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
天已经黑了，河边上家家户户都炊烟四起，街道上弥散的不再是水汽，而是饭香。灰白的砖墙，肆意生长的树木，一切都不可对比。当苏芒推开家门，是热闹的，是欢乐的，是温暖的家。王鹏斌就在家里，就在这里，当他独自走过漫长的街道，以为躲过他时，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占据了他的家，理所当然的欢乐着。
客厅的灯光比平时还要明亮一些，让屋子里的一切更加清晰地呈现。妈妈在开心地笑着，妹妹咬着筷子在认真地聆听，眼睛炯炯有神的，里面若有似无，隐约有一些崇拜。父亲也在客厅在餐桌旁，他大约是坐在轮椅上，明亮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病容也照亮了一些，他随着旁人的话呵呵地傻乐着，自己没有搭话。
应该说苏芒的家里人都没有搭话，整个餐桌上只有一个人，欢蹦乱跳的，手里拿着一根鸡爪子在挥舞，眉飞色舞地，用夸张的表情在说着什么，像是欢乐的艺人，表演着杂耍，尽情的愉悦观众。
苏芒推门而进，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他们在继续欢乐，好像他这个人是多余的。看到这一幕，苏芒觉得眼眶酸涩又肿胀。说实话，哪怕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多余的人，但是眼前这一幕确实是他希望的，家人们聚在一起又温暖又开心。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关门，就这么慢慢的注视着。似乎希望别人发现他，又怕破坏眼前的欢乐。
王鹏斌好好的，打了个冷颤。一抬眼就发现了门口凝神伫立的苏芒，像安静的美男子雕像，不言不语的。他面上先是吃了一惊，转而又带了点恼怒地冲他吼:“苏芒！你这家伙还知道回来呀。”
众人因为他的声音齐刷刷地看向苏芒。屋里的欢乐戛然而止，看着自己心里最渴望的一幕，像梦一样惊醒过来，苏芒的失望之情难以言表。捏了一下眼头，将满满的情绪也捏了回去，对着王鹏斌diss回去。
“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还不是因为你吗？”边说边把门关好，自己换了鞋走进屋里。
“你因为我？”王鹏斌不服气，习惯性的跟他顶嘴，“你不回家关我什么事，我拦着你不让你回来啦。”
别说他了，徐美丽一听苏芒说王鹏斌的不是，也不干了。她满脸忧愁地问：“苏芒啊，你是不是又去打工了？妈妈不是让你别去打工了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徐平也皱起了眉头，他沉声对苏芒说：“对呀。别去打工了，你现在读书要紧。”
徐平原来是一个憨厚的男人，他身材在南方也是高大的。然而在出了车祸的这半年里，他受了很多的罪。原本还算粗矿的男人，熬的瘦弱不堪，仅剩的一层皮肉，挂在他宽大的骨架上。乍一看起来确实有些惊悚。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为他置办新的衣服，原本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就像挂在了一颗老枯木上，诡异地晃荡着。就连他原本还算端正的容貌，现在也少了皮肉支撑，像是被恶作剧似的安了几块石头在一颗骷髅头上，眼睛大的吓人，鼻子像两个空洞。就连头发也看起来只剩薄薄的，毛茸茸的一层，不像是人的头发。
谁也不知道徐平是怎么度过一个个日日夜夜的，他的压力，他的情绪，无法宣泄，有冤无处诉，有仇不得报。自己被反噬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然而今天不知道是因为客厅的灯光还是因为家里的气氛。父亲的身上也有了些生气，脸看着白净的一些，头发好像也打理过，特意换过的衣服，都让他有种恐怖与可爱交织感觉。
尽管如此，被父母这样质疑，苏芒还是有些伤心的。他想一定是因为王鹏斌，自己才会被父母这样怀疑。
就像是揣着报复的小心眼儿，他故意说：“唉，还不是因为昨天，某些人半夜跑到派出所去了，闹了个鸡犬不宁。这不，今天班主任就让我去家访了，所以才回来晚了。”
他特意挑着眼睛看，想看王鹏斌的反应，也想看父母对他地嘲笑。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王鹏斌憨憨地挠头，脸红红地说：“不，不会吧！你去看我了吗？早知道你去找我，我就等在家里了。”
妈妈捂嘴笑，父亲咧嘴笑，妹妹吱吱笑。
“哎呦，笑死我了，刚才你说的都是真的呀，你昨天真的没找着家呀！”
听妈妈这么说，苏芒就知道，这个厚脸皮的，竟然把这糊涂事儿都跟自己家里人说了。怪不得自己说出来一点效果也没有。
真是服了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