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忽地抬头看了一眼玄幽,随后立即低下头。
玄幽没有错过他眼中的一丝惊慌。
他依旧不紧不慢道:“我有多久没有踏进与归院了啊?”
楚行听见玄幽停顿了片刻,似乎真的在回忆有多长时间。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十年。因为朗月被囚在与归院已有十年,而自从那一天以后,玄幽就再没有踏进过与归院。
楚行回道:“尊主,十年。”他知道其实玄幽比他记得还要清楚。
一声轻笑后,玄幽道:“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忘了与归院里的那个人,还有院里的那一株桃树。”
“你知道吗?人也许会忘了自己曾经相识之人的名字或是的面容,但却会永远记得某种气味。这忘忧酒里的清香像极了那桃花的香气。”
话音落下,楚行已单膝跪下,道:“尊主……”
玄幽挥了挥手,道:“不必解释,我知你不会背叛我。你转告那人,不必再酿什么忘忧酒,本尊不想再和他有什么关系。”
楚行想说什么,却见玄幽摇摇头,自嘲似地笑道:“真是可笑啊,这酿酒之人就是忧的根由,却把自己酿的酒叫做忘忧。我和他,谁都解不了此生的忧了。既然如此,还要这忘忧酒做什么呢?”
说罢,玄幽大笑两声,似乎这真是件什么好笑的事。
但楚行却从那笑声中感到了难以言说的苦涩和无处宣泄的忧伤。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头道:“是,尊主。”
玄幽抬手示意楚行起身。
楚行容貌端正,一身深色铠甲令他身上多了一些杀气,却也遮掩住了他眉目间常见不散的一股忧伤。
对于楚行的来历和身份,魔族中人知之甚少。在众人眼中,楚行在玄幽还未成为魔尊时便是他的贴身侍卫,沉默寡言,却深得魔尊玄幽的信任。就连魔宫禁地与归院,也能自由进入。
也许是昨夜的梦境触动了玄幽深处的记忆,对着眼前的这一“故人”,他忽然开口询问道:“楚行,你跟着我到北境有多少年了?”
楚行看向高处的魔尊,不假思索道:“回尊主,十五年。”
玄幽有些吃惊,道:“记得如此清楚?”
楚行点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已经死了十五年了”。而后,便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玄幽当然知道楚行口中的“他”是谁。
那一年,他奉父尊之命,离开北境前往神州寻找魔族幻心术后人。仙魔大战之后,当年的魔尊带领众多魔人退居北境,却也留下了一部分魔人在沧州,其中有一族便善用幻心术。
但几百年过去,由于大禹山的结界令北境之内的魔族难以逾越,再加上仙族在沧州对魔族施行的重重围剿,到了玄幽父尊玄沉这一代,基本已经失去了和北境之外魔人的联系。
当年他化名宣幽前往离国边境,参与朗月一行人的试炼任务也并非偶然。
灵虚门乃是百年前魔族就安插在仙族之内的一个门派。这个门派处在沧州北面偏远之地,因为小门小派,故并没有引起仙族的注意。
也就是在那一年,同魔族其他人一样,从出生就被困在北境的玄幽才从自己的父尊玄沉那里得知,原来魔尊后人的鲜血可以用来撕开北境大禹山的结界,但仅仅只是一道极其狭小的裂口,维持的时间也十分短暂,裂口出现后,必须马上通过,否则将被结界吞噬。
玄幽按照父尊玄沉所说的方法,用掌心的一道鲜血,配以自身灵力,在大禹山的山脚下撕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迎面而来的微风夹杂着暖意。那种暖不是依靠灵力,而是真正来自大地的温暖,细细流淌,绵延不绝。
从前,他也曾站在结界的另一边遥望着眼前的景象,苍山峻岭,郁郁葱葱,红色烟霞在白云深处若隐若现。那崇山峻岭背后,是远比北境辽阔的天地。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身后大雪肆虐纷飞,却不见一片雪花能冲破结界。即使它们能越过结界又如何,等待它们的也终是消融的命运。
此时的他才意识到这结界的真正可怕威力。他们魔族冲不出去,那令他们畏惧的,要将他们掩埋的浩瀚冰雪也同样冲不出去。这道结界困住了北境中的一切,无论是弱小的,还是强大的。
那一日,他离开了困住了魔族千百年的大禹山,也臣服在了结界的强大力量之下。
他的父尊曾在他离开前问他是否还会回来。他没有犹豫,回答他会的,并坚定地告诉他的父尊,他是魔族王者的后人,他的归宿是魔族,魔族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他宁愿永困北境为魔族而战,也不会做一个背弃族人的逃兵。
承诺犹言在耳。他没有忘。那一刻他却有动摇,但绝不是弃魔族而去,而是在看到了那道结界的强大之后,他开始对父尊的做法生出了动摇。
那一次又一次,用无数族人的灵力和鲜血去对抗那道结界和结界背后的仙族,真的能成功吗?
那是他第一次开始思索该如何寻找另一条道路。但在那条道路未找到之前,他仍然会坚定地执行他父尊的命令。包括这次离开北境前往沧州,寻找隐匿在沧州的幻心术后人。
照他父尊所说,他很快就找到了位于沧州北方的灵虚门。
百年过去,曾为魔族据点的灵虚门早已门庭冷落,草木枯败,蛛网遍结。玄幽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能在这里看见一两个魔族人,多少可以了解一些沧州目前的情况。但如今看来,只能靠他自己了。
他花了两天的时间把门派收拾了一下,虽然仍是一幅破旧的模样,但至少并不会令人觉得荒凉。第三天,正当他准备离开之际,一只青鸟从天而降,带来了三峰从天衢阁发出的试炼消息。
这道消息刚好为没有头绪的玄幽指了一个方向。也正是这道消息,让他后来在离国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他隐匿了魔族气息,化作一名普通弟子跟随朗月一行前往离国。当他听闻被杀之人面带微笑时,便已有所怀疑。
魔族之间特有的感应,让他在走进离国皇宫的瞬间就觉察到了魔息。但他无法确定这个魔息的主人是否就是他要找的人。
直到后来他和朗月被困迷心幻境,让他确认了那个化作楚行的人就是魔族幻心术一族的后人。
离国太子自杀那晚,他趁着众人慌乱之际,暗中释放灵力,助那人逃脱,并打了一道追踪咒在其身上。
在与朗月辞别后,玄幽在离国与丘国的一个边境小镇上找到了那人。
那人坐在一个荒凉的山丘上,像是一座雕像,静静地看着山脚下的一座驿馆,谁也不知道他这样坐在这里有多久了。
当玄幽走近他时,才发现那人已经恢复了他原本的容貌。比起他化作的楚行模样,那人真实的样貌更为俊毅挺拔,不似楚行那般清秀瘦弱。
玄幽开口问:“我该叫你什么呢?楚行亦或是别的?”
那人好像才注意到玄幽,看了一眼他,道:“双亲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所以我早就不记得自己原本叫什么了。”
说完,他又向山脚看去,低声道:“楚行。以后我就叫楚行。太子哥哥就是这么叫我的。”与其说他在回答玄幽的提问,更像是在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过了许久,玄幽道:“楚行,太子已死,你有何打算?”
楚行转身看向眼前人,从玄幽出现起,他就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异,似乎他早就料到了玄幽会来找他。他打量着玄幽,想看透他的身份和他的来意,“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而来?”
玄幽笑了笑,道:“和你一样的人。为你而来。”
楚行满脸疑惑,道:“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便知你是魔族。在你身边的那位仙君修为并不低,却也未看破你的真实身份,可见你灵力高深。”
“我知道那晚出手助我的人是你,可我猜不到你的身份,更不知你所说的为我而来究竟是何意?”
玄幽收起笑容,沉声道:“我乃玄幽,为北境现任魔尊玄沉之子。奉父尊之命,寻找魔族幻心术一族后人。”
“你为何觉得我会跟你走?”楚行仍旧坐着。
玄幽又向前走了几步,在他的身侧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山脚下的那座驿馆,说道:“你留恋的已经不在,除了跟我走,你已无处可去。”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去死,但我觉得你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太子希望你好好活着。他用他的死换了你一次活命的机会。难道你会辜负他的这一片心意吗?”
楚行没有回答他。
玄幽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天色渐暗,风中的暖意逐渐被晚来的寒意所取代。
楚行开口,打破了沉默:“看到那座驿馆了吗?”
玄幽点点头。
“我便是在那里遇见了太子哥哥,他救了我。”楚行道。
“嗯。”玄幽回应道。
“那年沧州人间发生战乱,爹娘在逃生中使用了魔族的灵力,被仙门的人发现了踪迹。后来他们开始追杀我们。爹娘为了护我,都死了。我不知道逃了多少天,走了多少的路,直到有一天我实在累的不行,躲进了一辆马车上,马车上有食物,有水,还有干净的被褥。
“那时真觉得自己要死了,但又有些不甘心,总觉得自己的命是爹娘换来的,怎么就能这么死。可我一个人又要怎么活下去?我吃掉了食物和水,盖上被子,就这样准备去死了。”
“嗯。”玄幽知道当年的故事并不像楚行现在说的那般平淡,但说故事的人显然并不愿去触碰那段痛苦的记忆。玄幽清楚,所以没有多言,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予适当的回应。
“可当我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张善良的脸和脸上温暖的笑意。”
“对陷入绝境的人而言,一点微光就足以让他走出黑暗,一滴水就足以让他活下去。太子哥哥于那时的我而言,就是那一道光和那一滴水,我因为他活了下去,也因为他想要活下去。”
“我能明白你的感受”。玄幽听着楚行的这番话,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白衣身影。
“离开太子哥哥之后,我便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开始修炼爹娘留给我的幻心术。他们曾告诉我终有一天我们会回到魔族。”
“修炼有成后,我便开始寻找当年救我的人。我去过很多地方,但始终没有找到他。直到那天,我走到了离国,在独漉河上遇到了一个人,他在为他身边死去的人哭泣。他很悲伤,甚至愿意替这个人去死。”
“你找到他了。”玄幽道。
楚行点点头,声音却开始变得苦涩,“命运有时候真是残酷。当我终于找到他的时候,却又要失去他。”
“可你还是救了他。”
“救他的是那个愿意替他去死的人。我看到了他的记忆,也在他的记忆中看到了太子哥哥。那一刻,我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让我在此时此刻与他重逢,用另一个人的心换他一次人间重生,也让我用另一个人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这一切本该是圆满的,直到太子身上的心开始衰竭,楚行不停为他杀人换心。
这一场重逢最后还是变成了生离死别。
“我所求不多,只是想留在他的身边,守护他,就像他守护楚行一样。”
“那位朗月仙君说天道不可违,我知道,可我不信啊。我不后悔手染鲜血为他杀人,也不后悔暴露魔族身份。我后悔的是没能在两年的时间里再多陪伴他一些,多护他一些。其实他也是个很可怜很孤单的人。”
“你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了。他是知道的。”玄幽道。
若他不知,又怎会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这后半句话,玄幽没有说出来,他不想给悲痛中的人再多添一分悲伤。
“你说人失去了光和水,他还能活多久?”楚行问道。
“太子对你而言仅仅只是一片光和一滴水吗?”玄幽反问道。
面对玄幽的问话,楚行怔住了。
玄幽道:“你既把他看做是光,就应让这道光在你心中长明,而不是任它熄灭。你既把他看做是水,就应让这水长流不息,而不是任它枯竭。”
“他用他的死换你的生,你就不再是为自己而活着,而是带着他的希望一起活着。”
“你的命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而是两个人的。你忍心再让他死一次吗?”
玄幽的话像是一道钟洪钟敲打着楚行,让他从悲痛欲绝中清醒过来。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人间也再无你留恋之人,是时候跟我回去了。”玄幽拍了拍楚行的肩膀,站起身来。
身旁的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驿馆,最终站了起来。他看向玄幽,忽然单膝跪地,道:“楚行从今往后愿追随少主左右。”
玄幽将他扶起,道:“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离国的楚行,而是魔族楚行。”
也自那天起,北境之内多了一个叫楚行的魔人。
除了魔尊和玄幽,几乎无人知道他是来自北境之外,更无人知晓他是幻心术一族后人。
☆、永寐
“十五年了,原来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玄幽像是自言自语。
十五年来,除了那个人之外,楚行可以说是他最信任的人了。
“你后悔跟我回魔族吗?”他问道。
楚行道:“不后悔。当年若不是尊主的一番话,我早就死了。”
“但支撑你活下去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人。”玄幽说道。
楚行的目光离开了玄幽,那凝滞的眼神仿佛是越过了十五年的光阴,停留在了当年山脚下的那座驿馆上。
他道:“他一直活在我心中,从未离开过。”
“嗯。”没有多余的话。玄幽知道他需要的并不是什么安慰。
短暂的沉默后,玄幽道:“楚行,当年我把你带回北境,是因为我以为有一天还能带着你走出去,但现在的我已经不可能做到了。”
楚行看着上面这个魔族地位最高的人,十五年间,那人的容貌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俊美与凌厉完美地融合在那张脸上。
若说有什么变化,那应该就是曾经流淌在眉宇间的傲气已经被岁月和伤痛折磨得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他凌厉面具之下的疲倦与沧桑。
楚行回道:“尊主,北境也好,北境之外也好,对我而言没有分别。我既已决定永远跟随尊主,尊主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楚行的一番话并没有令玄幽的失败感减少半分。他问道:“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个决定是否会让族人恨我,但至少你不会,对吗?”
“是的,尊主。”楚行再一次肯定地说道。
玄幽淡淡笑了一下,道:“就这几天了,我已经叫洛冰来了。你也去做准备吧”
楚行微微诧异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想,这一天终于还是要来了。
当他跟随魔尊看到一场又一场的大雪降犹如滔天洪水从天而降,逐渐湮灭魔族赖以生存的这片土地时,看到大雪过后,天地之间到处充斥着一种毫无生机的寂静,还有大雪之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发出的死亡之气时,看到一个又一个渴望走出北境的族人嘶吼着、叫嚣着、愤怒着冲向大禹山的结界,最终灵力枯竭而亡时,他便知道终有一天,他们的魔尊会作出这个决定,用这最后一种方法去守护魔族。
楚行从很早之前便清楚他对魔族的意义,还有他身上肩负的使命,他时刻准备着这一天的到来。
玄幽并未多言,他知道楚行一向了解他。也许因为楚行是幻心术后人,天生能感知人的情感,所以玄幽总觉得楚行能看透他的心,因而在他面前,他也很少隐藏自己。
当然这也是出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信任。楚行也从不会点破,只会在恰当的时机让玄幽看明白自己的心。
在楚行转身离开之际,玄幽忽然问道:“楚行,当年你为什么会要让我和他进入你的迷心幻境?真的只是为了想困住我们?”
“他”,指的自然是朗月。
楚行有些诧异,今日的魔尊的确让他觉得有些不同,这十年来,这人几乎从不会去提以前的事。
他不清楚玄幽遇到了什么事,但对于玄幽的提问,他仍然像之前一样,诚实地回答道:“迷心幻境是施术人依照人的心中执念所造。我见到尊主的第一眼,便感应到了尊主你的强大。这种强大不仅仅是来自你本身的灵力,而是来自你的意志。”
“对意志强大的人而言,迷心幻境是困不住他们的。”
“可你还是造了迷心幻境。”玄幽道。
“嗯,”楚行看了一眼玄幽,似乎在决定是否要说下去。
片刻停顿后,他道:“但当我看到尊主你和仙君站在一起时,却感到了你强大之下的孤独,还有你看向仙君时,眼神中流露的一种渴望。正是这种渴望,让我看到了你心中隐藏的执念。而且......”
“而且什么?”玄幽问。
“而且我也看出了仙君想要保护你。就像我遇到危险时,他想要保护我一样。”
玄幽沉默了,他没有否认楚行说的。
人生来就是孤独的,但不会从一开始就意识到。直到某一天,有个人的出现,才让他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孤独的,是渴望陪伴的。
这个人于玄幽而言,就是朗月,而他此生的孤独也唯有这个人才能替他消除。也就是从那时起,这个人就已经变成了他心中的一股执念,在他的血液和血脉中扎根,而当有一天,他想要连根拔起时,却只能痛不欲生。
“我用幻境困住你们,既是为了要带太子哥哥走,也是想赌一次,赌你们在走出幻境之后,能放我和太子哥哥一条生路。只是到最后,我才发现自己错了,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再活下去,所谓的生路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楚行看了一眼已经陷入沉思的玄幽,将手中的忘忧酒轻轻地放在了地上,行礼之后便离去了。
玄幽盯着那地上的白玉瓶看了许久,久到天色昏暗,侍卫为他进来重新添了一段新烛。微小的火光怎能驱散雪夜的黑暗,它始终笼罩着整片北境,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当最后一点蜡烛也要燃尽时,玄幽终于站了起来,慢慢走下来,弯腰将这白玉瓶拿了起来,收进了自己的衣袖中。
深夜,北冥山的山巅上出现了一个身影。肆虐多日的大雪终于在此刻停歇了,但谁都知道这停歇和平静只是暂时的,它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再一次以更狂暴的姿态降临这片大地。
那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神情峻冷,他双目注视着山脚下,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来。
渐渐地,他听到有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正从山道上慢慢向他走来。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那人的容貌也在月光下逐渐显现,是一张苍白而又俊毅的脸,深邃的目光注也正视着他。来人正是魔尊玄幽。
洛冰上前,微微行礼,道:“尊主。”
玄幽点点头,问道:“你来很久了吗?”
此刻两人已经并肩站在山巅。夜色中,北冥山的轮廓被哨岗上的一个个火把勾画出来,似一条巨龙守护着北境这片土地。
火光绵延数里,忽明忽暗,好像随时都会被这黑暗吞没。
洛冰遥望着远处,回道:“并没有很久,和以后的要度过的岁月比起来,这些时间算不了什么。”
玄幽看向洛冰,道:“若你后悔了,可以拒绝我。”
洛冰也看向玄幽,道:“我若后悔,今日便不会来了。”
一回对答后,二人陷入了沉默,唯有天地间呼呼作响的寒风偶尔叫嚣着。
忽然,玄幽的一阵轻咳打破了沉默。
由于夜色昏暗,洛冰此时才注意到玄幽只是披了一件宽袖外衣,并没有穿御寒的大氅。
洛冰伸手,要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却被玄幽阻止了。
他笑了一下,道:“不用管我,我并没有觉得很冷。”
洛冰皱了皱眉,道:“你如今的身体,如何能承受住这寒气?”说着,仍要将斗篷解下给他。
玄幽却把他的手摁住了,神情凝重地对他说:“洛冰,真的不用了。反正很快我们谁都不会再感觉到冷了,不是吗?”
洛冰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洛冰叹息一声,道:“是啊,没有人会再感觉到冷。”
在北境,除了朗月,楚行以外,洛冰是唯一一个知道玄幽灵泉损毁的人,也是仅有的知道楚行身份的人。
这一切,在他将重伤的玄幽从大禹山地带回来的时候就注定了他将成为玄幽日后能信任和倚靠的人。
和谈失败之后,他曾问过玄幽对魔族的未来如何打算。
玄幽却问他,如果他像他的父尊一样,用魔族人的鲜血,甚至整个魔族的存亡,去撬动大禹山的结界,他能否赞同。
洛冰却回答他,黑部效忠魔尊,但他洛冰会认为玄幽疯了,因为他眼中的魔尊玄幽从来不是视魔族众生为草芥的人。
“你真正在乎的是魔族的兴衰,而不仅仅是能否走出去。”当玄幽听到洛冰对他说这句话时,心中震荡了一下。
他原以为整个北境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就连他的父尊到最后把尊位传给他,也不过是因为眼看原有的路已经不可能再走下去,他耗尽一生的灵力也始终无法带魔族走出大禹山半步,而玄幽提出的仙魔和谈是他从未想过的,在自己快要油尽灯枯又苦寻不到出路的时候,他选择把魔族交到玄幽手中,也只是选择给魔族一个走出去的希望。
但即便如此,自己的父尊也从未真正理解仙魔和谈的意义。
他玄幽要做的不仅是要带魔族所有人平安地走出北境,更要为魔族在广袤的沧州大地上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他要的是让魔族所有人都能光明正大地生活在沧州这片土地上,不再受到唾弃,仇视和杀戮。
他无法得知洛冰是从何时开始理解他的,原以为他不过是同他的父亲一样效忠魔族魔尊而已。
玄幽承认有时他看不透洛冰,但这并不妨碍他将这人视作可以值得信任的人。
洛冰为人沉默,严肃,坚毅。他一面对赤尊的拉拢视而不见,一面又与魔尊玄幽保持距离,看似中立,实则不然。
玄幽很清楚,洛冰和他带领下的黑部是完全效忠于他的,会坚定不移地执行玄幽的命令。
这些年,赤尊朱乔趁着和谈失败,玄幽养伤之际,暗中收拢魔族势力,青部已和他达成同盟,又不断鼓动黑部和白部中的旧势力,想要推翻玄幽,图谋魔尊之位。
更甚者,他在北境内大肆宣扬血祭结界,已经让无数魔人为此疯魔而无辜丧命。
北境的风雪已经日甚一日,停歇的间隔越来越短,像是一个复仇者,誓要把北境的一切统统埋葬在白色的洪流中。
和谈失败之后,玄幽也曾想过用自己魔尊王族的鲜血,撕开结界,能送走一个族人是一个。但很快他发现这个方法根本行不通,且不说他灵泉受损,施展不了灵力,就算是借助他人的灵力,勉强撕开结界,以如今仙魔势不两立的局面,他送出去的族人走不了几步,就会被仙族所杀,等于是白白送死。
如今的玄幽已经陷入绝境,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受人蒙骗白白送死,要么就等着这漫天风雪将北境的生机彻底断绝。
他也像那些走投无入的人那般开始希望奇迹降临,白雪消融,大地回春。
但奇迹始终没有出现。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有奇迹,他只是在等一个最后的时刻,一个他不得不抉择的时刻。
“洛冰,我要启动永寐阵。”当那日洛冰听到玄幽说出这句话时,他并没有很诧异。
玄幽对他说过,所谓的永寐阵,就是用幻心术编织一个巨大的迷心幻境,到时北境所有的人都将进入幻境,陷入沉睡,直到阵法解除,才会苏醒。
永寐阵能否成功,取决于两个人,一个是幻心术后人楚行,一个便是拥有强大灵力的人。以楚行自身的灵力,不足以撑起覆盖整个北境的幻境,所以必须还要有一个灵力强大的人来和他一起维持这个幻境。
如果玄幽灵泉未曾损毁,配合楚行布阵的将是他。但现在,放眼整个北境,唯有洛冰一人可以替他完成这个任务,但洛冰也会因此而灵力衰竭。
楚行曾告诉玄幽,以洛冰的灵力,或许能维持幻境一百年不破。
玄幽告诉洛冰,如果他愿意,三日后就到北冥山的山巅来找他。
山巅之上,眼前的这个人将要去做的事,让玄幽对他生出深深的愧疚,这本应是他该做之事。
玄幽对洛冰道:“当年父尊让我去找幻心术后人,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预料到最后我们魔族终究难逃被风雪掩埋的命运,所以才会让我去沧州寻幻心术后人,为的就是在最后走投无路时,启动永寐阵。”
洛冰望向黑暗中的北境,道:“永寐阵会将北境所有的人都封印在幻境中,然后等待百年后苏醒。醒来后,或许我们看到的将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到那时冰雪已经消融,北境将重新迎来生机。”
“也或许醒来后,我们仍然被困在冰雪中,”玄幽道。
“但无论如何,我们总还有希望。谁又能预料百年后的北境终究会如何?”
“先尊主让你去寻幻心术的后人,也是为了给魔族留下最后一丝生机。”洛冰望向玄幽,道:“况且尊主你心中也是怀有希望的,不是吗?否则你又怎会让我配合楚行启动永寐阵?”
玄幽承认洛冰说的是对的,或许百年后,待魔族人从永寐阵中苏醒过来时,北境将重新焕发生机,他要用百年的时间去赌一次这个可能。
这就像一次博弈,可能会输,但如果不下赌,那连赢的机会都没有。
“我曾经以为给魔族找到了一条生的道路,也以为永远不会走我父尊留给我的最后一条路,但结果,我还是带着魔族走上了这条我最不愿走的路。”玄幽轻笑了一声,充满了无奈与自嘲,“你说,我这个魔尊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洛冰看着这个从前强大到可以傲视一切的人如今变得颓丧而又迷茫,心中忍不住为此叹息。
他对玄幽道:“尊主,你已经为魔族做了很多,也牺牲了很多,不必再过于自责。或许这就是我们魔族的命运。”
“命运?难道命运真的就无法改变?”他问。
洛冰无法回答他,谁又能回答他呢。
玄幽让洛冰去找楚行,楚行会告诉他如何用灵力帮助他开启永寐阵。
在洛冰转身下山时,玄幽对洛冰说了句谢谢。
洛冰回过头,对玄幽道:“尊主不必谢我。这本就是我该做的,无论是效忠魔尊,还是守护魔族,都是我应尽之事。”说完,便踏着积雪向山下走去。
玄幽站在原地许久,直到洛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暗夜中。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向着后山方向走去。
☆、认输
深沉的夜色笼罩着与归院。
朗月盘膝而坐,静心调养内息。刚刚用自身灵力滋养过重生草,令他感到有些疲累。这些年他的灵力正在不断衰落。
原本寂静无声的院落突然迎来了一阵脚步声,正向他此刻所在的屋子靠近。
在昏暗的烛光中,朗月睁开了一双眼。
房门被推开,映入眼前的是一个身穿玄袍之人。本就冷峻的神情经过寒风吹拂显得更加冰冷,一双深色眼眸也正看向他。
来人慢慢向他走来,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合上了,不知是不是被风吹上的。
朗月神情微动,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走上前,缓缓道:“魔尊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玄幽走到桌边,停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玉瓶,不轻不重地放在了上面。
朗月见后,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不禁蜷了起来,神情也不似刚才那般淡然。
只听玄幽沉声道:“今日我来此,只为两件事。”
“一件是这忘忧酒本尊不需要了。你也该知道若我有一天知道这酒是出自你手,是不会再要的了。”
朗月垂眸看向桌上的白瓶,藏在袖中的手捏紧了又放开了,终是没勇气告诉他这酒是如何来的。
本就是他害他如此,如今又凭什么去扮演拯救者的角色,只会令眼前人更加厌弃自己罢了。
“第二件事,本尊今日是来撤了这禁咒的。”
闻言,朗月心头一惊,隐隐觉得不安。
“你走吧。离开北境,离开魔族,回到你该回的地方。”玄幽冷静地说着。
“为什么?”朗月不禁问道,“难道你不恨我了吗?”他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印证他心中的猜测。
对面之人笑了一声,语气中没了以往的怨恨,却同样令听的人,心渐渐沉入谷底,“你以为我原谅你了吗?当然不会。”
“既是如此,为何要放我走?”他问。
“累了。”玄幽说出这句话之时,只觉一股疲惫感笼罩在他身上,压得他快要踹不过气来。
朗月见到曾经意气奋发的少年郎变成如今这般憔悴的模样,心中越发觉得难受
他想要伸出手将人揽入胸怀,安慰他累了就休息吧,别硬撑了。但想要伸出的手刚要抬起,就被这人的一番话给压了下去。
“恨你又怎么样?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不能杀你,恨自己到如今都还记得那些过去的事。你帮我的、伤我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把你囚在这里又如何?十年、二十年?就算过得再久,我仍旧无法原谅你,也还是无法动手杀你。”
“所以,你走吧。不是我不恨你了,是我不想再折磨自己了,我真的累了。”
玄幽以近乎平稳的口吻说着这些,却不知他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绝望。
看着眼前之人深陷痛苦的模样,朗月的心在滴血。
“你走吧。三日后,我便要启动永寐阵,你应该知道永寐阵意味着什么。”玄幽的语气陡然便重。
永寐阵。
这三个字就像一道天雷轰鸣在朗月的耳边。
他当然知道,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他记得玄幽曾经信誓旦旦对他说过永远不会启动永寐阵。言犹在耳,却已物是人非。
曾经他们并肩而立,看着沧州的锦绣山河,立下同盟之约。
朗月说会助他带魔族走出北境,他也曾承诺要与朗月共同捍卫沧州的安宁。
心在颤抖。他不知道眼前之人是承受了多少巨大的痛苦,才能下定决心启动永寐阵。
一旦永寐阵开启,便无人能停止,因为就连施咒者自身都将陷入沉睡,直到灵力耗尽的一刻。他记得玄幽说过,灵力强大之人,可以让永寐阵百年不破。
玄幽已经下定决心要封印北境了,他要把魔族、把自己永远都留在北境了。
当年朗月尚有立场去阻止玄幽,如今他还有何立场?
在片刻间,朗月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不会再抛下玄幽一人。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十分坚定,他对玄幽道:“我,不会走的。如果你已经决定开启永寐阵,那我就留下来,陪你一起留在北境。”
昏暗的烛光打在白衣人的身上,苍白而又俊美的面容透着一股坚决,一双看向他的双眸隐约透着深情。
这一切对玄幽而言已经太晚了。
朗月如今所做的在他看来不过是为了弥补曾经对他的伤害。这样换来的感情他不要,这样换来的陪伴他不屑一顾。
纵使余生要在漫长的孤独中度过,他也不会要朗月的施舍。
玄幽冷冷地道:“你这算什么?赎罪?还是可怜我如今山穷水尽,走投入路?”
“不是的,”朗月极力解释道,“我是真的想留下来,和你......”
“够了!”朗月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玄幽粗暴地打断,双眸无情地看向他,冷冷道:“一个背叛过我、伤害过我的人,没有资格陪在我的身边。回到你该回的地方,本尊今生不想再同仙族有任何瓜葛!”说完,便大步迈出与归院。
黎明将来,一道暗淡的曙光打在窗纸上。
随着那人的离去,朗月感应到那道困了他十年的禁咒消失了。
一片雪花从天而降。玄幽伸出手,雪花稳稳落在了他的掌心,很快就融化了,只剩下一滴晶莹的水珠。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晦暗,这是风雪欲来时的天空。
不久,狂风将呼啸在北境的每个角落,像张开口的巨兽,将一切都吞没。白色的巨流将冲破头顶的壁垒,倾倒在这片大地上。
面对即将到来的风雪,玄幽不再像过去那般觉得透不过气来,反倒觉得如释重负。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要放下自己所背负的了,他苦苦挣扎的岁月也终于要结束了。
他输了,彻底地输了,在对抗这场风雪的斗争中,他输了自己的抱负,自己的骄傲,还有自己的一颗心。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向命运低头认输也能带来内心的平静,只是在这种平静中充斥着一股几近死亡的绝望。
☆、叛乱
北冥山巅,风雪如约而至,天地间唯余苍茫与浩淼。
玄幽立在北境的最高处,此刻内心宁静,他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站在一旁的楚行,一身铠甲,神色亦是安然。
他们在等洛冰。
一日前,洛冰接到黑部传来的消息,说赤部又在两部边界处挑起事端,为避免引起赤尊的警惕,洛冰认为自己还是应该回到黑部处理此事,待事毕后再回到北冥山,与玄幽、楚行二人汇合。
如今已到了他们约定的时刻。二人在北冥山山巅等候着洛冰的到来。
到时,将由楚行施法启动永寐阵,洛冰以自身灵力相助,使永寐阵覆盖整个北境,玄幽则将为二人护法。
如今已是申时,风雪大作。为了躲避风雪,所有北境的魔人都会留在屋中或是地窖,这是开启永寐阵的最佳时刻。
随着风雪越来越甚,玄幽原本安定的心开始有些焦躁。
为何洛冰仍然没有到?莫非黑部出了什么事?还是在来的路上被风雪所阻?玄幽心中忍不住猜测到。
楚行看出玄幽的担忧,安慰道:“尊主,再等等吧。黑尊恐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玄幽想了想,道:“洛冰一向沉稳,况且又是如此重要之事,他不会耽搁才是。难道.......”
还未说尽,玄幽便感到山下有人向他们走来,但绝不是洛冰。因为来者不止一人,而是很多人。
当赤尊朱乔出现在玄幽面前时,他的脸上挂满了阴森的笑容。在他身后,则是约莫百来人的赤部将士,身穿盔甲,手持长矛,俨然在等待命令。
风雪中,玄幽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但他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玄幽冷声质问道:“赤尊朱乔,你好大的胆子,本尊没有召唤你,你竟然带着你的部下擅闯北冥山,是不把本尊放在眼里了吗?”
“哈哈哈哈.......”赤尊大笑道,“玄幽,事到如今你还在装模作样吗?你早就灵力尽失,根本就没有能力再统领魔族。”
“我尽被你骗了这么久,早在十年前,你重伤归来之际,我就应该取你而代之!”
玄幽面色镇定,看向赤尊朱乔时神情威严。他冷冷道:“赤尊,你这是要公然造反吗?”
朱乔被玄幽的气势吓到,不自觉后退一步。
他目光扫过玄幽苍白的面色,随即冷笑道:“玄幽,你不必在这里装腔作势了。上山前,我已经把北冥山和魔宫都控制住了。如今这山上山下都是我的人。”
玄幽看了一眼四周黑压压的赤部士卒,道:“看来你早就已经计划好了。”
“是。”朱乔答道,语气里充斥着对玄幽的不满和讥讽。
“你凭什么做魔尊的王?老尊主是糊涂了,才会把尊主之位传给你!你的那些个仙魔和谈,九大规约,根本就是在向仙族那帮人摇尾乞怜!”
“魔族在你的带领下,谈何振兴?如今,你又灵力尽失,已经无力再统领魔族。我们魔族一向是强者为尊,你也该让贤了!我念在你是老尊主的儿子,今日你若肯主动交出魔尊之位,我便留你一命。”
玄幽听罢,嗤笑一声,问道:“若我不肯呢?”
朱乔眼神中透着杀气,道:“若你不肯,那今日这北冥山巅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站在一旁的楚行已经手持长剑,站到了玄幽的面前。
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他,对玄幽道:“尊主,我掩护你,你快走!”
朱乔看着楚行,道:“就凭你一人,也想对抗我和整个赤部?”
说着,朱乔身后的那些士卒长矛抢地,脚下的积雪顿时飞扬起一片。
玄幽仍旧镇定自若。对于朱乔的叛变他早就已经预料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疑惑的是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难。
玄幽认为只有一种可能,朱乔不知从哪里确认了玄幽受伤的事实,所以他无须再做任何的忍耐了。
面对朱乔的咄咄逼人,玄幽没有后退,作为魔族的魔尊,任何时候他都不会退。
只见他看向朱乔,凛然:“你公然背叛本尊,难道就不怕遭到其余三部的群起而攻?”
“哈哈……”朱乔发出一阵狂笑,已然是胜券在握的姿态。
“其余三部?玄幽,此时此刻你难道还在妄想会有人来救你吗?告诉你,青部早已归顺我,白部就那点老弱残兵,原本就不足一提。至于黑部嘛,我派了一小队人马去了两部边界,洛冰现在应该忙于应付,哪里还顾及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