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盯住简俊立，一双剑眉星目中充满着期待。
简俊立在心里默默回答：不来了，再也不来了，打死都不来了谢谢。
但他嘴上却笑嘻嘻地说道：“有空的时候就来。”
说着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准备跑路走人。
刚抬起脚，就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住了。
“干嘛？”简俊立心虚地回头看向叶阳。
叶阳慢慢站了起来。简俊立只感到一个硕大的阴影缓缓将自己笼罩住了，那个阴影伸出手，按住他单薄的肩膀，一板一眼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
叶阳的手，可真大啊。
☆、第三天 星期五/阴天
第三天简俊立准备躺尸一整天。
饿了随便煮点饺子凑合一下，吃完就继续躺在沙发上睡大觉。
好久没有锻炼，今天简俊立只觉得浑身酸疼难忍。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不想醒来。
然而敲门声却不止。
被吵得实在忍无可忍，简俊立艰难地爬到玄关跪起身开门时，眼睛都几乎没有睁开：“谁啊？一大早的……”
“早个屁！天都快黑了还早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尖叫起来，“我去，你怎么把家里弄成这样？！”
简俊立一个激灵，瞌睡全跑了。他看到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孩站在门口，怎么也找不到与之相关的记忆。
“我才不在几天而已！”那陌生女孩已经脱下鞋子走进门来，熟门熟路的，“我要是不在一年半载的，你还不得把这个家给拆了啊。”
年纪挺小，语气倒是蛮老道。才十岁出头的嘴巴，背上还背着个书包，讲出来的话却足有四十岁出头。
简俊立已经回过神来：“哎，我说，你谁啊？”
女孩没理他，在屋子里四处巡回，走到客厅啰嗦一句：“哎哟，你都没换鞋子！全是泥浆水和鞋印子！”
走到厨房啰嗦一句：“煮了饺子都不知道洗个碗洗个锅子！”
简俊立：“……”
这莫不是简俊立的妈妈从几十年前穿越回来，弥补他从小就缺失的母爱吧？
简俊立：“你到底谁啊？”
“哎！你这什么待客之道啊？”女孩不满地撇撇嘴，“算了，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懂，我教你吧。”
说着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舒坦地坐下了。
“喂——我又不认识你——”
“我叫唐曲歌。曲奇的曲，歌唱的歌。”女孩躺在沙发上，“好了，这下你认识了？”
“……”
简俊立十分确定自己不认识她，一个滚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唐曲歌给打断了。
唐曲歌：“我知道你想说啥。你是简俊立，我知道你。”
简俊立无言以对。
“以后进门记得换拖鞋。快去换，现在就换。鞋柜第二层左边那双。”唐曲歌朝简俊立的脚努了努嘴，一连串地说道，“还有，咱们晚上吃啥？你还没吃吧？难道你吃过了？没关系，看你这么肥，吃一顿肯定不够。”
简俊立终于逮到机会插话：“你一个女孩子，跑到别人家里边赖着不走，就不怕我对你做点啥？”
唐曲歌差点笑出来：“我说，就凭你？”
简俊立翻了个白眼。
唐曲歌又踹他一脚：“你再不换鞋，信不信我打到你残废。”
简俊立白眼也翻够了，嘟囔着“好男不跟女斗”，拖拉着脚步走到玄关，拉开了鞋柜。他取出那双拖鞋，发现还是新的，尺码刚刚好。
换上拖鞋，的确舒服不少。
他刚起身想走开，唐曲歌那又叨叨起来：“喂，换下来的鞋不要乱放，好好归置到鞋架上。”
简俊立只好再次蹲下去放鞋，一边放一边吐槽：“你怎么小小年纪就自带大妈属性了啊。”
唐曲歌没说话。
但是当简俊立经过沙发时，她趁机狠狠踹了他一脚：“沙发上这个鞋印子是不是你搞上去的？！”
还挺疼的。
简俊立把自己扔到沙发另一边。
两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唐曲歌又问了一遍：“晚上吃啥？”
简俊立没搭理。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室内的光线越来越黯淡。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简俊立听见唐曲歌的呼吸变得平静而绵长，他抬起头瞅了她一眼，只能看见一个安静的轮廓。她像是累极了，睡得很沉。
简俊立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他悄悄走到厨房，洗了锅——他这两天都是这样，洗了现用，用完就先泡着，谁知道这一餐是不是最后一餐呢——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方便面，开火煮了起来。煮好方便面，他端到餐桌上，转身去碗柜拿筷子。
拿了筷子再回头，便看到唐曲歌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简俊立吓得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卧槽，你走路没声响的吗？吓死人了啊！”他抱怨道。
唐曲歌扯起嘴角笑了笑：“你不也没声响吗。”
“我怕吵到你啊。”
简俊立说这话的时候，脸都没红一下。
唐曲歌对他翻了个白眼：“再拿个碗拿双筷子出来，饿死我了！”
简俊立只好又拿了两双筷子和一只碗。
只见唐曲歌一筷子伸下去，大半碗面就被她捞走了，可把简俊立急坏了：“你这么小个孩子，吃那么多？”
“这哪儿多了？谁让你这么自私只煮一碗，全吃完我也吃不饱。”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睡醒啊？面坨了不好吃。”
唐曲歌见简俊立说话的时候老是瞄着自己的碗，生怕他把面抢走了，飞快地吮了一口筷子插进面里以宣誓主权：“我这个孩子得多吃点，还在长身体呢！”
“那你不回家吃你妈做的饭去。”
唐曲歌不说话了，默默吃起面来。
她吃得很快，吃完端起碗就往厨房走。
简俊立听见灶台的动静，转身看去，唐曲歌正在热油锅呢。不一会儿，唐曲歌端着个盘子走了出来，盘子里是俩荷包蛋。
她把筷子掉了个头，用没吃过的那头夹起一个荷包蛋放进简俊立碗里：“我这叫投桃报李，懂么？”
不懂。
简俊立“哼”了一声。
唐曲歌：“知道你不懂，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啥都不懂。你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呀。”
“……”
简俊立差点被荷包蛋给噎着。吃倒是挺好吃的，正宗溏心蛋，煎的火候恰到好处。
“没事，别担心。”唐曲歌拍了拍简俊立肩膀，安慰道，“虽然你人又笨，飞得又晚，但抵不过我这个老师聪明又年轻呀。”
简俊立总算把食物咽了下去：“时候不早了，你还不回家吗？”
唐曲歌端端正正地坐在简俊立面前：“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而且我还得教你好多东西呢。”
“……”简俊立瞠目结舌，“难不成你要赖着不走了？”
“没办法啊。”唐曲歌苦恼地摇了摇头。
当简俊立看到唐曲歌从书包里掏出一整套的洗漱用品和睡衣时，便知道她是早有预谋的。
虽然看她挺碍眼的，但好歹她把碗都给洗了，包括他昨天用过泡在池子里的。
只见她麻溜儿地把牙刷牙杯洗面奶润肤乳摆在洗手台上，简直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简俊立靠门站着，看着唐曲歌忙里忙外的，琢磨着该怎么把这家伙赶出去。
还没等他开口，唐曲歌已经率先赶客：“我要洗漱了，你出去吧，待会轮到你。”
“这我家哎。”
“那你要先洗？”唐曲歌略带责备地抱怨道，“那也行吧。你早点说啊。”
“……”
简俊立放弃了，转身要走，临了问了句，“你明天就回家的吧？”
“看情况。”唐曲歌把洗手间的门给带上了。
简俊立愣在门前，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关键这神仙也得是他给请过来的啊。
半个小时后，唐曲歌已经换好睡衣，洗漱完毕，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简俊立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她正径直朝次卧走去。
“喂——”
简俊立大喊一声拦住她，“你往哪儿走呢？”
“去卧室睡觉啊。”唐曲歌抬手腕看了看表，“都十点了，我得去睡觉了。”
“这个房间……不行。”
简俊立堵在次卧门口，不让唐曲歌进去。
“为什么啊？”
“没为什么。”
“你在房间里藏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吗？”唐曲歌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少儿不宜的那种？没事没事，有需求是正常的，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吓不着我。”
“……”
简俊立突然觉得这事没法解释，也觉得自己的举止不仅莫名其妙，甚至还有些无聊。
其实他回来这两天，连次卧的门都没有打开过。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希望唐曲歌睡这个房间。甚至都不想去看这个房间时隔五年后，有没有什么变化。
“总之就是不行。”
大概是简俊立的口气十分生硬，唐曲歌耸了耸肩：“好吧，既然你喜欢这个房间，那我改睡主卧就是了。”
简俊立松了一口气。
唐曲歌偷瞄了他一眼。
“哐！”
门被唐曲歌一脚踹开了。简俊立根本来不及阻拦。
房间内的布置顿时映入简俊立的眼帘。
“这房间没什么变化啊？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啊？”唐曲歌一脸无辜，疑惑地挠了挠头，“你在哪儿藏东西了？你跟我说，我保证我尊重你的隐私，绝对不去看！”
唐曲歌竖起三根手指，以示发誓。然而她转头，却发现简俊立并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他愣在门口，正看着房间里的东西发呆。
简俊立没想到里面会是这样。
他从前在小说或是影视里看到过，孩子离家多年，父母将他的房间保存得极好，仿佛他昨天刚离开一样。他也在网上看到过有人抱怨自己成年离家后再也没了自己的位置，整个房间都被改造成储藏室或是活动间。
前者通常是被家里人宠爱的孩子，保留房间布置是为了更好地怀念孩子还在身边的时光，也为了随时迎接他的归来。而后者则通常是不被在乎的、被嫌弃的、巴不得赶紧踢出家门的累赘。
简俊立知道自己是后一种。更何况当初还是大吵一架后负气不告而别的。或许还会在一气之下抹去在这个家里生活过的痕迹吧。
而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房间，十分整洁。并不完全陌生，墙上甚至还贴着他以前喜欢过的海报。但也有很多东西跟原来完全不同了。
比如，床单和被套都是浅粉色的。床上放着好几个毛绒玩具，床头柜上的装饰品是简俊立从来没见过的。
“我知道这是你的房间。”唐曲歌说话的声音变得很小，“但是你一直不在，所以……我就暂时把我的东西放在你这里。”
简俊立终于回过神来：“喂，你经常来我家住吗？”
“我不叫喂，我叫唐曲歌，你可以叫我曲歌或者小歌。”
“那……他叫你什么？”
简俊立还是不想提起那个名字。但唐曲歌一下就懂得他说的是简启明。
“他喜欢叫我唐小姐。但是生气的时候会改叫我小唐。”
唐曲歌突然哭嚎起来：“简俊立，我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你！”
今晚简俊立还是睡沙发。
次卧的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一点声音。不知道唐曲歌是不是睡着了。
简俊立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喜欢他爸简启明。
简启明是一个中学教师。简俊立恰好也在那所初中读的，据他所知，他的学生们都不大喜欢他。甚至有顽劣者，专程替简启明编了儿歌损他。
在他的记忆中，简启明是个非常严肃的人，控制欲很强，不能容忍任何事物的发展脱离他预期的轨迹。只要有一点点不合他心意，他就会怒发冲冠，大发脾气地骂人。最可怕的是，他骂起人来虽然极少说脏话，但往往喜欢挑遍缺点，通过全方位的贬损来打击对手。
被他骂过的人，从八岁到八十岁，没有一个不觉得自己人生特别失败的。
简俊立是最惨的，从小就活在这种阴影下，畸形地长成现在这副模样。
一个彻头彻尾的loser。
当然，这也是最令简启明感到失控的事情。从这一角度上来说，简俊立至少赢了简启明一个回合。而且这个回合还蛮大的。
经过二十多年的言传身教，简启明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没有出息而且对他毫无爱意的儿子。
简俊立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他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可是现在睡在次卧里的那个孩子，是真真切切地喜欢着简启明呢。
什么样的人，才会喜欢那样的人啊？
☆、第四天 外卖员小叶/星期六/多云转阴
简俊立一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几次因为浑身肌肉酸痛而醒来，所以今天还是起得很晚。
他起来的时候，次卧门依旧紧闭。
但唐曲歌多半已经不在里面了，可能是回去了吧。
简俊立不关心，懒得去追究。
餐桌上放着早餐，是几张煎得破破烂烂的葱花蛋饼。卖相虽然差了点，但吃起来咸淡得宜，倒是不难吃。
等简俊立吃完早餐，已是下午。
也差不多该起来了吧。
他拿起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然而那电话却没有接通，不由得令他有些不好的语感。
简俊立换了一个号码再拨。
电话刚接通，对方还没来得及说话，简俊立已经焦虑地问道：“最近那批货不是说马上脱手了吗？钱怎么还没到账？”
“柏哥，你别急。再等等，应该快了啊。老王那边这几天没动静。我再给你去打听打听。”
对方说完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简俊立再拨，对方一直占线，多半是故意的。
简俊立颓然抱头。
完了。
原本他全指靠着这批货款了。现在这情况来看，钱估计是按时到不位了。这老王该不会是想黑吃黑吧？道上这样的事情，他以前也没少听说。
那头一时走不通，这头也没找出钱来。
这个月的钱该怎么办啊……
简俊立又想到了那间健身工作室。
如果他们愿意退课费，倒是能解决燃眉之急，虽然搞不定全部的，但至少还能缓过去好几个月。
还得去试试。
说曹操，曹操到。
简俊立接到了叶阳的电话。
叶阳开朗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稍稍抚平了简俊立的焦躁心情：“哥，我给你定好训练计划啦，你什么时候来练呀？”
我不想练，我只想退钱。
简俊立心里暗暗说道，但也清楚自己在电话里对盐油不进的叶阳说这些，根本没用。
叶阳没得到简俊立的回答，想起来什么又继续追问道：“哦对了，前天练了今天感觉怎么样啊？有没有觉得特别神清气爽啊？”
“完全没有。”非常酸爽。
“正常正常，”叶阳笑了一下，“哥你平常锻炼太少了，身体素质不行。往后咱们多练练就好了。”
“……”
叶阳趁热打铁：“明天来？”
“……”
简俊立还没想好，去是肯定要去的，而且得尽早——钱还没拿回来呢，但是想到万一又被骗去练了，还不得累死啊？
就算钱拿得回来也没命花了！
结果叶阳根本不容许他犹豫，直接自问自答道：“那就明天了啊！恢复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哈！”
“……”
电话挂断了。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啊？特别容易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挂电话的日子吗？
今天由于浑身酸痛，简俊立没打算出门。
快到下午六点时，他觉得有点饿，于是打开手机决定试着点一个外卖。
家附近可以点的外卖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点完外卖，简俊立玩了一会儿手机。等快到预计送达时间的时候，简俊立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看了眼外卖地图，还差100米才送到。看起来必然迟到了，但不算太离谱。
简俊立决定忍着。
结果倒是送外卖的先打了电话过来。
“您好，不好意思我送迟了！您点的黄焖鸡米饭很快就送到了，那啥……您看我能不能先给点送达啊？”
简俊立听着，感觉这个声音怪耳熟的。
对方语气还算恳切，态度也谦卑，最主要是简俊立担心对方愤而往饭里吐口水，于是便答应道：“行吧，辛苦您了，您路上小心，慢慢送过来。”
外卖员感恩戴德的程度有些夸张：“谢谢谢谢谢谢！真的很感谢您的理解！谢谢您！”
这次当然是没被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简俊立拉开窗帘，站在窗口看向窗外。他住的这栋楼离小区门口很近。此刻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星星点点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虚弱地照耀着那条不太宽的春晓路。
其实白天的时候，从这里望出去就能看到“练吧健身工作室”的招牌。但是现在看不到，因为那个招牌大是大，却没有设置灯光。
白白浪费了一个宣传露出的大好机会。
简俊立有些惋惜。
那边现在黑漆漆一片，应该是没有在营业。说起来，作为一间健身房，它晚上关门的时间，是不是有点早啊？
敲门声传来。
应该是外卖到了。
饥饿的简俊立小跑着到门口拿外卖，可是拉开门的那一刻，
他彻底傻眼了。
“叶阳？……”
怪不得耳熟啊。
简俊立愣住了。
叶阳把外卖塞进简俊立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还有两单要送，晚点再跟你解释。”
等叶阳蹬蹬蹬蹬地下了楼，简俊立才回过神来，把外卖往鞋柜上一放，穿着拖鞋就冲进了楼道。可是叶阳穿着外卖配送员制服的身影跑得贼快，转瞬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看不见了。
简俊立没喊他。
反正人家说了晚点回解释的。
他回身提着外卖餐盒走到餐厅，想了想，又折回玄关把拖鞋底给蹭了蹭。他知道蹭不干净，也就意思一下。
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7点了，唐曲歌还没回来。
简俊立打开餐盒，想了想，又折回厨房拿了碗，分别把菜和饭都盛出来一点。反正实在不行明天早上也能当早饭。
等到九点半，简俊立估摸着唐曲歌应该是不会来了。
但是他还是试着敲了敲次卧的房门，没人应。
再一推，还锁上了。
他就没再继续试了，找了保鲜膜把剩的饭菜包起来塞进冰箱。打开冰箱时，冷气扑面而来，令他忽然有些忧伤。
坐回沙发上，简俊立蓦然觉得这房子怪冷清的。抽出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随便转了个不讨厌的电视台，也不看，就听个热闹。
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简俊立才发现自己竟然捧着手机睡着了。
仍然是唐曲歌。
这么晚了，总不好放任一个小女孩子在外面吧。简俊立把她放了进来。
“这都几点了啊？”
唐曲歌惊了一惊，好像被他吓了一跳。她扭头转向简俊立，简俊立突然发现她今天看起来格外疲惫，仿佛忽然长大了好几岁，忽然不忍心继续凶她了。
明明才十几岁的女中学生，那神态看着却跟加班回到家的大叔似的。
唐曲歌气恼地一跺脚，又像个小女生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说着她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以示自己真的被吓到了。
“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简俊立坐了起来，“你干啥去了弄到这么晚？都……”
简俊立拿起手机看了看，“十一点半了！”
“关你屁事。”唐曲歌翻了个白眼，朝洗手间走去。
简俊立打了个哈欠，躺回沙发裹紧被子：“饭在冰箱里，要吃自己热一下。”
唐曲歌没回话，径自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嘁，还不是一点礼貌都没有。”
简俊立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
可刚闭上眼，他就想到哪里不对劲了。
唐曲歌那一身校服，昨天看到的时候，好像不是像这样蓝灰带花的？应该是蓝白相间的吧？
他又坐了起来。
走到洗手间门口，他刚想敲门，忽然听见门缝里传出来的潺潺流水声中，还藏着隐忍的饮泣声。
简俊立把手放下了。每个人都有权利拥有一些不被打扰的时光。
他回忆起自己的中学时光，虽然算不上多幸福，但也好像没有那么痛苦。还是现在比较难过唉。他突然有点怕自己又想起简启明，于是干脆直接掉转头，走到厨房，拿出饭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加热完打开微波炉的那一刹那，氤氲的热气猛地腾空而起。
让简俊立的眼睛有些发涩。
唐曲歌并没有把简俊立放在餐桌上的食物吃掉。
早晨简俊立站在餐厅，有点生气，心想这个死丫头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而且今天都没给自己准备早饭。
三月中旬，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室温还没有很热。简俊立闻了闻饭菜，确认没有变质，就又热了热填肚子。
吃完站起身，他的视线刚好落在客厅的纸篓里，忽然发现了里面多了几团粉红色的垃圾。
简俊立走过去捡起那坨垃圾查看，发现是几张揉成一团的便利贴。
他随手摊开一张看了看，便利贴上的字迹非常优美，写着：“谢谢你。”
另一张上面写的是：“对不起，我没有胃口。”然后被粗暴地划掉了。
简俊立笑了笑，把便利贴重新揉起来扔了回去。
想了想，他又按照之前的印象，非常仔细把它们摆回原来的位置，假装自己从未动过它们。
☆、第五天 没钱与没钱的交锋/星期日/晴朗
简俊立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腿终于能下楼梯，不至于走两步腿一软把自己给摔死了——便再次前往健身房，讨要简启明预付的私教课时费。
他刚踏上楼梯，就差点被人一掌给拍昏过去。
“你来啦！”叶阳兴高采烈地跟他打招呼，才是初春时节，他却只穿一件短袖T恤。在简俊立旁边一站，两个人的衣着分属两个季节，一个是冬天，一个是夏天。
然而满头大汗的那个人却是叶阳。
走进健身房，叶阳二话不说，立马就把简俊立拉到椭圆机上：“你先热个身，然后把外套给脱了。”
简俊立断然拒绝：“我今天不是来健身的。”
“废话少说，快点踩起来！”
简俊立还想说话，但叶阳却已经跑到另一边去拿什么东西了，还频频回头用洪亮的声音催促简俊立踩快点。
为了能先让他闭嘴，以便于自己能好好说话，简俊立只好踩起了椭圆机。椭圆机的屏幕亮了，叶阳拿了一跟红色的带子跑过来，在椭圆机上按了一通。
咔。
椭圆机停了。
“咋停了？”叶阳皱着眉，“继续踩啊。不然你怎么热得起来。”
“……”简俊立试着使了使劲，椭圆机微弱地向前转了三度，又死死地卡住了，他尴尬地站在椭圆机上僵持着，没过多久，屏幕乍然熄灭了。
简俊立：“踩不动了。”
“哦，阻力调太大了。”叶阳笑了笑，“你再用力踩两脚，不踩起来他不通电，调不了。”
“你故意的吧？”
“失误，失误！手滑，手滑！”
叶阳看似憨厚地挠了挠头，脸上却笑眯了眼。
简俊立使出吃奶的劲，总算又踩了一圈，扭头质问叶阳：“它还是没反应啊？不是坏了吧？”
“你刚那两下不够，加油！”叶阳勉强收拢笑意，伸出拳头像是在给他打气，“再多踩几下我就给你调小了。阻力调小了就好踩了。”
简俊立没眼看。
坦白说，一个八尺大汉在自己面前挥拳头，这实在不像是在加油，分明更像是要揍自己。大概是身体感受到了威胁，他总算在叶阳的“鼓励”下重新启动了椭圆机。
等到叶阳允许简俊立从椭圆机上下来，简俊立已经沁出一身薄汗。
简俊立刚想坐下休息一下，叶阳蹲到他面前，命令他抬脚：“把这个套在大腿上。”
“哈？”
“快点！”
说着叶阳已经动手去拔简俊立的腿，吓得他赶紧抬起脚来。以叶阳的块头，简俊立相信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整个拔起来随意摆弄。
接着叶阳亲身示范，教了简俊立几个热身动作。看着不大累，做起来却是要了命。
“好了，给我吧。”叶阳笑眯眯地收起了弹力带。
简俊立伸手锤了锤酸涩的双腿：“结束了？”
“什么？”叶阳惊讶地看向他，一边从架子上取下一根杠铃杆，“还没开始呢！刚才只是热身呀。”
简俊立真心觉得不能再继续让叶阳控场下去了：“我有话要说。”
“先练了再说。”叶阳看了一眼秒表，“你不练，你说啥话我都不听。”
“……”
行吧。
简俊立只得既来之则安之。
一个小时后。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运动天赋的啊！”叶阳满脸兴奋，“你是我教过的学员里，学动作学得最快的！柔韧性不错，最难得的是协调性竟然也很棒！”
没想到这节课还算轻松，今天上完课的简俊立不仅还有个人样，心情也很不错：“高中时，我还是我们学校排球队的呢。”
“真的啊？那现在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叶阳的目光扫过简俊立孱弱的胳膊和纤细的双腿，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弃表情。
“我现在怎么了？我现在挺好的呀。”
叶阳语重心长地摇了摇头，拍肩道：“也不是说瘦就一定不行，但你这随便动一动就喘得跟狗似的，确实要加强锻炼。”
“……”
“哦对了，光锻炼呢也不行。”叶阳自顾自地说着，“你还得好好吃饭。有道是‘三分练七分吃’，不好好吃的话呢，练的效果也很难体现出来。你昨天晚上吃的那顿就不太行。”
简俊立回想了下昨晚吃的黄焖鸡米饭，感觉没毛病啊。
“太油腻，不健康。蛋白质也许够，蔬菜肯定是太少了。”叶阳掰着手指细数道，“最好还是自己做着吃，注意一下三大营养的比例。”
“哦。”
简俊立只觉得这人怎么那么啰嗦，要不是长得好看，谁会愿意听他唠叨那么多啊？
叶阳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你下节课啥时候来？”
简俊立的心口像是被他的笑戳了一下，愣住了。
“我看你明天估计是不行了，后天？”
简俊立酝酿了许久的那句话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以后不来练了。”
“为什么啊？！”叶阳的神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果然是我教得不好，所以才没有人来上课的？”
“不……不是的。”
简俊立连忙否认。
“那是因为你上课的时候不开心吗？”
要说开心的话……除了被叶阳夸奖的时候，剩下的部分倒也没有开心到哪里去。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叶阳只差跪倒在简俊立面前了。
简俊立觉得自己必须得狠狠心，不然越拖就陷得越深，越不好意思说出口：“对不起，我缺钱。”
叶阳：“没事，我也缺。”
简俊立：“……我真的缺。不骗你。”
“我也是真的缺钱，”叶阳哭丧着脸，“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去送外卖啊？”
简俊立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种表情竟然脸依然好看，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他咳了两声清嗓子：“我也不是不能体谅你又难处。课费全部退回来兴许是有苦难，但我们可以商量一下，至少退一部分？”
“哥，你信我，我现在真是一分钱都没有多余的。下个月房租都快付不出来了，没准就得睡大街。”
“才三个月，十万块就没了？！！！”
简俊立不敢相信。
“年前都交店租了。”
叶阳楚楚可怜地看向简俊立。
要不是他比简俊立高一个半头，观察视角影响了最终效果，没准还真能打动简俊立。
只可惜打动了也没用。
这是一场没钱和没钱的交锋。
最后谁也没赢。
简俊立回到家，门口又蹲着唐曲歌。
“你都不回家的吗？”
简俊立上前一步去开门，忽然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钥匙。
两个人在门口面面相觑地站着。
“那啥，我忘带钥匙了。”
简俊立尴尬地笑了笑。
女孩万分嫌弃地哼了一声，仿佛眼前简俊立是个智障，然后她推了一把简俊立。
简俊立：“干嘛？”
“让让。”
“……”
简俊立退后一步。
只见女孩一手拎起门口的脚垫，另一只手从垫子下面捡起一把钥匙，递给简俊立：“喏。”
“……”简俊立无语，反问道，“你有钥匙之前你自己干嘛不进去？！还敲门？？”
“这又不是我家！我不像你一样，一点都没有礼貌！”
☆、第六天 煎饼摊/星期一/多云转晴
今天早上的敲门声与之前几次不一样。
第一呢，唐曲歌昨天晚上已经去学校了。经过几次不怎么友好的交流，简俊立得知唐曲歌是寄宿生，工作日住学校，双休日回家。回家的时候她就住在简家。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住在简家，但不用每天都面对她，真是太好了。接下来简俊立将迎来五天的清净时光，说不准五天以后他已经搞到钱回去了呢。
第二呢，这个敲门声的风格跟唐曲歌那种大雨小雨落珠盘的急促感完全不同。
综上所述，敲门的肯定不是唐曲歌。
正当简俊立站在门背后考虑要不要假装不在家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哥，我知道你在家。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你拉窗帘了。走呀，我们一起去晨练。”
简俊立：“……”
简俊立：“我还没刷牙呢。”
叶阳：“我又不是来跟你求婚的，没刷就没刷呗。”
简俊立：“……”
叶阳：“哥，开门呀。我今天就是想来跟你聊聊，你那个健身课程的事情。”
门开了。
叶阳和简俊立一前一后走在小区里的小道上。冬已尽，夏未至。这座城市向来没有几天称得上是像样的春，只有辗转反复的倒春寒。好像整个春天都是冬天的回光返照似的，格外折磨人。
这几年简俊立待过的地方都没有冬天。他躲开简启明的同时，也躲开了冬。他有七年没有看到过雪了。
昨夜的霜结在草坪上还没有完全化掉。简俊立看着草上的冰霜，在记忆中搜索积雪的样子。
“哥，你看看我。”
简俊立扭头，惊觉并肩走着的叶阳竟比自己高一个头，于是略微抬眼，看向他。
只见叶阳笑容明朗，像一束阳光照在雪上。
简俊立看得怔了怔。
“你很冷吗？”
叶阳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
“你这是干什么，不用不用。”简俊立回过神来，忙推辞，心想咱俩没那么熟啊。
只见叶阳抬手把外套搭在小区健身架上，撸起袖子：“咱们跑跑，跑起来就不冷了。”
简俊立：“……”好吧。
绕着小区跑了两圈，简俊立已经气喘吁吁。
他停下脚步，扶着墙角干呕了几下。
叶阳围着他原地小跑，充满激情地鼓励他：“加油啊哥，再往前跑两步就跑完第三圈啦！”
简俊立无力地摆了摆手。
叶阳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瓶水递给他：“早晨起来运动一下，是不是特别神清气爽？”
要不是简俊立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他们二人在墙角歇了一会儿。简俊立还没缓过来，叶阳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这几天我很认真地想了想，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运动不仅仅是健身房的事情。”叶阳轻拍简俊立的脊背，“生命在于运动，运动也寓于生命。我们每一分每一秒，坐立行走，无不是在运动。你说是吧？”
阳光洒在叶阳的脸上，他很真诚地期待着简俊立的回应。
简俊立的呼吸平静下来了：“所以呢？”
“所以呀，”叶阳爽朗一笑，有几分得意，“我决定将运动计划安排到你的生活里。”
“你想说的，就这？”简俊立拍了拍屁股，准备打道回府，“与我无关，我没兴趣。等你有钱退我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叶阳打断他，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向小区外走去：“哥，咱们吃早餐去。”
春波小区东南角延伸出去有一条窄巷，名作春晓巷，一路通往春华小学。记忆中的每个早晨和傍去，晚，都是春晓巷最热闹的时候。家长们一蜂窝地送孩子去上学，过几个小时，又一蜂窝地接孩子回家。
这条巷子于是有了许多小生意，卖烧饼和油条的，卖糖人和弹珠的。简俊立小时候最喜欢一个卖葱包桧和炸油墩的婆婆，算算年龄，现在想必早已不在了。
这趟回家，简俊立计划速战速决，从没想过要重温旧地，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回忆。所以他回来后，除了去鲸鱼健身房要求退费，他就一直闭门不出，甚至很少往窗外张望。
不知是不是时间不对，春晓巷比他记忆里的萧条多了。巷子比他印象里的还要窄，还要阴冷潮湿：两道高墙割出来一条仅供三个成年人并肩通过的窄路，并将高照的艳阳隔绝在外。
叶阳拉着简俊立蹿进巷子。在零星散落着的早点摊里，找到一家，亲昵地称呼道：“孙阿姨，给我两个蛋饼。”
“另一个也不要酱？两份蛋？”煎饼摊老板娘本来在戳手机，听叶阳要两个饼，想他今天胃口怎么那么大，有点惊讶，抬头看到两个人来，粲然一笑，“今天带朋友来？”
简俊立心想，这能算得上朋友关系吗？最多算是债务关系。
可是叶阳却大声应道：“对！孙阿姨帮我好好招待一下啊！”
“好的好的！我多送你一个蛋！”
简俊立继续腹诽，请吃一个蛋饼，这算哪门子的招待。可是蛋饼刚煎了一面，香气四溢，已经勾得他食指大动，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在孙阿姨熟练的手起手落之间提醒道：“我的不要葱。”
拿到手里，热乎乎的软绵绵，咬了一口，是窝心的美味。蛋饼的暖意驱散了他所有的想法，他唯有一口接一口地咬下，咀嚼，然后吞咽。
太阳升得高一些了，阳光从高墙间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照到巷子一角。春晓巷的冬天一点一点在融化着。
叶阳又开始了他的解说：“也就是说，最重要的不是健身房的那些训练，而是养成一种生活方式，将良性有规律的运动融入日常。”
“你放心，因为我也是第一次搞这个‘陪伴式训练’，目前还在尝试阶段，课程确实不够成熟。所以日常这些都不消耗课时。”
简俊立把最后一口蛋饼吃下肚子，正准备回绝他，一记提示音横空而出。
“您好，您有新的订单！”
叶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一溜烟跑到巷子一隅。简俊立这才看到那辆蓝色的小电动车。叶阳拎起把手上挂的蓝色兔耳头盔，麻利地戴好，跨上小电动朝他挥了挥手：“哥，我先走了。咱们就这样定了啊，我明天再来找你！”
不等简俊立回答，小电动“咻”地一下消失在巷尾。
“小伙子，吃饱了吧？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简俊立回头，看到孙阿姨这头也准备收摊了。他点了点头：“饱了。”
一辆自行车蹬进了窄巷。
简俊立侧身让路，那自行车却偏偏停在他面前。
“简俊立？你回来了？”自行车上的人架着一副厚眼镜，忙不迭地从车上跳下来把他拦住。
“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
厚眼镜把每个字都喊得掷地有声，“我绝对没有认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