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鹏斌为数不多的印象里,苏芒的外形是个典型的非北方人,纤细,高挑,瘦弱,五官过分精致的小白脸。性格独树一帜,为人精明,刻薄,冷漠,不仅如此,他大概率还患有双向情感障碍。在老师和同学面前,苏芒装的像个好学生,勤奋刻苦,除了喝水上厕所在学校的所有时间都是在学习,头也不抬地学习,追在老师屁股后面地学习,和一群戴着眼镜的好学生疯狂地学习,永远的优秀和奖状,还永远不会近视眼,他这番惺惺作态得到了学校各界地交口称赞。
呸!虚伪!
他才不是这种好学生人设!别的不说,苏芒对待自己这个外来的人,从眼头到脚尖都写着看不起,没有任何关心关爱,更过分的是他从来没有主动和自己说过话,连用鼻孔和自己打招呼都不屑,甚至从来不收自己的作业,眼睛里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这TM是典型的校园霸凌,冷暴力!
也怪自己当时太年轻没有想到他能藏得这么深,以为苏芒只知道学习,不打篮球,不参加任何体育活动社,就是一只脾气古怪的弱鸡,自己一根手指头都能给他摁在地上摩擦,王鹏斌认为自己有必要为这些日子受到的羞辱算算账了。结果苏芒根本就是个暴力狂,在两个人正面冲突的第一天,王鹏斌就被这只假扮的弱鸡胖揍的找不着北,差点飞机票都不用买就回家了。当然了,当着这么多兄弟们他不可能就这么跌了份儿,所以当他看到苏芒揍了自己,然后潇洒地扔给了自己一个完美后脑勺的时候,王鹏斌脑子一热,他抄起手边的板砖,就给了这孙子一板砖……
苏芒脑瓜子贼硬,加上那会建材正兴偷工减料,人没有什么大事。当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头上流了下来,王鹏斌仍记得他轻蔑的眼神,看不起,看不起他偷袭的行为,看不起他的一切。也仍记得他自己心里难受的厉害,比挨的打还要难受,却不记得怎么带苏芒去校医室包扎的,这是他上辈子做过最怂的事情了,他怕老师知道,也怕请家长,更怕苏芒真出个好歹。但是那天过了,王鹏斌仍然是一中最混不吝的那个。
可想而知两人的战争就此彻底爆发,一发不可收拾,在学校打,在后巷打,平时还勉强能算得上是个人,见了面就像两头疯狗,咬得不可开交。现在回想起来,后面一切的悲剧不过是两个人的一时冲动,不仅自己付出了代价也毁了两个家庭。想到这个悲伤的故事,王鹏斌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夜还没有彻底黑,王鹏斌还没有哭出来,苏芒也还没有恶心到吐,两人艰难对峙,谁也不开口说下去,一个怕一开口就哭出声来,另一个也怕一开口就为家人示了弱。此情此景若是让一中的同学们看到简直要挖掉眼珠子的,你们见面就互相示弱玩,合着那暴脾气只在我们身上使啊,一中的老师也也要来说句公道话,像二位这种性格就谁也别说谁了。
俗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家有一女善解人意。如此尴尬的场面,靠这两个情商不高的人已经无法化解了。徐妙妙哒哒的敲门声,打断了屋里尴尬的气氛。她有些不安的在门外轻声地叫着哥哥。
“哥哥,妈妈让你帮爸爸翻个身。”
因为有哥哥的同学在,所以妙妙说的很含蓄。但是苏芒一下子就听懂了,吓得一激灵。他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帮爸爸清理,今天因为王鹏斌的到来,他竟然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本来就回来晚了,看来爸爸那里应该出了不小的麻烦,不然以妈妈的性格不会当着同学来叫他。苏芒有些犯难,爸爸需要他帮忙,可是他和王鹏斌的事情还没有说清楚,苏芒不希望王鹏斌知道他家里更多的事情了。毕竟,这个人可没有什么好心眼!
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好心眼,但他肯定缺心眼啊!一家人煞费苦心为了他打着哑谜,他却没有多想,一听到要帮苏芒的爸爸需要翻身,他立刻义不容辞地站起来,完全没有了刚才一副小媳妇儿哭红眼样子。
苏芒承认这辈子都没有和王鹏斌这么默契过,几乎他一站起来,自己就知道他要放什么……他要做什么。赶紧迈开大长腿,一把把他摁了回床上。他觉得床上这个人就是在跟自己装傻充愣,以前也知道他不正常,今天才知道他原来这么不正常!他刚从父亲的屋子里出来,该看见的都看见了,这种程度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把柄了吧。他现在还要站出来搀和,是想干什么?连最后一块遮羞布也不给自己留了吗?苏芒又气又急,脸红脖子粗,苦的嗓子眼儿发紧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用手按着王鹏斌不让他起来。
徐妙妙没有听到屋里的回答,却听见床板咯吱作响的声音,有些着急又问了一遍。
王鹏斌其实对苏芒的夸张反应不太明白,等他听见小姑娘又问了一遍,赶紧答应了一句。小姑娘听见回答,这才放心地下了楼跟妈妈复命。
“苏芒,”王鹏斌叫着身上的人,“我们下楼吧。”
没有人搭理他,苏芒仍旧像制服小偷一样摁着他,眼神也很凶狠。
王鹏斌烦恼地挠了挠头。这举动被苏芒认为是偷袭,下意识从他身上闪开。
“你是不是特别不相信我?”看他这副避恐不及的样子,王鹏斌又委屈起来,“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打你的,以后我再也不跟你打架了,我发誓!真的,就算你打我我也不会还手的。”
这是一场建立在没有信任基础上的谈话。苏芒没有任何反应。
王鹏斌用他那睫毛浓密黑白分明滴溜溜圆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芒独自继续说道:“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我的,但是我发誓,现在的我已不是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不,我甚至都不是上午的我了!我现在是一个对你一心一意的人,我以后只会对你好,对你的家人好,我会保护你,保护你的家人,不让任何人伤害你!当然也不能伤害我,我会好好活着,用我这条命去保护你的!我会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会……”
“我会弄死你的!” 苏芒没有让他说完,嗷一声扑过去,一巴掌拍在他的脑瓜上。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白天刚给了他一板砖的人,现在竟然在这里表白,这是什么新的整人套路吗?是打不过想让他出丑,还是怕他请家长的时候揭发他的罪行,耍这种见不得人下流的手段?
王鹏斌,你真是个垃圾!
这一巴掌下手可不轻,王鹏斌觉得眼前短暂的出现了一场烟花特效。等他定了定神,苏芒已经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只剩那扇木门在晃荡,整个房间里好像还有巴掌的回音。他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苏忙给了一巴掌之后,当时是有点儿火气的,但很快这股火又熄灭了。他安慰自己在一个嘴巴,上吊自杀,家破人亡这三者之间,一个巴掌实在算不上什么,更何况他刚对苏芒刚发誓以后挨打不还手的。
嗯,随便他打。
“打人不打脸啊,真不讲究。”王鹏斌现在是认怂第一名,他的不满仅仅是几声嘟囔,便揉着脑袋瓜下了楼。下楼后他瞄了一眼苏芒爸爸的房间,房门紧闭就插在门上挂个牌子写着上:狗与王鹏斌不许进入!
他正觉得上赶着没有面子,徐妙妙已经过来亲切地邀请他参观自家的厨房。狭小的厨房,东西随意堆放,几乎只能一个人在其中周旋,墙上和柜子上满是油污,显示出主人对它的轻视。王鹏斌只是打眼一扫,瞄了一下橱柜和灶具都不算老旧,冰箱也是有牌子的,不过最近没有被爱惜地使用。这里实什么可参观的,妈妈和妹妹表现的手足无措,让来参观的人更加局促。明白她们的意思,王鹏斌随手拿了一头蒜,笑嘻嘻地询问自己是北方人,可不可以剥两瓣蒜生吃。其实他没有这样的爱好,只是为了让大家都面子上过得去。
“可以呀,这当然是可以的。”徐美丽高兴答应,她正怕家里的菜不和他的口味,自己转头也在做菜的时候赶紧又加重了口味。
王鹏斌坐在客厅剥蒜,徐妙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奔走,一会儿给他倒茶,一会儿帮妈妈打下手,俨然已经是家里的半个大人。她的步子总是很急,踏在木地板上哒哒地响,怕怠慢了他,又怕妈妈等不及。
不知过了多久,苏芒从父亲的房间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他头也不抬径直走向卫生间。然而才几步路他走得非常难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王鹏斌的视线像激光一样打在自己身上,烧得他难受,自己像是被放在了显微镜下,一举一动,手里提着东西,他的心跳,都被王鹏斌看的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他再一次怪自己为什么招惹这个人。
王鹏斌确实在仔细地观察着苏芒。他僵硬的肢体,泛红的脸颊,都显示出自身无措的状态。看见他走进卫生间,王鹏斌低下头,继续掰手里的蒜,尽管这已经是第三头蒜了。
王鹏斌觉得自己太幼稚了。
他在上辈子就知道苏芒的家庭很困难,他的父亲遭遇车祸司机肇事逃逸,没有得到任何赔偿,还落下残疾瘫痪在床,需要不离人的照顾。苏芒不得不早早挑起了家里的重担,他在学校不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学习,因为出了学校,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打工赚钱,早上送报纸送牛奶,晚上搬货搬砖。如果到了期末,他帮别人在报亭里卖报纸,没有几个钱,只为了多些时间有一个地方看书。这些都是他听别人说的,这些话轻轻松松的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带着调侃和奚落,谁让苏芒成绩好,人也受欢迎,他的家庭成了他唯一可以攻击的“缺点”。
当然,王鹏斌也曾经是调侃的其中一员,就因为知道苏芒过的很困难,所以重生之后,他才会想到以家来作为突破。如果说苏芒像一个扎手的刺猬,那么家人就是他柔软肚皮。然后他自作聪明地闯入这个家庭,油嘴滑舌地逗妈妈开心,欺骗单纯善良的妹妹,虚情假意地讨好爸爸!他以为展现了关心关爱,苏芒就会对他刮目相看,他以为这就是真心付出,但他一点都没有真心。
他进了苏芒爸爸的房间两次,没有给他喂过水,没有给他翻过身,也没有帮他清理过。只是耍耍嘴皮子讨别人开心,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家庭需要什么,他也不知道苏芒一直在承受什么……闭着眼睛,王鹏斌在两人所有的经历过的记忆中翻找,尽管苏芒有着那么俊俏的一张脸,却没有见过他笑容,尤其没有对自己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