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俊立:“……”我没什么要传达的。
“快点啊!”
“加……油。”
“大点声!”
“加……油!”
“再大点!”
“加油!”
“再大点!!”
“加油!!”
“给谁加油!!”
“唐……唐曲歌!”
“唐曲歌!!加油!!大点声!!”
“唐小姐!!——加油!!!——”
喊出这个称呼,简俊立自己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困在跑道中精疲力尽的唐曲歌,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
“唐小姐!!——加油!!——”
身后的人传来一阵讥笑声,但是简俊立没有理会。叶阳转身瞪了一眼,挥了挥拳头,笑声好像小了些。
简俊立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慢过,比唐曲歌跑步的速度还要慢。
“他们还没有跑完吗?两千米这么长的?还有几圈?”趁叶阳给他递水的时候,简俊立忍不住问道,“就快跑完了吧?”
“呃……那个人,你看到没有,”叶阳指着跑道上明显速度最快的那个身影,“她快跑完了。现在最后一圈。”
“那孩子可真厉害啊。”简俊立喊得口干舌燥,吨吨吨吨喝了一大口。
“她是学校田径队的,体育特长,擅长长跑,据说已经入选县队了。”
简俊立惊了:“……职业选手?!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人?”
“那也没办法。”叶阳露出苦恼的表情,“每个班级总有擅长这样那样的孩子,不可能不让他们参加集体活动呀。”
“那唐曲歌跑第几圈了?”
“第七圈吧。七圈半了。”
“……她该不会是垫底吧?”
叶阳点了点头:“第三圈开始就一直是。”
“那你还给她加油?!她垫底,她跑不跑不都一样吗?她不如现在放弃得了,白费力气。”
“不一样!”叶阳大声反驳道。
大家都看向他俩,叶阳挥挥手示意没事。
“她能跑完。她从来没想过要放弃。”
叶阳补充道,然后不再看简俊立,继续大声为唐曲歌加油。
阳光又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再次落在树梢上,落到人们的皮肤上,钻过毛孔与血管之网,跳着舞,盘旋而上,烘暖心脏。
简俊立与叶阳早早候在终点线上。
“她跑完了吗?这次该是最后一圈了吧。”简俊立小心翼翼地问道。
其他人早就跑完了。跑道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瘦小身影,一点一点艰难挪动着疲惫的身体。
叶阳居然真的生气了,没有理简俊立。在唐曲歌经过他们的时候,叶阳用力对她挥挥手,给她大声鼓劲:“最后一圈了!勇敢的唐小姐!加油!——”
简俊立忙跟上一句:“加油!”
唐曲歌几乎是扑倒在终点线上的。
正当叶阳想要把她捞起来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前抢了过去:“我来吧。你们男的,不方便。”
苏芸依旧对简俊立板着个脸,但是今天看起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叶阳:“那你扶着她肩膀,我帮你抬着点脚。”
苏芸点点头。
简俊立插不上手,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也不理他。他只好讪讪跟在后头。
“我跟你说过的,跑不动不用太勉强的。”苏芸对唐曲歌说道,语气里带点责备,但又有些嘉许的味道,“不要赌气,不要逞一时之勇,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唐曲歌抬了抬眼睛,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来。
“呕——”
她吐了。
苏芸带她进女厕所收拾残局,他们这才理解到她所说的“男的不方便”。叶阳和简俊立帮忙擦洗弄脏的操场。
几个半大的男孩哒哒哒哒跑了过来。
“你看,我就说唐小姐吐了吧,嘿嘿嘿嘿。你们还不信。”语气不止是顽劣,有最令人厌恶的嘲弄和讥讽。
“那你还说她肯定跑不完呢!”
另一个男孩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还说整她,结果我们差点被姓苏的骂得烦死。一个代班主任而已,管那么多的。要是没我们,班里都没人报两千米好吧?”
“苏老师至少比‘剪刀手阿明’长得好看吧?没想到阿明的小跟班居然也能笼络苏老师,唐小姐真是不简单。嗐,我当时给她填报名表的时候,还以为她会直接弃赛呢。”第一个男孩厌恶地挥了挥手,“真是讨厌死了,这么臭。”
“啪——”
一块浸满呕吐物的抹布直接糊在了男孩的脸上。
叶阳拉住了简俊立:“喂,不可以打小孩。”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里是学校。”
“我没有想打他,”简俊立摊开手,“我只是想把我的抹布拿回来。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抹布就飞出去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臭味相投吧?”
叶阳点了点头,挽起袖子露出了他的肌肉。
男孩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四散而开。
叶阳不气了。
“你也不要轻易放弃啊。”
“你在说什么啊?”
“随便什么。什么都不要轻易放弃。”
☆、第二个月 五月/打工与彩票
靠敲诈张承宇和辛勤打卡获得返现,简俊立堪堪度过上个月的难关。
简俊立打着哈欠,透过眼泪的双眼眯了一眼天空。天空灰沉沉的,果然天气又冷下来了,今天说不定会下雨。
他生无可恋地牵着狗绳,任由小狗带着他跑来跑去。
现在才早晨6点,是连上班族都还没有出门的时候。而他,却得被迫早起,出来遛狗。
坦白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规律的生活了。
每天早睡早起,锻炼身体,一日三餐地规律吃饭。为了保证简俊立的饮食均衡,叶阳已经开启了送餐上门服务。这些讲究营养搭配、减盐减糖的食物,着实让简俊立嘴里淡出个鸟来。
不过鉴于他无论哪个账户里都已经没有钱,所以能白吃白喝的,也不算坏事。
狗在清晨冷清的街上自顾自溜达着。
简俊立在清晨冷清的街上自顾自想着心事。
其实他手里还有一台赃物没有出手。只不过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他又顾忌重重,不大好贸贸然地开展他的旧营生。
若是叶阳肯把他的课费退给他,那是最好的。但现在看来……这件事恐怕是毫无希望了。再说他吃人家的嘴软,几乎连提都不大好意思再提起。
眼下唯一能考虑的,就是跟叶阳一起打工挣钱。
可是打工……也挣不来什么钱啊。
简俊立又打了一个哈欠。
狗绳忽然一个拐弯,他即时反应过来,跟着拐上了那道楼梯。
“来了啊。”
看叶阳的样子,应该刚练完早晨的训练计划。运动背心下,一身肌肉蓬勃有力,像极了广告上的男模特。
“你穿得也太少了吧。”
简俊立微微红着脸别开了视线。
然而小狗摇着尾巴兴奋地扑向叶阳,把还没来得及松开狗绳的简俊立也往前一带。叶阳一手扶住堪堪要跌倒的简俊立,一把捞起小狗,把它揽进怀里。
“小色狗。”
简俊立小声吐槽说着,逃开似的甩掉了手里的狗绳。
叶阳一边逗狗,一边抬头询问他:“什么?”
“没什么。”
简俊立一边干咳,一边扭过脸去。
“今天练腿,咱们开始吧?晚点我还要去送快递。”
叶阳把狗绳收短一些,把狗狗栓在一根柱子上,细心地确保狗狗的活动范围是安全的,然后他蹲下来默默小狗的脑袋:“今天不许乱尿尿哦!想尿的话喊我!”
“嗷呜!”
小狗摇着尾巴叫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简俊立白了它一眼。
“你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了吗?”叶阳一边准备器械,一边问道,“也该给它起个名字了?”
“为什么是我起?”
“不是你起,那谁起?”叶阳理直气壮地说着,一手给杠铃装上片。
简俊立心想,你杠精附身了吗?最终还是没敢说出来,怕被杠铃砸。毕竟那个重量,对简俊立来说得费吃奶的劲,叶阳却是单手可掷。
“我们都那么穷,要不就叫它旺财吧?希望它能给我们带来财运,旺一旺你这小破健身馆。”
“不行。”叶阳忽然正色道,“不可以幻想着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想要什么都得自己努力争取。而且,不可以轻易放弃。”
简俊立懒得争辩,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我会努力的。但是多点运气也不坏啊。”
“说的也是,那就叫旺财吧。”
“嗷呜!”
叶阳一认可这个名字,小狗立马叫唤了一声。
简俊立心想,这狗可真是见风使舵。前几天他叫它别到处撒尿,它不仅没听进去,甚至还拉了一泡屎。结果叶阳一说它,它竟然羞愧得把屎给吃下去了!
自此以后,旺财就再也没有随地大小便的毛病——当然地点仅限于练吧健身房,场合仅限于叶阳在场的时候。
可见旺财真的很喜欢叶阳。
每次旺财见到叶阳,都恨不能把尾巴摇断才肯罢休。与之相对应,见到简俊立时,则全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爱答不理。
按照叶阳的指示热完身,简俊立站在叶阳给他调好的自由深蹲架前。
他抓住杠,钻了进去,深吸一口气。
“加油!”叶阳为他打气。
可油还没加上,杠铃还没出架,简俊立已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叶阳着急地凑过来,关切地问他:“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
其实是简俊立的头发太长,出杠背起来的时候压着后边的头发了。简俊立不好意思说,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被压到的发根,向叶阳摆手表示自己没事,硬着头皮再次钻到杠下面,凭本事尽量低一低头避开头发。
练完腿,简俊立去换衣服。
只听见屋外叶阳在夸赞旺财:“旺财好乖哦!都没有随地大小便。”
简俊立可以想见此刻叶阳大大手正温柔抚摸着旺财的脑袋。实际上旺财并不算是小奶狗,只不过可能有吉娃娃的血统,体型较小,所以一开始才被他们误认为是小奶狗。
尤其在叶阳健硕的体型衬托下,愈发显得旺财它娇小柔弱。
简俊立换好衣服出来,叶阳已经把狗绳绕在自己手腕上:“走吧。”
看起来,打工狂人叶阳并不打算现在马上去打工。
简俊立问道:“去哪儿?”
“理发。”
“……”
“不然我给你准备点扎头发的皮筋?”
“……”
他们走进了春波路20号。简俊立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爱嘉美容美发屋”。他们刚走进去,一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人就迎了出来:“叶阳,你来啦!”
显然叶阳是这里的常客。
不知为何,简俊立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眼熟。但是无论如何又不觉得是自己认识的人。那女人也不认识简俊立,打量了他一下,对叶阳笑道:“今天这么好,还带朋友过来照顾我生意?”
见女人厚重假睫毛下的眼睛向自己抛来一个近似媚眼的东西,简俊立不禁有些惧意,缩在叶阳身后随时准备跑路,心想,看不出来,叶阳竟然是这样的人!
正当此时,里屋忽然又冲出来一个男人,脸涨得通红,急吼吼地怒骂道:“那个男人是谁?你说啊?!”
他看到叶阳,指着叶阳:“是隔壁这个臭小子?!”
“一大早的,你发什么疯啊?”女人白了他一眼,想把他推回里屋,“你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
“都这样了还做什么生意!”
只见男人说着把镜子前的一把梳子猛然扔在地上。
然而简俊立想笑。
他看到这男人用余光仔细挑选了一把看起来不会摔坏的鬃毛梳,小心地对准一个“既不会砸到任何人也不会砸坏任何东西”的角度用力扔了过去。鬃毛梳从地上弹起来向某处飞去时,男人一度担心地一直盯着它,直到发现它诸事无恙地平稳落地才不可察觉地舒了一口气。
真了不起,连发脾气都发得这么克制。
“赵!海!波!”可是女人却不买账,“你这个混蛋,这日子你不想过,那我也不过了!”
简俊立听到“赵海波”三个字,忽然想起来,这不是他高中同学的名字吗?再仔细一看那男人的眉眼,果真是轮廓变了形的老同学。
赵海波已经完全褪去了中学时的青涩,褪了色的皱T恤下露出一个胖胖的肚腩,头发也有些稀疏了。不知是吵架的缘故还是平常就不修边幅,一脸胡茬子,俨然是个中年大叔了。
一看妻子真的发起怒来,赵海波反倒有些怵,愣了愣,几乎忘了自己才是占理的那一方。
“你给我回去!再闹上班都迟到了!”
赵海波一动不动:“孙嘉美,你先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
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身影从里屋探出来。
“爸爸……妈妈……”
赵海波和妻子僵持着,叶阳倒是率先走上前抱起了那个孩子。那孩子是个女孩,穿着一条吊带裙,大约两三岁的样子。简俊立一看,没想到赵海波的女儿长得倒是相当可爱,圆圆的大眼睛像黑宝石一般嵌在圆圆白白的小脸上。
不过听他们方才那一番吵闹,没准还真不是亲生的。
“叶阳哥哥,”小女孩趴在叶阳强壮的三角肌上,带着哭腔道,“我饿了……”
简俊立听清了女孩的话语,忍俊不禁,果然是小孩子。就算爸爸妈妈吵得不可开交,她还是只会想着要吃的。完全不会看氛围,跟小动物没差别嘛。
想到这里,简俊立又看了一眼地上眨巴着水汪汪眼睛的旺财。
旺财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边,一声不吭,倒是相当会审时度势。
赵海波听见女儿糯糯的声音,一下子也心软了:“妞妞,爸爸带你去吃饭。”
他伸出手要从叶阳怀里接过女儿,可是赵妞妞却一下子把身体扭了过去,紧紧抱住了叶阳的脖子,像是在跟爸爸生气呢。
叶阳圆场道:“这样吧,其实今天不是我要理发。嘉美姐,你给这位剪个头发,我顺便带妞妞去吃早饭好了。”
最后简俊立和旺财被留了下来,而赵海波则眼巴巴地跟在叶阳后面,带着赵妞妞去附近的铺子里吃早餐。
孙嘉美给简俊立洗头的时候好像还在生气。
“想理个什么样的头发?”
洗完头,孙嘉美已经消气了,脸上露出营业式的笑容,让简俊立坐下,双手温柔地帮他把头发擦干。
简俊立的头发是有些长了。他本就不大去理发,回家又一个月了,头发几乎可以扎出一个小揪揪。
“随便。”
“你话很少哎。”孙嘉美笑了笑,“是害羞吗?”
简俊立心想,我又没什么话好跟你讲。
“今天见笑了啊。”孙嘉美一边帮简俊立吹头发,一边说,“哎呀,你头发好细好软哦。……”
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作响,简俊立几乎听不清孙嘉美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句。
“听说头发细软的人,……心肠也很软哦……”
“动画片……银时……自然卷的家伙都不坏……”
“……卷……那不能……”
“……”
就算简俊立一言不发,孙嘉美依然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她一边说话,手中不停,很快就给简俊立剪好了头发。
这时叶阳也回来了。赵妞妞一只手牵着叶阳,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蛋饼,一见到孙嘉美就放开叶阳冲了过来:“妈妈!”
结果却被吹风机的线绊了一跤。
赵妞妞十分懂事,趴在地上没有哭,自己爬了起来。可是下一秒她就看到手里的蛋饼从袋子里撒了出来,全在地上了,妞妞瘪了瘪嘴,哇地哭了出来:“呜呜呜,妈妈的蛋饼没了!”
叶阳赶紧追上来安慰妞妞:“没事没事,我这还有一个蛋饼呢!”
他把手里的蛋饼交给妞妞,可是妞妞摇头,不肯接过去。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指了指简俊立:“这是给那个哥哥的……呜呜……”
旺财默默地走过来,开始舔地上的蛋饼。
妞妞顾不上擦眼泪鼻涕,赶紧抱住旺财,阻止它:“不要,不可以哦!脏脏!”
最后叶阳转身飞快地跑去又买了一份早餐,才把孩子哄好。
从理发店走出来,简俊立感到脖子凉飕飕的。头发剪短了不少,整个人干净利落了不少,显得更瘦削了。理发的钱自然是记在叶阳账上。
两个人一条狗,逆着人流走在马路上。
“简俊立。”叶阳说道,“你是不是还想退课费啊?”
“啊?”
“最近没怎么听你提这事儿了。”
提了有用吗,简俊立心想,嘴上却说:“这不是怕你压力太大嘛。”
“哦,”叶阳的声音低落了一下,“原来你还是想退啊。”
简俊立觉得这次退缩了的话,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赶紧问道:“……所以能退吗?”
叶阳把双手放到后脑勺,抬头看向天空:“你看我最近有接到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
简俊立:“……”
那你问个屁啊。
“你要是真的很缺钱的话,就跟我一起去打工嘛。我这里有很多职业可以选哦。”叶阳又变得笑嘻嘻的,掰着手指数着,“送快递啊、送外卖啊、送花啊、炒菜啊、发传单啊、搬砖啊……”
“行了行了,我都不会。”简俊立打断了他,提出一个建议,“我看你不如去买彩票得了。”
“幸福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啊。怎么可以整天想些这种有的没的呢。”叶阳教训简俊立,“勤劳才能致富。”
“中彩票也可以致富。”
“中不了。”
“能中。”
“梦里能中。”
“你能中。”
……
叶阳被这番车轱辘对话说得有些不耐烦了:“那你自己去买呗。”
“我不行。”简俊立拉过牵着旺财的狗绳,“我这人,平常不大注意积德,运气一向不大好。”
“……”
简俊立像是故意地拉了一下狗绳,勒了下正撒欢走着的旺财的脖子,惹得旺财“嗷呜”一声惨叫。
简俊立松开狗绳,笑着对叶阳说:“虽然我没希望了,但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真的,我是认真的。如果天上真的有馅饼的话,它肯定会掉到你这种人头上的。”
像你这样的人,值得一切的好运气。
他们刚好走到小区门口。简俊立当断立断,骤然调转方向,径自走向小区对面的彩票购买点。叶阳只好跟了过去。
“来吧,你选一串数字。”
叶阳摇头:“别傻了,浪费钱。”
“那我随便给你选咯。”
简俊立自作主张地替他选好了号码,掏出口袋里全部的钱买了彩票。他抢过叶阳手里的狗绳,把彩票强行塞进了叶阳手里。
运动会过后一周,迎来漫长的五一长假。坐在书桌前做作业的唐曲歌竖起了耳朵。
“阿立,虽然是合同工的形式,但说真的,这个机会很不错。”张承宇说道,“你好好考虑一下。”
“不要。”简俊立果断拒绝,要是从了,以后我还怎么敲诈你啊。
简俊立扯开嘴角笑了笑,“不说别的。你觉得我跟苏芸能做同事吗?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张承宇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要是可以,她一定也没问题。”
张承宇把眼镜戴了回去,自信地说道。黑框眼镜这几年已经过时了,把他衬得有些可怜相。
“这几年,她过得好吗?”
“我说她过得不错,你信吗?”张承宇讥笑一声,“我真希望我能这么回答。”
气氛沉默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唐曲歌差点以为他们的对话已经结束了,张承宇突然开口道:“我认为如果这整件事情里有受害人,那么肯定不是你,而是苏芸。”
简俊立无法反驳,也不想。
“那个小孩也在你们学校吗?”
“经过那件事,你觉得,人家还敢住在这儿吗?”张承宇气笑了,一把摘下眼镜塞进口袋里,直接起身推门出去了。
七年前,简俊立差点杀了一个人。而且那个人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
2014年5月2日,时值劳动节假期。傍晚,几个低年级的孩子结伴去江边玩耍,有一名男孩意外落水。傍晚的江潮很大,幸好此时有一名来自江城的好心人路过,见状,毫不犹豫跳水救人。
这个好心人就是趁假期与简俊立回乡探亲的陈奕仁。
陈奕仁对简俊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江边的落日好美,我想一个人去江边吹吹风,待会就回来吃饭。”
结果饭菜都凉了,他也没有回来。
落水的男孩得救了,救人的好心人却溺水身亡。
江边的落日一点都不美,没有云的时候像一滩洇在毯子上洗不掉的血迹,有云的时候像是分尸案的杀人现场。
张承宇又折转回来了。
他透过那副傻兮兮的黑框眼镜,盯着简俊立木然的脸孔,说道:“如果可以,我们也想改变过去的一些事情。但是做不到。现在我们只希望所有人都能过得好一点。包括你——其实最主要的就是你。”
“为什么?我过得很好。”
“……”
张承宇:“那就好。苏芸过得挺好的,她不需要你操心。”
他走了。这次应该不会再回来。
唐曲歌收回自己的耳朵,伸手摸了摸桌上的一只小药瓶。药瓶上的标签早就被撕得七零八落了,染上了灰黑色的尘埃。
她听见门又开关了一次,简俊立也出去了。
所有人都过得好一点?
这种事情,可能吗?
唐曲歌嗤笑了一声。
她拿起小药瓶,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
江风吹在身上有些冷飕飕的,简俊立发现自己出门时忘了穿外套。手里的狗绳一紧,简俊立低头,看到旺财拼命摇着尾巴。
“你们怎么在这里?”
简俊立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少年逆着夕阳向自己大步奔来,长长的刘海被江风吹得飘在空中跳舞。这一幕很像漫画或是日剧中的场景。
如果不靠说话的声音,简俊立完全认不出叶阳。叶阳的衣着和发型与平常完全不同。他的剑眉星目掩映在飘逸的长刘海之下,笔挺的身板与白衬衣相映得彰,走在路上风范十足,难怪方才与简俊立擦身而过的几个少女,在那窃窃私语说什么“是哪个明星吗”。
简俊立穿一身运动服灰头土脑地站在叶阳身边,心想自己会不会像个明星助理啊?
叶阳发现简俊立老盯着自己的刘海看,揪起来几根头毛,解释道:“是假发啦。”
“挺好看的,特别适合你。”简俊立回过神来,“要不你把头发留长吧?别再剪板寸头啦。”
虽然板寸他也撑得起来。
叶阳摆摆手拒绝:“那多麻烦啊。还是短点清爽。”
“你在这里……散步?”简俊立指了指叶阳身上的白衬衫,“这个风格倒是平常没见你穿过。”
叶阳不好意思地想挠挠头,手刚触到头发,想起来这是一顶假发,怕弄坏了造型,迅速又把手收回来:“我在打工呢。”
他朝不远处指了指。简俊立看到一个头戴贝雷帽身着长风衣的女孩子,手里扛着一台大相机,正慢悠悠地一边拍江景,一边朝他们走过来。
镜头对准了叶阳和简俊立。
咔嚓。
“这是你朋友?”拍照的女孩子看到简俊立,眼睛一亮,“这位帅哥,你要不也来做我模特吧?有偿!”
简俊立:“……不要。”
女孩子顿时一脸失望,她视线扫过,看到了旺财:“这狗好漂亮啊,是你的吗?那我可以拍狗吗?”
叶阳站出来抢答:“当然可以啊。”
叶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比出食指和拇指,“不过……”
“加钱?可以啊,加多少?”女孩子一口答应,她已经蹲下来逗狗。旺财识趣得很,拼命地摇着尾巴卖萌。
“太可爱了吧!叶阳,快点快点,趁太阳下山之前,我们拍一组夕阳西下,小鲜肉和小奶狗在江边散步嬉闹的照片。肯定会火!”
简俊立退开几步,看着女孩指挥着这一人一狗一会儿奔跑,一会儿相拥,快门声响个不停。
过了大半个小时,光线渐渐暗到不适合拍照,女孩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工了。女孩收起照相机,叶阳直接一把将假发摘了下来递给她,看得简俊立瞠目结舌。
意外的是,平头的叶阳也挺衬这一身白衣黑裤的,别有一番味道。果然颜高任性,简俊立在内心再再次感慨道。
与摄影女孩道别后,叶阳与简俊立一道牵着狗在江边漫步。
“他真好。”叶阳在堤坝上站定,沉痛地问道,“就是在这里吗?”
等简俊立意识过来时,他已经将陈奕仁在江边救人以致意外身故的事情对叶阳和盘托出。之前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倾诉过这件事。
简俊立看向已经几乎完全沉入远山之后的太阳,木然点了点头。
“这样的朋友,你要为他感到骄傲。”
简俊立愣住了。他忽然回想起送陈奕仁回家时,陈妈妈也这么跟他说:谢谢你,请你别太难过,我很为我的儿子骄傲。
落日最后的一点余晖映在江面上。
“他是个男的。”
“嗯。”
“他不是我朋友。”
“嗯。”
“他是我的……恋人。”
“嗯。”
简俊立回头,看向平静的叶阳,强调了一遍:“我喜欢男的。”
“嗯。”
“你一点都不惊讶?”
“嗯。”
“你早就知道了?”
“嗯。”
“为什么?难道……”
“呃……你知道,有种东西叫Gay达……”
“你……一开始就……”
简俊立脑子轰隆一声,脸一直红到耳根。
“时候不早了,”叶阳咻地站了起来,“回家吧,小曲歌八成还在等你吃晚饭呢。”
今天晚饭的唐曲歌话特别多。
“你知道吗?操场旁边那块黑板是简老师主张立的。”
简俊立饶有兴味,眯起眼睛:“简启明跟你说的?”
唐曲歌白了他一眼:“怎么可能?当然是我从别的地方听来的。”
“哦,道听途说。”简俊立的语气更加嘲讽。
“那里本来计划做一个公告栏,”唐曲歌的语气充满崇拜,“但是简老师提出来校门口已经有一个公告栏了,这里做一个能发挥学生创意的东西,会更好。”
“怪不得那块黑板那么大。”简俊立啧啧出声,“想尽办法折腾学生,确实是简启明的风格。”
“你真是文盲。简老师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你是垃圾桶里捡来的吧?”说完最后这句,唐曲歌想到自己在那个雨夜被简启明捡回家的情景,补充道,“捡来的都比你强,强多了!”
“我很喜欢这块黑板。”唐曲歌望向着不知处,“所以每次出板报,我都会争取参加的。”
☆、第二个月 小小朋友
简俊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赵妞妞。
实际上,他也有点搞不清这里到底是哪里,是旺财带他过来的。由于简俊立本人的作息习惯是没有作息也没有习惯,所以目前都是按照旺财的喜好,早中晚每日三遛。在这个过程中,通常由旺财负责选择遛狗的路线,并且负责将简俊立带回家。所以其实有点说不好到底是简俊立遛旺财,还是旺财遛简俊立。
眼下旺财正牵着简俊立,扑进赵妞妞怀里蹭啊蹭,完全没有要把简俊立带回家的意思。
简俊立试着扯了扯狗绳。
“汪!——”
旺财扭头龇出牙,冲他凶巴巴的叫了一声。
简俊立只好曲线救国,转向赵妞妞:“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在……”赵妞妞抱着狗,左张张右望望,伸出的小手指最终没人可以指,笑容逐渐凝固在小脸蛋上,“在……”
简俊立觉察出这事有点难办了:“小朋友,那你可以把旺财还给我吗?”
可是赵妞妞把旺财抱得更紧了。
当街上的行人纷纷朝他们看过来的时候,简俊立心想,他从来不知道这附近那么热闹啊。他束手而立,手腕上套着狗绳,狗在小女孩怀里,小女孩在嚎啕大哭。
即便他没有回头看,他也感受到了路人的指指点点。
“这个当爸爸的怎么回事,女儿哭成这也还无动于衷……”
——喂,我才不是“当爸爸的”!
“哦哟,男人就是不会照顾小孩。”
——没错,我不会也不想照顾小孩。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男的还不如那条狗,狗还晓得安慰主人,舔着小女孩脸上的泪珠子呢!”
——难道要我也去舔眼泪吗?!!
“啧啧啧,这男的一看就是一点本事都没有的……”
——您还真的猜对了。
……
随着时间的流逝,行人中的无事可做的闲散人群渐渐被筛选出来。那些大闲人开始驻足围观,简俊立如芒在背,不得不蹲下来,跟妞妞说:“别哭了啊。”
“呜呜呜……”
女孩根本不理他,旺财还探出头凶了简俊立一下。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不哭啊?”
赵妞妞已经哭到抽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抱抱……”
“啊?”
“妞妞要抱抱,”赵妞妞抽搭着,向简俊立张开手臂,“哥哥抱抱我……我就……就不哭了。”
简俊立偷瞄了一眼围观的人。
在“哇,小女孩好乖,你要是这都不做还是人嘛”的议论声中,简俊立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赵妞妞一下子扑进简俊立的怀里,小脑袋还在他外套上蹭了蹭,把眼泪鼻涕蹭了个一干二净。
简俊立却没有发现这些。
当那个小小的身体贴近他的胸膛时,他愣住了,只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开始融化。
简俊立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拥抱过什么了。
原来拥抱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这就是……“飞鸟”动作的要诀吗?
抱完赵妞妞,她果真收住眼泪,不哭了。
舒了一口气的同时,简俊立心里也略有些诧异,原来这么小的孩子也可以说话算话一言九鼎的啊。
原本他还考虑过要不要干脆丢下旺财,自己跑掉算了。反正旺财肯定找得到路,倒是自己,在没有手机导航的情况下,回不回得了家有点说不准。
简俊立从兜里掏出关着机的手机。
每次开机都需要很大的勇气。想必手机里又充斥着成千上百的未接来电和由污言秽语组成的骚扰信息了吧。
简俊立叹了一口气。
刚一开机,就有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简俊立忙不迭地掐断,迅速拨出叶阳的电话号码。
“喂?”
听起来叶阳似乎正待在一个很吵的地方,话筒里传来嗡嗡的轰鸣声,几乎掩盖了叶阳的话语。
简俊立皱了皱眉:“你在哪儿啊?”
“我在饭店里呢。”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送外卖吗?外卖不送了?”
“我就是在送外卖啊。”轰鸣声渐渐远去,叶阳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这家餐馆点餐的人太多了,厨师做不过来,一直忙了几个小时都没时间上厕所,我就来搭把手。”
简俊立:“……”
叶阳露出一口大白牙爽朗中又带点不好意思地笑着的样子,顿时在简俊立脑中显现。
“你那厨艺,能行吗?”简俊立在心里擦了把汗,“要把人家生意给弄砸了咋办,没准要挨揍呢。”
说完简俊立又想到叶阳那个块头,估计也没人敢对他出手。
“家常菜我都会啊,怎么不行?”叶阳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我炒的菜,可好吃了!”
简俊立回味了一下叶阳给他煮的那些鸡胸肉和西蓝花,觉得还是忧心忡忡啊。揍可能是不怕揍,但万一饭店要叶阳赔钱呢?
叶阳人那么傻,帮了倒忙肯定得吃亏呀。
“你给人切个菜啥的就行了,”简俊立叮嘱他道,“别瞎掺和那些有的没的啊。”
“行行行,我有个电话进来了,待会忙完再联系哈!”
旁边的赵妞妞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他这才想起来正事,“对了,理发店那个小孩……”
刚开口,还没说完,叶阳那头的电话却已经断了。
看来叶阳此时也抽不出身来。
简俊立抬头看了看面前大门紧闭的“爱嘉美容美发店”,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赵妞妞不停地拉着自己的衣角,简俊立只好理她一下:“怎么啦?”
赵妞妞伸出小手,朝某个方向指去。
简俊立抬眼顺着看了过去,“王大全便利店”。
摇摇车的音乐再次奏响的时候,简俊立几乎已经会唱了。他认为自己必须得严苛一点了,不能再放纵赵妞妞。
他蹲下来,视线与赵妞妞平行,严肃地说道:“这次真的是最最最后一回了?知道吗?”
赵妞妞迟疑地点了点头,没吭声。
“快点答应我!”简俊立抓住赵妞妞黏糊糊的小手,“不然这次都不给你坐了哦!”
说完简俊立发现自己已经精神崩溃到丧失逻辑。
“好吧,我答应你。”赵妞妞的神情有点委屈,撅着小嘴巴说道。
简俊立看她这副样子有些受不了,抱头挠乱了自己的头发:“真的真的真的,我真的没有钱了啊!”
赵妞妞看他像唱歌似的抱怨,觉得好笑,没绷住脸,咯咯笑了出来。
简俊立把赵妞妞的脸掰正,摊开手给她看。
“喏,你看,我真的只剩下这一个硬币了哦。”
赵妞妞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简俊立在赵妞妞的视线下,捏住硬币,缓缓伸向投币口。硬币悬停在投币口上,简俊立忽然有些下不了决心,扭头跟赵妞妞商量道:“这是我最后一块钱了哎。”
已经爬上摇摇车的赵妞妞正盯着投币口,听见他说话才把头转回来。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又爬了下来。
“我不坐了。”
简俊立顿时松了一口气,把硬币收回来,珍惜地塞进已然空空如也的口袋里。
留着至少还能买俩馒头不是。
虽说现在有叶阳负责他的饮食,但万一哪天叶阳反悔了呢?好歹他还能靠这一块钱多活一天吧。
赵妞妞支着下巴坐在台阶上,表情有些凝重。
“吃吗?”简俊立讨好地从购物袋里掏出酸奶递过去,然而赵妞妞却忧伤地摇了摇头。
赵妞妞:“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吧。”简俊立小心地选择着措辞,以免又把小家伙给弄哭了,“等太阳下山她就回来了。”
他又试着掏出鲜虾片,递给赵妞妞:“吃吗?”
旺财趴在赵妞妞脚边正打着盹,看到鲜虾片忽然精神了起来,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喘大气。
赵妞妞接过鲜虾片,低头看向旺财,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想吃这个吗?”
“嗷呜!”
简俊立心想,这狗比我招人疼多了,叶阳爱它,赵妞妞也宠它。
他帮赵妞妞拆开虾片的包装,赵妞妞伸手进去抓了一片。
“喏。”
赵妞妞猝不及防地把手里的虾片塞到简俊立嘴巴旁边,吓了他一大跳。简俊立想伸手去接,却被赵妞妞躲开,硬是要往他嘴里喂。于是简俊立只好红着脸张开嘴,让赵妞妞把虾片喂进自己的嘴巴里。
虾片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简俊立刚觉得有点幸福,就看到赵妞妞又喂了旺财一片。旺财顺势在她小手上舔了一圈,逗得赵妞妞咯咯笑。
赵妞妞自己吃了一片,夸张地瞪大眼睛赞叹道:“好好吃!”
简俊立登时被她逗笑了。
可下一秒,他就有些笑不出来。赵妞妞用她那只原本就黏糊糊,玩过摇摇车、捡过小石子还被狗狗舔过一圈的小手抓起一片鲜虾片,又向他喂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