上他的双手。那熟悉的温暖抚平了他的恐惧。

幽看着那条叫“独漉”的河,河水混浊不见底。

他对白衣人道:“太子哥哥,别再往前走了。你会死的!”

白衣人看着幽,平静地说道:“幽,我得走了。”

“你信吗?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一定要往前走,离国的大臣在期待一个新的朝廷,离国的百姓在等待一个新的君王,而我就是他们的希望。”

落日的余晖照在那一身白衣上。那是夜来临前的最后一抹光明,大地即将被黑暗吞噬。

他知道无法阻止白衣人,但他可以代他去死。这想法从他踏出皇宫的那一刻就已有了。

他放开了白衣人的手,看着停靠在岸边的官船,船头插着一面写有“离”的旌旗。

他收回目光,苦涩地说道:“太子哥哥,你这一去路途遥远,福祸难料,我不知何时才能与你再相见。就让我与你饮上几杯,权当我为你送行吧。”

白衣人点头道:“好。”

月光倾泻于江,江涛暗涌。船上,他与白衣人相对而坐。月光下的白衣人,容貌越发出尘,他感到的是那人的从容与澹然,正如这皎月一般,透着一股至深至静。

每当白衣人放下酒杯,他就会为他再倒上一杯。他们就这样喝着酒,彼此沉默不语,唯江声此起彼伏。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江面,忽觉天地辽阔,他与白衣人为何要被他人困于这一方之地。

他对白衣人道:“太子哥哥,不如我们就此泛舟离去。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我们想过的生活,做我们想做的事,好吗?”

白衣人看着他,温柔地笑着,随后轻叹一声道:“幽,我很想答应你。可是,不行啊。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虽然早已料到白衣人的回答,但他还是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似乎是为了安慰他,白衣人又笑着对幽道:“那你是否愿意等我?等我做完这些事,我们便结伴泛舟,游遍天下山河?”

即使明知不可能,但他仍然为着这美好的许诺,欢喜地道了一句:“我愿意。”

白衣人笑着点点头。

他觉得头越来越昏沉,迷迷糊糊之际,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明月在山,清风在江,赠君兰草,祝君安。”

“幽,我走了。好好活下去,不必等我。”

白衣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幽彻底昏睡了过去。

他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中,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在他眼前闪过,时而是一张威严冷酷的脸。“你若不能成为魔族最强的人,就不配继承本尊的王位。”

时而又是一张温柔娴静的脸,“幽儿,来,到娘这边来。”

时而又是一张狠厉高傲的脸,“你没有资格和我争,我才是父尊唯一的继承人,而你只能臣服在我的脚下。”

时而是一张悲伤忧愁的脸,“少主,这风雪何时才能停?您能带我们走出北境吗?”

他们是谁,究竟是谁?幽的脑中一片混乱,什么也记不起来。他想要睁开眼,却觉眼皮有千斤重。

在这些纷乱的人影中,他看到了一抹白色身影,那人回过头,是一张出尘俊秀的脸,对着他淡然一笑,道:“你可愿意等我回来?”

他不禁叫道:“太子哥哥!”

这一声叫唤,让他从睡梦中醒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在马车上。

他晃了晃头,他记得自己分明方才与太子哥哥在船上饮酒,为他送行,为何自己仍在马车中。

还是说刚才这一切只是梦,他根本没有追上他的太子哥哥。

他刚要起身往车外走,手指却忽然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根细长的荑草,草身柔软如云,色青如碧玉,花穗上犹如覆了一层白雪。“

赠君兰草”,这是白衣人留给他的。

所以,方才的一切并不是能梦,他的太子哥哥此时已经在独漉河上了。

他握紧手中的荑草,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生命中渐渐消失。

明月高悬,却照不见独漉河的河底。这混浊的河底犹如地府深渊,似要吞没河面上的一切。

舟行于河上,两岸山峰快速后退。他望着前方,心中焦急万分。

前方,他隐约看见有几点微光在闪烁。当两船靠近时,他几乎是颤抖地踏上那艘官船。

船在摇晃,他仿佛在坠落。

他从船尾渐渐走向船头,审视着目力所及的每个角落。先前有多眷恋那一身白衣,现在就有多恐惧见到它。

他已经走过了大半艘船,却没有见到那身白衣,他轻叹了口气。从刚才踏上船时,他几乎就是屏吸而行。

然而坠入深渊往往只需那么一瞬。在那身白衣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一直颤抖的身体像是虚脱了一般几乎无法站着。

那人静静地躺在船头的甲板上,心头上插着一把银色匕首。那匕首在月光下泛着阴森的冷光。鲜血正从心脏缓缓流出,将那纯白无瑕的白衣染成了鲜红。

他颤抖着将白衣人抱在怀中,手指抚过他的眉眼。

那一双温柔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那一双给过他温暖的手已经变得冰冷。

他生命中的光和热已经随着白衣人的死而熄灭了,泪水不知何时已从他的眼中流出。但再滚烫的泪水也温热不了他怀中渐渐冰冷的身躯。

他突然笑了,他笑上天为何捉弄他,给了他这样一个人却要把收回,最后还是留他一人在世上孤单地活着。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中没有出现过光明,那他就不知道黑暗究竟有多令人恐惧。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中没有感受过温暖,那他就不知道冰雪有多令人生寒。

他再也不想一个人面对黑暗与寒冷。他抱着白衣人的尸体,痛苦地说着:“太子哥哥,你的王朝等着你,你的臣民等着你,快醒来吧。”

“你为何还不醒来?你不是说要我等你回来?为何我来寻你了,你仍是不回来?”

“你教我念的书我还没学会,你赠我的桃枝还没有开花,我们还有许多事没有做,你怎么还不醒来?”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每一声都撕心裂肺。

“如果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你愿意吗?”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幽灵般的声音。那人踏着沉缓的脚步慢慢走到了幽的面前。但夜的漆黑令他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他看向那人问道:“你是谁?为何这么说?”

虽然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他却从那人的身上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能力。

那人缓缓道:“我乃魔族人,是你心中执念引我至此。你如此悲伤,是因你怀中之人吗?”

他点点头,“你刚才说可以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命,是否当真?”

那人轻轻一笑,道:“当然是真的。可我想知道你为何愿意如此做。人们都说凡人是自私怕死的,我想知道这世上真有人愿意为别人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幽看向白衣人,泛着泪光的双眼闪着光芒。

他对那人道:“如果失去一个人对这个人而言是比死亡更可拍的事,那么死在他眼中根本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闻言,那人沉默了片刻。随后,他渐渐走向幽,在他的耳边冷冷地道:“是吗?世人都喜欢用华丽的言辞掩饰自己的虚伪、懦弱、自私。所以,你们说的,我从来不信。”

那人又笑了一声,道:“但你信吗?我可以看到你们的心,还有你们心里最渴望的东西。”

他平静地说道:“若你看了之后能救他,那你便看吧。”

那人从漆黑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间。

云来月隐,云散月出。

那人收回手指,看着他怀中的白衣人,对他说:“我可以替你救他,但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人缓缓道:“成为你,替代你,留在他的身边。”

那人用平淡的语气说着不可思议的话。

他看着那人,突然笑道:“就算能看到人的心,又如何?你我心中渴望的东西却是一样的。”

他低头看向怀中安静的白衣人,道:“我可以答应你。”

“但我要你承诺,守在他的身边,护他一世平安。”他抬头看着那人,目光一动不动。

那人愣了片刻,随后竟也郑重地说道:“我以魔人之血向你承诺,守在他的身边,护他一世平安。”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白衣人,轻声道:“从前是你一直陪伴我,保护我。这次终于换我护你一次了。”

“只是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你了。太子哥哥,别忘了我,好吗?”

他从胸前拿出白衣人赠他的荑草,看向一望无际的江面和两岸无数的山峰,最后说道:“太子哥哥,如果这摇摇欲坠的山河一定要用一个皇子的命来换,就用我的命来换吧。把我的心给你,换你一世抱负,换离国一个清平盛世。”

说完,他小心地将怀中之人放下,又将那根荑草轻轻地放在白衣人的手中,轻声道:“明月在山,清风在江,赠君兰草,祝君安。”

然后他便闭上了双眼,等待那人将他的心取走。心口处传来阵阵绞痛,是一种被生生剥离之痛,他握紧了双手,忍受着剧痛。

就在他感觉心脏要离开他胸腔的那一刻,一道熟悉而又急切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对他说:“宣幽,宣幽,你醒醒。”

☆、梦醒

“宣幽,宣幽,你醒醒。”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就在他的眼前。

他蓦然睁开眼,看见的竟是他方才已经失去之人。月光下那人眉目柔和,眼神清澈,一袭白衣洁白无瑕。

他伸手将那人紧紧抱住,心脏是跳动的,身体是热的。怀中之人带给他的温暖是如此真切,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令他并没有注意到怀中之人微微动了一下。

他紧紧抱着怀中之人,喃喃道:“太好了……太子哥哥……你回来了……”

怀中之人轻轻动了一下,但并没有急于挣脱他,只是平静地对他说:“宣幽,我是朗月,并非太子,而你也并非是皇子楚行,你是灵虚门宣幽。”

朗月、灵虚门、宣幽、太子、楚行……霎时,云雾顿散,脑中一片清明。玄幽终于清醒了过来。

此时,朗月已从他怀中抽身。清醒过来的玄幽自然不能再抱着朗月。但受幻心术影响,此刻的他仍然觉得有些昏沉。他之前一直是双膝跪地的姿势,此刻站起来,竟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朗月立即伸手接住了他,说道:“小心!”

玄幽轻轻“嗯”了一下,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朗月的衣袖。

他环顾了下四周,发现他们仍在船上,皓月当空,万籁俱寂。

他们虽然已经恢复清明,但并没有从幻心术织造的幻境中走出来,也就是说他们的意识仍被困在幻境之中。

玄幽一时有些不知如何面对朗月,毕竟前一刻他还在为“太子哥哥”伤心欲绝,且自己还要为他剖心。

想到这,玄幽默默朝船头走了几步,与朗月拉开了一些距离。他的眼眶还有些微湿。

玄幽想若不是他刻意压制了自己的修为,也不会陷入迷心幻境这么久而不自知。

他清楚幻心术的厉害,也并不是没有防备。但这个咒术竟然能影响到他本身的记忆,并将皇子楚行的情感和经历转嫁到他的身上,令他在幻境中重复楚行当年所做之事,这实在超出了他对幻心术原有的认识。

若不是朗月及时将他唤醒,他还不知要被困在这幻境中多久。想到这,玄幽后背陡然生出一股冷汗。

风自江面吹来,玄幽迎风站立。风吹干了他眼中的湿润,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幻境中的一切只是黄粱梦一场罢了。他是魔族少主,非那离国皇子,而朗月是姑射峰仙君,非那离国太子。纵然他欣赏朗月的为人,也对他表露的善意深受触动,但他们究竟是敌对的立场,水火不相容,仙魔难共存。

若有朝一日,朗月知他是魔族人,是否还能像今日一样待他?玄幽自认不是那种多愁善感之人,但现在他却在担忧。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担忧什么时,忽然有些烦躁,他把他的这种反常归咎于幻心术。

朗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玄幽的身边,与他并肩站在船头。

也许是玄幽的情绪此刻太过明显地写在脸上,朗月开口,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暖意。

“宣幽师弟,不必太过担忧,我想那人并非是要杀我们。”

玄幽此刻脑中清明,问道:“若不想杀我们,又为何要将你我二人困于幻境中?”

朗月缓缓道:“我想他是想利用幻境告诉你我当年发生之事。”

玄幽道:“莫非是皇子楚行之死?那现在的楚行究竟是谁?”

朗月接着道:“从方才你我在幻境中经历的来看,皇子楚行在少时得到太子楚闻的帮助与关怀,所以与太子颇为亲近。而后离国国君因太子贤能而想杀之,楚行在救太子之时遇到了那人,那人便取了楚行的心救了太子。”

说到这,朗月忽然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他为何要化作楚行的模样,留在太子身边……”

玄幽见朗月忽然停了下来,便接着说道:“因为他在楚行的记忆中看到了太子楚闻,看到了太子的善良以及他对楚行的爱护。而这恐怕就是他想成为楚行的原因了。”

言至此,玄幽忽然转身面向朗月,微微行礼道:“月师兄,方才对你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玄幽说的“方才”指的是在他在清醒之前,将朗月当成“太子哥哥”。在他看来,朗月如天上明月,清冷不可攀,而他方才对他做出了如此亲近之举,想必他是不喜的吧。如今他已然从幻境中清醒过来,自然要对朗月说声道歉。

但见朗月微微一笑,宽慰道:“宣幽师弟,何须道歉?你只是受到幻心术影响,情之所至而已,况且受幻心术迷惑的也非你一人。”

“说起来真是惭愧,我是这次任务的带头师兄,却没有尽到保护试炼弟子的责任。其实,我在幻境遇刺之后便陷入了沉睡,因我平日跟随师尊修习清心一道,是以在沉睡中意识逐渐归于清明。但或许这幻心术实在有些特殊,我竟不能彻底醒过来,将你及时唤醒,令宣幽师弟你陷入失去至亲之人的痛楚中。”

见朗月并没有因此事而介怀,反而对他多有宽慰,玄幽心下也释然许多,对朗月说道:“无论如何,我也要多谢月师兄。若非你及时将我唤醒,我恐怕至今仍陷在幻境中。”

朗月回道:“宣幽师弟,不必客气。说起来,这幻心术着实厉害。我此前也只是在仙族典籍中看到过一些记载。”

“传言这幻心术乃是魔族一种古老而又神秘的咒术,能迷人心智,令人心生幻觉。魔族中唯有幻心术后人能施此术。这咒术最厉害之处乃是迷心幻境,典籍中记载魔人利用此术能将人杀于幻境。想必那人应当是魔族幻心术后人,而我们此刻即身在迷心幻境中。”

玄幽见朗月对幻心术有所了解,也就不再多言,说道:“那我们该如何走出这迷心幻境?”

朗月看了看四周,说道:“恐怕我们自己走不出去。”

玄幽疑惑地看向朗月。朗月道:“我原先以为迷心幻境应是由人本身执念而生,如今看来不止如此。只要施术之人灵力强大,也能将他人心中执念幻化成境。

玄幽若有所思道:“那人看到了楚行的记忆和他的执念,所以你我经历的幻境其实就是楚行心中的执念?”

朗月点头道:“正是。所谓执念,也就是人一生中最难以放下之事,可以是某段深刻的记忆,亦可以是某个特别的人,就好比太子楚闻之于皇子楚行。”

玄幽“嗯”了一声,又不禁回想到幻境中所历之事。

朗月继续道:“那人本可以将你我杀于幻境中,但他并没有。”

玄幽看着朗月的那一身白衣,上面并无一丝血迹,也明白到之前所见,皆是幻象。

朗月接着道:“可见他并无杀意。至于你我二人为何还在幻境中,应当是那人还有未竟之事想要让我们知晓。”

玄幽不禁疑惑道:“未竟之事?”

朗月道:“那人成为楚行之后与太子之间的事。我想答案应该就在那里。”朗月回过身,指向远处。玄幽顺着朗月所指方向看去,那是离国皇宫所在之处。

朗月对玄幽道:“幻境随心而动。你我既已身在此境,那便跟着那人的心境去看个究竟吧。”

说着,他伸出右手,道:“宣幽师弟,闭上眼,握住我的手,不要松开。”玄幽心下一动,看向朗月。只见他眼神清透,神色坦然。

玄幽对眼前之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信任,正如皇子楚行信任太子楚闻一般。在这信任中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情感。

玄幽伸手握住朗月的手,闭上了眼。

和幻境中一样,手背骨节分明,匀称有力,掌心却是柔软而温热。玄幽握着他的手,仿佛有团火在他心中徐徐生起,温暖而不灼热。那一刻,他忽然很想把这抔火带回北境。

待他睁眼时,他和朗月已来到幻境中的离国皇宫。

在幻境中,他们看到太子回朝,离国国君依照先前承诺,将监国权交于太子。

皇子“楚行”称“病”,太医束手无策,太子日夜照料,至其痊愈。“病”愈后,皇子“楚行”性情大变,遣散宫人,只留下两名小宫女照料其日常饮居,几乎不迈出宫门,除却太子,不再与旁人亲近。皇后怒其不争,却也无可奈何。殊不知,那人并非是自己的儿子,真正的楚行早已死去。

太子每隔一段时日去看望“楚行”,与其读书、下棋、饮茶,偶尔谈论朝事。直到有一日,太子在东宫昏倒,“楚行”探望之后,便去死牢挖了一个死囚的心,将其换给太子。而后,每隔三个月,“楚行”便为太子行一次换心之事。

太子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只以为自己身体有恙。离国国君虽然让太子监国,却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屡次派杀手暗杀太子,却都被“楚行”暗中解决。

后来,离国国君身体每况愈下,也有“楚行”的手笔在其中。春来秋往,岁岁朝朝。太子励精图治,“楚行”暗中守护。

幻境中,“楚行”最后一次为太子幻心,乃是在那次宫宴之后。太子在回宫路上再次昏倒。明知朗月几人在邺都,“楚行”仍然冒险去取了那长舌妇人的心。

然而这次换心并不顺利。“楚行”向先前一样对太子施了昏睡术,太子本应在第二日醒来,却在他刚完成换心之后便悠悠转醒。

玄幽问:“太子不应这么早就苏醒,是怎么回事?”

朗月道:“是仙气。太子此前与你我几人共同饮宴,沾了几丝我们仙族人的灵气在身上,仙气与魔气冲突,所以太子才会提前醒来。”

玄幽想到此前在宫宴上那离国国君说的那番“沾沾仙气”之言,不禁失笑一声,心道原来“沾沾仙气”并非妄言。

太子醒来后见“楚行”在其寝宫,面露疑色。“楚行”慌忙道是来探望他,用言语搪塞了过去,又悄悄对其施加了一重昏睡术,太子便睡了过去。

见此,朗月对玄幽道:“太子初时的确不知自己被换心一事。但后来司魔铃在太子身上找到了人心,太子回想前事后,必定对现在的‘楚行’生出了怀疑。”

玄幽接着道:“所以当‘楚行’要带太子走时,太子才会出言拒绝。而在我们发现了‘楚行’的真实身份后,又对其出言维护。”

朗月叹道:“想来太子心中对这位‘皇弟’也很矛盾吧。”

玄幽却沉默了,他看着身旁这位纤尘不染的白衣仙君,心想当朗月得知自己的身份后又会怎样对待自己。

黄粱梦断,漏尽钟鸣。幻境至此结束。

待二人醒来之时,发现他们仍身在东宫,而“楚行”与太子已不见踪影。

朗月关切地问道:“宣幽师弟,你可还好?”

玄幽想起在幻境中朗月也曾这样对他出言关怀,一时又有些恍惚,片刻后回神道:“月师兄,我没事。”

玄幽张望了下四周,瞥见了太子书房前的一株古老的桃树。月光洒在桃花树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霜。他想起幻境中,白衣人以桃枝为剑,挑花成霞,如仙君下凡。

此时,皇宫北面传来阵阵打斗声,依稀可见几股灵力在空中碰撞。朗月与玄幽对视一眼,便飞身往北面而去。

☆、相认

二人赶到时,只见“楚行”手持长剑,与云廷、明昭二人缠斗在一起。兵刃交接,响彻长夜。

“楚行”以一敌二,早已在先前的打斗中落了下风,手臂、胸前已血迹斑斑,如今只是在做困兽斗。太子楚闻则被周方护在城墙下。

半空中,云廷挥动赤霄剑直向“楚行”挥去。“楚行”手中只是一柄普通长剑,怎能抵挡得住仙族的灵器。只听“铮”一声,长剑一断为二。

“楚行”重重跌落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

云廷厉声道:“魔人,还不束手就擒?”

太子楚闻不顾周方阻拦,飞奔至“楚行”身旁,以身挡在了云廷的剑下。

他对云廷说道:“仙君,剑下留情!”

云廷目光严厉,冷冷道:“莫非太子真与这魔人勾结吗?若你还不让开,就算你是凡人,我照样杀之!”

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天而降,“云廷师兄,且慢!”

明昭见是朗月与玄幽二人,面露喜色,向着二人喊道:“月师兄,太好了,你们来了!云廷师兄已经抓住那凶手了!”

云廷看向朗月,问道:“你是何意?”又看了看剑下的太子,冷笑一声道:“莫非你也同太子一般,被这魔人给迷惑了吗?”

一旁的明昭看着“楚行”,神情疑惑,转头问道:“月师兄,他究竟是何人?”

朗月指着“楚行”道:“他是魔族人。这两年他一直化作皇子楚行的样貌,藏身于离国皇宫。他挖的那些人心其实是为了救太子。”

“什么?”明昭一脸诧异,就连一旁的周方也大吃一惊。

朗月道:“太子楚闻两年前出使丘国,在独漉河上被人一剑穿心,皇子楚行为救太子,献出自己的心,救了太子。”

“这怎么可能?以心换心?”明昭问道。

“凡人自然不行,但他遇到了一个魔族人。”朗月指着“楚行”道,“那个魔族人将楚行的心换给了太子,之后化成皇子楚行的样貌留在了离国的皇宫和太子身边。”

“那他为何要杀人挖心?”一旁的周方也忍不住问道。

朗月道:“因为天道不可违,凡人命数不可改。太子的寿命本应止于两年前,但因为楚行,太子活了下来。”

太子听着朗月的话,神情变得痛苦和悲伤。

朗月看向太子身后的“楚行”,说道:“然天道终不可违。换在太子身上的心在过了一段时日后便开始衰竭。而你为了让太子能继续活下去,便从死囚开始,杀人挖心,以心换心。”

太子把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看向“楚行”,仿佛是在向他确认朗月说的话。

“楚行”注视着这个挡在他身前的人,缓慢而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用手拭去嘴角的血,苦笑一声说道:“两位仙君,既然已经从幻境中知晓一切,那么是否可以让我带他走?”

玄幽听到朗月轻轻叹了口气,而后道:“带太子走?然后等太子身上的这颗心也衰竭之时,你再为他杀人挖心吗?”

“楚行”却笑了一声,道:“又有何不可?”

“这世间多的是奸邪之人,把他们的心挖了给太子续命有何不可?仙君说天道不可违,天命不可改,我魔族人不信天道,也不信天命。我偏要违,偏要改,又如何?”

“好一个偏要违,偏要改!”玄幽看向已是强弩之末的“楚行”,道:“你为了太子要违天道,改命数,纵然勇气可嘉,可你有问过他是否愿意吗?”

闻言,“楚行”脸色微变,却仍旧固执地说道:“何必要问他?他当然是不愿意我这样做的。可那又如何?要救他的人是我,挖别人心的人也是我,这一切他都不必知晓。”

“我只要他活着就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玄幽身边的朗月,反问道:“若有一日你明知你身边之人要死,你当如何?是默守着陈规看着他去死还是不管不顾地去救他?”

众人皆以为“楚行”说的“他”是指太子,但玄幽却觉得“楚行”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朗月。那一刻,他犹豫了。

太子看着“楚行”,用微颤的声音问道:“所以,楚行早在两年前就已经为救我而死了,是吗?”

“楚行”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太子沉默了一瞬,随后平静而又悲伤地说道:“我当年出使丘国,其实早就知道父皇要杀我。但我后来平安归来,父皇也命我监国,原以为是父皇在最后一刻放过了我,原来是行弟救了我……”

“楚行”在救了楚闻之后,自然是消除了他的那部分记忆。

太子苦笑一声,道:“这几年,父皇一直暗中派人监视我,找机会对我下手,但都没有成功。想来,也是你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了,是吗?”

“楚行”沉默地点点头,在身份突然被揭穿了之后,他不知如何面对这位太子。

太子伸出手,微微笑着,轻轻地擦去“楚行”嘴角的血迹。

“楚行”睁大眼睛看着他,有些惊慌失措,连声音都不稳了,“太……太子哥哥,你……”。

太子悲伤地说道:“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个太子哥哥当的真是一点也不好。”

“楚行”摇摇头,急切地说道:“不,不是的。你很好……你对他,对我一直都很好。”他说得很急,但玄幽听得出来他言语中的真诚。

他抓着太子的手,道:“其实在很早之前我们就已经见过了,只是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可我却一直在找你!”

闻言,太子一脸诧异地看着眼前之人,似乎想从这张与楚行一模一样的脸上找出昔日被淡忘的记忆。

“楚行”无力地笑了笑,道:“十五年前,有一个魔族少年因为无意间泄露了魔气,召来仙门人士的追杀。少年跟他们说他从没有做过恶,也没有杀过人,求他们放过他……可那些人却不管,仍是追着他不放……在他们眼中只要是魔族人就该杀。”

玄幽听着,忽然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楚行”说的便是魔族人如今在沧州的境遇。

要么收敛魔息做个普通人,苟且过日,要么就是无休止地躲避仙门对他们的杀戮。

“有一日,那名魔族少年逃到了一个小国边境,他实在累的逃不动了,就躲到了一辆马车上。他又饿又困,便在马车上睡着了。”

“当他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年公子。他知道当时自己有多狼狈,在逃亡的路上,他穿过荆棘灌木,爬过幽暗沼泽,攀过悬崖峭壁,他早已衣衫褴褛,面容污秽。这样一个人醒来后却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干净,舒服的软榻上。”

“但那位少年公子看向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的鄙夷,反而充满同情。那是他从来不曾在世人眼中见过的眼神。”

“那位少年公子后来带他进了一个驿馆,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帮他疗伤,还给了他很多好吃的。那名少年公子还问他是否愿意跟他走。那个魔族少年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当时他想就算一辈子隐藏魔息,做个凡人也无所谓,只要能跟随在这个少年公子身边就好。”

太子伸手擦去“楚行”嘴角的血迹,难以置信道:“你……你就是当年我救的那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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