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们回来啦!”
几乎是王鹏斌的自行车刚有停下来的趋势,徐妙妙就从他的车上跳了下来,扯着嗓子往屋里叫妈妈。徐美丽也在家里面扬声应和,像是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归来。
母女俩的一唱一和,让苏芒觉得这一幕十分的温馨。妹妹的脸上带笑,妈妈的声音洪亮,他心里多了一份踏实。
多久了,妹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哪怕在家里也恨不得缩得像个鹌鹑似的。今天看她买菜的时候,斤斤计较的样子,竟然觉得十分可爱。回家又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看得出来她的心态恢复得不错,相信很快就能看到那个活泼又自信的徐妙妙了。
妹妹从王鹏斌自行车的后座跳了下去,从前面的车筐里拎起两兜子菜,蹦蹦跳跳就往屋里跑去。
王鹏斌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差点连自行车都扔了不管,在后面焦急地喊她:“哎呦!不用你一个小丫头拎东西,你给我注意点脚下!”
原来今天徐妙妙穿了一身天蓝色缀着小黄花的连衣裙,最是活泼可爱。结果王鹏斌却因此操碎了心,接她时候用自己的校服给她盖上才让上车,骑起来又怕绞了她的裙边,时不时就要询问一句,这车本来就比不上苏芒骑得那辆,现在更是慢悠悠的,还要苏芒一直等他们。刚到家这丫头就又从车上跳了下来,差点把他的心也给跳出来,真是让他不省心!
徐妙妙似乎听见,只见她耸了下肩,吐了下舌尖,跑得更欢了。
苏芒全程旁观,看得好笑。堂堂的王鹏斌,后座带着孩子,前筐装着菜,谁能想到?再看他与徐妙妙的互动,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亲哥哥,是这家的孩子。自己倒像个外来人似的。
“嗯,您辛苦啦。”苏芒脸上笑的温和,声音却有些调侃。
王鹏斌皱着眉头正在锁车,听到他说话便看了他一眼,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就没有收到他的调侃。
调了个寂寞,苏芒摸摸鼻子,把自己的自行车推到了院子的深处才锁上。等他锁上了车,回头看见王鹏斌站在那辆女士自行车旁边,还是有些忍不住地问他:“要不你还是骑这辆车吧,我骑你那辆车就够了,也能接妙妙和买菜。”
“不不不,”王鹏斌本来站得好好的,一听到要让他骑回原来那辆车,脸色都变了,连连拒绝。等到苏芒走进,更是面色有些古怪凑近他,小声地问:“说实话,我真是骑不了那种车,你难道不觉得这个车座子,骑起来有点,硌吗?”
啊?苏芒一时没听明白,眨了眨眼睛,转头看了看自己那辆宝蓝色自行车又尖又小的座子,再回头王鹏斌现在起骑得那辆自行车上,又圆润又宽大的座子,体会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啪的一巴掌拍在王鹏斌的后背,苏芒红着脸骂他。
“没正经!”
苏芒的手劲儿可大了,要不也不能一拳就把王鹏斌打的鼻子都出血了。这会他也被打得嗷嗷叫,捂着后背喊冤。他说的就是事实自己的感受啊,怎么就没正经了,那小座子就是让屁股不舒服啊,还不能说啦?冤死他啦!
等两人进了家门,苏芒就觉得更好笑了。他换了校服,准备去洗脸,看见王鹏斌推着轮椅把徐平推到了客厅,徐平似乎在和他交流,后者撇着嘴说了几句什么,逗得徐平哈哈大笑,似乎是在抱怨上学的事情。等苏芒洗了脸出来,徐妙妙正在放碗筷,他去找王鹏斌的身影,那人竟然在厨房里打下手,三两下就端出了几盘熟食和凉菜。苏芒这个大个子站在客厅里,竟然没有能下得去手的地方,只剩张嘴白吃饭了。
苏芒好笑得看着王鹏斌忙进忙去,隐隐觉得王鹏斌还挺有贤内助的潜质。
因为要开始复习,所以饭后两个人就直接回了屋。老式的书桌不大,一个人使用刚好。苏芒在书桌前面摆弄的时候,王鹏斌就坐在床上帮他激活手机,都弄好了之后还把两个手机都摆放在面前,整个人高兴得摇头晃脑。
明明是一身的傻气,却总是让苏芒看得心软。
“怎么了,看出花来了?”苏芒问他。
王鹏斌挑了挑眉头,把两个手机都举起来,举到苏芒的面前,问他:“你猜哪个是你的?”
一个手机崭新得发亮,一个已经磕磕碰碰少了光泽,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也不知道他在洋洋得意什么。这人也没变得太多,从以前就不怎么机灵仔细,就是那股迷之自信还是在的。
苏芒不忍心拆穿他,便装作糊涂地问他:“哪个呢?”
王鹏斌得意地嘿嘿一笑,把两个一样的手机转了个面,两个手机的背面,一个贴着红色的大爱心,一个贴着粉色的小爱心。他说:“小桃心的是我的,大桃心的是你的,这样就不会拿错了。”
苏芒没想到王鹏斌会有这样的行为,十分地吃惊。现在手机重要吗?他总是这样随心所欲,自己真的很难做到心如止水。
没有得到苏芒的反应,王鹏斌慢了一步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幼稚,他有点退缩,要把手收回去。苏芒倾身抓住了他的手,眼神幽幽地注视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开不了口。
“我为什么是大……桃心?”他开口,声音哑哑的。
王鹏斌听到他的问题,送给他一个咧开嘴的大笑。
“最好的当然都给你啊!”
“……傻子!”
但凡你不这么真诚,有点别的心思,都一定,一定不放过你!
屋子太小,两个人最终还是一起挤在书桌前面写作业。也许是因为今天一天王鹏斌都在认真的上课吧,本以为他得靠苏芒才能完成作业,现在也还好。除了数学问得多一些,其他科目都是能自己完成就自己完成,有的时候拿不准也会自己先翻书找一找,速度是慢了不少,但是还算独立。
同样的作业,苏芒可能20分钟不到就完成了,王鹏斌自己一边查一边学一边写,就会多花费不少的时间。
这种时候,苏芒就会翻开书继续预习复习,不催促,一直陪着他完成作业。他们以前关系不好,从来没有一起写过作业,所以他也没有想到王鹏斌竟然会有这样的自主性。苏芒还以为他会仗着自己的偏心,一直抄他的作业呢。看来自己是对王鹏斌有很多的偏见,现在是放下这些偏见,坦率地欣赏他的优点。
王鹏斌一开始也意识到自己作业写得太慢了,没办法,几乎所有的知识都变得朦朦胧胧,好像会又好像不会,他不得不花大量的时间把这些朦胧擦拭掉。他有些焦虑自己耽误苏芒的时间,但是当他开始看清,一点点捡拾起已经遗忘的知识后,便有点全身心投入进去的劲头。他知道的,自己应该比任何人更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
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希望有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无论是从牙牙学语开始,或是从某一个人生重要的节点。他可能是唯一得到这个机会的人,人生太苦也太过遗憾,但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学习是所有遗憾中最容易弥补的,他想好好学习。
翻着翻着书,王鹏斌有些陷入自己的情绪中。他突然想到,现在所有的一切,会不会只是黄粱一梦,他现在只是在梦里,醒来后,自己还是在那冰冷的监狱中,没有了生的念头。
像是为了求证自己是不是在梦中一样,他转头去看苏芒。屋里开着灯,是昏黄的,仅有的一盏台灯,被苏芒推到自己这边。被白炽灯反衬着,苏芒显得朦朦胧胧的,不甚清晰又隐约的轮廓,好像提醒王鹏斌,这个世界也不一定是真实的。
察觉到了王鹏斌的视线,苏芒转过头来。被白炽灯照射着,他看到王鹏斌几近崩溃的神情,还有那双隐隐透红的眼睛,脸上每一毫米都是脆弱的。
苏芒立刻直起了身子,靠近他问:“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遇到了什么难题吗?不应该呀,他一直写得挺认真的,就算有什么难题也不至于啊。
王鹏斌被他惊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沉淀了一下情绪后才哑声回答:“可能是累了吧!”
唉,苏芒心里头叹了口气。王鹏斌不学习的时候自己有点恨铁不成钢,等他学习太努力了,心疼的也是自己。不过今天他自己完成的确实不少,以他的基础来说肯定会累的。
苏芒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我去给你倒杯热水,还是热牛奶吧,你休息休息。”
那在肩膀上的轻微的力量,让王鹏斌叹了口气,说不出是舒服还是松了口气,至少此刻他还是真实的活着的,还有苏芒陪在身边。
他顺势用手拉住肩膀上苏芒的手,仰着头看着已经站起来的苏芒。
苏芒,苏芒……王鹏斌在心里叫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又一遍。我有太多话想告诉你,真的太多了,恩恩怨怨,他一个人背负着太累太苦了!真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真想和你一起分担,真想扎在你怀里痛快地哭一场……真想和你好好地在一起。
可是他配吗?他分不清自己是真是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存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报仇,他甚至不知道仇人是谁?他们这一世,会不会有好结果?
如果注定不能善终,愿每个当下予你快乐,所有的苦难他自己来担!
“我没事,就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来。”
苏芒会看着他,缓缓点头,温柔地鼓励他说出来。
他的关怀与温柔更让王鹏斌的心里百感交集,大约是因为在夜里吧,人在夜里总是更加感到孤独和想要倾诉。可是他不能,怕吓到他,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克制而缓慢地告诉他。
他说:“你知道的,苏芒,高考的时候我必须要回帝都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了,消失了……绝不是我的本意,但是希望你能够理解,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忘了他?还是不要记得他,不要想他,不要伤心……王鹏斌说不下去了。
苏芒愣在当场,没想到王鹏斌会突然这么说,刚刚温馨的气氛突然变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要在他们之间,横加上一个倒计时的牌子,告诉他们,分离就在眼前。
王鹏斌刚转来的时候,自己恨他恨得要死,每一天都希望他从哪来滚回哪去。等他现在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时,却像是在自己的心脏上缠上一道又一道荆棘一般痛苦。这就是报应吗?
两人之间,久久无人言语,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千言万语,无法诉说。
“我知道啊。”终于还是苏芒哑着嗓子先开口,“没关系,我都知道,我都理解。”
王鹏斌也要张口,苏芒却没有给他机会,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走。
边走还边故作轻松地说:“我去拿牛奶,我想喝……”
才刚走出房间关上门,他就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走到楼梯口,扶着扶手,腿抖得根本下不去楼梯。苏芒环抱住自己,刚才他再不离开,搞不好会立刻哭出来。
苏芒啊苏芒,你何时变得这样软弱!
他恨自己软弱,可是苏芒又忍不住想到,等到了高考前夕,王鹏斌就会离开这里回到帝都参加高考,然后呢?他凭什么还回来,自己又凭什么去找他,说白了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们凭什么在一起?没有了,没有机会,没有未来,没有他们……
当他离去,便是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