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摇着扇子柄打手,冷眼瞅着柿子树下亲密的两个人。不,应该说是苏芒单方面热情。
王鹏斌坐在特制的轮椅上,上半身被一层层特殊材料的绷带固定着,脖子卡在脖套中,人闭着眼睛没有反应。苏芒却对于能将他带到院中晒太阳感到非常有成就感。
时不时用蒲扇给他驱赶蚊虫,或是在唇上点一层蜜水,用牛角梳为他缓缓梳头,或将香香的手膏涂抹在他的手上,又或是帮他按摩身上萎缩的肌肉。
远远望过去,两个人像是暮年相伴的老者。
若不用在王鹏斌身上找事情做,苏芒最乐意摊开一本书来,一言一语为他朗读书中的话语。报纸最多,诗经次之。
“今儿读的哪出?”
“哈,哈姆雷特,原版。”
“哼!矫情!”老爷子不乐意了,“赶明把我那本原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拿给他,不是爱现嘛!”
刘叔瘪嘴,拿就拿,上面可还有签名呢,到时候心疼了可别赖他。
老爷子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和苏芒的战况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想多了,没想到这小子自打踏进了家门,各种手段都用上,就再也没出过这个门。
哪怕他拉下脸子把人轰走,他也凭着装可怜博同情的手段,再混进来。而且他拉拢人心的手段也很高明,几个来回自己倒成了孤家寡人,旁的人前前后后都在支持苏芒。
这就让人很气了哦!
大约是茶壶里没有水了,苏芒晃了晃壶身,站起身来看样子是要往这边走。
老爷子刚要看热闹,身后的刘叔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顿时打了他的脸。两人在院中交流了一下,刘叔往王鹏斌的方向走去,而苏芒却径直走了过来。
他人还没到老爷子跟前,就张嘴叫上了:“爷爷!”
瞧瞧!老爷子气得胸口疼!这小子太坏了,每天故意爷爷爷爷地叫他,弄得他有脾气都不好发作。他的亲孙子都没叫过他两声爷爷,便宜都让他占了。
“嗯。”老爷子故作深沉地应了一声。
苏芒心里憋笑憋得难受,眼前这老头子明明不爽得脸色都变了,却因为是长辈硬生生地受着,可太好笑了。
“爷爷,”苏芒走进,边给茶壶续水边对他说,“您能不能帮我找几棵桂花树啊,小点也行,拿回来咱们自己种起来。”
“那枣树,石榴树,柿子树不够你玩的啊,要什么桂花树,不兴这个。”
被拒绝的下一秒,苏芒眉眼低垂,小声念叨着:“……我们两个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在桂花树下聊天。他还喜欢吃桂花糕,在教室里每天都放上一支桂花。”
老爷子顿时被他腻味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狼狈地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痒痒,应了他:“行行行,我给你找。就一棵破树,瞧你吹得跟什么似的!”
他简直要同情自家大孙子,怎么惹上了这么个千年老狐狸,不择手段,不讲基本法,说冷就冷,说哭就哭,说撒泼就撒泼。他孙子过得这是什么日子啊!
“你能不能别装了?”老爷子真诚发问,“这儿就咱们两个人,你是不是太爱演戏了?”
苏芒好笑。他要是老实听话,早就被赶走百八十回了,哪能跟现在一样拎包入住啊。他也不想装啊,架不住装就有效果啊,现在王宅上上下下谁不双手双脚支持他住进来陪在王鹏斌的身边啊。
尤其是面前的老头,最是嘴硬心软,好话不会好说,吃软不吃硬。他要是不演着点,难不成还打起来不成?
苏芒故意掐着嗓子,笑嘻嘻地回他:“多谢夸奖,都是您宝贝孙子教得好!”
这是把毛病都推到王鹏斌的身上了,老爷子气抖冷,没了喝茶晒太阳的心思,转头就回了自己的屋。
把站在门口苏芒笑得肚子都疼了。
嘴上说着嫌弃,晚上就让人送了一盘桂花糕给他们屋。哦,对了,苏芒已经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了,一开始还有回家的时候,自打徐妙妙开了学住在了学校,他便也肆无忌惮地住在了王家。
王鹏斌的屋子本来有一间给护工住的小房间,苏芒也不计较,就直接住了进去。嘴上说着要把人赶走的老爷子,转头就把房间外扩了不少,为了让苏芒住得更舒适。后来才知道担心都是多余的,苏芒压根不在自己床上睡,每天一不留神就挤到病人的床上去。
这不,第二天一早老爷子就亲自去抓人,果然一抓一个准。吃早饭的时候,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下都下不来。
“不是我说你,他是病人,病人你知不知道,”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喷着嘴里的豆腐脑,“身上还插着那么多管子,你那大腿一蹬,再给他碰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苏芒一直低着头,他很不喜欢老爷子早上把他从床上拽下来的举动,磨着牙小声辩解道:“我睡觉很老实的,不会乱动……”
“你你你,你说老实就老实吗?万一呢,万一有那么一天你动作大了,碰着他了,你负得了责吗?!你瞧瞧你那么大块,再把他压……坏了。”
“……”苏芒无语,他睡觉很小心的,根本不会碰到王鹏斌的,这老头又胡搅蛮缠。
见自己的压过了苏芒的气焰,老爷子开心不少,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然后警告他:“以后自己睡自己的!”
“哦……”苏芒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
香!这顿饭吃得真香!老爷子觉得自己得有一年多没吃过这么舒心的饭了。
苏芒也没太计较,和王鹏斌道别之后就去了学校。等放学回来,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阵桂花香,他心里一激动,三步两步就跳进了院子。
“爷爷!桂花树找到了?”苏芒平时都挺稳重的,主要是希望王鹏斌能感受到桂花树的心情让他有点飘了,就如同平时一样叫着爷爷就进来了。
一进院子才发现,家里来了客人。和老爷子坐在一桌的,除了王建华还有一个没见过的人。
苏芒也不怕,直接对王建华打了招呼。
“大爷!”
王建华动作一顿,眯着眼睛看了看他。
另一个人不认识的人和王建华的岁数应该差不太多,不过两人穿着打扮相差十万八千里。王建华一身蓝黑的西装,一看就是刚开完会赶回家,另一位则是一身高档休闲运动服,看着像从高尔夫球场回来的。
“哟,这位就是小少爷吧!这是放学回来了?没住校啊?在哪上学呢?”
那人不仅不认识王鹏斌这个正牌的小少爷,嘴还不是一般的碎,什么都打听。
苏芒不认识这人,便没有出口回答,而是站到老爷子身边,给他续水。
其实这人以前来过,上个春节苏芒在门口张罗,他便以为苏芒就这家里的小少爷。任他在商场里有多大的本事,也不会知道屋里躲懒下棋的王鹏斌,才是真正的小少爷啊。
老爷子对苏芒在外人面前的恭敬十分受用,他咳了咳嗓子说:“20盆桂花树的盆栽,凑活着玩吧。”
这话是对苏芒说的。看来老爷子对那人不礼貌地问话也不待见。
好在那人也不介意,天大地大生意最大,他乐呵呵地对苏芒说道:“原来是小少爷喜欢啊,那我这趟走得可太值了。以后还有什么想要的,叔叔都给你找来。”
你是谁叔叔啊?院里其他三个男人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眉头。
“听说让你选修双学位你没接受,”说话的是王建华,“可是有什么困难?怕学不过来吗?”
苏芒没想到他还挺关心自己的学习情况,便解释道:“不是,只是没选好专业。我想等他选好了专业,陪他一起读。现在我就先这样吧。”
王建华本来是想给苏芒撑面子,没想到会得到他这样的回答。莫非是要等王鹏斌选出大学专业来?他以为王鹏斌还能醒过来吗?一时竟让他不好再开口。
“学嘛!”老爷子倒是洪亮地喊起来,“年纪轻轻的,多学几个专业怎么了,把社会学,商学,法学,外语,政治,都学起来才能建设好祖国嘛!”
真要把这些都学好学精,他可能就没有机会建设祖国了!苏芒借口去洗漱,离开了院子。
那商人目送苏芒离开,才真情实意地称赞道:“小少爷真不得了,以后肯定能干大事!”
“那是!”老爷子与有荣焉,“也不看是谁家的孩子!”
王建华呛了一口水,心有余悸地将杯子挪到一边,拒绝在父亲聊天的时候再喝水。
苏芒回到屋里,略微洗漱,便坐到王鹏斌的床前,将他仔细检查一遍后,开始讲述今天学校里发生趣事。
等时间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吃不吃晚饭的不能等长辈来叫他。今天有客人在,也许他不用留在大厅吃饭。这么想着,苏芒便转身准备往大厅去,没想到转过头来,就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竟是王建华。
他吃了一惊,一边赶紧跑过去,一边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失言的地方。
“大爷!”苏芒急急地叫了一声,“您来了也不说句话,等半天了吧。是来看王鹏斌的吗?”
王建华对于苏芒能理直气壮叫自己大爷也是服气的。看了一眼屋里福薄的王鹏斌,没有进去。
“我难得回家一趟,想跟你聊聊。”自从王鹏斌出了事,王建华就像变了一个人。之前拼命躲着要去偏远的基层,也不是想去,只是躲清静。王鹏斌出事,给他的打击还挺大的,哪怕是为了老爷子当时不倒下,为了王家不倒下,他还是接受了上级的安排,升了官职。
上次过年碰见王鹏斌的时候,那孩子曾经追着他说话。他告诉自己,人生很短,如果不想迁就别人,就快点遵从自己的心意,不要为难自己。
王建华觉得好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他们追求利己主义,享乐主义,全然不顾身上的责任担子,仿佛放弃掉未来一样。
王鹏斌当时也未与他置气,倒像个过来人似地开导他。
“出身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生为王家的人有好有坏,但起码吃饱穿暖,学习工作,已经强过了很多人。我知道您不愿意成为别人的政治筹码,不愿做别人手底下的矛,伤人伤己。那不如去做自己热爱的事情,不要压抑自己。又或是想不想做老百姓的盾,伸张正义,坚持自己的信仰?无论如何选择,家,是您的后盾,放心去做吧!”
今时今日,王建华站在了新的高度,贯彻了自己信仰,不再逃避。既然承了王鹏斌的情,今天,就换他来开导苏芒了。
“听说你一直缠着老爷子,想见见那个人?”两人沿着檐廊朝南走,边走王建华边问他。
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苏芒有一刻心里刺痛,脚步也是一顿。他抬头看着王建华:“是的。”
“你为什么要见他?”
“难道他不该血债血偿吗?”
苏芒的言语里都是恨意。那个人毁了他的童年,连近在眼前的幸福生活也毁掉了,让他这辈子都活在痛苦之中。他没有资格见他一面吗?
唉,王建华叹了一口气。他果然是愚笨的人,开导别人的事情对他来说太难了。换位思考,他要是苏芒,早就躲到山旮旯里去了,怎么有能耐住进王家,也是个狠人。
“那个人的事情我没有搀和,不知道安排在哪里,帮不了你。不过元旦之前弟弟和弟妹应该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你不怕他们伤心,可以问上一问。”
苏芒目瞪口呆,这个人怎么一脸正经说出这么扎心的话的。他当然害怕王鹏斌的父母伤心了,他宁愿自己伤心!不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要回来啦。怎么办,他好紧张啊!
看见苏芒脸上的仇恨瞬间变成惊慌无措,小脸从煞白变得粉嘟嘟的,王建华心想果然还是个孩子。
是啊,恨哪有爱长久?
王建国和李继英回来的比预想的早了十几天,也没有告诉别人,到门口打了个电话让人给开了门。
他们回来得真不巧。
半夜里老爷子睡得正香,炕上正热乎,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不耐烦得翻了个身,不想搭理。半梦半醒就听见有人哭着喊爷爷,他整个人一激灵,感激连滚带爬翻下了床。
趿拉着鞋子,老爷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苏芒,他光着脚站在门口,睡衣歪斜不整,头发凌乱不堪,最重要是满脸泪痕。看到门打开了,他又哭着喊了一声爷爷。
“爷爷在,爷爷在,”老爷子赶紧抹了一把他的脸,抹不去一串串眼泪,“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别怕!”
苏芒哭得上不来气,拉着他的衣袖浑身哆嗦。
“他,他没,没有舌头了……”
老爷子心头狠狠一撞,头晕眼花,差点站不住了。
“王,王鹏斌,没有舌头啦?怎么回事,怎么可能!”老爷子急红了眼睛,好端端得还有人能跳进他家里来害他的孙子,不要命了!
苏芒说不出来,只一直哭,看着也不像假的。
“走!爷爷跟你去看看!”老爷子也不多问,他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真要是有个好歹,他拼了这条老命给孙子报仇就是了!
王建国和李继英刚进家就遇上这么一出,当场吓得腿软。刘叔若有所思,安抚了两人。
他们三个人跟在爷孙俩的身后,看他们前面的两个人衣着狼狈,苏芒看起来更惨一些。难为苏芒哭着跑出来,竟然还知道把门给王鹏斌关上,省得西北风刮进去。
老爷子先一步走进房间,苏芒拉着他的衣衫也跟着进去,后面的三个人站在门口向里面观望。李继英全身都没了力气,要不是王建国扶着她,直接就能坐在地上。
床上的王鹏斌平静地躺着,没有异常,嘴周也没有血迹,
“不是,你是看见了吗?”老爷子回头问苏芒,“莫非是做梦?”
什么做梦,苏芒好不容易冷静一点又哭出声了,光着脚丫子在地上跺了跺,又气又急的样子。
老爷子没办法,便在孙子嘴边摸了摸,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异样。要不是迫于苏芒一直紧紧攥着他,他肯定不会掰开孙子的嘴。第一眼他确实没看见舌头,心里一惊赶紧闭了闭眼睛,甩了甩头,再定睛一看。
“在呢在呢!”
苏芒只一眼确认,来不及说什么,就扑到王鹏斌身上哇哇大哭起来,那一刻的委屈,担心,害怕,绝望,全都用哭释放出来了。
唉,这事闹得!
老爷子也不忍说什么,拿床头的毛巾给苏芒擦了擦脏了的脚底板。
刘叔在外面看到,赶紧跑进来接手。老爷子这才看见外面站着的儿子儿媳,心情沉重地走了出来。
见老爷子出来,王建国赶紧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给老爷子披上。见他张嘴,老爷子示意他们走远一点。
王建国扶着落泪的妻子,亦步亦趋跟在父亲的身后,三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待离远了,老爷子先发了话:“你们不要怪他,苏芒……不容易。”
李继英实在没看懂刚才是怎么回事,强忍着身体不打颤地问:“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应该是压力太大了吧。”老爷子叹息,他也是听刘叔说的,自己还是第一次遇见,这大晚上的差点把他送走,“苏芒他啊,有几次好像梦游了,拉着人闹过几次。我之前捉摸着他可能把梦当真了,睡糊涂了,就没当回事。唉,不行明天找人给他看看吧,别魔怔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看得出都很震惊。
“平时不是说好着呢嘛,还种树种花的……”
不等他把话说完,老爷子就气得跺脚,呵斥道:“你懂什么!当年你母亲卧病在床,我也是一惊一乍的,今天觉得好了明天担心不好的。你没操过那份心你不懂!”
那孩子是用什么身份什么心情住进这个家的,是抱着什么信念日夜守在王鹏斌的床前。不哭不闹不喊出来,不代表他不受煎熬。唉,太可怜了。
这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有什么不懂的?!这老爷子明显是偏心了!当然,他们夫妻俩也不会为了这点措辞上的毛病就和老爷子顶嘴。
老爷子那边深思熟虑,也一锤定音,警告道:“只要我还当这个家,你们就别想欺负苏芒!”
这都哪跟哪啊!
夫妻俩听得哭笑不得,对苏芒更是喜忧参半,怕别到时候王鹏斌没醒过来,他先坚持不住出点问题。
唉,真是孽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