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三是大学里最重要的一年,去年大二咱们班有三个转专业的,觉得学不下去觉得没前途觉得不好考研,思前想后做了决定。我敢说,他们半年甚至一年里什么都没有学到!心都没踏实下来!现在是大三,你们必须把心给我踏下来,什么迟到早退请假的,有一个是一个,学分都别想拿!”
公共管理系的教授站在大礼堂的舞台上,慷慨激扬地做着开学动员,今天是新学期返校报到的日子。
这个教授是出了名的认真难搞,之前在国际关系学院待得好好的,不知怎么调到他们这里来了,可难死他们了。所有人都在努力聚精会神,礼堂的大门悄悄打开,一位身穿西装头发抓得极利落的年轻帅哥挤了进来。
在一众青年中,他年级不大,装扮却成熟得打眼,百无聊赖的众人都不免随着他看过去。整个礼堂打扮成这样的极为少见,虽然少,但是有。
那位非常职业的年轻帅哥,从旁边的过道一直大步向前走,走到第二排才停下。他低头和坐在外侧的男人说了什么,又摇了摇手机,然后直起了腰,站到了旁边。
他离开,露出了坐在座位上的苏芒。笔挺的深蓝色西装搭配白色斜条纹的领带,精心整理的大背头,高挺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修饰了他的青年秀气,妥妥的商务精英。
他关掉平板电脑放进手提包里,在手机上编辑了什么,抬手像台上的教授晃了晃。然后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刚才进来的帅哥拿着包跟在后面随他一起离开。
“哇靠,这人太吊了吧,是学生吧?”旁边看着的人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他不认识苏芒,因为也是从别的学院刚转来的。
“你开玩笑?你转过来之前呆的那个大学城都是人家家建的,你说这些?”苏芒的同学为他说话。
“对啊,去年在隔壁理工大学投资了3个实验室十几个项目,在这片区有的是教授副教授给他撑腰,早退个会的底气还是有的。”
一开始说话的人彻底熄火了,他早就知道本部校区的学生不同凡响,没想到这么冲。他最后再弱弱地念叨一句:“他那么厉害,为什么在这个学校上学啊,不去更好的学校……”
是不想吗?
还真是不想!
“那是因为他女朋友在咱们学校啊!”
哇!好劲爆的消息啊,整个礼堂都炸开了锅。苏芒有女朋友?还在这个学校?大家都急着听后续,相互之间也交头接耳叽叽渣渣。
“安静!安静!”舞台上的教授刚看了两眼手机,就被底下的声音惊到,赶紧叫停。
但是挡不住众人的八卦之心,那人也被逼得继续小声说:“我也没见过,应该是比他小,今年刚入学。两个人都在一个学校,你们早晚能看见的。”
不过也有个人感到很疑惑,这人还正好是苏芒的室友。他说:“你们说得是苏芒吗?不是吧,我怎么感觉他就是个课余做家教的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高大上了?”
这说的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苏芒吗?
周围人都很嫌弃地看着这人,苏芒是做家教的,没事吧?火辣辣鄙视的眼神,让他怀疑是自己想错了吗?
“你见过开红旗顶配的家教吗?”有人反问他。
也许是雇主的车啊?那人在心里弱弱地说。
苏芒不知道礼堂的上空都盘旋着自己的八卦,他在花园中一边开视频会议,一边不耐烦地看着手表上的时间。他的情绪影响了对面的会议报告效果,加上信号不好,便匆匆结束了会议。他摘下耳机和眼镜,捏了捏眼头。
“他还没来吗?”
年轻的帅哥摇头,想到他看不见就又说道:“没有消息,应该还没到。”
“太过分了!”苏芒睁开眼睛,生气地责怪,“早知道就不该由着他赖床,拖也给他拖到学校!”
哼,旁人哼笑了一声,并不当真。甭管背后说得多凶多狠,当面还不是宠着护着。没意思。
等动员结束,几个人结伴回到宿舍,没想到苏芒竟然也呆在里面。他是本地学生,每天都要回家,就算第二天是考试他也要回家。但是不妨碍他拥有宿舍的一部分,用来休息,办公,学习。正是因为经常看到他在宿舍里翻看高中的教材,会备课,才会让那位室友以为他是家教,正好那位室友也是个不怎么住校的人。双方都不了解,产生了很多误会。
他们回宿舍的时候,苏芒正带着耳机,聚精会神地看着平板电脑。他没有注意到室友们,大家也没有去打扰他。直到苏芒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他看到了什么,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把耳机摘下,平板放进抽屉,总之是各种收拾。
任谁都能看出苏芒着急离开,只有那个认为他是家教的室友,好奇地凑过来问他:“苏芒,你是不是家教啊?你的雇主怎么样,能不能介绍给我?给的钱多么?”
苏芒这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顶着满头的问号地看着他,莫名其妙地耸肩,没有搭理他,疾步走出了房间。
“我去!”那人有点生气,“他确实很吊啊!”
“他女朋友来报道了,去大礼堂找他了,他急着呢!”一个室友从卫生间里出来,他刚才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苏芒的手机,那好几个大大的爱心,简直闪瞎了他的眼睛。
不是吧!真的有女朋友啊!那人不只是生气了,心里都发酸。又有钱又有地位,学习好能力强,现在还有女朋友,怎么好事都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太不公平啦!
苏芒身姿俊美,成绩优秀,身份神秘,性格低调,谁会对他没有好奇和期待呢?只见他前往教学楼的一路上,被各种拦截。仰慕者、倾心者、攀谈者一个接一个。他们也仿佛看不到苏芒焦急的表情,疾驰的脚步,接二连三地冲上来。
一开始,他还能站住说声抱歉,后来干脆直接把人推开再说。
苏芒在公共管理学院转了两圈,大小礼堂和教室都看了,想见的人还是没有找到。他有些焦急,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掉了下来,偏打了几次电话都不通。这人就是有办法要他的命。
“苏芒!”
就在他慌乱之时,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唤了他的名字。苏芒转头去看,在对面商学院二层大露台上,穿着浅蓝色帽衫的男子正对他频频招手。他比水边的菖蒲,比田里的小葱还要水嫩艳丽,比空上的飞鸟,比地上小鹿更自由活泼。
看到王鹏斌,苏芒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他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鲜活得让他心动。
二、
两年了,现在回想起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他都会在午夜惊醒,都会觉得现在并不真实可靠。
王鹏斌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并且更加努力的向苏芒挥手,半个身子探出了护栏。
这还了得?楼上楼下齐刷刷地喊起来:“王鹏斌,你(给我)注意安全!”
王鹏斌被喊得缩回了身子,和苏芒一起向楼下看去。楼下很多人,其中四个人是他们的亲人和朋友,在这之中的徐妙妙还手捧着一束鲜花,正冲着他们挥舞。
估计是一起来庆祝王鹏斌入学的。两人心里高兴,隔空相视一笑,又默契地指向楼下,相约广场。这套默契配合打完,都高兴得像个孩子。
王鹏斌兴奋地向楼下冲去,苏芒站在四楼看着他走动,身子一高一低,笑容便浅了下去——王鹏斌的腿还没有恢复如初。两年的时间,他非常的努力,无论是身体的康复,还是复读的学习,都没有耽误。他克服了巨大的苦难,也展现了开朗乐观,珍惜每一个当下小小的幸福。这些都让苏芒又心疼又欣慰。
楼下,晏安穿着休闲的衬衫,比之前成熟自信了很多,眼镜倒是一如既往的土气。孟笑笑穿着军绿工装背带裤,配上一头红棕色的短发,青春有余妩媚不足,倒也舒服自在。徐妙妙手捧鲜花,米白色的公主裙,又黑又长的马尾辫,是大方帅气的小公主。公主旁边站着魁梧…超重的骑士,穿着超大码的黑色T恤,眼睛挤成一条缝,脸上永远挂着笑。
王鹏斌就在二楼,他早早就下来了。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不仅没有人关心他搀扶他,晏安甚至讽刺他。
“大哥,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王鹏斌吓了一跳,捂着小心脏,一蹦老高,不解地问:“谁装了?”
晏安的白眼差点从眼镜框里飞出来,他都懒得拆穿他:“你要装就装像一点,每次瘸的腿都不一样,太不用心了。”
其他三个人也跟着嗤笑,原来周围的人都早已看穿。
太失败了。王鹏斌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腿,不敢相信的表演功力竟这么差。他恼羞成怒,喝道:“你懂什么,我自有我的道理!”
有了周围人的起哄,晏安更不怕他了:“你有啥用意?不过是想让苏芒多心疼心疼你!”
那边苏芒从四楼下来,走进广场,还没来得及向众人打招呼,王鹏斌就捂着胸口撞进了他的怀抱。
“小心。”
王鹏斌转过头,伤心欲绝地向他告状:“晏安骂我是瘸子!”
这哪跟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晏安吓得脸都绿了,这回轮到他一蹦老高:“我说苏芒,你可不能信他的啊!我才是站在你那边的!”
他已经在鹏飞集团实习了好几个假期,因为苏芒要在家陪着王鹏斌不能离开帝都,晏安就成了集团与苏芒的决策纽带,可以说苏芒是他的顶头上司了。他对苏芒的恐惧,自然是上下级领导层面的。而且他累死累活的,昨天才回了帝都,可不敢再招惹领导,给他加活!
所有人对王鹏斌就像对失而复得的宝物,苏芒不相信晏安会欺负他,也欺负不过他啊。但是他对能为他撑腰的事情,自是乐此不疲。
将人揽在怀里,给他依靠和支撑,苏芒对着晏安就是另一幅面孔了。他皱着眉头,一副长辈语重心长的口吻,对他说:“晏安啊,你也已经大三了,别总是在假期干些实习生的工作了,也该正式接手公司部门事物了。今天回去我就让法务部主管跟你交接一下。”
他一个人学计算机的,塞到法务部是想熬死他吗?要不是当着女朋友的面他还要脸,肯定当场趴在地上抱苏芒的大腿求饶。
“大哥,别闹我啦!我还要考研呢,哪有时间啊,放过我吧!”
苏芒爱不释手地捋了捋王鹏斌的发顶,漫不经心地说道:“考什么研啊,搞什么课题啊,我看你时间就是太多了。”不等他在辩解,又对孟笑笑说:“你在宣传部门待得还习惯吗?”
孟笑笑吃瓜吃到一半吃到自己头上,还被苏芒温柔注视,娇羞了一下:“挺习惯的,大家都很照顾我。”
王鹏斌插了句嘴:“你把长发剪了太可惜了,果然美女不能随便找男朋友。”
苏芒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对她说:“我看了你做的海报,趁着年轻现在出国学习美术也来得及。”
不等孟笑笑说什么,晏安就跳出来挡在她面前说道:“你们差不多的啦啊,太卑鄙了,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动笑笑。她一个学古汉语文学的,出国学什么美术。”
说话就说话,提她专业干什么,孟笑笑一下就红了脸。她当时为了来帝都,没有好好规划自己的专业,也没想过当美术生,真正实习起来,她确实更喜欢艺术创作。也许她真该像苏芒说得,再学习深造一番。
直到对面的两个人,用异样的眼神看过来,晏安才发现不对劲。他回头去看,孟笑笑正捏着下巴,一脸认真的思考着。
“诶!不行,你不许离开我!”晏安委屈地抱住孟笑笑,在她的颈边抱怨请求。
被苏芒害死啦!
王鹏斌笑倒在苏芒的怀里,痛快报了仇。他不算厉害的手段和容易满足的笑点,都让苏芒迷之欣赏。
看气氛正好,徐妙妙抱着花送给王鹏斌。
“鹏鹏哥哥,入学快乐!”大学入学,虽迟不晚,弥补了她很多的遗憾。
王鹏斌将花放在鼻下深深嗅了一下,不知为何城市中的花束竟然没有香味。他将花还给妹妹,皱着鼻子说道:“鲜花配公主,你拿着吧,我有你哥哥送我的花房。”
多少有点骄傲的意思。
谁不知道他们有一所花房,就是当初王鹏斌昏迷不醒时住的玻璃房改的。一口狗粮吃得饱饱的,妹妹也没多说什么,心意传达到了就好。
徐妙妙不是个惹事的性格,偏偏她的鹏鹏哥哥不放过调侃她的机会,指着秦刚问道:“这小子怎么越来越胖了?”
真是不会聊天!每次只要有秦刚在,鹏鹏哥哥就要说这些。秦刚是个好脾气的,听到了也只是笑笑,有时候还会挺起肚子 。徐妙妙强忍住没有回头看秦刚的肚子,笑得十分淑女,一句带过:“胖瘦无所谓,健康就好。”
歪了,妹妹长歪了,表面波澜不惊完美精致实则冷漠的性格,简直是从苏芒身上扒下来的一样。呜呜,妹妹住校的后遗症好严重啊!
秦刚听到妹妹护着自己,脸上的假笑终于也挂不住了,深深地看了一眼徐妙妙。下一秒,他就看见王鹏斌用他那双大手掐住了徐妙妙娇嫩的脸蛋,警告她。
“妹妹,你不要被那个男人骗啦!”王鹏斌信誓旦旦,“秦刚瘦下来,帅得不得了好不好,特别帅,比你哥都帅!而且他脾气跟现在一点都不样,特别凶,爱打架……他还抽烟!”
徐妙妙被吓了一跳,僵硬地转着脑袋去看秦刚。你是这种人?
秦刚先开始一个劲地摆手,后来刚才从王鹏斌的魔掌下将徐妙妙救下。这人红口白牙的,怎么胡说八道!
“苏芒,妹妹被人骗了!”妹妹被抢走,王鹏斌想也不想就找苏芒告状。
苏芒本来就不喜欢秦刚,刚才听王鹏斌竟然说他瘦了比自己还帅,气是更不顺了。
“徐妙妙,你给我专心学习,离那小子远点啊!”
秦刚无语了,怎么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徐妙妙看看哥哥们又看看秦刚,展现了超过年龄的成熟:“男生真幼稚!”
三、
“苏芒啊,是我啊。”
“……嗯。”
“挺好的吧,你呢,你们开学了吧。”
苏芒看了眼故意远离自己的王鹏斌,随便地敷衍了一个嗯字。
徐平也察觉出苏芒不愿意接话。平时苏芒会问候他,但是有时候他打电话过来不是时候,苏芒便很冷淡,原因他有自知之明,便没有强迫。
“……那个,”徐平犹犹豫豫,还是说了出来,“你蒋阿姨对我挺好的。”
苏芒挑眉,但也只一刻,便对徐平说好。
挂了电话,王鹏斌仍旧有点尴尬,对苏芒靠近也不是不靠近也不是。
苏芒胳膊一伸,将他拉到身边。
“别躲我……”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对不起,我不是……”王鹏斌知道自己无意伤害了苏芒,赶紧道歉。两年了,他仍然不知道怎么面对苏芒父母,他总是狼狈地闪躲,每次都不小心伤害了苏芒。
“父亲说蒋阿姨对他很好。”苏芒拉着他冰凉的手捂了起来。
蒋阿姨是谁?王鹏斌迷迷糊糊。
“那个人就算没名没分还要赖在别人家,她用这种方式诠释自己一生对爱的追求……”她爱过谁?她只是用最自私的方式来爱她自己。
徐平当年没有犹豫,和徐美丽离了婚,毕竟她那么恶毒。但徐美丽离不开他。
王鹏斌听出那个人是谁了,身体有一瞬僵硬,终归不好说什么。为难地告诉苏芒:“对不起……我没办法叫那个人妈妈。”
他为了苏芒忍一忍可以,但是他不是忍者也不是圣母,总不能原谅杀害自己的凶手还粉饰太平吧。救命,他宁愿一个人待着得了。
苏芒倒是对他回答感到哭笑不得,他怎么会那样要求他,脑袋瓜子里整天都在担心什么。用手在他软乎乎地头发上撸上一把,他叹气:“不需要,你不用烦恼这些,就当她不存在。”
真让人为难,王鹏斌觉得这堪比婆媳关系的程度?罗密欧与朱丽叶?唉,麻烦。
“那个,苏芒,你见过那个人吗?开车的那个?”话都说到这了,也不差这一句。
肝癌、肺癌、糖尿病、截肢、视网膜脱落……
“没见过,”苏芒看着他回道,“谁也不让我见。你希望我去见他吗?”
不用不用,王鹏斌狠狠地摆手,随后在走向宿舍的路上拉住苏芒的手。
“不需要,就当他不存在吧,”将苏芒的话还给了他,“我们现在很幸福,这样就好。”
每一次王鹏斌说幸福的时候,苏芒都会觉得心里格外有感觉,是暖的,酸的,刺的。每一次,明明是很小的事情,他也说幸福,好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芒,自己被治愈了,他不需要再赎罪了。
昂首阔步,双手相握。
“我出门的时候告诉爷爷我要住校了。”
“噗嗤,”苏芒没忍住笑出了声,“老爷子没哭给你看?他才不舍得你住校。”
王鹏斌白了他一眼,摇头:“爷爷跟你学坏了,我已经不是对手了。不过,就算我不住校,你也要在学校好好照顾我啊。亲爱的学长,为了跟你考上同一个学校,我累废了半条命,你得负责任!”
“啧,不许瞎说,”苏芒生气,“谁说不负责任了!”
说完两个人一起傻呵呵地笑。
“你不烦吗?不想住校吗?每天都要回家,还要跟老爷子一起吃饭,逢年过节还一堆亲戚客人。我可住腻了。”王鹏斌甩了甩自己的秀发,毕竟他是一个风一样的男人。
瞧他那德行!苏芒嫌弃了一秒钟!
“不腻呀!我喜欢回家,在家吃饭,在家睡觉,我才觉得舒服。”
以前的清冷校草现在已经成了家庭煮夫,王鹏斌也嫌弃地啧了两声。等坐上了苏芒的车子,他又忘了嫌弃,拉着苏芒的袖子赶紧提醒他:“回去的路上开车去买点点心,再买点糖,上次小朋友来咱家没得吃,可丢死人了。”
苏芒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问道:“王成益的闺女?这丫头越来越麻烦了,一点都不可爱,过两年让她出国留学。”
要不是安全带拉着他,王鹏斌要笑到座位下去了。
宠溺地看了一样东倒西歪的那人,也笑道:“你啊,赶紧学车吧,自己都出不了门。”
王鹏斌正笑得肚子疼,不太在意地说:“饶了我吧,这辈子我都不敢碰车了,今天我就是骑车来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要不是自制力强,苏芒刚才都不知道把车开到哪去了。他手臂都在颤抖,脸上一阵火辣。
车内一阵沉静,王鹏斌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指戳了戳苏芒。苏芒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才勉强用余光去看他。
身旁的人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你就是我的司机啊!稳重,智慧,安全,还可靠!”
吸,呼……一个深呼吸之后,苏芒认真地看向前方。
“会的,我是你一辈子的司机。”
四、
王宅里有一间玻璃花房。
那里原先曾经住过病人,找人看了风水,说最好五年内不要住人,尤其是老人、小孩。若是再能以天地之气供养,则多少能对宅子里的老少健康有益。
天地之气就比较有灵性了,万物皆为天地所生,苏芒有私心,便改建成了花房。以20棵桂花树盆栽和20盆桂花为基调,8棵改良过的木棉盆栽撑起四周,其他的品种就随王鹏斌的喜欢,睡莲,太阳花,满天星,蒲公英,蝴蝶兰甚至芒果树,火龙果树。他随心情喜好,不在乎品种贵贱。至于花房外面,则爬满了蔷薇花藤,帝都的蔷薇总是能从初春开到深秋,极尽绚烂。
老爷子也有私心,这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多灾多难的,确实要重视风水。如此便经常把寻摸到的好东西也放在这个花房里。他百无禁忌,一块欣赏得来的的根雕,一堆昂贵的翡翠宝石琥珀,一些收到的普洱茶饼,甚至一窝狸花猫。
爷孙俩都这么随心所欲,难为了认真打理花房的苏芒,几乎隔一天里面就变一回花样。比如他现在手底下摆弄的,就是王鹏斌随手洒下的一把韭菜籽……为什么要在他的花田里种菜啊,种了你倒是自己照顾啊。
不是苏芒小气,花房温暖和湿度都很高,头一回遇见种韭菜,他还真不知道怎么种,要不要挪到外头去?苏芒想找王鹏斌商量一下,看看说明书他扔没扔,自己研究一下。
刚才还在自己身后的人,一转眼又没了,也没听见开门的声音啊。
“王鹏斌?你人呢?”他叫了一声。
“苏芒?我在这呢!”
在角落里,在木棉花下,王鹏斌向他招手。木棉花红而不媚俗,躯干身姿挺立,有诗中不仅浪漫还有气节,是苏芒钟情的植物。看着那人站在木棉树下,脚下是一片落英缤纷,苏芒很是欢喜。
王鹏斌就欢喜不起来了,苏芒还没近前,他就苦着脸叫道:“咪咪又闯祸了。”
同时摊开两只手来,一手是一个貌似青铜的小人,另一手是裂开的陶瓷碎片,好像是大一号的小人。
苏芒皱眉上前:“你小心些!”他将碎片放在园艺手套上,然后凶他,“你怎么能空手去捡这么碎片呢,割伤了手怎么办!”
“这不是重点!你看看这些,是不是古董啊!是不是被小猫给摔到地上啦!”王鹏斌急得跺脚,“就让老爷子别把贵重的东西放过来,他就是不听!要不咱们别告诉他了,省得他又要扔猫。”
明明是自己捡回来的猫,动不动就要扔出去,真是坏老头。
苏芒认真地看着手底下的这两件东西,与其说是两个小人偶,不如说这几片陶瓷是裹在青铜小人外面的。摔碎了外面那一层,露出的青铜小人。而且凭他这几年的眼力,两件东西都是老的。
“还是给爷爷看看吧,”苏芒说话都心虚起来,“放心吧,我会保住猫崽子的。”
果然是古董,王鹏斌对猫崽子们是敢怒不敢言,和苏芒一起向老爷子负荆请罪去了。
自打孙子的病好了,老爷子也脱胎换骨了。以前他没事就在家呆着,喝茶写字打太极吃点心,现在他也去旅游,摄影,去公园唱歌。就连头发都染黑了,特别乌黑,特别违和,不敢说,只能夸。
老爷子见了苏芒递过来的东西,觉得是真的,却没有印象。加上孙子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老爷子大手一挥,小事,拿去玩吧。
王鹏斌刚放下心来,刘叔却凑来说道:“这个东西我见过。”他看了看老爷子,没有把话说透,只简单说,“有一次您生了重病,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这个,”他指了指陶瓷的碎片,“陶瓷的小人,地上碎了一堆土陶的碎片,现在想来也许是这小人的另一层也不一定。”
老爷子可不是出生和平年代,一路走来多少艰难险阻,那一次是真的以为挺不过去了,没想到竟然挺过来了。
苏芒是多么敏锐的人,他一下将小人从王鹏斌那边抢到了自己手里,并抬眼去看老爷子。老爷子也看过来,眼里藏着锐利。
“我会查清楚的。”老爷子向苏芒承诺。
苏芒拿着那个小人,心惊肉跳,不顾王鹏斌的抢夺,死死攥在自己手里,不让他靠近……
当晚,苏芒睡得正香,翻了身手下竟然觉得凉飕飕的,他又摸了摸应该有人的位置,也什么都没有摸到,吓得他整个人从睡梦中惊醒,在床上弹跳起来。醒过来的他发现,果然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慌神了,一时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光脚下地,满屋子找人。差一点走出屋子的时候,苏芒听到浴室里传来喃喃细语,一股现实的冲击力让他冷静了下来。
轻轻推开一点浴室的门,他看到王鹏斌穿着睡衣,对着什么在喃喃自语。从镜子中他看到了青铜小人的一点头脑勺。诡异的不止这一点,镜中人口中一直念叨着:“……你后悔吗?你后悔吗?”
苏芒鸡皮疙瘩都吓出来了,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怕王鹏斌在梦游,他以前也梦游过。但是比起梦游,他更怕这个小人邪门,会伤害王鹏斌。
“鹏…鹏…”
苏芒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王鹏斌听到立刻转头看他,眼底清澈明亮,不像迷了心智。
呼!苏芒吐出一口担心的浊气,一把将门推开。
“你不睡觉,干嘛呢?”
王鹏斌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吵着你了?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东西有点熟悉,想跟他说说话。”他指着人偶,一脸无辜。
苏芒朝人偶看去,不知道王鹏斌咋想的,用快乐水的包装给人偶做了件裙子。他好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变态啊,最后说出口的是别的:“你为什么问他它后不后悔?你对它有印象吗?”
边说边仔细观察王鹏斌的神情。
他困惑,迷茫,无辜,摇了摇头:“不知道,想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对他说这句话,会不会我昏迷的时候他跟我说过?我之前不是说那会总觉得有人和我说话吗?你说是你给我讲故事。但我觉得还有一个声音和我说了很久,让我挺烦的。”
烦不烦地搁一边,苏芒眯着眼看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偶,心里有了许多想法。他带着王鹏斌回到床上,又斥责他不该在晚上胡闹吓人,一转身自己拿着手机返回浴室,对着人偶拍了几张照片并着尺寸,一起发了出去。
隔了几天,王鹏斌早就把人偶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只是晚上快睡觉了都不见苏芒。他盘腿坐在床上,第101次给苏芒发短信,苏芒没有这次没有回他。
最近苏芒每天都和爷爷待到很晚,不知道有什么可聊的。
正无聊,苏芒一脚把门踢开,抱着一个大木盒子走了进来。
王鹏斌赶紧跳下床去帮他,却被苏芒闪开,呵斥他:“去把鞋穿上。”
哦。他瘪着嘴穿上鞋,一转头,苏芒已经将箱子放在桌子上,正对他招手。
“来,看看这是啥。”
咧嘴笑开,王鹏斌厚脸皮地说:“是给我的礼物吗?”
待他过来,苏芒将箱子从上面掀了起来。里面竟是一尊金像,大小和足球差不多。
“这啥?送子观音吗?”
苏芒哭笑不得,摁着他的后颈让他再看看清楚。
王鹏斌被迫又看了看,惊呼:“这是那个人偶!你们做了什么?”
苏芒对着金像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许了什么之后,像他解释:“九为尊,我为它镀了九层金身,”说到这里他有点动情,摸了摸王鹏斌的头,“不管是不是它救了你,我都愿意再多努力一点,为你多求一份安稳。”
差点失去他的痛苦,什么都缓解不了,身外之物他都可以舍弃,换他多一点点的平安。
王鹏斌觉得又感动又荒谬,他把脑袋在苏芒帝都手心下蹭了蹭,然后哭笑不得地问他:“你们两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最后竟然干出这种事情来?”
还九层金身,也不怕它喘不过气起来。
苏芒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能找到理由挖苦自己。他将这口凉气吐出,用手指弹了一下王鹏斌的鼻子,解释道:“我,是坚定的,唯你主义者。”
王鹏斌被他酸得眯起了眼睛,捂着鼻子,拿腔拿调地问他:“外面的人知道你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都是装的吗?”
苏芒拉其他手,将他带回床上,并不在乎他地调侃。
“那你要问外面的人啊。”
被他高傲地回答击败,王鹏斌把自己摔倒在床上,苏芒也因为他的力量倒了下去。两人闹作一团。
夜已深了,灯也息了,苏芒一直不放开他的手,想要抽走都不行。
“还好我没有手汗。”王鹏斌小小声地念叨。在安静的夜里,声音越小,越清楚。
“嗯?”苏芒快睡着了,半梦半醒还不忘回应他。
“你总是拉着我的手不放,我好怕自己有手汗,糊你一手。”
苏芒一把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
“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一直牵着你的手,”他迷迷糊糊,“不放开……”
“呵呵,有你在真好。”王鹏斌心满意足地笑了,带着笑容进入了梦乡。
“在……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