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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什么时候来上第一节课?”.5

作者:道道圈圈 当前章节:14657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5:11

无法拒绝。

简俊立只好含泪吃了下去。

吃完鲜虾片,赵妞妞困了。她靠在简俊立身上,眯瞪着眼,头一点一点的:“大哥哥,太阳是不是马上就要下山了啊?”

“嗯。”简俊立尽量让自己保持一个适合小家伙靠着的姿势,很快腰就有些酸了。

“那妈妈要回来了吗?”

“……”简俊立想了想,尝试着说道,“如果你困的话就趴在我身上睡一会儿吧,待会你妈妈回来了,我会把你叫醒。”

原本并没有抱期待她会听他的话,结果赵妞妞说了句“好”,就趴过来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看来是真的困了。

简俊立僵着身体,不敢动弹。

他望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马路尽头。

简俊立倒是没有猜错。

在夕阳即将完全消失的街道里,孙嘉美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当她看到简俊立时,眼前微微一亮,正要开口说话,便又看到了简俊立怀里的赵妞妞。她惊喜得无法言语,踩着高跟鞋就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跑了过来。

孙嘉美几乎是一边哭着一边跑的:“妞妞,原来你在这里哇!”

简俊立已经哄了一整天的小女孩,此刻再看到一个成年女性在自己面前哇哇大哭,他实在已经有心无力,只好等孙嘉美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孙嘉美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两只手胡乱擦着脸,把哭花了的妆容擦得一塌糊涂,看起来更可怕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抱过赵妞妞,就情难自持地凑去简俊立怀里在女儿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好哇,你们两个奸夫□□竟然就在我家门口卿卿我我!”赵海波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孙嘉美,你对得起我吗?”

“不、不是这样的……”

“是你啊!”赵海波走近了,看清楚了简俊立的脸,“那天我见你来店里,还以为你是叶阳那小子的朋友,没想到叶阳是个幌子!”

“怪不得妞妞说那个叔叔对她可好了!”赵海波又指指孙嘉美,忿忿不平:“原来你们俩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情!你当我是什么啊?”

孙嘉美忽然一把抱住简俊立的胳膊:“对就是他!你想怎么样?离婚吗?”

在简俊立以往30年的人生里,从来没见识过这种场面。

他慌了。

事出突然,孙嘉美还没来得及抱过女儿,因此赵妞妞还在他怀里睡着。简俊立有点后悔自己没听叶阳的,好好练臂力。这孩子怎么突然那么沉啊?

沉得他都有些抱不住了。

深夜,便利店拉下了一半卷帘门。门下透出灯火和说话声。

“所以,手机的事情你算是破案了?”王大全小酌一口,咂嘴道,“你真的看到你老婆扑到那小子的怀里?”

“亲眼所见,那还有假?!那时候天都还没黑呢!”

赵海波双眼通红,往嘴里灌了一杯,“他们真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那然后呢?”

“我就很恼火啊!”赵海波锤了桌子一拳泄愤,把小桌板锤得摇摇欲坠,王大全见状赶紧扶了扶酒瓶和杯子。

赵海波:“我很生气,气得我……气得我忍不住扇了一个耳刮子。”

“啊?”王大全听得来了兴致,放下酒杯,“那之后呢?孙嘉美有没有跟你一哭二闹三上吊啊?”

“比这更糟。”赵海波说不下去了,又倒了一杯酒喝干了。

“其实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啊。”王大全犹豫了一下,“今天我看到那小子带你女儿来买零食呢。对了,那小子叫啥来着?”

赵海波只觉得这酒如此苦涩,哭丧着脸,说道,“王叔,嘉美她说要跟我离婚!”

简俊立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把你卷进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孙嘉美坐在沙发上,旁边是正睡得香甜的赵妞妞。她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帮她把脸上的一个脏东西擦掉。赵妞妞拧了拧眉毛,哼哼了两声,看似要醒了,结果只是翻了个身而已。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简俊立不敢坐在孙嘉美旁边,远远地站在一边跟她说话,“这只是个误会吧?说清楚就好了?”

孙嘉美默然摇了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简俊立在心中咆哮,这个事情明明就很简单啊!一句话就能够说明白!

孙嘉美又说:“归根到底,就是赵海波他不爱我了。”

简俊立:“……”

这算是恶人先告状吗?给他戴绿帽的人不是你吗?还是说,这女人只是想给自己的出轨行为找个理由呢?唉,女人可真麻烦……

“对了。你还没吃饭吧?”孙嘉美站了起来,“我去做饭,你吃完饭再走吧。”

简俊立哪里还敢吃饭,急忙说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毕竟大晚上的我待在你家,好像更不好了。”

“无所谓的。他要怎么想就让他去想好了。”孙嘉美走进厨房穿上围裙,“反正我们行得端走得正,怕什么!”

简俊立回想方才吵架时孙嘉美忽然挽住他的胳膊说什么“对就是他!怎么样,要离婚吗”,总觉得自己再趁男主人负气跑开的空档在这一吃饭,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刚才自己就不该被孙嘉美拖拽着进屋的。

可是怀里的孩子,总得要还给他们啊。

孙嘉美一边做饭,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每天这样精心打扮自己,从来也没听他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他也不是不会说啊,以前老说什么王晓茹又聪明又漂亮……你知道那个王晓茹吧?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的女儿……唉,这会儿那家伙肯定跑到超市喝酒去了。说说是跟王大叔喝酒,其实还不是想着王晓茹呐……只可惜人家压根看不上他,已经跑去上海啦。”

孙嘉美切菜切得格外狠,砧板被剁得咚咚响。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其实他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我吧?估计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你说,我真的那么丑吗?我也不算太差吧?”

简俊立坐立难安,终于找到插嘴的空隙,赶紧说道:“那什么,我真的还有急事,我先走了啊。”

不管孙嘉美还在厨房忙活着,简俊立拉开门拔腿就跑。

走出起居间,就是爱嘉美容美发室。简俊立一口气跑出了理发店,冲到街上时正好看到叶阳骑着送外卖的小电驴迎面而来。

叶阳抬起手,用力挥舞着跟他打招呼:“你没回家,原来是在这里啊。”

简俊立仿佛见了救星一般向他奔去。

便利店灯火依旧。

店内酒过半酣,赵海波还在抱怨着:“你说她都是一个孩子妈了,还整天弄得花枝招展的,不知道要去招什么蜂引什么蝶呢。啊……这是什么蜂呢……不就是比我瘦点比我白点比我清秀点么?哪儿好了?”

王大全心想这不都是比你好的地方么,不禁有点鄙夷,怪不得自家女儿看不上赵海波。要是这个赵海波稍微强点儿能看点儿,把晓茹给娶了,晓茹现在可不就能陪在自己身边,跟自己尽享天伦之乐了么?还跑那么大老远地去上海工作干嘛,成天加班加班的,王大全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疼得很啊。

王大全再一看赵海波快比自个儿都大的肚腩,配上这为情所困醉醺醺的怂样,就连他也有些瞧不上眼。

忽然,王大全发现赵海波两边脸红得不一样,有一边隐隐现出几个红印子来。王大全想到了什么,问道:“海波,你刚说你气得扇了个巴掌,你扇了谁的啊?”

“我能扇谁啊?当然是扇了我自己啊!”赵海波痛哭流涕,但依旧振振有词,“打老婆是绝对不行的!伤害别人那也是不对的!”

王大全笑了出来,就你那点能耐,还伤害别人呢。

叶阳在简俊立家吃过饭,走出小区时听见便利店的动静,便敲了敲卷闸门:“王叔,都九点了,还不回家呐?”

王大全弯腰探头出来:“我倒是想回,但是这边有个麻烦鬼缠着我呢。要不你也进来喝点?”

叶阳往里张了张,看到赵海波醉醺醺地趴在小桌板上,嘴上还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话。

方才简俊立大致跟他说了这件事,他想了想,说道:“他喝醉了,您老也不大方便,要不我送他回家吧?”

王大全打量了一下叶阳强壮的身板,干脆地说:“行,谢了。”

叶阳钻进卷闸门,一把扛起赵海波。王大全帮他把卷闸门往上推了推,目送着两个人的背影穿过马路,最后走进对面的爱嘉美容美发屋。王大全懒得收拾残局了,明天再说吧,拉下卷闸门锁上就进小区回家了。

“赵哥,你误会简俊立了。”

叶阳微微扭头,对背上的赵海波说道。

“有什么误会?哪个误会了?孙嘉美都说得明明白白了!”赵海波喷着酒气,哼哼唧唧地说道,“你是他的朋友,当然帮他说话。”

叶阳思忖了一会儿,那件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没说。要说也该是简俊立自己说的。

把赵海波送到家的时候,赵妞妞已经醒了。

她看到叶阳和赵海波,先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又兴奋地问叶阳:“那位大哥哥呢?待会他会来我们家玩吗?”

“怎么还没长大呢,就不中留了。胳膊肘尽往外拐啊?”赵海波嘟哝着,虽然喝醉了,但还是舍不得凶自家闺女,“爸爸对你不好吗?妞妞,你喜不喜欢爸爸呀?”

“爸爸很好的!我喜欢爸爸!”

赵海波开心地抱了抱赵妞妞。

孙嘉美走了过来拉开妞妞:“哎呀,一身酒气的,离妞妞远点。”

赵海波有点理亏,又有点负气,哼了一声,没理她。

赵妞妞逃离酒气魔爪后松了一口气,小跑着到门口追上正要离开的叶阳,附耳轻轻说:“我也喜欢两位大哥哥。”

然后赵妞妞的小手把什么东西塞进叶阳手里:“送给你们两个的,一人一个哦!”

叶阳到门口的路灯下,摊开手,掌心躺着两颗小石子。

虽说只是平常的石子,但长得圆溜溜的,一颗纯白,一颗纯黑,看起来怪可爱的。

他把石子仔细地收好了。

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赵妞妞没说哪颗是给自己的,哪颗是给简俊立的哎。算了算了,到时候让简俊立先选好啦。

简俊立吃过饭,送走叶阳,正准备去洗漱。他刚走到过道,次卧的门忽然开了,吓得他惊呼了一声。

“你在家呀?!!”简俊立拍着胸口,“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跟鬼似的,吓死个人了。”

唐曲歌神色木然,责问道:“手机为什么关机?”

“你管我?”

唐曲歌一时语塞。

简俊立:“晚饭吃了么?”

唐曲歌:“关你屁事。”

次卧的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简俊立不明就里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再敲门,唐曲歌并不理会。简俊立已经习惯了,耸了耸肩,继续走向洗手间去洗漱。

今天本来就回来得比较晚,连旺财都累得到家便趴着了。

简俊立一边刷牙,一边希冀着旺财多睡会,明天晚点起床。

他当然是不可能如愿的。

第二天简俊立打折哈欠走进健身房的时候,叶阳正在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什么。

简俊立把旺财栓好,问道:“你找啥呢?”

“咦,筋膜球怎么找不到了……”叶阳一脸疑惑,“我记得上回我用完,明明就放在这里的。”

叶阳摸了摸落枕的脖子,本打算用筋膜球放松一下。

简俊立有点心虚:“长啥样子啊?”

上回他看到架子上放着一颗蓝色的球,挺顺眼的,就挺顺手的撸进兜里了。后来他都忘了这事,那球还在他家茶几的抽屉里搁着呢。

“就一个圆圆的,蓝色的,”叶阳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小的球。放松肌肉用的,我找到了教你用哈。”

简俊立假装帮他一起找,心想下回得记着带过来。

又找了会儿,叶阳还是没能找到那颗筋膜球,决定先给简俊立上课。

上完课,叶阳依旧一丝不苟地记录好训练情况。

简俊立坐下来休息,歇口气。

一边收拾器械,叶阳又挣扎着找了找那颗失踪的筋膜球,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丢了,得买新的了。”

简俊立赶紧劝道:“那也不一定,有的东西就是你越找它越是找不到,你不找它了吧马上就出现了!没准明天就找到了呢!”

“都找遍了,也没有啊。”叶阳困惑地说,把器械一件件整整齐齐地码好,同一个角度,排成同一条直线。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小妖精?他们住在房子里,就喜欢跟人类搞恶作剧,把主人要用的东西藏起来。”简俊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不定是被小妖精藏起来了哦。”

叶阳愣了愣,然后犀利地问道:“是你藏起来了?”

简俊立忙不迭澄清:“怎么可能是我!我藏它干嘛啊!我又不是小妖精!我哪儿知道你要用那玩意儿啊!再说了,我都不知道那个东西是干嘛的哎!”

说完他觉得自己有些言多必失,假装气鼓鼓地牵起旺财要走。

“等等!”叶阳把他叫住了,“突然想起来。”

简俊立心想大不了给你搜身,反正也没带在身上,就站住了:“嗯?”

叶阳走到衣架那从卫衣外套口袋里掏出两个小东西,放在掌心给简俊立看:“喏,选一个。”

“干嘛啊?”简俊立不解地说,“你要送我石头就算了,还小气巴拉地只肯送一颗?你也太抠了吧!”

说着他一伸手,不等叶阳解释,把两颗都撸走了。

简俊立回到家的时候,惊讶地看见唐曲歌正坐在餐厅里。

“今天不上课?”

“今天礼拜天。”

“哦。”简俊立换上拖鞋,“那你不跟同学出去玩,去春个游,踏个青,放个风筝什么的?”

唐曲歌回以一个大白眼。

“你手机呢?”

“干嘛?”

“借我用一下呗。”

“你自己不是有嘛。”

唐曲歌追问道:“你是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简俊立愣了一愣,反击道:“难道你没有吗?”

这次唐曲歌不肯退缩,伸出手:“快把手机拿过来。”

“不给。”

“反正你也一直关机不用啊,借我用用怎么了?”

“我自己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都行,就是不借给你。”简俊立强硬地说道,“反倒是你,干嘛整天赖在我家不走。”

“……”

唐曲歌沉默了,低下头去。

简俊立自知说错了话,有点内疚:“你看,我有我的秘密,你有你的秘密,我们互不相问,和平相处,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我不会一直赖在这里不走的。”唐曲歌用胳膊抹了一下脸,“我很快就会走的。”

简俊立:“随便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明明想的说“你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可最终说出来的话却变了味。当简俊立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然覆水难收。

唐曲歌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好像不能不管。

简俊立叹了一口气:“那你告诉我你要我手机干嘛用,我可以考虑借给你。”

他心想,如果把电话卡拔掉的话,借给唐曲歌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刚才他实在太害怕被唐曲歌发现那些催债电话和消息,所以才说了重话。

“我不要借你的手机。”唐曲歌的声音闷闷的,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令简俊立有点伤心。

“那你刚才……”

“我希望你别再关机了。”唐曲歌说道,“总是联系不到你,很让人担心的。”

简俊立愣住了。

所以……她,曾试着联系过自己吗?什么时候的事情?在躲避催债电话的同时,他也错过了一些重要的电话吗?……

过了好一会儿,简俊立才反应过来:“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

“我……”

唐曲歌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庞,目光闪烁,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我问叶阳的啊。”

简俊立脸上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失。

☆、第二个月 飞来的是福是祸

“一开始,他跟我说他是同性恋的时候,我挺难接受的。觉得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儿子。

“我甚至还想带他去看精神病医生什么的。

“后来我想通了,管他喜欢男的女的,无论他喜欢男的女的,都不会改变他是我儿子这件事呀。”

唐曲歌静静地倾听着。

她好想生为简老师的女儿。唐曲歌心想,如果她是简老师的女儿,那无论简老师希望她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她都可以。

可惜无论她怎么做,都不可能是简老师的女儿。

她马上就要失去他了。

卧室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唐曲歌朝门口看了一眼,决定不予置会。只三下,敲门声就停止了。

在某些事情上,简俊立与他父亲简启明很像。比如她几乎从来没理过早晨的敲门声,简俊立却锲而不舍地坚持每天都要来敲一下。最早唐曲歌以为他是试探她在不在,后来她简直要认为这是简俊立跟她打招呼的一种方式了。

简俊立好傻。

简启明也好傻。

但简俊立并不是简启明。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替代简启明,那简启明也就不是简启明了。

她想到这里,傻笑了一下。

书桌上放着几瓶不明药品,有的是液体,有的是粉末。瓶子上没有贴标签,反正她也无所谓里面是什么。

唐曲歌随手拿起一瓶晃了晃。玻璃瓶骤然宛如那种雪球摆件,白色粉末如大雪般在瓶子里纷飞着。可是除了雪,里面什么都没有。所以不浪漫,反而更显得有些寂寞。

另一瓶是寂寂的黑色。

据说每一种毒药都有致死量。唐曲歌不大确定这些瓶子里的有毒药物加起来,够不够她死一次。目前来看最理想的还是百草枯,几乎没有救活的可能。但她没能够买到它。

唐曲歌已经决定去死了。

但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死。

服毒、跳楼、上吊、煤气……这些自杀方式在美观度、舒适度、便捷度和成功率上各有优劣。唐曲歌曾经花了一个月对此进行比较和筛选,最后发现自己太傻了。

——既然要去死,那当然要选择成功率最高的那一种。

如果到最后连这都干不成的话,那自己也太失败了。她无法想象那样的现实,想一想就觉得难受得无法承担。

今天是星期三。

这个时间点,唐曲歌本应该坐在教室里上英语课的。但她已经好几天没去学校了。

上学对她来说原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比起上学,她曾经答应过简启明要好好照顾简俊立,这才是她唯一还在乎的事情。

唐曲歌从不轻易答应人任何事情。但凡她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会努力做到。

唐曲歌注意着卧室外的动静,听见简俊立开门和关门的声音,知道他是又去遛狗了。

她继续在卧室里坐了一会儿,确保他真的出门了,才轻轻打开门走到客厅。她把简俊立踢到地上的被子抱到沙发上。走出几步,想了想,打开手机看了看最近的气温,又折返把被子抱进主卧,换了一张薄棉被出来。

然后她走到餐厅,把简俊立的杯子拿进厨房洗干净。唐曲歌拉开冰箱,看到瓶装的矿泉水只剩下一瓶了。她顺便清点了一下鸡蛋和牛奶的数量,打开手机点了一单外送。

唐曲歌在清洗过的杯子里倒上纯净水,小心地把杯子放回餐桌上原来的位置。

她环顾了一圈,想着还能做点什么。

最后她甚至还擦了一下桌子,扫了一下地,倒上狗粮——狗粮当然也是她点的超市外送——和清水。

五一之后,唐曲歌就没有再去上过学。

简俊立知道她在房间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小时候,他偶尔心情不好,也会想翘课,但是简启明从来不允许。

简俊立心想,也许该给唐曲歌一点时间,调节一下心情。

他假装不知道那些事。不知道唐曲歌在工作日躲在房间里假装不在,不知道唐曲歌偷偷买东西回来补给日用品,不知道唐曲歌在周五假模假样地装作从学校回家。

周五晚上开始,他们一起吃晚饭,唐曲歌会跟他聊天。她从来不说她在学校里的事情,就算简俊立竭力引导。她只说关于简启明的事情。

她讲简启明总是偷摸回家,被自己逮个正着——

虽然开锁的声音很小很谨慎,但开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唐曲歌已经站在门背后螳螂捕雀了。

“简老师!你又买什么破烂回来了?!”

简启明吓了一跳。

“你吓死我了,”简启明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你怎么不在房间做作业啊。”

唐曲歌不为所动,眼神犀利地盯着简启明背到身后的手,再次重复:“简老师!你又买什么破烂回来了?!”

简启明讪讪地将背后的纸袋拿出来:“我就是觉得,这些年轻人在外奔波也挺不容易的。阿立也是这样吧,一个人在外边打工挣钱。能帮就帮一点。万一阿立也能碰到我这样的客户呢?”

“可是您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西北风带不来钱,也带不来面包!”

她讲她跟简启明一起看电视的时候,看到纸尿裤广告,简启明感慨纸尿裤真的好方便——

“阿立人生中的第一片尿布都是我换的哦。那时候他可真是个脆弱的小生命啊,我手足无措,生怕弄疼了他。”

唐曲歌言之凿凿:“简老师,你是个好爸爸。”

“以前是。”简启明苦笑,“后来也就那样了。所以啊,都是要还的。”

唐曲歌更加言之凿凿:“现在也是!”

简启明盯着电视机:“那时候他妈妈在重症加护室,生死未卜。我又不知道怎么弄小宝宝,真的好无助啊。”

尿不湿广告过去了。奶粉广告也过去了。

“其实现在的我,可能比那个时候更无措。也更无助。”

“二十五年前我不敢抱他,怕自己太粗鲁弄疼了他。”简启明苦笑,“而现在,我也不敢抱。其实我是怕伤害到我自己。”

简启明自嘲地下了定论:“我这个人还蛮自私的。”

唐曲歌拼命地摇头。

“不是这样的!”

……

夜深人静的时候,简俊立拿着手机,想到简启明的遗体还没有认领,其实也不无后悔。

可是,催债电话太多,那个请他去领遗体的电话,早就找不到了。

回来这一个多月里,他的欠贷已经有好几笔延期了。张承宇那边他也不再好意思去讹钱,毕竟人家是真心想帮他。

如果自己没欠那么多钱,说不定真的会选择留下来,找一份工作,享受这里安静的生活。但是这么多钱,没有哪份正经工作负担得起。债务最终还是会摧毁一切。

他已经出局了,再也没有这个资格。

没有资格去爱,更没有资格被爱。

他应该清醒一点,这里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他太脏了,没法属于这里。还是尽快处理完简启明的事情,赶紧离开吧。

拖得越久,陷得越深。

整晚失眠。

简俊立去书房开了电脑,打开照片文件夹,看到了简启明现在的照片。原来简启明现在长这样了啊。

他没想到简启明老了那么多。才七年,头发竟然就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也多了,虽然依旧文质彬彬,但脸颊上的肉也有点垂了,再怎么文雅,也是个文雅的小老头了。

天光将明时分,简俊立灵光一闪,想到自己身边可不就有一个百事通嘛。春城过世老人的遗体认领地点,叶阳肯定是知道的。

他去厨房煮了一袋速食水饺,算算时间差不多叶阳起床了,就打了一个电话给他。

打给叶阳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叶阳,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可是简俊立还没把话说完,话头就被叶阳截去了。

“健身房的钥匙在脚垫下面,架子第二排的储物箱夹缝里有一张存折,取款密码是950865。”

“你在说些什么啊?”简俊立感到有点不祥,叶阳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存折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你……你拿到以后……是我爸妈的电话,替我对他们说句……对不起……”

“叶阳!你说清楚!不然你的话我一句也不听!”简俊立慌了神,“不要突然跟交待遗憾似的,我会被你吓死的!”

“我……被车撞了……”

简俊立的脑袋轰然一声巨响。

他一个趔趄,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地上。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这种事情了。

不知过了多久,简俊立趴到地上摸起手机,电话竟然还没断。他颤声问道:“你在哪?”

可是回电话的人已经不是叶阳了。

一个陌生冰冷的声音回答道:“事故地点在春柳路与闻涛路交叉口。现在伤者已经……”

没等对方说完,简俊立已经夺门而出。

唐曲歌早就听见了动静,从卧室里走出来,捡起了被他丢在地上的手机。

简俊立是跑着过去的。

等他跑到春晓路和闻涛路交叉口时,只看到清洁工人正在收拾那辆蓝色电动车的残骸。车身几乎已经完全碎裂了,可以想见当时碰撞的惨烈状况。路中央有一摊十分壮观的血迹,几个外卖食盒狼藉地撒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清理。

原来叶阳每天这么早就开始送外卖了吗。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我。……

简俊立只感觉脑中一片混乱,全身一软,瘫倒在地上。

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陈奕仁跟着简俊立回到春城以后,一直住在简俊立家附近的旅馆里。原本他们是打算一起住在简俊立家里的,但由于简俊立临阵退缩,没敢跟父亲简启明道明他俩的关系,最后就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实际上以朋友的身份借住简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陈奕仁十分坚持,不肯那样做,还说笑道:“哪有未过门的媳妇偷偷住到婆家去的啊。”

简俊立为此感到十分抱歉。

事情就是在那不久之后发生的。

那天是5月1日,从早晨开始一直都是艳阳万里的天气,到傍晚时却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简俊立记不清那是白天还是夜晚了,天好像是突然黑下来的。也许是乌云盖顶,也许是夜幕降临。

他接到陈奕仁的电话时,刚要出门。

“怎么了?”

因为刚跟简启明吵了一架,害他出门晚了,所以简俊立此刻十分焦躁。

“你到了吗?”

“还没呢。”简俊立不耐烦地回应道。明明是自己迟到了,可是却不可理喻地乱发脾气。

“你又迟到了哦!”

陈奕仁语气里其实不大有责备他的意思,但简俊立心情不好,忍不住抱怨道:“你别催了,我马上就到。”

当然这并不是事实,简俊立现在过去,就算一切顺利,至少也还要二十分钟。

“嗯,我爱你。”

陈奕仁在电话里对他说。

陈奕仁平常是个挺害羞的人,很少说些露骨的表白话。简俊立察觉到有点不对劲,问道:“怎么了?突然……”

“我刚才被车撞了,”陈奕仁居然还笑了一下,“哎,感觉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突然就很想你,所以打电话给你。”

“你没事吧?”简俊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想的却是,既然还能打电话给自己,那多半不严重,应该没有大碍。

“好像……没事?”陈奕仁说道,声音里甚至有点兴奋,“刚才我啊,飞起来了哦。我以为会死呢,结果落地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很痛哎。”

“……”

“算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陈奕仁笑道,“你快点,我等你哦!”

事后简俊立回忆起来,完全无法确定:身为大学游泳队队员的陈奕仁,竟然淹死在江边,跟这场车祸是不是有关联。

有人把瘫软在地上的简俊立扶了起来。

简俊立回过神来,才看到原来是保洁工人。那张脸晒得黝黑,比叶阳的肤色还黑:“你没事吧?”

简俊立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词不成句地问道:“人呢?叶阳呢?叶阳去哪里了?”

“啊?”

对方一脸茫然,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伤者已经被送去医院了。”

还没站稳,简俊立就等不及拔腿往医院跑去。开头几步他踉跄了一下,害得那个好心的保洁工人一阵担心,好在没有摔倒。

保洁工人刚松一口气,又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春江医院离这老远呢,跑过去可够呛的啊。”

简俊立从来没有跑过那么长的距离。

为什么医院还没有到呢?

熟悉的景物从他眼前移到身后,陌生的景物从他眼前移至身后。他的胸腔仿佛被点燃了,冒出滚烫的烟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凭借记忆中的方向,往春江医院奔跑。

记忆中,医院并没有那么远。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几岁来着——大概跟现在的赵妞妞差不多大时——简启明曾经骑自行车带发烧的他去医院。他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安置的小座椅上,把滚烫的额头倚靠在简启明的脊背上。那时候,简启明的背好宽阔好强壮啊。

简启明一边用他同样强壮的腿奋力蹬着自行车,一边不停地跟简俊立说话,“儿子,别睡着啊,再过五分钟就到了,坚持住!”

等简俊立再大一点,简启明买上了电动车,把食物中毒后上吐下泻的的简俊立送到医院。简俊立坐在后座,脑袋只能搁在简启明的肩膀上了。

简启明骑着电动车,频频回头关照简俊立:“儿子,马上就到了,再五分钟就到!坚持住!”

简俊立不耐烦地回嘴:“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好看路,别回头。”

……

不是五分钟就能抵达的路途吗?

为什么那么久还没有到?

……

跑到医院门口,简俊立扶住膝盖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抬起头,只见医院门口人群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路人各行各事,脸上挂着漠不关心的神态。明明很吵,马路上车喇叭乱响一气,人群发出嘈杂的谈天谩骂,可是简俊立只觉得这个世界太过安静,死寂一片。

他失魂落魄地向医院里走去。

可是走到医院大厅,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急诊吗?

手术室吗?

简俊立茫然四顾。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简俊立回头,看到唐曲歌正站在他背后。

“你怎么……”

他因长久的奔跑,嗓音沙哑。

唐曲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简俊立:“笨蛋,我打车过来的。”

她牵起简俊立的手,拉着他向医院深处走去。

简俊立被唐曲歌牵着,步履蹒跚地走着。

最后,唐曲歌带他在一处座椅上坐了下来。

简俊立艰难地开口问道,嘴里一片苦涩:“……叶阳呢?”

唐曲歌卸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瓶纯净水,劝他:“你还是先喝口水吧。”

简俊立没有接过,倏然站了起来,直愣愣地看着她,等待答案。

“你着急也没用啊。”唐曲歌不耐烦地说道,站起来,拧开瓶盖把水瓶塞到他嘴边,“他还活着呢。你快喝点水吧,可别比他先死了。”

唐曲歌强行塞过来的纯净水,冰凉地漫过简俊立干裂的嘴唇,又滴落在地上。

简俊立忽然感到脚上的凉意。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穿着家居拖鞋。他穿着拖鞋跑了一路,现在松懈下来,只觉得脚好痛。路上可能踩到了水坑之类的,右脚的鞋底已经湿透,浸湿了他的袜子。

唐曲歌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嫌弃地丢给他:“臭死了。”

简俊立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他的球鞋。

“谢了。”

唐曲歌没理他,撑住下巴扭过脸去。

两人默默无言。

医生说叶阳的手术还算顺利:“看起来虽然很严重很可怕,但实际上的情况却比想象中要好多了。真是幸运,不要太担心了。”

抢救结束后,叶阳被推进了病房。术后的叶阳麻醉还未苏醒。躺在病床上的叶阳虽然因失血过多而有些苍白憔悴,但神色是平静的。简俊立稍稍松了一口气,肚子咕咕响了两声,竟然饿了。

唐曲歌随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肉松面包。

“你是哆啦A梦吗?”

唐曲歌白了他一眼,把面包扔给他以后就背转身走到窗口。

“多亏有你,”简俊立咬着面包,口齿含糊却是发自肺腑地说道,“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唐曲歌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被窗外的风景迷住了。

窗外除了单调温馨的夜色,什么都没有。

5月下旬开始,几乎每天都是大晴天。

“天气突然就热起来了啊。”孙嘉美感叹道,“从春天到夏天,中间真是没有一点过度。”

她摆好桌板,扶叶阳起来吃饭。

“是啊。”叶阳看了一眼窗外的满天艳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再热下去,就不好安排户外运动了呢。希望快点好起来。

他望向穿着超短裙的孙嘉美:“你跟赵哥两个人,怎么样了啊?”

“还那样呗。”

孙嘉美显然很不喜欢这个话题,另起话头道,“小简是你对象?”

叶阳一口汤喷了出来。

“哦,”孙嘉美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了然道,“原来你喜欢他啊。”

“我没有,我不是……”叶阳赶紧解释道,“我是受人所托……所以才……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

孙嘉美坏笑了一下,刚想说“那他可能喜欢你”,就听见病房外传来女儿咯咯笑的声音。孙嘉美走到外面走廊里,喊了一声妞妞,把手指放在嘴前,比了个嘘声。

赵妞妞立即抬起小手捂住嘴巴,左看右看,又腾出一只小手捂住了面前的简俊立。

简俊立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赵妞妞不满地皱了皱眉,食指在嘴巴前比了比,用很轻很轻的气音煞有其事地说道:“嘘——医院里要安安静静的。”

叶阳迅速解决了午餐,对孙嘉美说道:“嘉美姐,你赶紧回去看店吧。为了照顾我,把你生意都给耽误了。”

“我那破店,有啥大生意可耽误的啊。也就附近那些个邻居来光顾。”孙嘉美一边收拾一边说道,眨了眨眼睛,“偶尔让他们等等也无妨。”

等孙嘉美带着赵妞妞离开以后,简俊立又回到病房陪叶阳说话。

这几天来探望叶阳的人很多。简俊立才发现叶阳原来有那么多的朋友,叶阳比他想象中更受欢迎。尤其是附近几个邻居,常来探望他,还给他带饭菜。反倒是简俊立,从小生活在这里,却只认识张承宇、苏芸、王大全和赵海波一家。赵海波一家还是因为叶阳才熟识起来的。

“来看你的人可真多啊。”简俊立酸溜溜地说道,“鱼汤好喝吗?”

“还不错。”叶阳像是在回味鱼汤的滋味,“嘉美姐的厨艺进步了许多啊。”

“啧——”

叶阳见简俊立要嘲讽他,笑道:“你不知道,其实嘉美姐的厨艺还是跟我学的呢。她以前那个厨艺,真的是非常黑暗。有次赵哥吃了我做的酸菜鱼夸好吃,她就跑来说要跟我学做菜。”

说起赵海波,简俊立就没了开玩笑的心情,一张脸苦了下来:“赵海波好像还在误会我跟他老婆哎。”

“是误会总会解开的啦。”叶阳宽慰他。

“你不知道,赵海波瞪起人来有多可怕!他每次一见我,就跟怒目金刚似的。”简俊立抱怨道,“我怀疑他迟早有一天要忍不住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不会的啦。”叶阳哈哈大笑,“赵哥虽然长得比较凶,但是他其实是一名人民警察,理性和法律会阻止他伤害你的。”

“这赵海波竟然当了警察啊。”简俊立有点惊讶,想了想,又觉得很合理。赵海波在中学时就是短跑健将,每年都代表班级参加运动会。虽说现在已经胖得走了样,而且还是个醋坛子。

“叶阳,”他忽然想到了,“你比我高,比我帅,比我有亲和力,跟孙嘉美处得也挺亲近的,为啥赵海波不怀疑你,偏偏要怀疑我啊?”

“哈哈。”叶阳干笑了两声,有些尴尬,“没准是因为你低估了自己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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