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5:30,苏芒骑着车从奶站离开,整个城镇仍然是一片水汽漫漫,但他已经不复来时的从容潇洒,本来已经坦荡空旷的心胸,又差点被各种情绪装满,满腹愁绪。一开始他还觉得新车有点驾驭不了,等骑顺了,自然发现车的好处。轻便高速,和跑在水气里的感觉不一样,现在,他穿过水气,半点不沾身,但听风响。
他机敏地穿过熟悉的小巷,逐渐踏上陌生的大道,没过脑子,全凭心情,花了大约20分钟来到了一片欧式风尚的高墙大院之下。在大门口不远处,苏芒寻了一处地方,那里种了一棵百年的香樟树,树下是用木头装饰的椅子与树木浑然一色,透着一股子追求原生态的感觉。
琢磨了一会,他才将车子锁好。坐在树下,一只手搭在车上,摩挲着车把中间划出的X。虽然不好意思,但这车子上的X是他划的,为了送给一个值得拥有它的大傻子,没想到这个X,竟又被送回给了他。
苏芒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车,和这车主人的时候。也就是一个月之前,他刚升到高二,刚分了班,刚做了第一次测验之后。
那时候秋高清爽,学生的心情却不怎么清爽。高二年级不仅按文理分了班,还按照测试的分数排了座位,所谓的好生差生就这样区别开来,在教室中泾渭分明。同时大家也知道了,原来在重点班里,也有一群学习成绩很差,但是家里有钱有势的学生。他们可以不学无术,前路早已铺好,这些人既需要注意,也需要远离,因为其他人还需要为自己的脚下铺路。今后的路,用一种现实到残酷的方式呈现给这些孩子们,他们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情况,要不断的提升自己的学习,要免受“坏学生”的污染,凡此种种,给刚升到高二的同学们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就在看似平常的某一天,早上7:30刚上早自习,班主任就告诉大家,今天会有一位从帝都来的转学生。在开学后转来,还是从帝都来的,稍微聪明一点的人大概已经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虽然从帝都来有些稀奇,但是大家也知道这样的人,多半也是要远离的。
也有一些人,大约和这位转学生的家里多少有一些粘连,所以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有人说他家里是做房地产的,也有人说是做煤炭的,还有人说是做出口的,虽然各说各的,结论就是这人家里很有钱,还很有背景,越说越厉害,至于有没有他们说的这样厉害,也许未必。但气势一定要先营造出来。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不是只有好学生会报团取暖,在这样的重点班里,他们这些被贴了标签的“坏学生”更要抱团取暖。新来的人就住在开发区的别墅里,怎么他们都是一类人,新来的人越厉害,越有能耐越好,这样他们虽然成绩不好,但是没有人敢小瞧他们。
好坏双方都充满了好奇,跃跃欲试。
然而,从班主任宣布开始算起,过了7.8个小时之久,大家也仍没能看到这位转学生?这天,班主任出现的时候,不论是班会还是语文课,他都在不停地看表。不是班主任的课时,他则会抓紧时间不停往班里探头。在这大半天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本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人。这让本就好奇的大家,以及不怎么好奇的小部分人,都被班主任带动的多少有点期待。
下午第一节课,本就昏昏欲睡,好巧不巧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兴味索然,后排的一些人坚持不住,甚至开始打起了呼噜。除此之外,教室里除了郭文涛的引经据典,再无其他声音。
就在这时,校园里忽然一阵喧哗,从远及近,从校门口到操场,一直吵闹到教学楼前。同学和老师都被其吸引。
“高二一班,哪个是高二一班?”
就在大家还没有摸清头脑的时候,二一班的名字忽然被人喊了出来,好像是有人在寻找高二一班。
那声音高昂且欢乐,奔放而飞扬,让人忍不住去听,去看。大家也确实是那么做的。但凡听到的,不论老师还是学生,大家涌向窗边,挤在窗台上张望。有人开始惊呼,有人招手,还有人被他感染,又喊又叫。
高二一班也少不了看热闹的人,这可比语文课精彩多了。他们对外面投去好奇的目光,然后兴奋地自报家门。
“高二一班,我们是高二一班!”
外面似乎有人在答应,也可能是在欢呼,整个学校都在沸腾,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猜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芒记得自己是很晚才过去凑热闹的,因为晏安好奇得厉害,一直拉着他凑过去。到底他还是没抗住热情,被拖到了窗边,然后就看到了这辆自行车,还有车上的人。
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金色的略长的头发,破洞又带着大logo的黑色t恤,破洞的牛仔裤,似乎是同logo的白色运动鞋。他没有骑在车上,是双脚踩在踏板上,蹬直了双腿,站在自行车上。下午的阳光正盛,背景是砖红色的操场,他的头发很耀眼,自行车也很耀眼,笑容则有些刺眼。
那人和车,恨不得一眨眼就到了教学楼门口,他身后是筋疲力尽的教导主任和尽忠职守的保安大叔,再远些似乎还有看门的大爷一步一晃往教学楼这里赶。没有给大家更多的时间打量,转学生跳下车,像是故意一样,将自行车甩给身后的人。那自行车看起来就很是独特,价格应该也不便宜,身后有点岁数的保安没做他想,赶紧接住了车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见有人接住,那人也得意了,嘱咐道:“大爷,您可给我看好了啊,我这车可是新买的!”说完便长腿一迈,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教学楼。
保安想说我其实也没那么老,大爷大爷的,大可不必。还没来得及张嘴,教导主任已经呼哧带喘的与他擦身而过,他赶紧低下了头,没言语。不是他想用力地追啊,这不是领导在后面嘛。
再说原本守在窗边的学生,随着转学生进入教学楼,他们又涌向了门边,都想着看一看,在这让人犯困的下午,是谁给大家带来了难得的激情。很难看不见他,毕竟他穿的这么打眼,连头发都这么与众不同。
这其中高二一班的人最为幸运,因为这个人终将来到高二一班。
让大家感动的是,转学生走进教室来,整个人并不比从楼上眺望时品相差,仍然是一个光彩的少年,带着一种张扬的自信的魅力。他华丽的一头金发,个子高挑,身材健壮,打扮时髦,像在油锅里注入的一滴清水,燃炸了整个班。人们为他欢呼,雀跃,鼓掌,吹哨,像来了一个明星一般。有旁的班大胆的,也过来瞅个热闹。
“大家好,我是今天转到咱们班的转学生,我叫王鹏斌。”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带来了什么影响,全当是同学的热情,只是随意地打着招呼,还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写完名字,他特意敲了敲黑板,然后咧嘴一笑,温暖又治愈。
这是高二一班的同学们对王鹏斌的第一印象。
但是这个印象维持的时间并不长。他很自觉地从讲台向后走,一直走到了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的位置,那里本来有人坐的,但是王鹏斌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然后,那里就属于了他。
众人美好的向往,开始冷静下来。后排很适合他,那里有很多人等他很久了,他们自然而然地融入在了一起。第一天王鹏斌大约有所收敛,但也不是一个会把学习和老师放在眼里的人,这让他更加受到推崇。后排的“坏学生”聊得肆无忌惮,很快就影响了大家的学习。那个温暖又治愈的笑容,也就被大家所遗忘了。
班主任已经努力了,但是收效甚微,这堂课到结束的时候,高二一班都是一种联欢会的气氛。
苏芒也并没有非常喜欢班主任,没有非常喜欢语文,但是他更加讨厌被别人这样打扰。哪怕再小点声,安静一点,不要打扰到他,他都不会有这么大的意见。那一天他确实很累,本来家里的事情就让他焦头烂额了,在学校也没有一点安宁,这让他很不开心,甚至有些暴躁。
他隐约听到后面传来这样的对话。
“鹏哥,不锁车吗?你,你的车看起来很贵啊。”
“不用。”他自信地说,“这车可是比赛级的,方圆百里仅此一辆,谁会偷这么扎眼的东西,等着被抓呢!”
后排传来一阵哄笑,还有不少人趁机表示了崇拜。
他们的种种行为,引起了苏芒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厌恶。虽然没过多久,王鹏斌就被班主任和教导主任拽走了,但是直到放学,他都沉浸在这种烦躁之中。当苏芒放学走到校门口的车棚里去开自行车的时候,保安大爷突然叫他。
他指着那辆崭新的,发光的,格格不入的自行车问苏芒:“苏芒,你们班新来的那个学生还没走吗?”
苏芒眯了眯眼,回想了一下,印象里王鹏斌好像已经被人带走请客吃饭去了,他们也许坐了谁家的车或者打车去的。这样一辆耀眼的,昂贵的,出尽风头的,仅此一辆的自行车,可能就这么被遗忘了。还真是有些讽刺呢。
苏芒摇头说自己并不清楚,让大爷最好去打个电话问一问,毕竟这车挺贵的。
不用他说,自己也知道这车不便宜,要是没人把车给推走,自己晚上都不敢睡觉了。大爷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转身回了屋里,应该是找郭文涛或者报告领导去了。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可能是苏芒人生里头一次,他从自己的车筐里拿起一根生锈的铁丝。这是之前车筐破了的时候,想用来修补的,谁知道着铁丝生了锈又特别的硬,不是个好材料,随手扔在车筐里,一直没有拿出去。彼时,他将铁丝塞在自己的校服袖口里,然后鬼迷心窍地走向了那辆宝蓝色的自行车……
当时,他算是迁怒了,但他觉得王鹏斌确实配得上这个X,毕竟他无论人品还是素质,都实在有够差的。那次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辆宝蓝色的自行车,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它,从那之后,很久的时间里,王鹏斌再也没有骑过这辆车。一开始苏芒还稍微心虚了几天,后来也遗忘了。
直到今天,这辆车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被转送给了自己。
这会不会又是另一个故事,也许是王鹏斌换了新的车,毕竟他花钱如流水,不会在意这么一辆自行车,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想把这辆车送给自己……
这一刻,苏芒心里的天平又晃动了起来,他们的关系重新不分上下,他又失去了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