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斌伸了个懒腰，盘腿坐了起来，转了转脖子，抻了抻筋，这些天可把他给躺乏了。
周围一片漆黑，虽是黑色的，又像在旋转中。但这些都不影响他的视力，也不觉得晕眩，甚至对如此古怪的环境没有一丝害怕。
皆是因为有人已经反复询问过他许多次，愿不愿意醒过来，冒着再也不能见苏芒的风险。
这是风险吗？根本踩了他的底线。王鹏斌因此一直拒绝醒过来。
拒绝了很久，最近他又听见那个声音询问他，对方挫败于他的脾气也太倔了点，便没有再提不能见苏芒的事情。
王鹏斌酝酿了很久，也确实该醒了。
“你好啊，有人吗？喂？喂？”王鹏斌在尝试站起来失败后，耐心少了不少，便开始在广阔的空间中叫喊，看看有没有人能回答自己。
“……王鹏斌。”隔了很久，才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是我啊！”
上一秒王鹏斌还乐呵呵地答应着，下一秒前世今生所有的记忆全部涌入了他的脑海。过于沉重的记忆将他整个人击倒，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该看的不该看的，该忘的不该忘的，所有全部都在他的脑袋里叫嚣，记忆搅和在一起，让他发出痛苦的低吼。
他看到徐美丽在病床前一遍遍让自己去死，也看见苏有财躲在开水房的窗户后面，威胁让徐美丽赶紧杀了自己灭口。徐美丽回过头来就怪他撞人都撞不死，杀人灭口都落在自己后头……他看见母亲在转院的救护车里揪着胸口失声痛苦，父亲紧握着拳头恨得全身颤抖……看到暴怒的老爷子，心疼学生的郭文涛，还有十几个兄弟红着眼睛将手掌叠在一起发誓要保护好苏芒……
苏芒，他看到苏芒，那个傻子，忘了怎么笑，从早到晚红着眼睛。吃着饭发呆，上着课发呆，看着水发呆，看着车发呆，看着月亮也发呆。多了奇怪的癖好，会固执地念报纸上最新的政策，会将看到的风景洗成照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会在睡觉时拉着自己的手……
王鹏斌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他摇摇晃晃坐了起来，忍不住吐槽：“这家伙不会真情实感地以为我喜欢读政治吧。”
他只是在认真改造而已。
“……你为什么笑？你不后悔吗？”
“后悔？我为什么后悔？”
“……你的结局。”
这有啥好后悔的？王鹏斌哭笑不得，是想用这些记忆告诉他，他应该后悔吗？
“不后悔！家族安然，苏芒平安，朋友幸福，只有我一个人死去，我也并不后悔。”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含笑解释，“我这回跟着苏芒看了不少的书，有一回知道了一个自然法则——能量守恒定律。虽然有点勉强，但当时我就顿悟到了，嘿嘿，我得到了一个机会便应该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的。既然救了苏芒的命，也挽回了自家支离破碎的结局，那我至少要付出一条命的代价，我是做了这样最坏的打算的。”
“……”
空间内一时安静到诡异。无论是谁也没想到，王鹏斌竟然并没有给自己留活路，还想得如此通透豁达。明明得到了一次重生的机会，却做了最坏的打算。
安静得太过尴尬，王鹏斌急着辩解起来：“别不说话啊！你瞧，我干得还是挺不错的！苏芒平安考上了大学，我的父母也没有被人胁迫伤害，这是很好的结局了。”
“……”这怎么会是好的结局？你呢，你怎么办？你不在了啊！
王鹏斌眨眨眼睛，突然笑得十分慈祥，或是欣慰？
“苏芒会是一个好孙子，好儿子，好的接班人的，”他贼兮兮地笑，“遇见我他真是太倒霉了，粗活累活最后都交给他了。”
“……”苏芒遇到你怎么会是倒霉呢？如果不是你改变了结局，他才会变得家破人亡呢。而且他的父母……
“你后悔吗？”那声音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如果当初不去找他，不帮他，现在你或许是平安的。 ”
王鹏斌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反问道：“原来还有这种操作吗？”原来他可以不去找苏芒，不出现在苏芒的生活中吗？“ 那苏芒呢，他还会死吗？”
“……”
又是一阵沉默，用沉默来回答他的问题。
果然。王鹏斌吐出一口气，释然了。
“那我还是选择现在这条路吧
“……你还有没有遗憾？”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的画面是苏芒正在认真看书，突然抬头，看着他，温柔一笑。呼，心里暖洋洋的。
摇了摇头，王鹏斌睁开眼睛，眼里闪亮亮的，好似看到了苏芒璀璨的未来。
“我，没有遗憾……”
“……那你离开吧。”
既然你已无憾，那就离开吧，那就道别吧。
除夕夜里，王家灯火通明，没有一处不亮灯。外面鞭炮轰鸣，照亮夜空，屋里春晚嘹亮，温馨惬意。
大厅中的景象有些奇怪，摆满了各种食材和工具，俨然是包饺子的流水线。但是大厅里没有人在，擀面杖和面粉碗摔在地上，盖帘也掀翻在地，几个饺子零星散落，还有被人踩得稀烂的痕迹。
本来是一场团圆的家宴，上一秒还其乐融融，下一秒就被医疗监控的风险报警声惊动，所有人脸色大变转身就跑，场面狼狈至极。
王鹏斌在努力适应着光线，不停地眨眼睛。很多人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各种各样的情绪，激动、开心、怀疑，他听着听着，也不禁心潮澎湃。在多少次努力之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身边有好多人围着他……好红啊！每个人都穿着喜庆的红色新棉袄，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群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人，是过年了吗？还是参加婚礼？再配上那或激动或喜极而泣的表情，让人实在很难忍住不笑。
王鹏斌笑了笑，身体的每个零件都像生锈了一样，只是笑一笑就觉得岔了气，笑得他直咳嗽。
老爷子最靠近他，对着他伸出手，要扶他一把或是为他拍拍背。王鹏斌在半路把手截了下来，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老爷子一下哽住了喉咙，捏着他的手，喊了几个好字。
醒了就好！
王鹏斌也不反驳他，而是向旁边等候已久的苏芒伸出了手。苏芒几乎一秒不停去拉王鹏斌的手，尽管眼泪让他看得并不真切，但他等得太久了，久到不会看错。
苏芒的手十分清冷，王鹏斌捂了一会，才将他的手和老爷子的手叠在一起。
老爷子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王鹏斌只抬着眼睛看着苏芒，他看着他，然后对他说：“……这个家，我交给你了。”
刚恢复的声音，很小也轻，但是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李继英直接哭出了声音，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死死捂住了嘴巴，怕吓到了儿子。王建国隐忍又痛苦，想不到王鹏斌竟然是回光返照。
莫名承担了一家之重的苏芒，不停地摇头，再摇头。他不要，不要这个家，不要没有王鹏斌的家，他不要。眼泪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掉落。
没良心的王鹏斌，看着他哭，笑了又笑。
“……你要照顾好自己，也帮我照顾好家人。”
苏芒还只是摇头，不管他说什么都拒绝，他拒绝的不是话里的意思，是在拒绝现实。
老爷子心里一阵比一阵没底，赶紧挪了挪位置，招呼王建国和李继英过来。他脸色不自觉的阴沉，拉着长长的脸，比平时还要严肃。
察觉到老爷子的离开，察觉到父母的走近，王鹏斌把目光从苏芒那边暂时撤回了一会。
虽然他努力让父母经营和位置都更加难以撼动，也让他们免于了坏人的伤害胁迫，但是在让他们伤心这条路上，自己真是越走越远，已经无力挽回的程度了。
对不起父母这件事，前世今生他都没有及格。
“妈妈，再抱抱我吧。”
李继英呜咽着疯了一样扑到了他的身上：“儿子，我的好儿子，你不能扔下妈妈不管啊，你这是要妈妈的命啊！”
王鹏斌流着泪，回抱回去。
妈妈，对不起。
王建国绕到床的另一边，和爱人孩子抱在一起，他眼泪也啪嗒啪嗒掉在了王鹏斌的脸周。
爸爸，对不起。
一家三口拥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这个时候，大家都默认了一些不愿相信的现实。
“爸爸，妈妈，儿子不孝……你们照顾好自己，也帮我照顾他。”王鹏斌看着那个任他摆布只会哭的苏芒，笑着说，“他是个好孩子。”
苏芒这个时候也不讲什么先来后到，辈分大小了，凑到床头蹲下，就那么看着王鹏斌，眼泪一直掉。王鹏斌也笑着回看他。
尽管不舍，王建国还是将妻子扶了起来，给两个孩子时间说说话。
“我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
苏芒哭得喘不上起来，摇头，不同意他不在。
“傻瓜，再跟我说说话，你，上大学快乐吗？”
这个再就很让人心碎了。苏芒紧倒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回他：“我，我快乐。”
王鹏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更加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将苏芒的手放到唇边，留恋地摩挲，嘴唇颤抖了几次，还是没做什么。都要走了，怎么舍得给你留下最后的话柄。
他深深地看着苏芒，想把他看到眼睛里。苏芒也含着泪看着他，只是比他多了几分慌乱。他看着看着，眼里蓄起了满满的泪水，看不清了。
记住了，已经记在心里了。
死而无憾……
王鹏斌闭上了眼睛，一泡泪水从眼角涌出，承载着无法诉说的千言万语。
还有好多话没说，总以为还有机会，以后，以后再慢慢跟你说……
给他的时间太短暂了……
房间内所有的机器，同时发出刺耳的哀鸣。他的胳膊失去了力气，两个人的手一同垂下……
人生，岂能无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