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的阳光和淡淡的水汽,天才蒙蒙亮,街道上满是学生和家长,他们神情紧张为了不迟到而进行着冲刺,早点摊地吆喝,打破了小城镇的静怡,是一天中难得的喧哗。
苏芒家的门突然被用力的拉开,一缕缕的烟气掺杂着阳光从外面射进屋子里,也送进了一阵街道的嘈杂,打破了屋内原本宁静的氛围。来人正是刚打工回来的苏芒,他在门口紧着喘了几下,待他倒匀了呼吸,反手将门关好,把街道外面的一切与家隔绝开来。先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分针差一点点就要走到12,时针几乎已经停在7上,马上就要7点了,距离早上7:30的早自习越来越近,他也即将成为街道上追赶时间的学生之一。
家里很安静,徐妙妙恐怕早就去上学了,今天没来得及送她,路上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到了学校想个办法打个电话问一问。苏芒一边往卫生间走,心里也不免有些担心妹妹,因为一些事件最近他都尽量送她到学校,可惜今天早上起晚了。
是的,时隔了许久,今天早上他竟然起晚了,一睁眼已经5点多了,这让一向坦荡的他,心虚了一阵,不敢细想,也来不及洗漱,更别提吃饭了,套上衣服就出了门往站点赶。饶是如此紧赶慢赶也追不上错过的时间,理所应当的被站长骂了一通,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往心里去,只想着按时把牛奶和报纸送到。站里的人都帮他,没用他自己分拣,就已经收拾出来堆放在一起,只要送去就行。他谢过大家,骑上站里的自行车挨家挨户去送,才转了两圈就被站长给推了出来,虽然嘴上不客气,却是舍不得他耽误了学习。
打工的事情,很多人在学校议论他,苏芒都知道,毕竟这么个小城镇,干活的时候难免会碰见同学邻居,他没有放在心上,也不认为是什么大事。
相反,他很庆幸,要不是徐平以前在邮局工作,现在站里好多人都是他以前的同事,苏芒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兼职,各种照顾他,单子最少工资日结,考试还可以请假。当初他要找活儿的时候,虽然费了点口舌,现在想起来他就觉得已经很幸运了,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帮着他瞒着徐美丽,三个月来他自认已经十分胜任这份兼职了。
桌上的早饭飘香,苏芒当做没看见,时间太紧张,他准备洗把脸换了衣服就去学校,早自习应该能够赶上。进了卫生间,他将汗湿的白T脱下,先洗了把脸,又用浸湿的毛巾擦掉一身的汗水。镜中印出他凌乱细碎的黑发下,白皙瘦削的脸颊,秀挺的鼻梁,不涂而红的薄唇,日日风吹日晒起早贪黑,却没有一点瑕疵,说一句天生丽质也不为过。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说的就是苏芒,镜子里的身材精壮,腹肌分明,细腻光滑,还因运动泛着粉粉的光泽。他若不是极具欺骗性的外貌,王鹏斌也不会将他当做了文弱书生,反而在他手底下吃了亏,挨了那么多拳,差点找不着北。
可谁又能说苏芒没在王鹏斌手底下吃过亏呢?就拿昨天来说,一个晚上而已,翻来覆去,整个人被王鹏斌弄得七不上八不下,猜不出他登门的目的,为家人担惊受怕,连顿饭都没吃好。可偏偏,他在自己家里犹鱼之有水也,混得极好,还深受喜爱。不说妈妈的笑容,妹妹的尊敬,就说父亲,这半年里他们爷俩的交流除了日常的问候就是关于事故,再没有多一点的题外话,更别说是欢声笑语了,睁开眼全是事情要做,哪里有什么多可笑的事情让两人发笑?
不能不说,苏芒心里是有点酸劲的。那人做了什么好事,还是什么好人,凭什么得到家里人的喜欢?真是让人不服气啊!
唉,也许是狗屎运。不知是王鹏斌的运气好,还是时候终于到了,别的事情不提,昨天晚上经过他那么一闹,父母大哭了一场,苏芒也跟着红了几回眼睛,好歹父亲终于开始吃饭了。关于父亲不吃饭,苏芒自己也有过一些猜测的,但是他和徐平都不是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的人,从来没有好好谈过。哪像王鹏斌那个虎头虎脑的家伙,不用听也知道他肯定把话说得又直白又难听,让人招架不住,然后他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将徐平给说服了。
父亲知透露了只言片语,王鹏斌让徐平别顾着自尊心,该吃吃该喝喝,人都是要拉要尿的,别怕给家人添麻烦。赶快趁着年轻复健,康复一点是一点,从不能自理渐渐恢复到可以自理,才是真正的帮家人的忙。不吃不喝,是能减少一些小麻烦,可长此以往人就废了。这话通过徐平委婉的表达出来,苏芒不敢想王鹏斌的原话有多糙。难为徐平是真的听进去了。
苏芒自责。他未尝没有看透,却说不透,一家人都小心翼翼地照顾徐平的情绪,怕伤了他的自尊。如果早点把话说开,推他一把,是不是徐平早就开始振作了呢?
唉,昨天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事事都要两面看前后想,翻来覆去,弄得他失眠了半宿,也就难怪早上起得晚了,眼看着上学也要迟到了。
想到徐平,苏芒又开始后悔了,今天早上走得急,忘了帮他清理,刚才回来看着时钟有些慌乱了,又忘了帮他清理的,唉,最近总有些本末倒置,忘了什么是重要的事情。苏芒叹了几次气都不自知,可见王鹏斌在自己家中的一时得志,对他的打击着实不小。
只见苏芒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好,没穿上衣就推开卫生间的门出来,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时钟,7:07,来得及,他安慰自己。然后他向徐平的房间走去,边走边出声问:“爸,我现在进去帮你吗?妈在里面吗?”
每次进徐平的房间,苏芒肯定是要出口询问或是敲门的,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表达自己仍然十分尊敬徐平,他不会像王鹏斌那样随便就闯进去。
“不用!”
“不用啦!”
不用是徐平说的,苏芒好久没听见父亲这么大声说话了。这半年来,妈妈搬到妹妹的房间,父亲一个人被困在屋子里,一开始还好,渐渐的肌肉萎缩体力不济,几乎没再离开过屋子,每天只能躺在床上,连坐起来也觉得疼痛难忍。徐平竭尽全力的克制情绪,不随便发泄怨气,反而使自己更加消极,他也不喜欢别人来看他,只能显得自己更加没用,所以他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没用存在感。这不,连苏芒也连着两天忽略了他。
若是苏芒听到,定是更加不服气的,这怎么是他们爷俩的错?要说这两天出的乱子,当然都是王鹏斌的错啊!
徐美丽果然在徐平的房间里,听到儿子的问话,这才从房间里出来。这个女人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极速的衰老,消瘦,头发花白,曾经被丈夫保护得极好,所以当徐平倒下后,她六神无主,尽管女儿懂事,儿子能干,可她觉得能依靠的只有丈夫,人都绝望了,除了哭什么也不会,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然而今天,她眼里虽然依旧含着泪花,气质却已经全然不一样了,好像打扮过,从头到脚都不落魄了,甚至神情还有点含羞带怯。
苏芒眯了眯眼,虽然父亲振作起来是好事,但没想到那一点点的正面改变,对妈妈会有这么大的影响。这是什么情况?爱情的力量?他困惑,倒也没有想刨根问底,总归一切是向好的方向。
“ 苏芒,你回来了。”徐美丽知道自己脸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被儿子看得不好意思,可想起徐平信誓旦旦地承诺,她就觉得日子又有了盼头,心里都甜蜜起来,“早饭吃了没,桌上有,你吃一点。”
随后她又看见儿子光着个膀子,连上衣都没穿,有点吃惊,毕竟都已经十月中了,这地方本来就水汽重,早晚温差特别大,岁数大一点的衬衣都穿上了。结果这小子,她瞪了他一眼,仗着自己年岁小,一点都不注意身体。刚想张口说他,又想起孩子早上六点就没了人影,责怪都哽在了喉咙里。
真是冤枉苏芒了。他也想先换衣服,可是一想起帮徐平清理时可能又得搭一件衣服,上学更晚了,这才没去换。
再者,其实一回家,苏芒就发现了,桌上五六种早点摆在那里,好像都没动,细看又好像都吃一口。他猜这些是徐美丽特意买回来给徐平尝尝的,毕竟父亲好久没有吃东西,想都让他尝尝,只能尝尝不敢多吃,像昨晚吃得太勉强都吐了,又是一番折腾。看见家人互相关心关爱,他也是开心的,可是他就要迟到了,所以就拒绝了妈妈的好意。
“不吃了,快迟到了。”他转身的不带一点不舍,饥一顿饱一顿对他已是常事,心里算着越来越少的时间,“我换了衣服就走,你和爸多吃点,有什么事等我回来,我来做。”
徐美丽看着儿子上楼,突然叫他:“不急,妈妈等你下来。”
嗯?为什么等他?莫非有什么事情要说?
苏芒上楼的动作一顿,心里有了一丝不安,又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分针正好跳到15,他叹气,也不用精心计算了,今天肯定迟到。再见了,早自习。不知道第一节课来不来得及赶到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