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可惜我不会开车。”王鹏斌把浸湿毛巾盖在苏芒的眼睛上，一边叹气一边说道，“如果我会开车，咱们去魔都就更方便了。”
两三个小时的功夫就到了，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不用跟别人废话。用别人的车，花钱自是应该，最麻烦还要约时间找车，够添乱的。
苏芒闭着眼睛，感受着眼睛上冰凉触感，连心里也跟着好受了很多。
“你还不够年纪，当然不能学车啦。”
王鹏斌一顿，他曾经到过可以学车的年纪，也动了念头，差点就能考驾照了，最终阴差阳错……
“不了，不受那个累，学车这事还是你来吧。以后你开车我享福，都靠你了。”王鹏斌想，自己眼前要解决的事情太多了，到了年纪还不知道怎么着呢，别想太多。
苏芒不知道他有许多顾虑，在一片漆黑和冰凉中，只听到王鹏斌说，以后……他的以后里面有自己参与，光是这样一个念头就让他控制不住嘴角的走向。真好啊，真好，他开始期待以后的每一天……
“没问题。”苏芒说，“以后，我来。”
王鹏斌听他答应点点头，觉得苏芒真是个好人，不仅学习好，性格也好，什么都答应。趁着他心情好，王鹏斌又对他说：“还有一件事，趁着叔叔阿姨都去魔都康复的机会，咱们把家里装修一下吧。翻新不是重点，想趁机会把无障碍都装一装，修条坡道，叔叔回来了能用得上。正好妹妹和你一起搬过来跟我住。”
苏芒一直静静地听他说，说到装修也只是皱了皱眉头，等听到徐妙妙和他一起搬到王鹏斌家里时，苏芒终于把毛巾从眼睛上拿了下来，人也坐了起来。
“……不用了吧。”苏芒的脸上全是一言难尽，一颗水珠从他眼角滑落。
王鹏斌早就知道苏芒没那么容易答应，他身子一探就抓好了苏芒的手，连摇带晃的。
“用，太用了！天时地利人和，错过了这次上哪去找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能不同意呢？你得支持我啊！”
皱眉，伤心，他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好似被苏芒辜负了一般，偏手上的动作又撒娇耍赖的意味十足。苏芒看着他眯了眯眼睛，终于化作了一声叹气。
“好吧，你想装修就装。”谁让他吃他这套呢？
“我的天啊！”王鹏斌以为自己要费不少口舌才能说服苏芒，已经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用来据理力争，没想到他叹了口气就同意了。
义气十足的一拳锤在苏芒的胸口，王鹏斌高兴地说：“哥们，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好说话了！”
哥们？苏芒捂着胸口，眯着眼睛瞪了王鹏斌一眼。很好……
“走吧。”苏芒不再耽误，站起身来，“我和你下去一起跟他们说。”
王鹏斌也赶紧跟着起身，随着苏芒往下走，等到楼梯口的时候后者停了下来。
“对了，”苏芒转身跟王鹏斌说，“既然时间这么紧，我就先不搬到你家去了，等都安排好了再说吧！”
啊？这行李都打包一半了，怎么人说不去就不去了？王鹏斌自然不肯，对着他万般求饶央求，挂在苏芒胳膊上不肯下来，几乎是被拖下楼梯的。可惜苏芒话都放出来，也不肯妥协，至于他是不是因为某句话记了仇，又不得而知。
徐家这一夜可谓十分的刺激，就像突然滚落了巨石掉入平静的湖中，砸出一个大大的漩涡。
去魔都入住康复医院，兄妹二人搬出去住，家里还要装修。每一件都算得上是大事了，偏偏又都赶上一块了。
康复医院这事王鹏斌从徐美丽这里索取病历的时候就说过，因为知道价格昂贵夫妻俩都犹豫着，再一想反正床位也紧张就没打击鹏鹏的积极性，猴年马月轮上再说呗。谁知道猴年马月的事说话的功夫就近在眼前了。
这，夫妻两人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犹豫。
这时苏芒站了出来。他已然是扛起这个家的男人了，平时他不争不闹的，谁也不说什么，现在他站出来拿主意，别人更是没得反驳。
一件，两件，三件事就这么定了。
很快，徐家的每个人都要面对不同的状况，同样要打包自己的行李。
徐平需要准备住院的东西最为重要，徐美丽另外有一间公寓可以住，公寓拎包入住带点应急的东西就行，剩下的可以在魔都置办。
苏芒和徐妙妙需要收拾的东西可就多了。特别是徐妙妙，第一次面临这种状况，人已经慌乱了，觉得什么都应该带走，恨不得把自己的小屋子都搬走。
再说还要装修，什么留什么扔，整个屋子的选择题都出现在了母女俩面前，比什么月考期末考的选择题还要多，举目都是题，真是太难了。
王鹏斌看到她们紧张又纠结的样子觉得好笑，要是都按他的意思，都扔了换新的。到底不是自己家，她们爱挑挑选选就随她们的意思吧，反正装修的工人都是他的人，看不过去的就直接扔，有新的谁还记得旧的。这么说下礼拜得让老王给他排几个好师傅，按照以后的趋势，新房子也不能太出奇，还是保留小镇的古色古香的特色……
苏芒倒是理解家人的不舍。金家银家不如我家，家里的物件也都有情分在，再说过了半年勒紧裤腰带的日子，家人确实有点抠……好吧是很抠。看着妈妈和妹妹，苏芒不厚道地笑了。
总不能一晚上就看着她们两个在这讨论旧物件的去留吧。
王鹏斌先开口道：“不要紧，不着急，咱先紧着叔叔康复的东西准备。装修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在，阿姨有什么嘱咐的，要的不要的，都告诉苏芒。苏芒拿笔记好了。那个，我和叔叔说说话啊。”
话说完，王鹏斌就推着徐平回了屋。两人一个对视，徐平先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这可把王鹏斌给乐坏了。
“瞧您！这都是好事，您咋还叹上气了呢？”他拍了拍徐平的肩膀，“叔叔，别紧张。这趟住院，您就记住一点——我们，我们对您没有任何要求！您怎么舒服怎么来，住得不痛快咱就回来，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去康复也好去恢复也好，我们都是希望您高兴，没有比您自己高兴更重要的了。”
“唉，我高兴。”
听见徐平未语先叹气，王鹏斌又说：“人家居委会又给我打电话了，说让咱家办残疾证三请四请都不交材料，问我能不能去一趟，周末一大早我就去了——不是去居委会，而是去了医院要床位。因为我明白，您不服，不信命，不想就这么一直躺着。我第一次把康复医院医生的话带回来，说应该有把握康复到可以自理的程度，您当时眼圈就红了……要说您没动心我可不信！”
此时此刻徐平的眼圈也红了。他一直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家之主，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老婆孩子最好的。没想到飞来横祸，让他一下子成了废人。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告诉自己，今后都是这样了，认命吧，不要给老婆孩子惹麻烦，就安静等死吧……不服！不信！就像王鹏斌说的，他不想这么一直躺着，不想啊！
王鹏斌不再说话，给徐平一点时间，让他默默抽泣。这个男人也承受了太多，他能够理解他。
“好孩子啊！”徐平终于说，“你是好孩子啊，叔叔感谢你，就是，无以为报啊。”
“叔叔，我偷偷告诉你，”王鹏斌故意装作靠近徐平的耳边，“苏芒的奖学金可多啦，现在在学校，我都是让他养着我！”
徐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王鹏斌怎么用得着苏芒养他？可能是为了哄他高兴故意这么说，不可否认，猛地一听，他还真的笑出了声。
见徐平情绪好转，王鹏斌乘胜追击，装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对他说：“而且啊，我现在其实是在投资。苏芒多厉害啊，人中龙凤，我慧眼如炬，趁着现在挖墙脚，抱住了这条大粗腿。等苏芒毕业上我们家公司当高管，我躺赢当个败家子，完美！”
说自己是败家子也是没谁了，徐平笑得肚子抽筋，再没有刚才死气沉沉，犹犹豫豫的样子。弯着腰，捂着自己的肚子，和王鹏斌保证：“好好好，你让他干啥就干啥，绝不让他忘恩负义。”
可别这么说，王鹏斌害怕地摆摆手。他和苏芒之间的恩恩怨怨，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谁欠谁的也说不好。现在他只希望两个人都好好的。如果家里人也能变得更好，说不定还能成为苏芒的主力。
王鹏斌的每一步都是出自真心的，可也不能说没有自己的目的。半夜辗转难眠，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如果徐平能够恢复自理能力，徐家也能够通过装修大大提升安全等级，那么，徐家夫妇煤气中毒的悲剧是不是可以避免？避得过煤气中毒，那别的呢？
每天夜里，他都在复盘推演，心力憔悴……
房间外面，徐美丽听见丈夫的笑声，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对她来说，丈夫是天。儿子优秀女儿乖巧，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她最离不开的人是丈夫，她能倚靠的人只有丈夫啊！没有人比她更希望徐平好起来，可是她又太害怕要再一次失望了。
苏芒心酸眼酸，笨拙地拍着徐美丽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就像王鹏斌安慰他时的动作。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羡慕王鹏斌能说会道的嘴，也会想念他手里的温暖。
徐美丽泪眼朦胧，呢喃道：“真的，会好吗？”
苏芒手上一顿，然后就又继续边拍边说：“……会的，相信鹏鹏……还有父亲吧。”
眼泪再次掉下，徐美丽点了点头，唯有相信了。
就这么一直忙乎到了晚上11点多，把每个人的任务都安排好，把每个人都安慰好，王鹏斌才哑着嗓子离开徐家。
将人送到门口，苏芒背着手，心情复杂地说：“这么晚了，别走了。”
王鹏斌骑在车上，捏了捏嗓子才回道：“还是回去吧。虽然你不跟我回去，可是留在这我一心老想干活，不了不了。”
和往常一样，王鹏斌说完话就骑上车走了，留给苏芒一个孤独又果断的身影。苏芒站在门口，久久不回，地上印着同样孤独却恋恋不舍的影子，在深夜陪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