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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什么时候来上第一节课?”.8

作者:道道圈圈 当前章节:14688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5:11

但是,简启明是怎么拿到自己的手机号码的?

这七年来,简俊立早就换过好几次手机号码了。

简俊立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询问简启明。

简启明的病情急转直下,没几天就陷入彻底的昏迷。

☆、第四个月 七月

春城其实名不相符,它的春天很短暂,往往趁人们一个不留意,便瞬间切换到夏天。于是留下许多遗憾,本应该在明天践行的春游,本应该在明天放到天空中的风筝,本应该在明天说出口的表白,因不够及时,一下子都变得不合时宜了。

医院的中庭花园采光很好,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布满阳光。

但一到六月,此处看着美好,实际却如置身火炉。所以近来很少有人再来这里受罪。病人或家属想晒太阳,多半拉开窗帘,洒点阳光到屋子里凑合着晒;想散步,便在医院走廊和大厅里溜达几圈。

苏芸坐在花园中央的长椅上,任凭正午的太阳把自己烤化。

简俊立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出医院大厅的冷气。踏进阳光里的那一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喷嚏声也没吸引苏芸的注意力。苏芸仍然愣愣地坐着出神。

“喏。”

简俊立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根冰棍,递给苏芸。

“绿舌头?”

“嗯。”

“现在竟然还买得到这个啊。”苏芸接了过去。

一人一根棒冰,坐在大太阳底下吃着。没空讲话,吃得太慢,棒冰就化了。

“我赢了!”

简俊立率先举起那根吃得干干净净的棒冰棍,得瑟地笑道。

“你吃得也太快了吧。”苏芸张开嘴巴接住冰棍上摇摇欲坠的最后一块棒冰,“那现在开始咱俩就算打了个平手。”

“以前的战绩你竟然还记得呐?”

“那当然。”那个久违的苏芸回来了,“不然刚刚我才不会接过你买的绿舌头呢。”

她强调道,“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占过别人便宜?”

“对不起呀。”

“一根棒冰居然欠了十年,确实挺对不起我的。”苏芸举起棒冰棍,对着阳光,“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吃不到这根棒冰了呢。”

简俊立和苏芸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一直同到高中毕业,是铁打的青梅竹马。

“我真的很气,气炸了,简直快气死了。”

“对不起。”

“你找错道歉的对象了。”

“可我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而生气。唉,你不用觉得对我有什么内疚亏欠之类的感情。”苏芸靠向椅背,“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她强调道,“一开始就知道的。我跟你表白的时候就知道。从这件事上来说,该抱歉的人,或许是我。”

简俊立看向苏芸。

“我很喜欢你,但对你从来不是那种喜欢。”苏芸道,“这样说太复杂了,就这么说吧,我一点也不介意做的你的同妻。”

简俊立想起了一个人,突然明白了。

“那时候,其实你特别希望做我的同妻,对不对?”

苏芸看向简俊立,肯定地点了点头:“不仅那时候,一直都是。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我愿意原地马上跟你结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苏芸叹了一口气,“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简俊立:“……”

简俊立:“其实本来就没有意义。”

苏芸翻了个白眼:“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只关心自己。”

“你都忘了我妈妈了吧。”

简俊立张了张嘴:“啊?”

“说你记性差吧,你背书又是班里最快的。不过你这个人,真的只会记得跟自己有关的事情。”苏芸一脸无可救药地摇头,“你前几天还见过她呢,一直没把她认出来。”

简俊立回忆了一下这几天来医院探病的人,里面好像没有一张面孔对得上,疑惑更深,再次张了张嘴:“啊?”

“孙阿姨就是我妈啊。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对吧。你吃的蛋饼全是我妈做的,她全都给你多加了一个鸡蛋亏本卖。你倒是好,半点没念着她。”

“我记得你妈从前不是干这个的啊。”苏芸母亲穿着职业套装的干练模样,简俊立还有点印象。

“那你记得张婆婆不?小时候放学,你每天都要闹着简叔叔给你买一个油墩的?”

“记得啊。张婆婆的葱包烩和萝卜丝馅的油墩,堪称一绝。”

“那个是我外婆。”苏芸说道,“她已经不在了。我妈那时候也退休了,于是干脆继承了外婆的那个小吃摊。从前我以为她是出于兴趣使然,现在我觉得,也许更多的是缅怀。”

苏芸蓦地站起来,举高临下对着简俊立数落道,“你从小就是这样,只会记得自己想记得的事情,只会认得自己想认得的人。别人对你好你都看不到,只看到那些自己想看到的东西。简俊立,你就是一个白眼狼!”

简俊立想起小时候,跟在简启明后面走。路上碰到的每个人都会跟简启明打招呼,那些人走近了,简启明说一句“叫王伯伯”,他跟着重复一遍“王伯伯”,简启明说一句“叫张叔叔”,他低头跟着重复“张叔叔”……他就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这些称谓,一张脸孔也没记住。他低着头,眼前只有石头、水泥地和杂草。

而迎面走来的这个人的样子,就像风一样飘过他眼睛的余光,从来都没有输入过他的大脑去。下次见到,还是如此这般。

如果是他一个人碰上了,他就装作没看见。或者说,他本来就看不见。

人们都说简俊立这孩子内向,见了人害羞,从不跟人打招呼。

其实主要是因为他压根忘了自己理应认识对方,其次就算有点眼熟,他也不记得该怎么称呼。

不过,内向是真的内向。

“阿芸,”简俊立喊住苏芸,“我们改个规则吧,从今天起,吃棒冰赢的那个人下一次请客。”

苏芸的背影停了一停。

简俊立挥挥手:“下次请你吃棒冰啊。”

苏芸伸出手,比了个OK。

往后简俊立再看到张承宇,心里都觉得怪怪的。

“你是不是早就发现,苏芸喜欢的人是我爸,并不是我?”

“那当然。”

“怪不得你成天打扮得跟我爸似的。”

“其实我也是照镜子以后才发现的。”张承宇挠了挠头,“听说她喜欢戴眼镜的男人,听说她喜欢爱看书的男人,听说她喜欢穿衬衫的男人…这些细节拼起来,原来长这个样子。”

简俊立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下了个结论:“我觉得你有戏,再接再厉啊。”

张承宇喜笑颜开。

“谢谢啊,承你吉言。”

最后的时光都处于昏迷状态的简启明,没有回光返照的戏剧性时刻,也没有机会留下遗言。

葬礼结束后,简俊立走到家门口,忽然觉得有些脱力。

他没有去开门。

简俊立在楼梯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身黑裙子的唐曲歌顺着楼梯走上来,坐在他旁边。

“我爸……你别看他是个老师,其实他是个特别没信用的人。别说大事了,就连今晚吃啥这种小事他都能出尔反尔。有次说好了晚上要吃肉丝跑蛋,结果我放学回家,餐桌上放着的却是青椒炒肉丝。明明是这么小的事情,他都无法兑现自己的允诺。”

“反正都是蛋,有区别吗?”

“我最讨厌吃青椒了。”

“……”唐曲歌无语,“你是蜡笔小新吗啊?”

“……”

唐曲歌打了他一拳:“这种小事,干嘛要在意啊?你们两个,不愧是父子,都那么古怪。”

闻言,简俊立疑惑地看了过来。

“简老师有次跟我了一件事,也许跟你这个能连起来。”唐曲歌望着不知处,弯起嘴角,“他说他第一次炒蛋,把家里的蛋都炒糊了也没炒出一盘成功的菜来。眼看着你就要放学回来了,于是他只好跑到便利店去。刚好看到王叔叔他们一家三口在吃饭,桌上正放着一盘青椒炒肉丝。他二话不说把钱丢在柜台上,冲进去把那盘菜给端走了。”

“……”简俊立咽了咽口水,“不会就是我吃到的那盘吧?”

“有可能哦。”

唐曲歌和简俊立都笑了起来。

唐曲歌:“其实我很羡慕你有这样一个爸爸。”

简俊立抱着了膝盖,一动不动,置若罔闻。

“我都不知道我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唐曲歌抬头看向天花板,“以前我还挺好奇的,特别想找机会问问我妈。”

唐曲歌说完看了简俊立一眼。她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她爸爸的事情,但她现在忽然很想说一说。

“喂,你聋了吗?”

唐曲歌看简俊立没有反应,推了他一把。

“那你问了吗?”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笑哑了,简俊立的嗓音有点沙哑。

“当然没有问啊!”

唐曲歌看简俊立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简俊立:“为什么?”

唐曲歌一巴掌拍在简俊立背上,“我又不是傻子!没事干嘛要提起我妈的伤心事,给她伤口上撒盐呢?”

挨了一掌的简俊立干咳了几下:“想不到你一个小女孩,力气还挺大的。”

“那当然,我都能自己一个人换家里的桶装水。”唐曲歌得意地说,“以前每次家里买米买油的时候,我都会想,要是我有爸爸就好了。那我妈就不用扛那么重的东西,我也不用拎那么多东西了。但是现在……你看看我这二头肌,是不是比你发达多了。”

唐曲歌撸起袖子亮出自己的胳膊,简俊立扭头假装没看见。

唐曲歌用鼻子哼了一声,没跟他计较。

“说真的,我好希望简叔叔是我爸爸啊。”

唐曲歌吸了吸鼻子,蓦地嚎啕大哭起来。

两个人终于站起身来,从门口脚垫下摸出钥匙,进了门。

唐曲歌去洗手间洗脸,简俊立走向客厅的沙发。唐曲歌擦脸的时候,简俊立拎着书包走了过来。

他把几个瓶瓶罐罐从书包里一一掏了出来。

唐曲歌一脸错愕。

那是她苦心收集了一年的“毒药”。自从得知简启明生病了之后,她就开始做这件事。她最初的计划,就是等简启明去世后自杀。

“不知道你这些毒药有没有用。”简俊立放下书包,端详着面前这些“药”,“当时有那么一刹那,的确是想试试看来着。”

唐曲歌看了他一眼,弱弱地说:“你说要还我的。”

然而简俊立当着唐曲歌的面,打开了瓶瓶罐罐,把那些粉末、药丸和液体都倒进了马桶,然后按下了冲水键。

“这样冲下去真的没有问题吗?”唐曲歌有点不安,“万一堵了怎么办?万一楼下的邻居投诉怎么办?”

“……应该,没事吧?”

其实简俊立也不大确定,“反正事已至此……”

好在没有发生火灾或是爆炸,姑且算是安全地处理掉了。

“对了,”唐曲歌忽然不善地看向简俊立,“你是不是经常偷偷进我的房间?”

“那是我的房间好吗?”

两个人火药味渐浓,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简俊立跑去开门,只见叶阳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一时说不话来,只把一封信递到他面前来。

是简启明的字迹。

“原以为只要看到你就能安心去了,没想到见了反而更眷恋。人呐,就是那么不知满足。

我竟然还想要跟你面对面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想要握住你的手。

想要再摸摸你的脸。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就摸了摸你的小脸,又碰了碰你的小手。然后小小的你突然咯咯笑个不停。当时我惊喜极了,还以为你虽然那么小,什么事情都不懂,就已经先懂得喜欢我了呢。

啊,我多么希望,你能喜欢我啊。

可是我已经做了那么多令你讨厌的事情,再也无法挽回了。

对了,这里不得不再说明一下,我做了一件你可能会更讨厌我的事情。

你恐怕无法继承我的房产了。

因为我把它卖掉了。

反正你八成也不高兴住在这了,希望你能有一个更好的开始。

不管你承不承认都是你的父亲的,

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为你祝福的,

简启明。”

简俊立读完信,笑了笑:“笨蛋老爸。”

“……”叶阳看了看他的脸,给他递来了纸巾盒,“是在健身房的储物柜缝隙里找到的。”

“这样啊。”简俊立胡乱擦了一把脸,“叶阳,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们得搬家了。唐曲歌——”

他朝洗手间喊道,“得准备收拾收拾你的那些小玩意儿。”

唐曲歌不明所以地走了出来,看看简俊立,又看看叶阳。

“不用。”叶阳摇了摇头,有点不好意思。

“嗯?”

“简叔叔信上说他把这个房子卖了?”

简俊立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叶阳腼腆地说道:“因为我买了。所以,你们……嗯……我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简俊立震惊:“你咋这么有钱?!”

叶阳:“勤劳致富,打工最光荣。”

室内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夜幕正在降临。

忽然“啪嗒”一声,光线骤亮。主卧的灯被打开了。

“黑咕隆咚的,你一声不响在那干嘛呢?”

唐曲歌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疑惑地打量他。

简俊立太过专注,以至于都没听见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回来了啊?晚上吃啥?”

“不知道,等叶阳回来做啥吃啥呗。”

唐曲歌摊摊手。

“叶阳最近挺忙的啊,他今天可能不回来做饭了。”简俊立一边收拾床,一边说道,“晚上好像有会员约了他的私教课。”

“啊?”

唐曲歌一脸失望。

简俊立笑嘻嘻地说:“别怕,今天我做饭!”

“点外卖吧。”

唐曲歌二话不说已经拿起手机,一脸恐惧地说道,“不麻烦你了,咱们还是点外卖吧。”

简俊立故意做出一脸受伤的模样:“被你嫌弃了。”

“哪有嫌弃你啊。”唐曲歌皱着眉头不情愿地说,“你不是明天早上有个面试吗?还不去好好准备一下,一个大人,整天做无业游民,好意思吗?”

“也对。”

简俊立笑了。他逗她玩的。

“接受自己”,指的是“就算知道自己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仍旧心怀希望,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而不是“就这样吧”。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话,会一直痛苦下去……越来越痛苦。

当然,也可以承认有些事情,自己真的不大擅长。

“但我也不算是无业游民吧?”简俊立懒洋洋地爬下床,“我是叶阳健身房的合伙人!我投了好多钱的哎!”

“那明明是你爸投的!啃老可耻!”

“略略略——”

简俊立做着鬼脸,坐到书桌旁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面试。

在最真诚的谎言之后,在最痛心的真心话里,他那停滞不前七年之久的人生,终于重新起航。

“老大,简俊立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那边一直在催。”

赵海波闻言,紧皱眉头,揉了揉太阳穴:“你看人家目前这个情况,咱们去抓人,不太合适啊。”

“头七都过了,还有啥不合适啊。”小警察都快急死了,“你总不能拖到过完年吧?”

“我倒是想啊。”

赵海波生无可恋,“你说简俊立这长得那么一表人才的,干啥不好啊,非要去一次次触犯法律的底线。”

要是他赵海波不认识的人倒也罢了,最多恨铁不成钢一下,偏偏又是这一层层关系的脱不开。再者他老婆孙嘉美对人家印象老好了,外加简老师这层关系,他要是逮了简俊立,老婆估计又得给他看好几天冷脸色。

到简家门口时,赵海波让手下两个小警察先等在门口。

“简俊立,我今天给你带来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赵海波顿了一顿,怕他选坏的先听打乱他的节奏,“先说好的。”

原来一年前简俊立还不上款的那次,催债的贷款公司早就找上了简启明。

简俊立本来还以为是自己幸运踩到狗屎运,结果只是简启明偷偷帮他把钱给还掉了。

所以,简启明卖房,归根究底,是为了替他还债,为了能给他一个毫无顾忌的未来。

简俊立伸手捂住眼睛。

简启明,你真的太过分了!

谁要你多管闲事啊?

“你没事吧?”赵海波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应该感到高兴啊?”这还没说坏消息呢,就搞成这个场面,后面还咋说啊?

他看简俊立依旧捂着脸不说话,只好再解释了一遍:“你那些贷款不用还了,现在正在严抓这些套路贷和超利贷。你之前还的金额已经足够抵扣你借的钱了,虽然多还的估计是追不回来了,但好歹以后不用被他们骚扰了。”

“谢谢。但是,”简俊立闷声说道,“能不能给我拿点纸巾?”

赵海波这才反应过来,一时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

等简俊立平静一些,赵海波听见门外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焦躁,知道自己不得不开口了:“简俊立,你现在得跟我走一趟。”

“哦。”

简俊立站起身来。

“拿点简单的生活用品吧,”赵海波叹了一口气,“一时半会回不来。”

赵海波又想了想,更正道,“可能一天两天都回不来了,把重要的东西都收拾一下吧。或许一个月,半年……都有可能。”

☆、第五个月 跨省移送

简俊立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返回南城。

高铁的速度很快,比他来的时候快多了。故乡的景色风驰电掣地向后撤退,将简俊立撤离。美好的回忆像泡泡,一戳就破。

赵海波坐在他对面,看起来比他还要苦恼。

“肯定是哪里弄错了。你放心,国家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

那一句“你一定会没事的”,赵海波念了上百遍,像念魔咒似的。负责跨省移送犯罪嫌疑人的刑警一共有三人,除了赵海波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刚毕业不久的小警察。

赵海波去上厕所的时候,两个小警察在背地里嘀嘀咕咕。

“咱老大啥都好,就是太婆婆妈妈了。”

“可不,这个案子搞得他都快成祥林嫂了。一直念,一直念,念得我耳朵都快起老茧子了。”

另一个小警察瞅了瞅简俊立:“你说这个人真的是被冤枉的吗?他真的没杀人?”

“看起来是不像。但如果他真的没半点嫌疑,咱们费这么老大劲把他羁押过去干啥啊?”小警察摸了摸下巴,“人不可貌相。要是杀人犯都把这三个字写在脸上,那还要我们刑警侦查干嘛呀,直接见一个拉去枪毙一个得了。”

简俊立默然低头。

“也是。真是看不出来,如此相貌堂堂的一个男青年,竟然是个杀人犯,而且歹毒到连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婴儿都不放过。”

“你们在说什么呐?”

赵海波回来了,正好听到“杀人犯”那一句,怒道,“什么杀人犯?你们书都白读了?刑法读过没有?”

他指了指简俊立:“这叫犯罪嫌疑人,不是杀人犯。你们是警察还是法官啊?还给人定罪量刑起来了?当下证据所指向的犯罪嫌疑人,并不一定真的是罪犯。查案子菜得一比,口气倒是蛮大。”

两个小警察被训得面红耳赤,一声都不敢吭。

再之后,背着赵海波对简俊立更没有好脸色了。

但简俊立根本不觉得,或者觉得,但不在乎。这是他应得的,他活该被世人所唾弃。

从前简俊立老觉得全世界对不起自己,到头来才知道,没有任何人亏欠自己,是自己辜负了全世界。

他一点都不值得被爱,竟能无缘无故拥有那么多爱。就连小小的唐曲歌都曾努力地照顾着自己,可他却不曾珍惜。

现在,他只希望谁也别对他好了。任由他坠入地狱吧。

“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被牵扯进人命案子里。”

想了好一会儿,苏芸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措辞。她认识简俊立二十多年,完全不相信简俊立会杀人。

简俊立这种弱鸡,杀鸡都杀不动吧?杀杀蚂蚁还差不多,而且还是无意间意外踩死的那种。

简俊立低着头,坐在苏芸对面。

“时间有限,”简俊立的援助律师提醒苏芸,“长话短说。”

苏芸点点头。

“算了,杀人的事情我管不了,”苏芸咬牙切齿道,“简俊立,你怎么又欠了那么多钱?!”

“你怎么知道的?”

苏芸愣了一愣,刚搭起来的气势瞬间破了功:“什么怎么知道的?”

简俊立看了一眼援助律师。

“你忘了我大学是学什么专业的?”

“……”

简俊立这才想起来,苏芸是学法律的。所以现在她是政治老师。

“经办你案子的警察是我同学。给你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师也是我同学。”苏芸说道,“幸好如此,不然都不知道你这个人要搞成什么样子才罢休。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啊你?”

原来苏芸是作为律师助理的身份进来看守所探监的。

简俊立:“与你无关。”

苏芸:“嘴硬个屁。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张承宇突然开始一天到晚啃白馒头。原来工资全部都落了你的口袋。”

“……”

“我帮你复盘了所有的贷款和欠债。”苏芸拿出几张钉在一起的A4纸,指着上面打印的表格道,“这些都是非法高利贷,你已经还了那么多了,剩下的就不用还了。”

她又指了指下面几行,“这几笔贷款进公信,必须马上还掉,一天都不可以拖。”

苏芸总结道,“我给你制定了一个还款计划,你按照我给你的顺序慢慢还就行了。”

那几张纸被推到简俊立面前。

“后面几页是叶阳写给你的。”苏芸说,“你自己看吧。”

律师和苏芸离开之后,简俊立一直没有打开那几页纸。明明是轻如鸿毛的纸张,可是摆在桌上,却仿佛重若千钧。

叶阳给自己写了什么呢?

简俊立不敢看。他也没有资格去看。

现在,简俊立每天的生活就是待在看守所里,等待被叫去接受调查,接受取证,然后再被送回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慢慢了解了整个案情。

比如说,听说他杀了三个人。这三个人里面,有一名不足一周岁的婴儿。而且杀人的手段极其残忍,每个人都被用水果刀刺了数十刀。

对此他却一无所知。

因为杀人的那一刻,他正站在小区的路灯下,数着那只昏黄的灯泡下有多少只徒劳扑火的灰蛾子。

他们称他为“简某”,特大灭门案中的“望风者”,是这起入户杀人盗窃案的五个同伙之一。

简俊立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抹阳光从小小铁窗中洒入,照亮了桌上那几页A4纸。他埋首膝头,余光瞥着那几页纸。

那本是他的未来。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未来了。

他也不配。从来都不配。

离开春城以后,简俊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是的,我认罪,全部都认罪。”日复一日,每当有人带他走出看守所的房间时,他便要重复不止一次。

“认罪不是那么简单的。”提审的警察也很头大,“你需要配合我们警方的调查,提供案情的细节,帮助我们给其他犯罪嫌疑人定罪。”

“我认罪。”

专案组警察:“……”

专案组警察:“这人是不是个傻子?”

在暑假将要结束的某个闷热下午,当天的审讯结束后,简俊立发现看守人员没有把他送回原来的居所。

他一贯低头走着,看到眼前的地砖变了,变得越来越陌生。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看守所。

经过大半个月的相处,看守人员早已熟悉这个沉默的犯罪嫌疑人,习惯他的一言不发,习惯他总是低着头走路,习惯他的面无表情。那一丝诧异和惶恐划过他的面孔时,实在太显眼了。就像是一潭沉寂多年的死水,忽地卷起一阵波澜。

不等简俊立发问,看守人员便已作答:““现在案子进入公诉阶段,你要被移送到检察院所属的看守所羁押。””

简俊立哦了一声,惯性带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顿住。

简俊立的脚步滞住了。他回望道:“那……我的东西呢?”

看守人员:“你的私人物品我们会打包好给你送过去的。”

“能不能……让我回去自己收拾一下?”

“你放心,我们的同事会把你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的,绝对不会落下任何一样贵重物品。”

“……”

看守人员好言相劝,好说歹说,简俊立还是不肯走。

最后看守人员不明白他在留恋什么,只当他对未来的诉讼有些恐惧:“年轻人,事情已经到这一步,没法回头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什么事情都是有代价的,你要做之前想清楚。做完之后在后悔,亡羊补牢啦。就算你赖着不肯走,也改变不了什么。你不走,我们只能把你架着走。何苦来呢?配合一点吧。”

“我会去的,我只是……想去看看我的东西。”

“没什么可以看的啦。上午你审讯的时候,早就已经装好运过去了,现在屋子都空了。”

“只看一眼。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真的。”

简俊立可怜巴巴的望着看守人员,看守人员叹了一口气。

蛮好的一个小年轻,怎么给搅和进命案里头了呢?

折转回到那个小小房间时,刚到门口,简俊立便一跃而起。简俊立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看守人员一跳,险些拔出腰间的□□采取紧急措施。然而简俊立只是扑进房间,跪在水泥地板上,将散落在地上的A4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如获至宝。

那些纸已经被揉皱了,还布满了脚印。简俊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展平,尽可能爱护地收入怀里。

他蹲着,爬行着,匍匐着,探看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任何一张纸片被遗落在这里。

看守人员看着他撅着屁股探头寻找的样子,想笑却又莫名心酸,有些不忍心催他。

“谢谢。”

简俊立仔仔细细收好那些他能找到的所有破碎的、布满褶皱的、沾染污渍的纸张,这才站起来,对看守人员鞠躬道谢。

“哎哟,这还行什么大礼啊,赶紧走吧。”看守人员没见过这阵仗,被他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走吧走吧走吧。”

简俊立依旧安安静静地走着,不需要看守人员任何强制手段。但看守人员总觉得,他的那份安静好像变了,与之前不同。

坐在运送犯人的警车上,简俊立始终紧紧抱着那叠纸。看守人员不知从哪儿拿来一个文件袋,让他把那些破纸放在里面。

盛夏的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只有明亮的光芒。车内的空调将暑气和闷热都筛走了,只留下光明。

简俊立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舍不得。现在他甚至有些后悔,早前没有看过苏芸带来的这些纸,就算只是数一数它的页数也好啊。不知道有没有弄丢了一张半页的。一想到这个,他就难过得有点窒息。

捡拾这些纸的时候,只言片语从他眼前闪过,把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再次点亮了。

“不要放弃啊。”

叶阳的字迹横平竖直,规规整整,说不上多好看,但很清楚明了。他的笔力很大,写过字的纸从翻面都能清晰地摸到字迹,像刻进去的似的。

他不想放弃了。

他舍不得所有的这一切。

就算自己曾经不配,现在不配,将来可能也不配,但他还是要努力。正因为不配,才更要竭尽全力去努力,有生之年,能少辜负一点是一点。

开庭前一晚,简俊立正襟危坐,认真地研读了那几页A4纸。

这叠A4纸一共十页,第一页来自苏芸,是一份以表格形式绘制的还款计划。只有这一页是打印的,其余九页都是手写的。中间八页是叶阳的信,信上给简俊立详细规划了为期两周的运动恢复,以及以此为基础的后续一个月的运动计划,并附以完成月计划后的调整和进阶思路。运动计划之外,叶阳还絮絮叨叨了一番:比如一再叮嘱简俊立要戒烟戒酒,比如再三申明不可以对训练计划偷工减料,比如在早睡早起均衡饮食那几个字下面画了好几道横线,末尾上书三个字:“要坚持”,跟着三个大大的感叹号。其他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简俊立读完,略微有点失落。失落后,又为这份失落感到有点羞愧。

再往下读,最后一页是唐曲歌的手写信。字迹倒是秀美,不禁让简俊立想起之前运动会上遇到其他家长,夸赞唐曲歌成绩好。光看唐曲歌这一手字,就知道她成绩肯定不差。

唐曲歌只有一句话:早点回家。

相同的一句话重复写了三遍,加起来一共十二个字,把简俊立看笑了。

运动训练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恢复的。

考虑到简俊立身处的客观条件,叶阳给出的计划多以徒手训练为主。简俊立每天在看守所里练俯卧撑、徒手深蹲、卷腹和波比跳之类的,引起了看守人员的特别注意。一开始他们还以为他企图越狱呢,后来发现他只是练他自己的,还经常练得精疲力竭,拿筷子都手抖,便放下心来,将他当做工作闲暇茶余饭后的一个助兴节目和聊天话题。

在法庭对质时,简俊立翻供了。

“我不否认我的合伙盗窃行为,”简俊立抬起头,正视着法官,“但我的确从未有过伤害别人的故意。从头到尾,我都以为,我们只是闯空门。因为我身体素质向来比较差,所以他们让我站在楼下望风。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杀了人,直到警察告诉我的那一刻,我才知道。”

作为律师助理站在援助律师旁边的苏芸听了,差点当场痛哭出来。

☆、第二年 工地

“你可以出去了。”

看守人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不无遗憾。毕竟从今天起,他们所就要失去这道养眼的风景线:一个相貌俊朗体型匀称的男青年,每天以非常优美的姿势,在他们眼前进行各项体育锻炼。

他们以后去食堂吃饭时,也将失去一个话题:打赌这个年轻人今天会练什么项目,会练多久会累到趴下,趴多久又重新站起来再练。

在简俊立身体力行的带动下,看守所的工作人员中甚至掀起了一股健身热潮。

简俊立走出看守所,看到苏芸在门口等自己。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真很谢谢你。”

“如果你现在回去的话,他们一定都很开心的。要不是你不让我说,我估计叶阳、唐曲歌他们都会来接你。”苏芸摇头,“你确定这样真的好吗?都快过年了……”

“嗯。我觉得这样比较好。这件事也要谢谢你。”

“唉你这个人……”苏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本想说怎么还跟原来一样倔强,但看着面前的简俊立,她又觉得他跟原来不太一样了。

她重重叹气,“好好改过自新啊。你现在是缓刑期间,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帮你的……”

“我知道的。”简俊立笑了笑,“不知道要请你吃多少棒冰才还得清这份恩情。”

苏芸噗嗤一声:“那这辈子你就别想了,肯定还不完了。”

“嗯。”

简俊立伸手摸了摸苏芸的脑袋,“你放心,我没有说不回去。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但是……”

“我后来想了想,当时跟你在一起,确实还是挺对不起你的。就算你觉得没什么,这事还是不对。说到底,我还是毁掉了你的初恋。”简俊立说道,“虽然我这种人大概是没资格指导别人的人生,但是我爸现在都不在了,请你将来一定要为自己而活啊。”

“那还用你说!”苏芸气鼓鼓地红着脸,“你知不知道郭襄?她后来创建了峨眉派呢。”

“郭襄啊……”简俊立摇头,摸着下巴说道,“我跟我爸都不怎么喜欢峨眉派,你还是做黄蓉吧,要不然赵敏?王语嫣也行……”

“你傻不傻?”苏芸推了简俊立一把,“什么黄蓉赵敏王语嫣,我要做苏芸!”

“行行行,你说了算!”

两人笑开了。

简俊立没有拒绝苏芸给他的两千块钱现金。与苏芸道别后,他沿着路独自走了一段。这附近有些荒,路旁都是工地,一栋又一栋的高层住宅楼搭着脚手架,正在建设中。

简俊立想了想,跳下马路,往工地走去。

工地已经停工了。吊车、挖掘机和工程车停着一动不动,像是陷入沉沉冬眠的庞大机械动物。工地上七零八落地散着各类建筑材料和垃圾,宣告着人类活动正暂停于某个时刻。

这一片静谧中,忽地响起一阵吱嘎声。

简俊立扭头看去,看到一个光膀子的男孩在空无一人的脚手架上翻飞。姿势矫健,形态优美,如同初春时节划过天空的第一只燕子。

他忍不住鼓掌叫好。

男孩闻声,双手撑在脚手架的横杠上停了下来。这副精瘦的身体被晒得黝黑,线条分明的肌肉将黑皮肤撑得发亮。

简俊立再次赞叹:“你也练得太强了吧!”

男孩嘿嘿一笑,从杠上跃下,双足稳稳落在坑洼的泥地上:“一般,一般。”

“这还一般啊?肌肉都拉丝了!这二头,这三头,这肩膀,这胳膊……难怪做起双力臂来那么轻松自如,实在太佩服了!还有你这个核心,简直稳如泰山啊!”

“过奖,过奖。”男孩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学着武侠片里的动作一拱手,“兄弟,我叫孙大力,你怎么称呼啊?”

简俊立笑了笑,报出自己的名字:“简俊立。”

孙大力一个人在工地这边待了两天,正闲得发慌,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人,赶紧拉着聊起天来:“你咋地还在这呢,过年也不回家吗?”

“对,不回家。你是在这个工地干活吗?”

“是啊,难道你也是?以前没见过你啊。”

“我以前不在这。”简俊立挠了挠头,“你们这现在还招人干活吗?我想找份工做。”

“嗐,这都啥时候了,你还出来找工啊。”孙大力一拍大腿,“你看后天就过年了,现在哪个工地还开工呐。你现在肯定找不到工的,你得等过完年了才行。你这都不懂啊?是今年刚从老家出来吗?”

“这样啊……”

“缺钱缺的?”孙大力从简俊立脸上看出了难堪,“唉,大家日子都挺难。你现在没地方去吧?要不你先跟着我混,等过完年,你再找工头。每年过完年都特别缺人,你肯定能找到工作。”

“那怎么行……”

“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

“不是,我还有点钱。”

“那就更好了啊,兄弟,不费什么事儿。”孙大力热情地拍了拍简俊立,“我一个人过年也怪冷清的,正好有个人陪。工头走之前把工地临时板房的钥匙给我了,你不介意的话也不用找旅馆,跟我一块儿住得了,省钱!”

傍晚,孙大力带着简俊立去吃路边小苍蝇馆子。

“这家店的炒粉干真的不错,料可足了!肉丝和青菜丝都看得见,不是光有豆芽那种,我每天都来吃。”

“你每天吃这个,就练得这么强?”

“光吃炒粉干肯定不够啊,”孙大力憨厚一笑,“我还得让老板再加两大碗米饭。”

“粉干……就米饭?”

简俊立想起从前叶阳带着自己训练,不断强调要“七分吃三分练”,每天不厌其烦地给自己搭配好碳水、蛋白质和蔬菜的比例,说是私教课程的一部分。要是叶阳看到孙大力这副模样,不知道作何感想。

“是啊,不吃饭哪儿有力气搬砖啊!”

“我以前……”简俊立想了想措辞,说道,“我认识一个健身教练,他说吃比练还要重要呢。”

“嗐,”孙大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他们健身房练的那个都是死肌肉,还费钱吃什么蛋□□啊肌酸啊,其实那一点力气都没有,白搭。”

简俊立讪讪一笑,也是不以为然:叶阳的力气,可大着呢!

“你不信?”孙大力拉了拉屁股下面的凳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你也玩健身的?”

“我……我就随便练练。顶多算残疾人复健的那种。”

“兄弟,我跟你说,”孙大力大手一挥,“以后你就跟着我练,保证你练得特别好,不仅好看,那身材迷倒万千少女,而且搬砖也特别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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