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俊立显然不信,正欲反驳。
叶阳岔开了话题。
“听说,你那天,是跑到医院来的啊。”叶阳眯眼笑着,“行啊,将近四公里呢。看来平常没白练。”
“别提了,可把我给跑死了!”简俊立气鼓鼓地推了一把叶阳的肩膀,“你这人真是,一个没头没脑的电话,要吓死我吗。”
看来简俊立已经完全忘了,那个电话明明是自己打过去的。
叶阳并不介意,反而笑道:“要坚持哦。”
他当时还真以为自己要死了。现在想来也怪搞笑的。不过,没死,就挺好的。
“什么?”
“运动啊。”叶阳说,“运动使人健康。要坚持运动,保持一个锻炼的习惯。”
简俊立颇有怨言:“我倒是觉得,运动没什么用啊,该被车撞,还是被车撞。”
“不单单是身体上的健康。”叶阳认真地说道,“简俊立,你不要把自己看扁了,老觉得自己什么事儿都干不成。”
“我哪有啊……”
叶阳打断他:“不开心时,就做波比跳吧。心中藏着悬而未决之事时,就奔跑吧。迎面而来的清风,将会附耳告诉你答案。”
“什么跟什么呀。”简俊立不满地说道,“这话说出来,你不害臊吗?”
“简俊立!”叶阳忽然大喝一声,“你会发现的,你远比你想象中更为强大,你会突破自己的极限,跑得比想象中更快、更远!”
简俊立急忙用食指比住嘴唇嘘声:“在医院里要保持安静!”
叶阳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起来。
叶阳:“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吧?”
“你还说呢,你干嘛让隔壁饭店每天到我家来送饭啊!”简俊立有点生气,“我又不认识他们,多不好意思,这样麻烦人家。”
简俊立倒是想给钱来着,但是他没有钱。人家好心做好的饭菜,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没事。不麻烦。”叶阳望向天花板,“人嘛,不就是你麻烦我一下,我麻烦你一下嘛。麻烦来麻烦去,就像炒菜一样,慢慢地就变熟了。所谓熟人啊,就是熟悉到不怕去麻烦的人。你这要是不炒呀,底下都糊了,上面还是生的呢。”
简俊立古怪地看着叶阳。
叶阳:“怎么了?”
“你是不是被车撞了以后被魂穿了啊?”简俊立皱眉说道,“怎么最近净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
从医院出来,简俊立慢慢地步行回家。
毕竟11号公交车是唯一不要钱的交通方式,还能顺便运动一下。想到“运动”两个字,简俊立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最近真是受叶阳影响太多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是从“麻烦”开始的吗?
那么,叶阳会觉得自己麻烦吗?
简俊立不知怎么的,有点伤心。
虽然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但简俊立经过春晓路22号的练吧健身工作室时,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偏离计划中的路线,简俊立折转身,向那道狭窄的楼梯走去。走得多了,倒也不觉得这楼梯如何陡峭如何狭小了,反而小巧得有些温馨。
简俊立从脚垫下摸出大门U型锁的钥匙。
其实他不用这个也打得开锁。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就是撬锁进来的呢。
不过那一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撬过一把锁了。
简俊立用钥匙打开了锁。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架子旁边的储物箱上,但很快就转开了。深蹲架旁边摆着一个跳箱,是叶阳平常喜欢坐的位置。跳箱上放着一个小本子。
他走过去,拿起本子。
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简俊立的训练计划和记录”。迄今为止,简俊立都还没有看过这本子上写的东西。
他在跳箱上坐了下来,坐在叶阳常坐的位置上,翻开了小本子。
“什么嘛。”
简俊立笑了出来。
本子里记录的东西,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数过了,你一共在本子上写了72次‘弱’,”简俊立拿着训练记录本向病床上的叶阳控诉道,“以及,51次‘懒’!”
叶阳笑出八颗大白牙:“我这不是实话实写嘛。”
“我哪里懒了啊?”简俊立不服气,“好吧,说我弱我就认了。但我每天早中晚遛三次旺财,每隔一天就要被你虐一次,我这辈子活了27年,就这一个月最勤劳了!”
“可是你每一组动作都没有尽力啊。”叶阳摊了摊手,“如果不尽力的话,训练的效率就不足够高了。你别岔开话去啊,我这本子只记录你的训练表现。”
简俊立“哼”了一声。
“不过,”叶阳把被子上的褶皱抚平,微笑着说道,“你没发现吗,这两个词语,后面就越写越少啦。”
“那又怎么样……”简俊立声音小了下去。
“那又怎么样?!”叶阳严肃地说道,“很怎么样啊!说明你进步超级大!我很为你高兴的!”
简俊立又“哼”了一声。但这次跟上次“哼”得十分不同,哼完之后嘴角不可自抑地上扬了起来。
“但是坚持是更重要的事情。”叶阳继续说道,“今天练了吗?”
“你都这样了,我还练什么练呀。”
简俊立涨红了耳根,遮掩似的挠了挠头。
叶阳正色道:“受伤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你怎么就不能练了?再说我也要开始恢复训练了。”
简俊立差点跳起来:“你都这样了,还不好好躺着,练个屁啊练?!”
“腿断了可以练上肢啊。”叶阳抬起胳膊,曲了曲肘,“回头你给我带一组哑铃过来吧。不用太重,15kg那组就行。”
“拿不动。”
简俊立冷冷地拒绝道,“你给我好好养伤。”
叶阳一脸委屈。
简俊立走出病房时,在走廊里碰到了边低头看手机边走路的王大全。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握拳给自己打气,扯开一个笑容,主动打招呼道:“哎,王叔,来看叶阳啊?”
王大全却像是被他吓了一跳,慌张地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心不在焉地讪笑道:“啊,是你啊。你叫什么那来着……”
“简俊立。”
“哦对对对,你是简老师的孩子。”
“王叔,叶阳的病房在那边,你走过头了。”简俊立疑惑地站住了脚,“你不是来看叶阳的?”
“啊?”王大全有点慌张,“不是啊,我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不是来医院看病的。”
简俊立:“……”
坐在医院休息区的长椅上,王大全把手机递给简俊立之后,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唉,人老了真的不行。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什么网上挂号网上取报告什么的,一点也搞不懂这些程序。”
“其实也没有必要勉强自己跟上时代啊。”简俊立拿起他的手机帮他查询检验报告,“有不懂的东西,就问问年轻人嘛。问一次学不会也没关系,那就问两次。”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王大全嘟嘟囔囔,偷偷瞟了一眼简俊立,“难得麻烦一次你肯定觉着没什么。要是老麻烦你们,你们可不又得嫌弃我们笨。”
简俊立:“前几天叶阳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人与人之间,是从互相麻烦开始。”简俊立把手机递给王大全,“相遇很麻烦,相识很麻烦,相知更麻烦。就连父母和子女也是一样。养育孩子不麻烦吗?”
王大全接过手机,没有答话。
“照顾父母不麻烦吗?”简俊立笑了笑,“都很麻烦吧?”
可是他如今就想被麻烦,都已经没有机会了。
“啧,你怎么小小年纪就那么啰嗦。”王大全一脸嫌弃,“跟简老师一模一样,爱说教。我以前还当是简启明的职业病呢,原来是性格缘故啊。”
简俊立哑然失笑。
“还有,我一点都不觉得养育孩子麻烦哦。”王大全自豪地说道,“我们家晓茹啊,从小到大就懂事乖巧,聪明伶俐,可让人省心了。从来没有给我们带来过什么麻烦,只有很多很多的快乐和回忆。”
简俊立眼疾手快地抢过了王大全手里的手机。
“听您这么一说,我突然有点想念王晓茹了。要不我们现在打个电话给她吧!”
“你发什么神经啊?!”王大全心急地去抢手机,却没抢到,“我警告你啊,你快点把手机还给我!”
“身体不舒服的事,你还没有跟她说过吧?”简俊立趁着手机还没锁住屏,翻开通讯录找出了名为“宝贝女儿”的名片,按捺住内心的恶寒,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哎呀,你别多管闲事。”王大全还在试图抢手机,然而他实在不如简俊立灵活。
简俊立开了免提,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爸?”
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王大全怔住了。
“晓茹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行吧。爸,有什么事儿吗?”
“也没什么事儿。”
“爸——”对方显然有些恼火,“我不是说了我上班时间没事不要给我打电话的嘛,我刚还在开会呢,就这么冲出来接电话,还以为有什么急事……”
“对不起啊……晓茹。”王大全讪讪地赔笑着,“爸爸老糊涂了。”
“真是的。那我挂掉了啊?有什么事微信上跟我说吧。”
“嗯,你保重身体,工作不要太辛……”
王大全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着的简俊立突然插话道:“王晓茹,等你忙完再给你爸打个电话好好聊聊吧。”
王晓茹:“这谁啊?”
王大全抢答道:“一个神经病!别理他。”
“爸,你在哪儿啊?”听得出来,王晓茹既生气又有点担心,“你在搞什么?”
“我在街上跟人玩呢,没事没事你快去忙吧。”
“真没事吗?”
“嗯。”
电话挂断了。
简俊立直直望向王大全:“这里不是街上,这里是医院哦。”
“你管太多了!”王大全气急败坏道,“把手机还给我!你再这样,我让赵海波把你抓进警察局哦!”
简俊立把手机还给了他。
他抓起手机,怒气冲冲地往医院深处走去。
简俊立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在拐角处被医院的走廊吞没。
简俊立独自坐了一会儿。
“叶阳,这王大全跟他女儿,好像不太熟啊。”
他思索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这算不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啊?”
简俊立从兜里掏出一台手机。是叶阳暂时借他的“工作手机”。
自从叶阳受伤后,便无法去做兼职。为了保住他“宝贵”的兼职岗位,简俊立只得李代桃僵,负责接过叶阳打工战士的接力棒。
送外卖的工作比简俊立想象中要难得多。
但好歹还是能应付得过来,而且叶阳也很厚道地把薪水让给他了。
简俊立打开手机电话,输入了刚才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串电话号码。
“喂,我就是刚才跟你爸一起在街上的神经病,我建议,你还是多联系一下你爸吧。”
王大全走过拐角,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漾了开来,骂了句“臭小子真是乱来”。
取完报告领好复诊号,王大全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打开微信。
屏幕中的微信对话界面里,一整页都是王大全发给对方的消息,对方一条也没回。
王大全往上划拉了几下,才找到王晓茹上一条给他回复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你也是。”
上面那条是自己发出去的“天气冷了,多注意保暖,不要感冒”。
其实发的时候自己已经得了重感冒,但是得到女儿这短短三个字的回复,还是令他高兴不已。
其实王大全连微信也不大敢给王晓茹发太多。怕自己打扰到她。毕竟王晓茹整天这么忙,自己要是闲着没事说错了什么话,让她心情不好那就不好了。更何况这么多废话讲出去,人家看看也是要累的。
但是这次王晓茹在电话里“批准”他发微信了!
所以他要抓住这个机会!
他先输入“五一假期快到了,你回家吗”,刚打完就忙不迭地删掉了。
人家不是说很忙了吗。干嘛还要催她回家,招人嫌不是。
他又改成“天气热起来了,记得换凉席,要照顾好自己”,移到发送键,犹豫了一下,回头把中间那句去掉了。
他忽然想起来上回李阿姨抱怨她女儿不愿意睡席子,说是“开空调盖被子才舒服啊,现在谁还睡席子呀”。肯定是这样,想想看,他店里前几年进的席子一直没卖出去呢,因无人问津,如今已积满了灰尘。
剩下那句“天气热起来了,要照顾好自己”。
王大全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越来越啰嗦。要克制一点。
于是删掉了“天气热起来了”。
“要照顾好自己。”
点击发送。
王大全放下了手机,呆呆地看着叫号的屏幕慢吞吞地滚动着。
过了不知多久,他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下午08号王大全,请到2号诊室就诊。”
王大全站了起来,没有马上跑去2号诊室,而是再次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期待中的回复当然还是没有来。
微信对话框里仍然只有绿色的对话泡泡。
但是王大全的失落只持续了一秒,他泰然自若地在微信中输入“天气热起来了”,发送了出去。
然后他才向2号诊室走去。
隔天简俊立刚踏进门,叶阳便开口问道:“今天练了吗?”
“怎么一见面就是这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是这句?”简俊立吁出一口气,抱怨道,“我耳朵都要起茧啦。”
然而叶阳不肯轻易放过他:“那你练了吗?”
“练了练了。”
“真练了?”
“真练了啊。”
“练了干嘛还怕我问。”叶阳像是姑且相信了他,“那旺财还好吗?”
“它挺好的。就是不长个子光长肉,比我们刚捡到它那会儿胖了许多。但是个头还是那么丁点大。”
“……你最近是不是遛它遛少了?”
简俊立心虚地说道:“哪能啊!你想想它一贯以来的脾气,哪容许我有半分造次!”
“也是。”叶阳沉吟了一会儿,“唐曲歌还好吗?这几天好像都没见到她哎。”
简俊立想了想,好像自从叶阳车祸住院那天之后就没再看到她了。但由于唐曲歌向来我行我素,他也就没太在意这件事。
“是好几天没见了。”简俊立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反正平常也不怎么见到啊。”
“她不是住在你家吗。我还以为她是你表妹什么的。”叶阳有些不解,“她经常点外卖哎。”
叶阳心想,而且点的都是些日常生活用品。看状态完全是相互扶持生活着的兄妹俩。
“不是啊,我们家没什么亲戚。”简俊立说道,“她是邻居家的孩子,喜欢跑来住我家。可能最近回家了吧。”
“这样啊。”叶阳想到第一次跟唐曲歌相遇的情景,心里有点担心,“我觉得你最好多关心关心她。”
“其实她不怎么爱搭理我。我俩不熟,没法关心啊。”
叶阳听了更不放心:“那你下次见着她让她来看看我啊。”
“哎?”简俊立试探着问了出口,“难不成你喜欢她?她才高一哦!你真是个禽兽!”
一颗心悬在半空中。
叶阳愣了一愣:“不是这样的啦。其实我第一回碰到她,她不是摔跤了才搞得那么狼狈。她是被人欺负了。”
简俊立:“……”当时他明明也觉得唐曲歌的样子有点不对劲,后来运动会的时候还碰到那几个混小子了,他怎么没把这些事联系起来呢?
“这事一时也急不来。你慢慢来吧,总会越来越好的。”叶阳看简俊立的脸色不太好,岔开话题道,“今天天气不错,你带我出去遛遛呗?”
简俊立点头答应,从医院租借了轮椅,把叶阳扶了上去。
“想去哪儿?”
“随便。”叶阳说道,“没屋顶的地方都行。这两天可憋死我了,我!要!晒!太!阳!”
叶阳本以为简俊立会把自己带到医院下面的草坪什么的,结果竟然简俊立竟然乘电梯而上,推着他走到了天台。
叶阳:“……”
“怎么了?”
“我有点恐高。”
“原来你的弱点是这个啊!”简俊立笑了,“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做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怕啊!”
简俊立故意把轮椅推到栏杆边上,吓得叶阳紧紧抓住了轮椅把手,虽然明知道简俊立逗他玩的,虽然明知道抓着轮椅其实也没有用,但他还是忍不住。
叶阳求饶:“……放过我吧。”
简俊立笑了一会儿,笑够了才把他推回去:“叶阳,你干嘛对我那么好啊?”
“啊?”叶阳好像没明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就给我做饭啊啥的。”简俊立有点不好意思,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反正就是这个那个的那些事情。”
叶阳挠了挠头:“给你做饭是为了守护我的劳动成果啊。”
“哈?”
“你要是成天不好好吃饭,我给你上的健身课效果都出不来,可不都白上了么。”
“……”
“真的,三分练七分吃。好好吃才能练得更好。”
简俊立好奇地问:“那你以后要是会员多了,你一家家给人做饭去啊?做得过来吗?”
“做不过来。”叶阳意气风发地一扬手,“以后我要是有钱了,就在健身房里开个小餐馆,给我的会员管饭!健康餐!减脂餐!增肌餐!要啥有啥!”
简俊立笑了:“那就恭喜发财了。”
叶阳露出愧疚的神色:“说到这个,之前你给我买的那些彩票好像弄丢了。”
“啊?”简俊立夸张地摆出一个一个手势,“那你岂不是错过了一个亿?怎么丢的啊?要不我帮你去找找看?”
“就那天车祸的时候,昏过去以后再醒过来,我衣服裤子就给换成病号服了。”叶阳说,“彩票都在我裤子兜里。听说为了救我这条命,裤子当场给剪烂了。我问过护士了,没找着。”
“那可真好啊。”
叶阳疑惑地扭头看向简俊立:“好什么啊。”
“一个亿买了一条命,”简俊立笑道,“超级划算啊!”
叶阳也笑了:“也对,一条人命,几百亿也买不回来啊。死神挺给我面子的。”
“要不咱们再买点彩票?兑不到钱,放在身上挡灾避祸也好?”
“买!”
叶阳坐在轮椅上,哈哈笑着,再次大手一挥。
简俊立收拢笑意。
“不过叶阳,你以后可别再出车祸了。”
“……”叶阳哭笑不得,“这我也不想啊。”
“就算被歹徒一刀捅了,掉进水里呛着了,被疯狗咬到了,乱吃东西食物中毒了,你都不要再被车撞了。”简俊立笑嘻嘻地说。
“我怎么觉得你在咒我呀?”
“对啊,所以你争点气,别让我得逞。”
“……”
屋顶吹来温柔的风,不冷也不热。
夏天即将到来。
“其实我……”
“其实我……”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听到对方的话,又同时住了嘴。
相视一笑。
叶阳:“你先说吧。”
简俊立:“算了我没什么想说的。”
“那你……”
“现在又不想说了。”
“那好吧,我说。”叶阳顿了一顿,“其实吧,我跟你一样。”
“我知道。”
“啊?”叶阳有点慌乱,“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说过吗,有种东西呢,叫gay达。”
叶阳有点心虚。
☆、第三个月 六月
到叶阳出院那天,简俊立和赵海波去医院接他。
趁着他们给叶阳收拾东西的时候,简俊立偷偷跑去纠缠主治医生:“医生,叶阳真的没事了?他真的可以出院了吗?”
“没事了呀。这还能有什么事?”医生笑道,“他现在很健康,他那个身体素质,比一般人还强呢。好在他经常锻炼,恢复得也比平常人快。”
简俊立还是不放心:“你要不要再详细检查一下呀?再拍个片什么的?叶阳他看起来虽然很强壮,但说不定有什么看不到的地方很脆弱呢,比如肚子里什么的有伤口。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出了车祸,身上一点伤也没有,看起来蹦蹦跳跳的,结果后来一下子就……死了。”
“不会不会,你说的那种情况有可能是内出血,也可能其他偶然情况,叶阳他现在不会发生的——要发生早发生了。”医生摆摆手,“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他要是有事,我们也不敢放他回去呀。”
“那……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哦对了,他应该很喜欢健身吧?最近一段时间都尽量不要剧烈运动,特别他伤到的是腿,如果伤口又裂开的话那就不好办了。”
“好的!我会看住他的。”
简俊立回到病房,赵海波已经把叶阳扶上轮椅,凶巴巴地说:“你去哪儿偷懒了啊?都我一个人在忙。你说你这人这么不靠谱,嘉美怎么喜欢你的啊?”
简俊立懒得解释:“……”
最后赵海波和简俊立把叶阳送回健身房,赵海波在叶阳的指挥下把塞在角落里的一张折叠床打开,铺好。
简俊立不敢相信:“叶阳,你就住在这?”
叶阳干咳一声,不好意思地说:“租房子太贵了。维持生计已经很不容易了,能省就省点。”
“叶阳,其实你姓周,名扒皮吧?”
叶阳拿起那本训练记录本,皱起眉头:“简俊立!”
“干嘛?”
“我住院这段时间,你都没练啊?”
“我练了啊。”简俊立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我昨天还去跑步了。”
“那本子上怎么一个字都没写?练了就要记下来,”叶阳教训他说,“不记的话,你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进步,下一次的训练要怎么安排呢?”
“下一次是训练就按照你跟我说的做啊。”简俊立掰着手指数到,“周一练腿,周二练上肢,周三跑个步,周四练腿,周五练上肢。对吧?”
“那我说的循序渐进地加重加量呢?”
“你又不在,我加个屁的重啊。”
叶阳:“……你没救了。”
待赵海波走了以后,叶阳就叫简俊立把杠架起来。
“干嘛?你这就要给我上课啊?”简俊立不依,“等你好了我再上呗,我又不急。”
“我急啊。”叶阳白了他一眼,“我要练。”
简俊立更加不肯:“什么?你要练?你都老弱病残号了,还不休息一下。”
“腿断了还能做引体,不能放弃!能练就一定要坚持练。”叶阳觉得自己指望不上简俊立了,把轮椅转到哑铃架旁,拿起俩哑铃,“算了,你不帮忙,我就练练二头弯举吧。”
简俊立着实担心他一时气力不济,一不留神把哑铃砸自己腿上又给砸断了。他只好遵照叶阳的吩咐,为他准备器械,尽自己所能地给他提供保护。
简俊立忽然觉得自己跟叶阳的身份好像对调了似的。
简俊立转头对吭哧吭哧练着手臂的叶阳说道:“叶阳,要不,你住我家算了?”
“啊?”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简俊立解释说,“我觉得你就算腿断了,我也打不过你。”
在简俊立的坚持下,叶阳作为伤患应该得到优待,所以睡主卧。而简俊立自己则继续睡沙发。
叶阳还没完全康复,简俊立依旧代替叶阳继续打工。但是五月的某一天,简俊立去一家餐馆取餐的时候,居然遇到了穿着相同制服的叶阳。
简俊立当场就发飙了:“你怎么出来送外卖了?!”
叶阳怪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最近人手紧缺,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已经上岗的事情……那个……”
叶阳原本担心简俊立会因为叶阳故意隐瞒他骗他一直打工而生气,没想到简俊立叹了一口气,说出来的话与此毫无关系。
“你腿好了吗?”
“啊,好了!”叶阳甚至原地跳了两下,证明自己已经痊愈,“这周应该可以开始蹲腿了。”
“下周再蹲。”
“是!”
简俊立笑了,到底谁是教练谁是学员啊。
最近旺财变得有点没精神。
简俊立蹲下来摸摸旺财的脑袋,它竟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反抗。然而当简俊立想给旺财栓上狗绳,旺财恹恹地躲开了。
“怎么,今天不想去散步吗?”简俊立有点惊讶,“你也有想要偷懒的时候啊?”
旺财嗷呜叫了一声,只肯别过脑袋。
简俊立挠了挠头。旺财已经这样两三天了,不知道是病了还是心情不好,他以前从没养过宠物,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走到次卧敲了敲门,喊了声“唐曲歌”,但是没人应。
其实不管唐曲歌在不在屋里,她都不一定会理他。简俊立的确好几天没见到唐曲歌了。
上次见到唐曲歌,是什么时候来着?
根据他对冰箱里的饮用水及食物观察的判断来说,唐曲歌至少有两天没有居住在这里了。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唐曲歌总是在补充冰箱里的食物和水。
直到下午唐妈妈找来,简俊立才感到有点不妙。
“我家唐曲歌在你这儿吗?”
唐妈妈犹豫了一下,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昨晚老师打电话来说,前些日子她都没有去上课。”
简俊立不由得皱了皱眉。
“我还有事,没有办法继续在这里等她。麻烦你告诉她一声,我不管她叛逆或者要做什么,但是课还是要去上的。”
说完唐妈妈就匆匆离开了。
简俊立呆住了。
这几天唐曲歌都没有出现,他一直以为她回家了或者想通了去住学校了啊!
等他整理好思绪想把这件事告诉唐妈妈的时候,唐妈妈的身影早已消失了。
没见过心那么大的妈啊。
难道唐曲歌不是她亲生的?就算是后妈,好歹也要把样子做足嘛!
他走到那间“原本是自己卧室但现在却被唐曲歌占领”的房间门口,抬手又敲了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还是无人回应。
他心里仅剩那点希望的小火苗渐渐熄灭了,带走了他所有的耐性。简俊立从兜里翻找出一个小纸片,稍微叠了叠。
不到一分钟,卧室门就被他撬开了。
里面没人。
唐曲歌失踪了。
书桌上的那些古怪的瓶瓶罐罐也都一并消失了。
唐曲歌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简俊立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唐曲歌家在哪儿,她家电话是多少。他无法联系到唐曲歌的父母。
不过以在楼道里与唐妈妈两次短暂的打交道来说,她父母说不定根本不在意她失踪了。
简俊立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唐曲歌。
他从通讯簿里调出叶阳的电话。
话筒里传来忙音。
但还是很快就接通了。
“啥事啊?”叶阳的话语伴随着很大的风声,“我送外卖呢。”
简俊立可以想见叶阳一手骑着小电驴一手接电话的样子,忍不住骂他道:“骑车接什么电话,注意安全啊。神经病。你要是再出车祸,我就弄死你!”
“不是你打过来的么。”叶阳被骂得莫名其妙。好在他脾气好,没生气。
“待会儿再说吧。”
简俊立挂断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唐曲歌。
简俊立忽然拍了拍脑袋,拿起手机点了个外卖。
这不就能见到叶阳了么?
可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过了一个小时后,他等来了外卖,却没等来叶阳。
那个陌生的外卖配送员白白遭了简俊立一个白眼,一脸莫名和无辜,他送餐没迟到啊?
简俊立太过担心,已经焦躁到快要爆炸,实在等不及了。他给叶阳发了一条简单说明的信息,便往玄关走去。
简俊立走到玄关,一双粉色家居鞋映入他的眼帘,他想起来这双拖鞋是唐曲歌常穿的那双。但接下来他就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双拖鞋到底是什么时候放回鞋架的。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知道唐曲歌是哪一天什么时候离开的。
简俊立只注意到紧闭的房门,却没有去留意过唐曲歌的拖鞋。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快步跑到卫生间看了一眼。
唐曲歌的牙刷、洗面奶和面霜竟然还好端端地摆在那里!
简俊立听到几声笑声,环顾左右,从洗手台的镜子里才发现竟然是自己笑的。
这说明唐曲歌可能很快就会回来。也可能……
他瞥见旺财依旧恹恹地躺在垫子上,忽然又有了主意。
简俊立蹲下来跟它商量道:“旺财大哥,跟你商量个事情:你能不能帮我一起去找找唐曲歌啊?”
旺财竟然像是听懂了,站起来抖了抖毛。
要是没有旺财,简俊立是绝对找不到唐曲歌的。
他完全想象不到一个花样年华的高中女生,会这样满身污秽地躺在垃圾桶旁边。
他根本没有认出那个破破烂烂的人形垃圾居然是唐曲歌。
旺财舔着唐曲歌的脸颊。
唐曲歌微微仰起头,一脸茫然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简俊立想背起唐曲歌,唐曲歌却突然挣扎起来:“你别管我。”
试了几次,简俊立也有点气恼:“你能不能分点好歹?你现在有多臭多脏你知道吗?”
“是你自己说的,随便我。”
唐曲歌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复仇,但又很是孩子气。
简俊立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说过这句话,只好耐下性子问她:“那你说说,你这是要干嘛?”
唐曲歌哇地一声又吐了一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为什么没有死啊……好丢脸啊……呜呜……”
简俊立这才发现垃圾桶旁边散落的小玻璃瓶。
他惊讶地说:“你全部都吃了?”
唐曲歌赖在地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吃啊?”简俊立扶额,“好吃吗?”
“难吃死了。”
“那你还吃!”
唐曲歌吸了一下鼻子,用满是脏污的手擦了一下脸:“其实有一种的味道还可以,有点甜。”
“嗯,那个是巧克力。”
“……”
唐曲歌惊讶地指向简俊立:“你你你掉包了?!”
“拜托,那个是我的房间哎。”简俊立在她面前蹲下来,“我不太希望有人在我的房间里服毒自杀。万一尸体七窍流血什么的,怪吓人的。而且一个房子如果短期内死掉两个人,会卖不出去吧?肯定要传出闹鬼的谣言。”
“我才没打算在你房间里自杀呢。”唐曲歌一边吐一边说道,“话说回来,你到底把我的毒药换成了什么啊?!”
简俊立耸了耸肩:“糖豆之类的吧……我也忘了,而且可能过期了……我觉得我们还是上医院去,比较好。”
唐曲歌:“……”
夕阳的余晖落在街角。
“简俊立,”唐曲歌伏在简俊立背上,说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你误会了。”
简俊立微笑着说道,“我没有找你啊。是旺财散步的时候发现你的。”
“那你可以不用管我的啊。”
“也对。”简俊立抬头看了一眼夕阳,假装恍然大悟的样子,“我都忘了,还可以这样哦。”
“其实你还是让我去死,比较好。”
“你现在还想去死吗?”
“……”唐曲歌把头靠在简俊立的肩膀上,没有直接回答,“反正这个世界,也不需要我。反正我早晚都是要死的。反正……”
“好重。”
“啊?”
“我说你好重啊。”简俊立抱怨道,“我背得手都酸了。幸好你选的自杀地点离医院比较近,不然我可能会半路就累死。不过你眼光清奇,怎么会选择死在垃圾桶旁边啊?”
“……”唐曲歌锤了简俊立一拳。
“要不这次,你这条命,算是我捡回来的吧?”简俊立说,“我这个人,活得像乞丐一样,捡回来的东西不管有没有用,一下子吧,都舍不得扔掉。”
唐曲歌没有说话。
“我呢,虽然是个垃圾,但也算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等我发现你真的没有用的时候,再把你的‘毒药’还给你。”
简俊立温柔地说道。
好消息是唐曲歌没事。
晚上,叶阳为了庆祝,买了好多菜,难得地做了一顿不是水煮鸡胸肉配西蓝花的大餐。三个人吃完,简俊立和叶阳一起收拾桌子。简俊立转头对叶阳说:“叶阳,可不可以麻烦你一件事?”
“可以啊。”
“我还没说什么就答应啊。”简俊立笑了,“万一是要你做什么你不愿意的事情呢?”
“那我就不做啊。”
“……”
“你说吧。”
“简启明,我爸,”简俊立咬了咬嘴唇,“你知道的,他死了。”
叶阳点了点头,神情有点复杂。
简俊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坦白说,我还没有去领他的遗体。”
“啊?”叶阳张了张嘴,“你是要我……”
“陪我一起去,好吗?”
简俊立的语气里充满恳求和真诚。
叶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简俊立如释重负:“那……就明天吧。”
收拾好,叶阳又拉着简俊立出门散步。即便被简俊立取笑过无数次“中老年退休生活”,叶阳也不肯放弃。
经过江边的广场时,他们看到一群中老年女性正在空地上随着音乐起舞。
叶阳望向简俊立,对他使了个眼色。
简俊立还没来得及意会,就已经被叶阳拉入了人群。
“看起来挺有意思的,我们一起跳吧!”
“你的腿……”
“已经没事啦!反正也得运动康复一下啊!”
“……”
简俊立在一群阿姨中手足无措,想要默默退出却被一个阿姨拉住了:“小伙子,别害羞。很简单的,来,跟我学,一二三四……”
简俊立求助地看向身边的叶阳。叶阳早已自顾自跟着节拍跳了起来,动作非常不协调,脸上却笑得极其灿烂。
叶阳向简俊立回应以鼓励的目光,在嘈杂的音乐声里大声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你,重要的是你自己。”
旁边的阿姨们也煽风点火似的怂恿起来:“对啊,年轻人要多点活力!快!手动起来,脚跳起来,来,五六七哒八!再来一遍!”
简俊立眼见着自己尬立在这一动不动更显得十分突出,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了,盛情难却,他只好硬着头皮跟着瞎跳。
跳着跳着……
简俊立发现,咦,这广场舞的动作编排得还挺流畅的么……
“哇,阿立,你好有广场舞的天分啊!”叶阳手舞足蹈,夸张地赞美他,“节奏感一级棒啊!”
简俊立:“……”
并没有觉得很高兴呢。
但是他脸上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停下!嘴角不许翘起来!听见没有!
真的没有觉得高兴!
一!点!都!没!有!
简俊立竭力绷着一张脸,舞步开始乱了。
可是第二天旺财就病得很严重。它不仅拉稀,还把屎拉得一屋子都是。简俊立差点就要以为,这是自己前天强迫它出门去找人的报复了。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有好好喂它?”
简俊立不确定自己喂的算不算“好好喂”。
“得送医院。”
这个提议得到了三个人的一致认可。
他们抱着旺财赶到附近的宠物医院,光是检查化验的费用就让这三个穷光蛋捉襟见肘。
最终的检查结果,旺财的情况不大好。治疗的费用也比他们想象得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