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俊立被这人堵着，绕也绕不开。他只好开始观察眼前这个陌生人。如果硬要说有点什么熟悉感的话，这厚眼镜、衬衫领、羊绒衫，简俊立心中一凛，简直是一个小“简启明”！
青天化日，朗朗乾坤，总不能是让他遇到鬼了吧？
当鬼能让人年轻三十岁？
不对，当鬼还需要骑自行车？
不对不对，这自行车是谁烧给简启明的？
错了错了错了，简启明找我干啥？
一堆问号在简俊立脑子里横冲直撞地乱窜。
“走，跟我来。”
年轻的鬼开始领路了，简俊立迈开了鬼使神差的脚步。
两杯绿茶各自升起一团团的暖雾。
“办公室的空调坏了，最近忙，也一直没顾上叫人来修一修。”厚眼镜端起茶杯，镜片蒙上了一层暖雾，“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张承宇呀，以前上学坐你后面的那个。”
简俊立捧着茶杯：“哦。”心中全无印象。
倒是这间办公室，简启明曾经那间跟这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连窗外的风景都是一样的。
“这么多年了，办公室的样子一直没变，对吧？”张承宇大概是发觉简俊立在观察这间屋子，笑道，“二十年前每次被老师叫来办公室，心里都战战兢兢的，想着下一次再也不要来了——没想到现在天天窝在这里。”
简俊立没搭话，迅速理清了思路，眼前这个张承宇曾经是他的同学，现在是简启明的同事……又或者是前同事。
简启明还在做老师吗？
他应该还没有退休吧？
简俊立皱了皱眉头。简启明才五十多岁吧，怎么会一下子就死了呢？
“你一定不知道吧？现在小学和中学合并了。”张承宇啜了一口茶水，标准的小学男老师的饮茶姿势，叹气道，“唉，招生难。”
没等简俊立搭腔，他又自己接话：“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不说这些扫兴的。你有八年没回来了吧？难得回来，有什么打算啊？打算待多久？预备留在这儿吗？”
“七年。”
简俊立挑了个能回答的问题，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张承宇突然激动地站起来按住他：“有事啊，当然有事！有事才要你来的呢！”
简俊立：“……”
“我记得上学那会儿你就特别喜欢画画，画得也特别好，对吧？”张承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小学六年，你当了六年的美术委员，真了不起。那时候咱们班的板报都是你带头出的。”
“五年，”简俊立纠正道，“有一年做了数学课代表。”
那一年简启明教他们班数学。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排班的，明知道他儿子在这个班，还非得让他来教。又不是只有这一个数学老师。
简俊立最讨厌数学课，简启明却偏偏是他的数学老师。不知道是谁的恶意起哄，居然选了他做数学课代表。那一年他过得真惨。
“差不多差不多。”张承宇扶了扶眼镜，“所以嘛，我这边有个忙，想让你帮一下。”
从张承宇那脱身，已近正午。今天的阳光很好，暖风和煦，简俊立忽然想去江边走走。
如果这个小镇有哪个地方他还放不下，那就是江边的那条堤坝。这七年里，这条堤坝在他的梦里沉沉浮浮，一次又一次地出现。这些年他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
直到他回到家的那一天，它才消失。
连着几天没有梦到它，简俊立却没有太多庆幸。他很努力地将那条堤坝隔绝在记忆和思想之外，决口不提，一刻不想。可是这种提防，却又是另一种加粗加深的强调。
这趟肯定是他最后一次回到小镇了，简俊立心想。不如在离开这里之前，最后去缅怀一次。
往后这条堤坝再次出现，也好出现得更准确一些，稍微挽回一点被他记忆所扭曲变形的程度。
简俊立突然意识到，他不敢去回忆它，但他更不想自己忘掉它。
这恐怕是他与陈奕仁最后仅剩的一点关联了。
☆、第七天 学校/星期二/小雨
简俊立被冻醒了。
睁开眼，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把整个沙发套都扯了下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的羽绒外套滑落在沙发下。
他弯腰拾起外套，将身体蜷缩在外套下面。冰凉的手插在腋下，试图窃取一些靠近心脏的暖意。
天未明，夜很静。
他听见阳台外面的细雨声，知道倒春寒，又降温了。这个地方每次降温就会下雨，一场雨比一场雨冷，不用看气温，那份寒意会透过衣服的缝隙钻到皮肤上，又从皮肤的毛孔钻进血液，再顺着血液流进骨头里。
比冷还要冷。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
“柏哥，老王被抓了。据说牵连出来好些人！风声紧得很。咱们估计都上名单了，最近小心点。听说你现在没在南城，暂时先别回来了。他们蹲着咱呢。”
才凌晨四点。
设置了静音的未读信息有263条。
不用看，全是催收消息。
简俊立困意全无，但也不想起来，一动不动地种在沙发里，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些年，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
什么都不做就好了。把时间浪费掉就好了。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
羽绒外套穿了很多年了，硬得像个蜗牛壳。
门外的敲门声十分文雅。
笃笃笃，三下。歇一会儿。又是笃笃笃，三下。再歇一会儿。还是笃笃笃，三下。不紧不慢。
简俊立徘徊寤寐之间，刚掉进乌漆墨黑的壳里，还没落定，又被“笃笃笃”拉了出来。三下接三下，礼貌却坚定。
听不见雨声，雨已经停了。他终于不情不愿地爬了出来。
一开门，张承宇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我们快迟到了。”
“哈？”
“昨天你答应我的。”
“……”
“说话要算话！”
简俊立挠了挠头：“……”
他压根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答应过什么了。昨天他一时鬼迷心窍，被张承宇拉着去了春田小学——现在改名成春田实验学校了，他依稀记得张承宇说中小学合并了什么的，还有说要找他帮个什么忙。
简俊立：“你能借我点钱吗？”
张承宇想都没想，立刻接话：“借你你就愿意去？”
“三千块。”
“成交。”
简俊立坐上了张承宇的自行车后座。刚才碍于情面没问到底要自己干嘛，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干脆就答应借这么大一笔钱。总感觉不简单，他有点后悔了。一路上他一直在回忆，昨天他们到底聊了些什么，他到底答应了个什么鬼差事？
张承宇的自行车再次把简俊立载到了春田小学——现名春田实验学校。当他们站定在学校操场边的公共大黑板前时，简俊立仍然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张承宇推了推厚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实在不擅长这个。”
“什么？”
“过几天市里的领导要来视差，校长让我负责这期板报，我呢，实在是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这几天脑壳都抓破了，也没个头绪，”张承宇递来两盒粉笔，“还好还好，那天早上碰到了你。”
“你说也巧了，你刚好这个时候回来，又刚好这个时候在春晓巷，”张承宇的话匣子只要一打开，盖子就坏了，“我呢，那天早上刚好去了医院，上班迟了一点，于是就这么凑巧地碰到你。实在太有缘分了，简直是天意……”
简俊立难以置信，忍不住打断了他：“你花三千块钱，就为了找人画一个黑板报？”
虽然是借的。
但是……
张承宇还在继续自己的话题：“本来呢，这个事情应该是美术老师负责的。可是我们学校会画画的美术老师只剩下一个了。这一个也刚好病了。唉，就算没生病，也没法叫老徐这么一个老身子骨弄这种事。”
“这种事，”简俊立开了一盒粉笔，取出一只，对着黑板比划了一下，“以前不都是学生来弄吗？”
“没错没错，”张承宇兴致高了起来，“他们应该等会儿就来了。你带他们搞一下。”
简俊立扭头：“今天不是星期二吗？”
要不是唐曲歌，简俊立早就忘了今夕何夕。但他记得唐曲歌刚回学校没两天，怎么着也没到双休日。
“对啊，但是今天放假！清明节！”
简俊立：“……”
小时候简启明跟他说过，每年的清明节都会下雨。清明时节雨纷纷嘛。以前这一天并不是法定节假日，但是简启明一定会趁傍晚下课以后，带儿子去墓地祭拜亡妻。
简俊立看着地上泾渭分明的影子，今天的阳光……真好。
今天又有想去的地方了。
本以为这趟回来，不会有什么地方想去的。或许，他忘记的事情太多了。
“小芸！”张承宇变了个人似的，那份简启明式的文质彬彬忽然不见了，倒像个馋糖果的小孩子，拼命向校门口挥动双手，“你们来啦！”
校门口离黑板不近，简俊立看到一高三矮穿过树荫走了过来。四个人里面，倒有两个熟人，一个老熟人，一个新熟人。
新熟人唐曲歌先叫了起来：“你来这里干嘛？”
然后是老熟人。苏芸淡淡开口道：“回来了啊。”语气里没半点情绪。
简俊立嗓子一涩，应声：“嗯。”
“苏老师，这是谁啊？”一个小胖墩叉腰问道，“你们认识吗？为什么你们的表情都怪怪的？”
扎双马尾的女孩出言呵斥胖男孩：“钱子辰，你不要乱插嘴！”
胖男孩立刻噤若寒蝉，煞有其事地伸出小胖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还一边猛点头。
“钱子辰，一年三班。赵思霁，二年二班。”张承宇走过来一一介绍道，“唐曲歌，五年一班——你们好像已经认识了？还有苏老师，我就不用介绍了吧哈哈哈。”
“我看还是介绍一下吧。”苏芸讽刺地笑了笑，“人家贵人多忘事，八成早就把我们都忘了。”
张承宇如领圣旨，咳咳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苏芸老师，擅长科目，政治。人美心善，业务能力超强，对待孩子特别有耐心……”
苏芸一个白眼让张承宇瞬间闭嘴。
“不想掺和你们这些破事。”苏芸回去了。
张承宇不敢挽留，只敢恋恋不舍地目送苏芸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
简俊立暗自松了一口气。
迄今为止，如果有谁是简俊立这辈子感到对不起的，那就是苏芸。简俊立曾有过两次恋爱经历，第一次就是和苏芸。但苏芸却算不上是简俊立的初恋——这就是他对不起人家的地方。
“张老师，你还没给我们介绍呢。”赵思霁扯了扯张承宇的衣角，将他的视线从早已空无一人的校门口拉回来，“我们好像都没见过他。”
“他姓简，你们可以叫他简老师。”
唐曲歌轻蔑地哼了一声。
赵思霁想了想：“那我就叫你小简老师吧。”
简俊立严肃地更正：“我不是老师。”
“那……我就叫你简哥哥啦！”赵思霁甜甜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梨涡。
钱子辰狗腿地附和道：“那我也叫简哥哥！简哥哥！简哥哥！简哥哥！……”大概也就重复了几十遍吧。
简俊立：“……够了。”
张承宇：“……”辈分好像乱了。
板报出到一半，张承宇去买了饮料零食过来犒劳大家。
好久没画画了，虽然这也算不上正儿八经的作画，简俊立莫名想抽根烟。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这盒烟还是他从南城带回来的。他没什么烟瘾——也没什么钱买烟——但偶尔会想抽一根。回来之前，简俊立以为他会常常感到很烦躁，会很想抽烟，特地准备了一包。
结果却没有。
回到春镇以后，这包烟在裤兜里放着，一直没有拿出来过。烟盒外的塑料封纸都还没有拆。他看了看眼前的小鬼头，又把烟盒放回了裤兜。学校好像是禁烟的吧。
三个小鬼头跟张承宇坐在台阶上吃零食聊天，把场面搞得跟郊游似的。唐曲歌抱着可乐坐得稍远些，一言不发，有些不合群的样子。
小胖墩活跃得有些过头。他的身体圆滚滚却很灵活，只见他从自己的蓝色小书包里掏出来个什么东西，献宝似的地捧到赵思霁面前，“好不好看？送给你！”
“你哪儿弄来的？”
赵思霁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把赵子辰吓了一跳。
“我……”赵子辰圆乎乎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唐曲歌原本置身事外，见了小胖墩手里的东西，也唰地站了起来，比赵思霁还要激动：“你死定了。”
她一字一顿，狠狠地说道，仿佛每个字都是一把刀，她想把每个字都插进对方的心脏。
小胖墩哇哇大哭起来。手里的东西已经被唐曲歌拿走了，可他的手还举着，不敢放下来。
张承宇上前解围：“好了好了，不要吵架。我们先把事情原委搞清楚。”说着，张承宇让唐曲歌把小胖墩拿出来的宝贝先给他瞧瞧。
唐曲歌把手背到身后，断然拒绝：“这是简老师的，不能给你。”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唐曲歌竟然跑开了。钱子辰还在哭。
张承宇一脸头疼的样子转向简俊立，向他求救：“你看看现在的小孩子，跟咱们那时候真是不能比了。”
赵思霁反倒安慰他：“张老师，让胖胖哭一会儿就好了。你让曲歌姐姐冷静一下，她其实挺懂事的，就是一遇到跟简老师有关的事情就上头。”
说着还指挥钱子辰，“胖胖，你去那边角落哭，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不要吵到我们。”
钱子辰哭哭啼啼地迈开小胖腿，朝她指的方向去蹲墙角了。
大概是看出来站在稍远处的简俊立一脸不明所以，赵思霁又解释道：“胖胖个傻子，估计是之前老师罚他去办公室补作业的时候，偷偷拿了简老师桌子上的千纸鹤。”
张承宇也已捋清了思路，补充道：“那是之前孩子们折给简老师，祝愿他早日康复的。”
简俊立没什么表情：“那这些东西已经没有用了吧。”或者说，本来就没有用。
张承宇：“……”
人死不能复生。
夕阳西下。
简俊立站在母亲的墓前，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简俊立从来没有见到过他母亲。简启明曾说，他母亲是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的。简启明还说过，他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那么也就是说，在简俊立初到这个世界时，他就已经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简俊立回到家里，推开门，灯竟然亮着。
他愣了一愣。然后自嘲地笑了，怎么可能是有人在家等自己，八成出门忘记关灯了呗。
他的笑容很快就凝固在了脸上。
“都几点啦？怎么才回来？”
他忽然想起来，他出门的时候是白天，怎么可能忘记关灯？
根本就没开灯好吗！
只见唐曲歌穿着睡衣，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简俊立心想，还真没把自己当客人。
“晚上吃啥。”
说这句话的时候，唐曲歌连眼睛都没抬一下。语气也不像是个问句，没想要人回答，甚至连回应都不需要，算是打个招呼的意思。
简俊立走上去看了看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放一个动画片，说的是日语，配的是中文字幕。
他把那些“你今天跑去哪儿了”、“张老师找你找了半天”和“不就是一只纸鹤吗”统统留在嘴巴里，没说出来。
因为他向沙发走过去的时候，唐曲歌抱着靠垫往旁边挪了挪，显然是给他腾了个位置。
简俊立忽然觉得有点窝心。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坐了下来，与女孩并肩看起了这部没头没脑的动画片。
窗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唐曲歌打开的。
晚风掀起窗帘，吹在身上有些微凉，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看了一会儿没大看懂，简俊立掏出手机玩了起来。
突然隔壁传来葱蒜爆香的香味，紧接着是炒菜的声音。
“晚饭吃啥啊？”
唐曲歌扭头问简俊立。
“就知道吃。”
简俊立埋头在手机里，眼睛都不抬一下。
唐曲歌：“你怎么老捧着手机不撒手呢？你这样跟一个无趣的大人有什么区别？”
简俊立从手机里抬起头来：“我本来就是一个无趣的大人啊，为什么要有区别？”
“怒其不争啊！”唐曲歌摇头叹息，嘟囔了一句，“简老师可比你好太多了。”
她摸起遥控器把动画暂停了：“你等我一会儿，不许一个人偷偷看。”
“我才不看。”
唐曲歌还是不放心：“我分秒都记着呢，你要是敢动一下遥控器，就别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知道不？”
简俊立继续低头划拉手机：“天气预报说明天是阴天，不光是我，你也看不到太阳的。”
唐曲歌锤了一记简俊立的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失手把手机掉在了地毯上。
简俊立慌忙把手机捡了起来，抬头瞄了一眼唐曲歌，看到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机，而是转身向玄关走去，这才放下心来。
不能被她看到。
他心想，绝对不能。
唐曲歌出门了。
简俊立拿起手机，有些心烦意乱。网络那么大，可是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让他贷出钱来了。
三千块，不够啊。不够不够不够。
放下手机，他无力地仰躺在沙发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出神。
这个月的钱，该怎么还呢？早知道就开口多要些了——错了，是多“借”些——又错了，什么借不借的，他根本还不出来啊。
晚风越来越凉了。
冷在风中，穷在债里啊。
简俊立别无办法。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贷款系统bug了。
肚子饿了。
饭还是要吃的。
叶阳和唐曲歌是同时出现在门口的。
简俊立打开门，看到叶阳，刚想说“怎么又是你”，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就又看见了旁边的唐曲歌：“你俩怎么……哎？你脸上怎么了？你身上咋回事啊？弄成这样？”
叶阳转向唐曲歌：“好巧！原来你也住那儿啊！”
唐曲歌拎着一个脏脏的塑料袋，没好气地推开那两个人，自顾自换鞋进屋。叶阳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发现唐曲歌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唐曲歌：“你要是敢说出来你就死定了。”
叶阳讪讪笑了笑，改口道：“你的外卖到啦！你今天还是点得很不健康，肉夹馍加凉皮，碳水配碳水，一点都不健康！”
“关你屁事。”
简俊立接过外卖盒，正想关门，叶阳另一只手却伸了进来。
那是另一个外卖盒。
“给你，屁事。”
“我没点别的。”
简俊立没好气，却堵不住从扒住门缝钻进来的叶阳。
“当然不是你点的。看你没点蔬菜也没点肉，我给你在旁边饭店加了一份。”叶阳笑了笑，“三分练七分吃！知道不！要好好吃饭。”
“你进来干嘛？”
简俊立徒劳地怒喝道，却见叶阳已经脱掉鞋子，只穿一双袜子就走进了餐厅，把餐盒放在桌子上。
“那么多，我担心你吃不完啊。”叶阳一边拆餐盒，一边笑道，“多点人一起吃饭，热闹。”
身材魁梧的叶阳往那一站，不仅餐桌显得小了，连整个餐厅都看起来狭小了一圈。
简俊立无需掂量便知自己毫无胜算，直接放弃抵抗，四处张了张寻找唐曲歌的身影。
只见唐曲歌纤细的身影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
唐曲歌背对着餐厅，神色凝重地看着塑料袋里分不清谁是谁的蔬菜瓜果，一筹莫展。
她感受到了简俊立的目光，转头看向餐厅，这才看到叶阳竟然好整以暇地布置着餐桌，颇有条理地将一个个外卖盒子归置好。
唐曲歌视线与简俊立相触，用口型问简俊立：“这人谁啊？”
简俊立摇头，耸了耸肩，以示自己的无辜。
唐曲歌无语。
她回转身，再次面对那堆乱七八糟的菜。
算了，随便弄一下就当喂猪好了！
懒得考虑要做什么菜，唐曲歌迅速把材料简单处理后，乱炒了一通。
餐桌上的碗筷早已布好了，叶阳和简俊立乖巧地坐在位置上。唐曲歌把自己做好的乱炒放到叶阳特意为她留下的空位上。
那个空位处于餐桌正中心，那道炒得一塌糊涂的菜就这么被外卖盒子众星拱月般地围绕着。
“吃吧。”
唐曲歌大手一挥。
简俊立和叶阳这才拿起了筷子。简俊立的筷子先是在某个外卖盒上停了一停，然后在唐曲歌的目光中，果断改道先夹了一口唐曲歌的小炒。
简俊立慢慢咀嚼着，然后慢慢咽了下去，笑道：“挺好吃的。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厨艺就如此了得。”
“那当然。”唐曲歌哼了一声，又看向叶阳。
正在啃肉夹馍的叶阳不由得噎了一下。
简俊立夹了一筷子分不清是青菜还是西红柿的食物，放到他碗里：“你也尝尝。贼好吃。”
叶阳点了点头，放下馍，毫无防备夹起碗里的菜放进嘴巴：“好甜！”
果断吐掉了。
唐曲歌打了他一拳之后，自己也吃了一口。
呸。
简俊立想笑，往嘴里塞了好几口凉皮，深呼吸三次，才忍住了。
唐曲歌吃了两口，忽然重重丢下筷子：“说吧，你俩什么关系？”
简俊立嘴里一口汤喷了出来，忙说道：“没有关系。”
两人对视了一眼。
叶阳咳了两声：“也不能说是没有关系吧……”
唐曲歌一脸了然：“暧昧期？”
简俊立庆幸自己没有继续吃东西，不然可真要喷一桌子了：“小孩子家家，不要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你以前就是因为喜欢男的，才把简老师抛下跑掉的，害得简老师那么难过。”唐曲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哽咽起来，“现在简老师不在了，你就可以把男朋友带回家了。你这下开心了吗？”
简俊立一怔。
唐曲歌哭着跑掉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跟简启明很熟吗？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瞎说一通……
简俊立很生气，但他又不知道该生谁的气，只好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
简启明，他已经死掉了啊。
八年前的五一长假。
简俊立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牵着那个人。那个人也是一样，只不过左手换成了右手，右手换成了左手。
“真的，不要紧吗？”
事已至此，简俊立没有退路，他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于是他硬着头皮拍胸脯道：“没关系的！包在我身上就好。待会你什么话都不用说，站在旁边就行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大吃得准。
推开门的时候，心里忐忑极了。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没抬。
直到那个人战战兢兢地走进门，简启明才放下报纸：“这位是？”
看到简启明严厉的眼睛，简俊立忽然有点没有勇气。两只握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分开了。
当他总算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正要坦白，却被旁边那个人扯住了袖管。
那个人对简启明笑了笑，说道：“叔叔你好，我是简俊立的同学，陈奕仁。”
简俊立诧异地看向他，但又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很久以后，他很为自己松掉的这一口气感到懊恼和悔恨，以及深深的自责。
明明说好要一起面对未来，结果自己却在临门一脚的时候退缩了。他总是让人失望，一次都没有勇敢起来过。
简启明当时的反应是：“哦。”
也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客套地说“随便坐”，更没有端水泡茶之类的，简启明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报纸上。
此时简俊立自然已无法再像他们之前计划的那样，说出像“我喜欢的是男孩子”、“这是我的男朋友”这样的话了。
其实陈奕仁平常并不喊简俊立全名。只有在陈奕仁跟他吵架的时候才会说：“简俊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仅仅因为寂寞？”
简俊立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也不敢去问为什么，他甚至有点害怕知道陈奕仁那时的心情。
他更害怕知道，明明紧握在一起的手，到底是谁先松开的？
“喂，菜凉了。”
叶阳看到简俊立一边怔怔出神，一边若无其事地一口口吃着唐曲歌炒的那盘难吃至极的菜，实在忍不住了。
“好咸！”简俊立回过神来，把嘴里的菜吐掉，问叶阳，“你怎么还没走？”
“你不吃了？”叶阳见简俊立把筷子放下，惊讶地问他。
“吃饱了。”
“你吃得也太少了吧！”
叶阳大惊小怪地挥舞着筷子，简俊立好怕他把筷子上的凉皮甩到自己脸上，赶紧起身退开餐桌。
叶阳：“你吃得那么少，长不了肌肉的！”
简俊立白了他一眼，他才不要长肌肉呢。
“唉，你们都不吃，”叶阳一边往嘴里塞凉皮，一边含含糊糊说道，“不能浪费啊！浪费粮食可耻！”
简俊立环顾一圈，除了中间那盘炒菜，外卖盒里的食物基本上已经光盘了。
“那你吃完了就赶紧走吧。”
叶阳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吃着。
等他吃完，还不忘把外卖盒子都收好装回塑料袋。把所有厨余和垃圾都收拾妥当放到玄关以后，叶阳没有马上换鞋离开。他想了想，折身返回屋里，走到唐曲歌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摔跤真的不丢人，我这么大了还会经常摔跤呢。你活动一下手脚看看，哪里不舒服记得要去看医生啊。”
简俊立：“……”但是现在是能说这种事情的气氛和场合吗？
唐曲歌当然没有理会。
叶阳心满意足地拎着垃圾走了。
☆、第二周 江边晨跑的愚人
每隔一天的早上，叶阳就会带简俊立出去跑步。
简俊立愿意答应他，主要是因为鲸鱼健身房开启了一个新活动：打卡返现。叶阳说，只要他坚持打卡锻炼，他就返还一部分的课程费用给他——重点是，以现金转账的形式！
简俊立说什么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早晨简俊立醒来时，阳光洒了满室。他汗津津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被子早就被他踢到地上了。
这几天天气开始放晴，气温骤然升高。一个地方如果气候特别怡人，可能会被如此形容：四季如春。而这座简俊立出生和成长的小镇刚好与之相反，堪称春如四季。最高温度已经超过30度，然而从时间上来说，现在却还是正经的春天。
也并非是这里的春天格外炎热，因为热不过几天，说不定隔天又会突然降温，变得很冷。
虽然五年没有回到这里，但简俊立依旧对此驾轻就熟。里面穿一件可以单穿的短袖，外面再套一件厚度合适的外套随时准备脱掉，是安然度过这个季节最省心的方式。
简俊立熟稔地走到餐厅喝了点水。放下水杯，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五年离家的时光从生命中被抽走了似的。
这次回来待的时间要比他预期长得多。他几乎已经再次习惯把这里当成“家”了。即使这一个月以来，他始终顽固地坚持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敲门声响起。
简俊立没有去开门，反倒自顾自地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漱。对方敲了一会儿，放弃了。可没过一分钟，门外就传来了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简俊立淡定地咕噜咕噜漱着口。
门刚打开，叶阳充满活力的声音就从玄关传来：“简俊立同学，今天天气好好，我们出去跑步吧！”
简俊立漠然吐掉漱口水，脸上连半分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肯定是唐曲歌为了报复他，把钥匙的秘密告诉了叶阳。
这已经是叶阳第n次不请自来了。
当初第一次来，是因为简俊立没有接他电话。虽然简俊立并不想理他更不想去健身，不过倒也不是故意不接的。这几天几个小贷陆续到期，各路催款电话如雪花纷至，迫使他暂时把手机关掉了。
当门外的敲门声响起来时，他正忧伤地抱着被子窝在沙发里，哪儿也不想去，谁也不想理。
接着他就听见了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然后叶阳不仅吓了他一大跳，还硬生生把他拖去健身馆练了个上肢，结果肩胛附近的肌肉酸了几乎整整一个礼拜。最惨的是，之后每隔一两天，叶阳就会登门拜访，然后狠狠虐他一番。总之他疼完这里又疼那里，才刚好一些又进入一个新的循环，这个月就没消停过。
“你还没吃早饭吧？”叶阳拎起手里的蛋饼在简俊立面前晃了晃，“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简俊立擦干脸，没好气地说：“跑个屁的步，没钱你就赶快去打工赚钱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手上却还是接过蛋饼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肚子饿了，蛋饼的味道也不错，而且叶阳居然还记得他不吃葱。他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打工赚钱也只能勉强维持现在的生活啊。”
叶阳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你以为你是窃·格瓦拉啊。”简俊立说完就被饼噎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才是真的“窃”·格瓦拉啊。
叶阳已经贴心把水杯给他递过来了，但他说的话是简俊立着实不爱听的那种：“赚钱虽然要紧，生活和健康也很重要呀！”
“你错了，赚钱最重要。”
喝完水，简俊立一脸正经地说道，“要努力赚钱啊。”
叶阳：“那我有在努力赚钱呢。”
“没看出来。”简俊立放下水杯，“那你倒是努力去多找几个冤大头会员，把钱赚回来退我课费啊！”
简俊立心想，你别整天缠着我啊。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叶阳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嘛。如果身为会员的你来上课，别人看到这里有人在健身，没准就会被吸引过来了呢。”
他头头是道地说着，“就好比路边行乞的乞丐碗里总是会有一点钱，这样才能吸引过路的好心人往里面扔钱。”
什么歪理啊。简俊立看到叶阳说到兴起之处拿起了自己的杯子，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毫不顾忌地喝了一口自己喝过的水。简俊立不知怎么的，好像一下子就被自己到嘴边的话给噎住了。
这几天江边的樱树开花了，一大早就有不少人在步道上悠闲地散着步。
灿烂的阳光下，春风熏然迎面，樱花微颤。但此刻的简俊立无心欣赏春光，只觉得江风吹在身上，有点凉。
叶阳穿着一身同色运动服，还挂着一个腰包，正在众目睽睽之下热身。
最要命的是，叶阳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根挂绳，把手机悬挂在脖子上。挂绳还特别丑，丑得极其醒目，荧光黄点缀荧光粉的那种。
太土了吧！
过路的行人已经频频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简俊立向来不喜欢引人注目，现在光是站在叶阳身边，就已经觉得非常丢脸了。
简俊立只想假装不认识叶阳。
叶阳当然不会遂他愿，拉住简俊立催促他道：“你快点热身，不然待会容易受伤。”
简俊立正在伺机默默离场，却冷不丁地被叶阳抓住了胳膊，有点恼羞成怒：“你干嘛整天缠着我啊？你没有别的事情干吗？你去缠别人嘛。”
“没办法，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会员啊。而且，”叶阳好脾气地笑道，“你身体素质又那么差，需要全方位的锻炼和提升。带你进行有氧运动，也是教练我的工作职责之一哦。”
“这也算一节课？”简俊立瞠目结舌，“还是请你赶快把课费还给我吧。我不想锻炼，我也不需要锻炼，我需要的是钱。”
叶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钱嘛，我是没有。但我会提供你我最好的服务。”
“……”
最后简俊立还是跟着叶阳跑了起来。
那根丑陋的手机挂绳拴着叶阳修长的脖颈，跑着跑着就把手机甩到了叶阳背后，在叶阳强壮宽阔的背部一上一下地跃动着。
“叶阳，有没有人跟你说过，”简俊立被叶阳拖着跑，心怀恶意地吐槽道，“你这样穿，很像一个离退休的老头哦？”
“真的吗？”叶阳一点都没生气，“可是这套衣服超级便宜的，而且很好穿！”
“……”
简俊立没有放弃：“叶阳，我发现你屁股好大，腿很粗哦。”
“啊？”叶阳忽然害羞了一下，“谢谢！”
“……”
这是个什么逻辑？
简俊立继续挑衅：“腿粗穿裤子很难看的哦？”
这当然不是真的。事实上叶阳的身材看起来十分匀称，但简俊立实在挑不出叶阳的缺点来了。
“腿粗才有力量啊！”叶阳开心地笑道，“我会努力把你练粗的！”
谢谢了啊。
简俊立果断拒绝了。
十分钟后。
简俊立已经喘到说不出话来。
叶阳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催着他继续抬起沉重的双腿向前跑，中气十足地给他喊“加油”。
“……跑……不……动……了……”
“加油！再跑五百米就到了！”
“……”
“坚持下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但是简俊立听了一点都不感动，反而白了叶阳一眼。他很想说，求求你快滚，别陪着我了，让我像条狗一样趴在路边一动不动喘会儿气吧。
但这句话实在太长，他没力气说出来了。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叶阳忽然提醒他说：“千万别停啊，这段跑道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要是停了，也没车可以坐回去的。加油，还有六百米就到车站附近了！我们已经跑了一千米了哦！”
什么？才一千米？还有六百米？还有一小半路程？
这下简俊立彻底崩溃了。
不管叶阳再怎么说，再怎么拉着他，他都不肯再迈出一步了。
简俊立仰身躺在跑道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心想就算让我死在这里我也不跑了。
叶阳往跑道前后张望了一下，神色有些焦急：“简俊立，躺在这里不行的啊，待会有人跑步的话，就挡着道了。”
我才不管呢。
简俊立不理他，死皮赖脸地躺着。
樱花在头顶随风轻摇，花瓣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痒痒的，他也懒得去拂。
忽然眼前的花枝和天空晃动起来，简俊立惊慌地发现叶阳竟然将自己扛在了肩上。
他徒劳地挣扎：“放我下去！”
“好！”
叶阳把他丢到了路边的草坪上。
明明落地不是很重，简俊立还是夸张地喊了一声“痛”。看到叶阳紧张地道歉，过来问他哪里摔痛了有没有受伤的时候，他才略微感到一丝满足。
简俊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优哉游哉地躺在草坪上晒太阳了。
别说很久没有郊游，甚至连租住房屋所在的小区花园都没有逛过一次。这几年其实他也没有做什么。但不知为什么，一直都忙忙碌碌的。
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瞎忙。
简俊立自嘲地笑了笑。
忙着还债和逃债呗。
叶阳跑去六百米外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
耳边只有风声和鸟鸣声。眼前是正在飘落花瓣的樱花花枝。简俊立忽然涌上一种情绪，好希望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回来的时候，叶阳手里只有一瓶运动饮料。
“你不喝吗？”
简俊立坐了起来，没有马上接过饮料。
叶阳无奈地摇了摇头：“贵死了。你省着点慢慢喝啊。”
抠。
简俊立接过饮料看了看，其实也不是多贵的饮料。虽然他身负巨债，但只要身边有钱的时候，从来都没觉得这些饮料昂贵。
“为什么不买可乐啊？”简俊立抱怨道。
叶阳坚定地回应道：“可乐不健康！”
叶阳从腰包里掏出了本子和笔。
“你要干嘛？”
“你今天跑了1100米，一共用了5分钟。我记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