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好记的啊。”简俊立老早就想说了。
“每次训练都要认真记录啊。”叶阳晃了晃小本子,“这样才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进步。”
“那我劝你別记了,不会有进步的。”
简俊立想趁叶阳不注意,把本子抢过来,可是显然叶阳的反应和敏捷都比他好太多,很轻松地就躲了过去。
简俊立耸了耸肩,放弃了。
“简俊立同学,你要加油!”叶阳合上本子,郑重其事地拍了拍简俊立的肩膀,“争取一口气能跑五公里!”
“五公里?!开玩笑,怎么可能……”
“五公里很难吗?那你觉得跑五十米难不难?”
叶阳总是一脸认真的表情,让简俊立不大好意思不理他。
“五十米是不难,但是离五公里也太远太远了吧。”
“那么就每天多跑五十米!”叶阳认真地说道,“只要每天多跑一点点,很快就能跑得下去。”
简俊立毫不认同地“嘁”了一声。
“是真的!”叶阳着急了起来,“你相信我。仅仅只是‘每一次都做得比上一次好一点点’而已,那些自以为做不到的事情,慢慢地都会做到,甚至……比想象中更远。”
“好吧好吧。”
简俊立完全是在敷衍。像他这样的社会垃圾,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垃圾而已。
刚想着垃圾,简俊立的视野中就映入一团垃圾,摆在江边的草坪上。他正想感慨什么人那么没素质,这么大一团垃圾竟然丢在这里,忽然那垃圾动了一动。
此刻无风。简俊立吓得站起身来。
“那是什么?”
看来叶阳也注意到了。
他倒是不怕,径直小跑过去决心看个究竟。
简俊立站在原地不动,盘算着要不要趁现在回家算了。跑到目的地前的叶阳向他大力挥动着强壮的手臂,忙不迭地喊道:“快来看!快来看!”
简俊立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咦?”
原来那一团团报纸中间躺着一只小奶狗,正仰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他们。
“是小狗哎!”
“好丑!”简俊立嫌弃地说。只见小奶狗忽然瑟瑟发起抖来,冲他嗷呜嗷呜地叫唤。
“哈哈哈,它听懂了!”叶阳笑着俯身把小狗抱起来凑到简俊立面前,“不丑啦,我觉得蛮可爱的。”
“这个毛不长不短的,又要卷不卷,丑死了。眼睛还湿漉漉的,看起来有点恶心。”
简俊立努力躲开小狗。
“喏。”叶阳却不由分说地把狗塞进简俊立怀里,“你也抱抱看!你会喜欢它的!”
简俊立冷不丁却被小狗舔了一口,害他打了个冷战。
简俊立回家的时候,还没到中午。
他一个人抱着狗,心里抱怨着,干嘛要把它带回来啊,明明也没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到时候难道要再把它丢掉吗?那难道不是二次伤害?
硬把狗塞给他的叶阳却没有跟他一起回来,匆匆忙忙地去打工送外卖了。像这种临近饭点的时间,是点外卖的高峰期。
要不是叶阳提起,简俊立都没发现今天是周六。
过了几年无业游民的生活,简俊立对星期已经没有概念了。
拐过通往五楼的楼梯,他就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站在家门口。
简俊立站在四楼和五楼中间,朝前后两头犹豫了一下。
“你就是小简吧?……”
那女人突然开口问道,使得简俊立只能往前走了。
事实上若不是简俊立踌躇不前,女人也不一定能认得出他来。如果他一意假装,径直向六楼走去,反倒会被错过。
“你是?”
既然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态度也还算友善,简俊立稍稍安心了些。只要她不是来催债的,其他人他都不怕。
虽然今天阳光很好,可是这个女人在室内仍然佩戴着深色太阳眼镜,看起来还是有点不对劲。
女人咧开嘴,像是笑了笑:“我是唐曲歌的妈妈。”
简俊立“哦”了一声,猜不出对方的来意。
“那个……我们曲歌打扰你们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可是语气里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简俊立:“哦。”
唐曲歌的妈妈递来一张纸。
简俊立没伸手去接,一脸“我不懂”。如果是信封,他可能就接过来了;如果信封里面是现金,那就更好了,他就却之不恭了。
但是一张纸?还是算了吧。
唐曲歌妈妈的手抬了抬,像是责备他怎么没接:“这是唐曲歌的成绩单。”
简俊立的疑惑更深了。
关我屁事?
但他终究比不过在唐妈妈的坚持,不得不接了过去。老实说,如果不是他及时接过,这张成绩单都快伸到他脸上了。
看他接过成绩单,唐妈妈没再说别的话,竟然转身就走了。
简俊立震惊地立在原地。
不问问女儿过得好不好吗?
不对。
简俊立用力摇了摇头。
任凭正值青春期的女儿寄宿在陌生年轻男人家里,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吧?
这位妈妈的心,未免也太大了点。
简俊立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标题是“春晓实验学校3月月考成绩单”。想不到唐曲歌的成绩还挺不错的,所有科目都名列前茅,只是……物理单科竟然不到20分?这也太过分了吧!物理考试的时候睡着了吗?
简俊立再往下看,家长意见那栏里什么话都没有写,只有一个鬼画符似的草书签名。
落款日期是4月1日。
等等,已经四月了?
愚人节啊。
时间过得也太快了吧?简俊立只觉得生活对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也许自己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个大笑话。
简俊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
他从脚垫下取出钥匙,打开门。
“回来了啊。”
只见唐曲歌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餐桌旁喝牛奶。
简俊立被吓了一跳:“你在?!那刚才你妈妈……”
“看见她就心烦,”明明没有苍蝇,唐曲歌却像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手,“不想看见她……”
说到一半,原本冷漠的唐曲歌忽然一脸惊喜,惊呼着迎过来:“这是什么?小狗狗吗?”
简俊立赶紧把烫手的山芋丢给她。
简俊立看着开心地逗弄着小奶狗的女孩,心想,也对,要是唐曲歌跟她妈相处融洽,母慈女爱的,又何必要躲到他家里来啊?
☆、第三周 便利店与春季运动会
没想到回来一待就是半个月。
原本没有如此长久的停留计划,一时半会儿却回不去了。也不知道南城现在是个什么形式,据说还在严打。简俊立上网搜了一下新闻,没得到什么灵感。
老王被捕,也没什么媒体有报道——他们干的那点小营小生,本来也不过是阴沟里的小小腌臜,不值一睇。
但如果被抓了,也挺麻烦的。
谁知道哪只老鼠会被选上火刑架呢?不烤白不烤,烤了也是活该。
简俊立决定再在春城留一阵子,一面尽量搞钱,一面观察形势。反正他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在叶阳那挣个打卡返现也是好的,虽然算不上不痛不痒,但好歹算是没风险。
这几天他已经把旧屋里的生活用品消耗得七七八八,必须得去便利店进行一点采购了。洗面奶用完了可以不用,厕纸没了总不能不擦屁股。
简俊立牵着狗下楼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叶阳行色匆匆,怀里捧着好几个大纸箱。他身上穿的也不是那套送外卖的制服,而是另一套完全不一样的制服。
简俊立一脸懵逼:“叶阳,你可真是阴魂不散——你还送快递啊?”
叶阳本来已经走过去了,没看见他,听见简俊立的声音,转过身来,从比他人还高的箱子后面探出头来,爽朗一笑,露出八颗大白牙:“是啊!”
简俊立手里的狗向叶阳奔去,在他裤管旁欢快地摇着尾巴窜来窜去。
“名字起好了吗?”叶阳放下箱子,蹲下来摸了摸狗头。
“你倒是挺忙的。”简俊立看了看那些大箱子,分量不轻,“你那健身房要不别开了?你把店清一清,盘出去,多少还是有点钱的吧。”
简俊立心想,到那时候就有钱退课费了。能拿回来多少是多少吧,总比没有好啊。
叶阳不解地看着简俊立,像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简俊立只好继续说:“不赚钱的店,开着也没有意义吧?”
叶阳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有意义的。”
“有啥意义啊?”
“有意义。”
“……”
叶阳眨巴着眼睛,忽然问他:“你很缺钱吗?”
“缺啊!”简俊立说着做出痛心疾首状,“很缺!你要是有钱就赶紧退我啊。”
叶阳想了想,说道:“那要不然……你跟我一起打工挣钱呗?”
简俊立迅速扭头走开了。
小区下的便利店简俊立很熟。小区大门口左手边那家“王大全便利商店”,是历史最悠久的,打简俊立记事起就开在那里。那块褪了色的招牌也没有店本身年头长,是简俊立高中时重新修缮上去的。
第一天回来的时候,简俊立还以为它已经倒闭了。
虽然它今天的确开门营业着,然而却依旧毫无朝气,像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或许明天就头一歪,咽气了。
他走进便利店,环顾左右,幼年时看起来像宝库一样的地方,如今看来既狭□□仄,又脏乱阴暗。他扭头看了一眼收银台。那条守护着金币的恶龙如今也苍老了,恶龙此刻低垂着脑袋,在玻璃柜台上的收银台后面露出一颗秃了顶的脑袋,没秃的地方头发也都花白了。
虽说今天是阴天,但店里的光线还是幽暗得过分了一点。
他径直走向货架,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上好佳鲜虾片。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零食,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最早要垫着脚才够得着的货架,后来反而得微微弯下腰去拿。
简俊立有些感慨,这家店变小了吧?
这七年来他根本没可能长高的啊。
手边的这些零食他很多年没吃过了,不止五年,恐怕连十多年都有了。
简俊立忽然觉得有点饿,顺手拿起一袋鲜虾片,想了想,又拿起旁边那包蔬菜味的浪味仙。小时候的零花钱只够二选一,现在他是大人了,可以都要。
简俊立又拿了几罐可乐和矿泉水。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他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性地货物藏进了宽大的羽绒外套。
简俊立尴尬地笑了笑,退回店里,在货架后的角落里,把藏在衣服里的一股脑儿地拿出来捧在怀里。
收银台里面的那颗锃亮的脑袋至始至终都没注意他,连抬都没抬起来一下。
简俊立只好用指节敲了敲柜台,提醒他有顾客要买东西。
那颗脑袋终于抬了头来,简俊立忍不住“咦”了一声。
无论是老花镜还是后面露出来的那双充满困惑和疲惫的眼睛,都是简俊立所陌生的。要不是标志性的三角形眉毛依旧跟过去一模一样,简俊立恐怕都要以为这家店已经易主。
简俊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算起来王大全比简启明还老五岁呢,今年该有61了。但也不尽是年龄的关系,王大全七年前还精神得很呢。
室内光线黯淡,王大全面前支着一张小桌板,桌板上放着一瓶酒和一个杯子。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给那张比记忆中苍老得多的脸打上了古怪可笑的光。王大全麻木的脸好一会儿才有了一点反应:“哦?”
简俊立心想这大白天的怎么就喝起来了,真是不大像话,他皱了皱眉,说道:“老板,结账。”
王大全显然没有认出简俊立来,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这才不情愿地站起身,慢吞吞地刷着货品条形码:“支付宝还是微信?”
简俊立没回答。
王大全抬起头来,又问了一遍。
简俊立摇头道:“现金。”
王大全的眉头皱得像打了个死结,嫌弃地抱怨道:“哦哟,现在都没人用现金了呀。看起来年纪轻轻的,这么跟不上时代的脚步可不行。支付宝和微信很方便的啊。”
简俊立哑然失笑。
不好意思,手机倒是有,只不过里面的钱已经没有啦。
——没有的意思不是“零”,而是负数呢,巨额的负数。
外面的天气忽然转晴了,一束阳光照射进便利店,将王大全的秃头照得愈加锃光发亮。
记得他走的那年,王大全还没秃吧?
简俊立不太敢确定。
只见王大全不情不愿报出了价格,不耐烦地打开收银机收钱找零。
以前的王大全也没有那么不喜欢做生意。记忆中有头发的王大全见了谁都爱大声打招呼,还爱乐呵呵地笑。
简俊立忽然感伤起来。
不知道简启明还活着的时候,还有没有头发。家里也没有照片。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了那通让他去领遗体的电话。啊,简启明的遗体他还没去领呢。
“喂,”见简俊立半天没接过零钱,王大全不耐烦地提醒他,“怎么了?”
王大全脸上的神色分明写着奇怪和不可理喻。
忽然他耷拉着的眼皮抬了一抬,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苏醒了:“哎?你不是那个……那个……”
王大全挠了挠头,终于还是没想起来简俊立的名字,他直接抓起小桌板上的酒瓶喝了一大口,高兴地说:“你是我女儿的同班同学呀,我晓得的。你还记得我女儿伐?我女儿叫王晓茹,可优秀了,一直考年级第一的,你肯定知道她!”
简俊立略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他跟王晓茹不熟——更确切地说,除了苏芸,他跟班里哪一个人都不熟。少说也有十几年没联系了,更何况从前也不大讲话。
王大全打开了话匣子,不肯轻易放过他:“我们晓茹可厉害了,现在在上海工作。全球五百强晓得不?工资可高了,就是工作忙了点。不过年轻人嘛,就是该奋斗奋斗。……”
在王大全的唾沫星子里,简俊立接过零钱和购物袋。
便利店门口的玩偶喊了一句“欢迎光临”。简俊立拎着东西低头只顾自己走开,避了两三个回合,却一直被对方挡着。
正要理论,抬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张承宇笑嘻嘻地挥挥手:“阿立,好巧呀!”
简俊立:“……”
简俊立:“你这人的爱好就是挡路,对吧?”
张承宇从来不生气,笑着摇头道:“阿立,你猜错啦,我的爱好是让苏芸高兴。”
“请叫我全名,谢谢。”
“嗐,别那么见外呀。”张承宇搓搓手,“我正想去找你呢,在楼下想说先买瓶水,没想到就碰到了。”
“找我干嘛?”简俊立警惕起来,该不会是找自己还钱吧?他可没有钱。
张承宇:“还想找你帮个忙!”
不为情面为钱面,简俊立又收了张承宇三千块,答应给他设计一个海报。海报内容是春晓实验学校的春季运动会。
每年四月中旬,春城漫长的雨季就会告一段落。气温逐渐上升,辗转反复的冬天终于舍得撒手离去,冬去了,春来临。因此,春城的中小学都将郊游、运动会等等事宜安排在这个时候。
通常这个季节里,生活在春城的任何人心情都会变好。
设计海报这种事情,对简俊立来说不算难事。大学期间,简俊立参加了好几个社团,专门负责宣发工作,几乎所有的海报都是他设计的。退出社团后,他还曾在公司附近的设计公司打过工。
简俊立与张承宇道别后,回到家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把笔记本电脑带回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然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简俊立挠挠头,自己少的不是米,而是那个锅。
幸好简启明的书房有一台电脑。但不好的是,他不知道有没有开机密码。
走向书房时,简俊立路过自己的房间——确切地说是他“以前”的房间,门没关严,透过门缝他又望见了那些粉粉嫩嫩的床上用品和玩偶。看起来唐曲歌在这里已经住了不短的时间。简启明差不多应该算是“收养”了唐曲歌?他应该一点都不寂寞吧。可能想都没有想过自己,根本不指望自己会回来。自己当初断绝一切联系方式,或许不过是多此一举。
简启明令自己失望,自己又何尝不是令他失望了呢?
简俊立走进书房,按下了开机键。
熟悉的开机提示音响起,界面停留着一个输入框,果然还是需要密码。
简俊立输入了简启明的生日,提示错误。
简俊立想了想,输入妈妈的生日,再次提示错误。
简俊立想了又想。
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登入成功。
简俊立:“……”
屏幕黑了一下,映出简俊立的脸。他看到自己那一刻的表情真是蠢透了。
简启明的电脑里东西很少。
D盘存储工作相关的文件,比如上课用的PPT、备课笔记、文艺演出的视频和照片等等。E盘存储私人相关的文件,按类别分成视频、照片和文字等等。F盘里几乎没什么东西,多是其他人传给他的文档和文件,还没有分类或者无法分类。
简俊立的鼠标,停留在那个叫“日记”的文件夹上面。
他不想偷窥简启明的隐私。
但是——
万一里面有遗书之类的东西呢?
不对不对,万一里面有什么神秘的银行账户之类的呢?
简启明已经死了,如果错过的话,是浪费吧?不能让粮食烂在庄稼地里啊。
Click Click。
简启明的日记是从五年前开始写的。
“趁五一去了苏州。苏州这座城市像传闻中一样,风景秀丽,文化底蕴深厚。不过,他坏就坏在跟春城有点像。我想阿立肯定不会在这里的。他恨我,想必恨屋及乌,也不喜欢春城,更不喜欢这里。”
“到广州的这几天,天气很热。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预感,阿立好像离这里不远。也许是因为广州是座大城市,街上总是有那么多的年轻人来来往往,我好希望能在这里遇到他。也希望他过得好。这次没能找到他,下次找时间再来吧。”
“这半年去了一些据说年轻人会比较喜欢的城市。云南、大理、丽江。虽说风景的确很美,但我觉得阿立并不在这里,所以就不美了。”
“据同事说南京的板鸭堪称绝顶美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不能带阿立来一起吃,竟有些食不知味。”
“上海真的好大啊。就算阿立在这里,我想我也很难找到他呢。没想到找一个人这么难,比大海捞针还难。不行啊,不能气馁。还没到服老的时候呢!”
“阿立也有可能在武汉吧。真是有点不妙呢,在年轻人多的地方,我都觉得他有可能会喜欢。这样的话,范围有点大哦?要尽快想想别的,阿立喜欢什么啊?好惨啊,我连儿子喜欢什么都不大清楚。怪不得他会离我而去?苦笑哦。”
“重庆这座城市真的蛮特别的。上上下下的,可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坏了。不过阿立好像不大能吃辣来着?应该不在这儿吧。但人是会变的,也许呢。”
“真是要命。来成都这几天一直生病,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好待在酒店里,都没力气出去找人。白来一场!”
“在深圳吗?有人看了照片,说觉得眼熟。这很好。就算只有一点点,也是希望的曙光。明天继续加油!”
“都说拉萨可以洗涤心灵,我怎么突然悲观起来。要振作啊简启明!一定能找到的!至少在死之前要看他一眼!”
……
夜幕不知何时已经降临。
简俊立忘了开灯,只觉得眼睛无比酸涩。他再也看不下去了,直接起身拔了电脑的插座。
他在书房的地板上蹲了一会儿。地板返潮了。大概是回南天的缘故吧。
不知何时,小奶狗走了过来,呜嘤呜嘤地低鸣着蹭过来,将温暖的身体靠在简俊立身旁。
“这个海报我觉得不行,还得改一改。”简俊立沉思道,“我回头再给你一版。”
张承宇:“……我觉得挺好的,咱不改了吧?”
张承宇都快分不清谁是甲方谁是乙方了,“你都改了好几版了,下周就是运动会了,打印也需要时间,我真的没法再等了。”
“我下午就发你。”
“而且这版我已经发给打印店了。”
“已经打了吗?”简俊立不满地啧声,“你赶紧叫他们缓一缓。”
“……来不及了,就这样吧。”
张承宇决定赖倒做。
“不行不行,重新打过。”简俊立不肯罢休,那等我发你新的你再叫他们打印一下。”
“钱都付了,很贵的。”张承宇像是怕他不信似的,比着食指和拇指补充道,“学校就给了那么点经费。”
简俊立沉默了一会儿。
简俊立深吸一口气:“那这样,这个废稿的钱,算我的行吧?”
“你……的?”张承宇不敢置信。
“记在我账上。”简俊立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先帮我垫着,记在我欠你的钱里面。”
“呃……好吧。”张承宇无可奈何,他决定不跟简俊立争下去了。别看简俊立平常什么都无所谓,一旦固执起来,根本就是一个小“简启明”。
他今天来找简俊立,还有另外一件事。他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来:“对了,唐曲歌的事情,你大概有点了解吧?”
简俊立正襟危坐起来:“展开讲讲。”
原来唐曲歌的家就在简俊立家隔壁那栋楼。
五年前,唐曲歌的母亲带着她嫁到这里,那年她刚六岁。小小瘦瘦的一个人,常常一放学就坐在小区的花坛边发呆。有时候路灯都亮了,她还坐在那里。一开始大家还去关照一下,问她是哪家的孩子,怎么那么晚还不回去,有没有吃晚饭,但她从不答话。于是很多人开始说这个孩子不怎么讨喜。
再后来,大家也就慢慢习惯了。小唐曲歌的孤独身影,变成了小区的固定布景。这道布景的陈列时间越来越长,有一阵子据说她一整夜都坐在那里。
然后突然有一天,这道布景就消失了。
张承宇的叙述停了下来,问简俊立:“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来我们家了?”
张承宇点了点头。
“我想,其实也不是没有人邀请过她去家里。”张承宇继续说道,“但像简老师这样锲而不舍坚持了三年的人,可能只有他一个吧。”
简俊立不以为然:“闲的呗。”
张承宇拍了拍简俊立的肩膀:“你知道的,下个礼拜就是我们学校的春季运动会了。春季运动会那几天,按惯例,也是家长开放日。每个小朋友的爸爸妈妈或者爷爷奶奶,都会到学校来给他们加油助威。”
“然后呢?”
“唐曲歌的妈妈从来没有来过学校。别说家长开放日,她爸爸妈妈甚至从来没有来参加过一次家长会。”
简俊立把张承宇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拍开:“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先让我讲的嘛。”张承宇促狭一笑,继续说道,“唐曲歌参加的运动项目,是长跑三千米。”
简俊立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在替她招募啦啦队?”
“我可没这么说。”
“五千块。”
张承宇:“……”
这个周末又是晴空万里。
一大早,叶阳照例拎着蛋饼冲进简家,把简俊立从沙发上拎了起来。唐曲歌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抱怨道:“你俩也太吵了吧,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叶阳露出爽朗笑容:“妹子,蛋饼在桌上放着,左边那个没放葱。”
“谢了。”唐曲歌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蛋饼啃了起来,“下次给我多点榨菜。”
吃完早餐,简俊立催着唐曲歌去洗漱。
唐曲歌嘴上虽抱怨着,但还是按时出了门:“怎么滴,你是现在训练小成了,想找个观众?”
“不,我想找个同伴,一起分担一下叶阳的AOE。”简俊立扭头对叶阳说,“教练,我给你找了个新学员。”
叶阳高兴极了,振奋道:“好的!欢迎!”
唐曲歌后退了几步。
简俊立一把拉住唐曲歌:“你看你都吃了人家多少蛋饼了,是时候该回报一下了。”
唐曲歌:“……”
简俊立:“蛋饼之恩,当以训练相报。”
叶阳牵着狗,点头称是:“那我今天给你们安排一个可以组队的,趣味性的有氧训练。”
才训练了十几分钟,唐曲歌已经抱着肚子蹲在地上。
“才这么点路就不行了?你跑步比我还不行啊。”简俊立推了推唐曲歌的肩膀,“就你这水平,运动会还敢报两千米长跑?”
唐曲歌愣了一愣,回过神来,狠狠瞪了简俊立一眼:“要你管!”
说着她又鼓足经站了起来,不甘落于简俊立之后。
晨风和煦,三人一狗,风光大好。
☆、第四周 唐小姐,加油!
今天简俊立照例先带小狗去叶阳的健身房。叶阳安排简俊立训练上肢。
叶阳一边准备器械,一边问简俊立:“上回练完还酸吗?”
“还行吧。”
简俊立实话实说,这几次训练以后,隔天身上的酸痛的确没有一开始那么爆炸了。
“哦……”叶阳沉吟了一下,“训练计划已经练了一个月,可能你已经习惯了。那就稍微调整一下辅助动作吧。”
说着他放下手边原本打算用的东西,走到旁边着手调整一台健身器械。
“哎?”
看到简俊立不明就里的样子,叶阳一脸得意地解释道:“这台是小飞鸟机,超厉害的,可以锻炼很多部位!”
“哦。”
那又怎样,简俊立内心和外表都毫无波澜。
叶阳一如既往毫不在意简俊立的冷漠,继续解说道:“我们今天就用飞鸟机练习一个飞鸟动作。看,就是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先是弓箭步,然后像这样,手臂要与身体垂直……”
“可是……”简俊立看了一会儿叶阳的动作,有点疑惑,“你的动作并没有垂直啊。”
叶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坏,他指了指架子的高度,说:“这是按你的身高调的嘛。我太高啦。”
简俊立顿时如遭雷劈。一米七的小矮子面对一米九的擎天柱,只能欲哭无泪,无语凝咽。
叶阳拍了一下简俊立的脊背:“该你啦。”
简俊立依样画葫芦地比划了几下。
叶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简俊立同学,为什么你的飞鸟动作总是如此别扭?”
“……我不会啊。”
叶阳挠头想了想,说道:“那你试着想象你前面有个人,你要去拥抱他。”
“……”
简俊立没有动。
叶阳:“怎么了?”
“没什么……”
可是简俊立的动作还是怎么都做不对。
叶阳绝望了:“算了算了。不练飞鸟了,咱们今天还是练几组俯卧撑吧。”
一旁在阳光下趴着的狗狗,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午后的健身房里,阳光斜照,训练后的汗渍还未干。
简俊立精疲力尽地躺在瑜伽垫上,任凭叶阳用筋膜枪给自己放松肌肉,不时发出几声惨叫。
“你看,我新买的这个筋膜枪不错吧?”叶阳一边突突突,一边得意地炫耀,“放松肌肉的效果很赞哎!”
简俊立脸朝下趴着:“新买的?多少钱?”
“嘿嘿嘿嘿……”叶阳不说话了。
“有钱你给我退点课费好不好?”简俊立扭头,“一节半节的都行啊。”
“是我的课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简俊立看着叶阳那一脸委屈,直接放弃了,“算了算了,相同的对话感觉都有过八百遍了。说也没用。”
“那咱们换个话题吧。”叶阳粲然一笑,“练了这么久,你最喜欢哪个训练呀?”
简俊立的背面放松拉伸好了,刚才在叶阳的指示下转到正面。他微微抬头,那台小飞鸟机正好落入眼帘。他想起刚才训练时,叶阳说的那个动作:试着想象你前面有个人,你要去拥抱他。
筋膜枪打上简俊立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简俊立发出一声惨叫:“啊!”
“不喜欢,我哪个都不喜欢!”
他哭丧着脸,连连哀嚎。
“叶阳,你是不是什么工都打啊?”
“只要不违法不犯纪,能用自己的双手获得报酬,我都不会拒绝的。”叶阳义正言辞地说道,“勤劳致富最光荣!”
简俊立在心里呵呵了一声。
“那我雇你干个事。”简俊立开门见山道,“我能给你的酬劳虽然不多,但这活也不累。”
叶阳张了张嘴:“啊?”
简俊立简单扼要地讲了一下,他受托“作为唐曲歌家长去参加运动会”的事情,并试图用微薄的金钱诱惑叶阳代劳。当然,关于五千块钱的部分只字不提。
“这个我觉得不太妥吧?”叶阳皱着眉,“是你答应人家的事情。”
“没什么不妥的啊,你就当作是临时演员就行。我答应了张承宇,你现在答应我,相当于你答应了张承宇。”简俊立握住叶阳的手,郑重其事道,“我看你特别靠谱,我就把唐曲歌托付给你了。”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我……有事。”
“什么事?”
“很重要很要紧的事情。”
叶阳想了一想:“那我不要你的钱。”
“谢谢了!”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说看——不可以太过分哦。”
“从现在开始,你要严格按照我的计划进行锻炼,以后不可以迟早不可以早退,最最重要的是,你不可以缺席我给你安排的任何一次训练。”
“呃……”简俊立心想反正到时候我就跑路了,你也逮不着我,“行吧。”
当如雷贯耳的《运动员进行曲》在耳边响起时,简俊立才意识到自己遛狗走得太远了。路线也选得不好,去哪里不好,非要去学校。
透过操场的围栏,他看见穿着校服的小屁孩排成一团团的方队,正按序进入操场。他定定看了一会儿——本不打算看的——回过神来,发现旺财竟钻过围栏冲进了操场!
虽然他手上还绑着狗绳,可狗狗却怎么拽都不回头。
正当他着急之际,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运动员进行曲》:“哥,你来啦!”
他再也无法坚持继续无视那个身影,那个正以非常夸张的姿势对自己挥手的家伙。叶阳这动作与其说是挥手,不如说是挥动身体。那个人影围满了人,这时也被他带动了,一齐朝他挥手。
叶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了高台,竟然抢过校长的话筒对他喊话来着!
“学校里应该不能带狗吧?”
简俊立抓住最后一线希望,“要不然我还是带它回去吧。”
“没事,你别担心。”叶阳的声音还是那么精神饱满,“我认识学校旁边那间奶茶店的老板,把狗狗托管给他就好啦。”
“麻烦人家,不太好吧?”
“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老公一个人看店也挺无聊的,正好有个狗可以跟他作伴。”旁边一位阿姨慈祥地笑道,“你们两个都是唐曲歌的家长?”
叶阳抢答道:“对呀!”
“哎哟,好福气哦。有这么两个帅气的哥哥。”奶茶店老板娘啧啧称赞,“你们妹妹成绩好好哦,每次班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我儿子要是有唐曲歌一半,我就开心死啦!都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高中,不行就回家跟我看店,送外卖去。”
叶阳:“小楚也好福气啊,有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妈妈。听说小楚非常擅长田径啊!凭他的体育特长,去重点高中也没问题吧?”
“哪里哦,光会跑步有什么用咯。”老板娘笑得眼睛眯拢,“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有用啊!身体是一切的基础!身体好才是真的好!”
“小伙子,我看你身体蛮好啊!肌肉硬邦邦啊,让我摸一下?”
简俊立:“……”
叶阳正说得眉飞色舞,闻言干脆把袖子撩到胳肢窝,露出他饱满有型的肱二头肌:“您随便摸。”
“我也要摸,我也要摸。”
简俊立:“……”
简俊立微不可查地往叶阳身边靠了靠,像是无意似的,帮他挡掉了几只咸鱼手。
一众阿姨一拥而上把叶阳围在中间,都忘了看自己的小孩在操场上的表演。
叶阳头头是道地介绍着:“其实大家都有一个误解,认为肌肉练出来就是硬邦邦的。因为肌肉男是硬汉嘛哈哈哈哈,这个可能没错啦——但其实好的肌肉,放松下来的时候是富有弹性的,来,你们摸摸看。”
简俊立见机,急忙帮校长大声重复了一遍:“运动会开幕式正式开始了!”
阿姨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叶阳,纷纷落座下来。
春日的阳光落在树梢,钻过枝与叶织成的网,跃到水泥地上。简俊立坐在叶阳旁边,顺着叶阳的视线,在成千上百中小学生里寻找唐曲歌的身影。
没找到。
叶阳在偷偷挥手,可是他挥手的对象……们:
胖乎乎的钱子辰对叶阳咧嘴一笑:大眼睛的赵思霁对叶阳含羞一笑……
还有更多简俊立完全不认识的孩子,都在跟叶阳使眼色。
“你……认识他们?”
叶阳爽朗一笑,八颗大白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对,打工时认识的。”
然后他掰着手指头数,他给谁家送过外卖,他帮谁家接过孩子,他帮谁家送过饮用水,他给谁家送过鲜花蛋糕,他给谁家跑腿买过药,他给谁家做过钟点工,他给谁家买过菜煮过饭,他给谁家修过下水道……
简俊立听得瞠目结舌:“你还真是什么工都打啊?你还给学校代过体育课?你有教师资格证吗?”
“不是,确切地说,我是帮忙上一下课。”叶阳解释道,“那几天体育老师扭到脚,不方便上课,就请我去帮忙。他在旁边看着,我带孩子们活动活动。”
“你看,轮到我们曲歌的班级啦!”叶阳停了下来,示意简俊立专心观看表演。
其实一眼就能看到唐曲歌。
简俊立看到一片青青绿草,每一株小草都生机勃勃,唯有一株蔫黄蔫黄的,特别扎眼。
当唐曲歌站在起跑线上时,天突然阴了下来。
简俊立:“你说她为什么要报这种项目啊?”
叶阳:“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不思进取,每次训练都要本教练在后面鞭策你。”
简俊立:“……”
简俊立:“你说,她不会跑一半就放弃吧?”
叶阳伸手摸了一把简俊立的头发:“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专心给咱妹子加油!”
“加油!加油!曲歌,加油!”
叶阳的喊声直贯天际,几乎快把简俊立的耳朵都震聋了。简俊立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震耳欲聋”,抬手虚拢着双耳以自保。
长跑比赛是以年级划分赛段的,按男女分组。唐曲歌所在的五年级一共三个班级,每个班级男女各两名参赛者,每次一共六名选手。但今年有两位选手弃赛,因此,起跑线上只站着四个人。
这意味着,只要不垫底,都能拿到名次。
学校跑道的长度是200米,需要跑够十圈才能完成比赛。跑了几圈,简俊立就有点分不清唐曲歌排第几了。
“为什么小学运动会要比两千米这种长跑项目啊?”简俊立吐槽道,“跑道还这么短,根本算不清跑到第几圈了嘛。”
“长跑和短跑,各有优点啊。短跑锻炼爆发,长跑锻炼耐力,都很好!”叶阳双手拢成一个喇叭,大喊一声,“唐曲歌!加油!你已经跑完半程了!你好厉害!”
“……”简俊立心想叶阳居然数得清,“她是不是已经跑不动了?”
只见唐曲歌跑步的步伐已经有些飘,虽然全程一直面无表情,但明显现在脸色更差了点。
“唐曲歌!加油!你可以的!”叶阳推了推简俊立的胳膊,“你也来给她加油啊!”
简俊立不想在公共场合干这种事,讪讪道:“我有在心里默默给她加油啦。”
“不行!”叶阳斩钉截铁道,“一定要喊出来,要大声喊出来!不喊出来,心意就无法被传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