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里,有他和苏芒。
那是一个打扮得痞里痞气的自己,不仅发胖还很油腻的王鹏斌。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的棍儿,像叼着牙签一样流了流气的上下晃动着。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正是苏芒。那个苏芒也有些许不同,更瘦了,头发更长了,挡住了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身上的衣服都扯破了。
看着那褪色的撕开口子的衣服,王鹏斌终于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况。
是他和苏芒在校外的小卖店里打架,他嘲笑苏芒身上有一股味道,是厕所里的味道,嘴欠的他说了两次。第一次苏芒忍着没有理他,第二次苏芒一拳打到他的鼻子上。
在梦里想起来,王鹏斌都觉得一阵疼痛袭来。苏芒的拳头,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硬的。
那次的事情很明确,苏芒先动手,而且王鹏斌的伤势较重,再加上两个人打架打急了眼,手里没有准头,把人家小卖店也给砸得稀巴烂。店主报了警,王鹏斌和苏芒被带到了派出所。
苏芒的衣服被撕破了,明显的伤倒是没有。反过来王鹏斌满脸是血,也不同意警察先让他去看病的提议,甚至强调自己身上穿的都是名牌,全给扯烂了,需要赔偿。连人带物,把账算了再说!
当时警察是看不上王鹏斌这副德行的,奈何事实对苏芒很不利,看在两个人都是学生的份上,两边劝和,希望私了,别闹大了留下案底。
不说案底王鹏斌还没想起来,听说能留案底,他气焰更加嚣张,还当着苏芒的面,给帝都打电话,非要家里给他找律师找人,事情怎么搞大怎么来。
当地的警察都是看着苏芒长大的,怕王鹏斌这小子不地道,在背后搞花样,让苏芒赶紧服个软,道个歉糊弄过去得啦。
别说别人了,王鹏斌第一个不相信苏芒能服软。他要是服软的人,拳头不能这么硬!
事实证明,王鹏斌根本不会看人。
没一会,苏芒就铁青着脸,咬紧了牙关,捏着拳头来找他。因为对苏芒的铁拳有很沉痛的阴影,王鹏斌害怕得缩在墙角,用双臂挡住脸。
做梦的王鹏斌似乎听到梦里的王鹏斌,非常没有骨气地喊着:“诶诶诶,你离我远点啊,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老跟我一般见识!”
啊,这,王鹏斌忍不住回想,自己当时这么怂吗?算了,反正也是跟苏芒怂,认命了。
无论如何,苏芒没有再上前,他绷了一会,终于还是开口,跟王鹏斌说:“……我道歉。”
“啥?”
当时的王鹏斌是真的没听清楚,毕竟苏芒的声音也不大,两人还保持着距离。
当时苏芒怎么会站在他的立场去想,正如王鹏斌不会站在苏芒的立场去想一样。他只觉得王鹏斌在羞辱自己,于是他向王鹏斌逼近一步,从牙缝中磨出一句:“我说,对不起。”
哈!那会的王鹏斌顿时觉得通体舒畅,原来苏芒也有怕的时候哈!他得意的放下手臂,嘴里啧啧称奇:“呦,不敢当,不敢当。您也别道歉了,咱们该按照按程序走吧。嘿,我就不相信了,把人打成这样,还能不了了之。”
王鹏斌不屑的哼出声,有旁白的声音在画面中响起,是这么说的。
“现在知道道歉啦?晚了!都打了小爷多少次了?而且每次都下狠手往脸上打,打人不打脸知不知道!不讲武德!今天晚上小爷就跟你在这耗了。”
做梦的王鹏斌听着原来的自己说的话,都觉得实在是小肚鸡肠的发言,不忍直视。
“你想怎么着?”苏芒听得他阴阳怪气说话,也觉得厌烦,奈何身陷囹圄。他不屑陪着人说些不着调的话,痛痛快快地问王鹏斌到底想怎样。
挺冲啊!王鹏斌把嘴里的棒棒糖棍儿吐了出来,站起身,围着苏芒念了两句“很好,很好”。
在苏芒出手揍他之前,王鹏斌突然低头,面对着面,小声说道:“你今天想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可以,给小爷我跪一个……哈哈,我大人有大量就饶了你这一次。”
王鹏斌说到跪的时候,苏芒的巴掌就过来了,还好他看得真切,自己跳开了。因为自己太机智了,后面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卑鄙小人!”苏芒骂道。
现在的王鹏斌听到当时的王鹏斌这种要求,吓得心脏突突突地跳,他还记得两人进派出所这一出,说实话进去了也不是一次两次,可是他忘了自己这么混蛋过。还好只有自己能梦到,这可不能让苏芒知道啊……
其实当时的王鹏斌也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他就是故意得瑟得瑟嘛,苏芒生性高傲自大,自尊心极强,让他的命可以,要践踏他的尊严,嘎嘣,腿给你掰断。
苏芒确实被气得不轻,气得身体都颤抖起来,用力地攥着拳,真想狠狠地上去揍一顿。但也正是指甲扎在手心的疼,提醒着他,不可以这样做。
王鹏斌在那等着看笑话,他都想好了,苏芒这次再动手,自己就躺地上嗷嗷地叫,要什么面子?他还在妄想着,就看到苏芒一条腿向后慢慢撤,另一条腿微微弯曲,头也渐渐低下……
“你干嘛!”王鹏斌飞快地跑到苏芒的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语气恶劣,“苏芒你tm差不多得啦,干什么呢!”
苏芒气得胸腔起伏,恶狠狠得盯着王鹏斌,咬牙咬的嘴里都是血腥气。他张不开口,心里痛骂着。
于是旁白便又有了声音。
“你说我干嘛呢,你不是让我跪吗?我给你跪啊!就当给你上坟啦,这有什么!现在假惺惺跑过来干嘛,嫌我不是双腿跪吗?有病!”
正在做梦的王鹏斌抹了抹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心想苏芒的嘴也够损的,没怎么着就给人送走了还不忘上个坟。
当时的王鹏斌视角就不一样了,他看到的是苏芒消瘦清秀的脸上,泛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满脸哀怨的神情,好像王鹏斌辜负、背叛、伤害了他。烫手,抓着苏芒的手掌觉得灼烧无比。
但不是只有苏芒心里有气,王鹏斌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不仅是愤怒还很失望,再加上苏芒脸上复杂的神情,让他一个没控制住自己情绪,将苏芒重重地甩到了墙上。
苏芒没有防备,被撞得肺里的空气都撞吐出来了,他痛苦的咳嗽了一声,下一刻王鹏斌的胳膊便横到了他的胸前,差点把苏芒给憋死。
他双手拉扯王鹏斌的胳膊,双脚乱踢,难过的挣扎。
“王鹏斌,你疯啦!”在空隙中他大骂。
在两人的对峙中,苏芒从来没像这次一样,输的一败涂地。
像是被骂醒,王鹏斌松了一下力气,苏芒赶紧大口大口的呼吸。
“给我个理由!”苏芒还没有缓过来,王鹏斌已经幽幽地盯着他问一个答案,“你为什么这样,你不是这种人……给我个理由!”
苏芒白眼翻到天上去了。你让人跪的时候,给人家理由了吗?他跪就跪了,也不需要给别人理由。苏芒倔强不和他说一句话。
“你说话!”
晏安本来在外面等着,听说王鹏斌和苏芒在单独谈谈,往和解上谈,他虽然紧张也一直在等着。没想到在门外听着里面越来越激动,而且苏芒的声音还十分的痛苦。
他不想惹事,可是也忍不住了,直接撞开了门。撞开门后,晏安看到王鹏斌抵着苏芒的脖子,把人压在墙上,苏芒动弹不得,也呼吸痛苦。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晏安疯了一样冲向王鹏斌,连打带咬,嘴里大喊着放开他,将人从苏芒的身上拉开,拽着他往外走。
王鹏斌突然被人冲上来打,已经很不爽的心情更加不爽,本想一巴掌拍开,看到来人好像是苏芒的朋友,便没有动手。甚至也随着晏安的力道,乖乖离开了苏芒。
再说晏安,一时冲动把王鹏斌从屋里拽了出来,还没走过长长的走廊,王鹏斌就一把甩开了他的手,靠着墙抱着手臂看着他,一脸要跟他算账的意思。
吓得晏安立刻怂了,咽了一口口水,理直气不壮地说:“是,是你欺负苏芒,我才,我才帮忙的。”
“哼,”王鹏斌不屑,“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欺负他,我打得赢吗?”
晏安心说,你就是欺负他的。嘴上没敢回话。
“有你什么事,你怎么来了?过来帮他?”王鹏斌又问。
废话,不然是来帮你吗?晏安点头,随后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王鹏斌,大家同学一场,苏芒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别为难他了。”
王鹏斌被说得脸都红了,一拳打到墙上,不高兴地闹脾气:“我怎么欺负他啦,你看看他给我打的,我上派出所讨个公道怎么就成我欺负他啦?”
你挨打是你活该啊!嘴那么欠!晏安把一半的话在肚子里说了,才把另一半话用嘴说出来:“您大人有大量,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要是真给苏芒弄个案底处分什么的,该影响他上大学了。”
“不会的。”王鹏斌撅着嘴回他,自己就是吓唬吓唬他,眼看就高三了不会真的让他留下案底的。
晏安却以为他没听进去,急切地说:“会的,他要考政法大学的,比别的学校要严格一些的。”
王鹏斌听到这里,眯起了眼睛。政法大学,这就是苏芒一反常态向自己低头的原因吗?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别扭得很,那样宁折不弯的一个高傲的人,没想到他为了这点事就弯了,弄了他十分不痛快,心里很慌张,没有底。
英雄迟暮,美人夕颜,君子低头。王鹏斌对苏芒心情就像这种,又爱又恨。
见他动容,晏安赶紧接着劝说,把苏芒塑造成了一个因为家中突变看清世态炎凉力争上进,渴望实现自身理想抱负为老百姓伸张正义的少年形象。
可惜王鹏斌心不在焉,并没有听进去。苏芒认输了,这场游戏突然就不好玩了,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好玩了。
当晏安说到,如果苏芒因为打架留下了案底和处分,怕会影响他毕业,升学和就业时,王鹏斌笑出了声。晏安住了嘴,在他听了,这声笑声很讽刺,或者说是苦笑?他不懂,但是闭了嘴。
没劲!太没劲了!王鹏斌扒拉两下自己身上破烂的衣服,什么名牌潮牌真是无聊透了。他越过晏安,心里像空了一半,了无生趣地往外面走去。
“王鹏斌!”晏安在后面叫他,到底怎么着啊,怎么说走就走啦。
王鹏斌背对着他抬了抬手,回了句:“放心吧。”
这是那天晚上,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当晚苏芒平安无事回了家。
然而,隔了一个周末,王鹏斌就走了,他提前回了帝都。他和苏芒,相遇的莫名其妙,结束的也莫名其妙。
什么都没说清楚。但,两人也并不是需要把话都说清楚的关系。
世事难料,没想到两个人各在一城,本以为再无瓜葛,最后却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不是一句遗憾,可以解释的……
没见过这么说睡就睡的人!芒见王鹏斌在自己背上睡着,还以为他犯了病又晕过去了。直到他打起来鼾声,甚至说起了梦话,苏芒才相信,真是秒睡了。
好在苏芒看着瘦,身体很结实,一直把王鹏斌背回了家。将人放倒在床上,苏芒刚把被子给他盖上,还没来得及直起腰,王鹏斌就醒了。
刚刚醒来的王鹏斌,浑身酸疼,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你醒啦?不舒服吗?”苏芒叫他。
王鹏斌闻声看过去,苏芒清俊的脸庞上带着温暖地笑。不是痛苦,不是愤怒,不是仇视。他突然就放下了心结。
拉着苏芒的手,他有点委屈地说:“苏芒,我会努力的。就算考不上你要去的大学,我也会在你的周围陪着你的,相信我嘛……”
这个傻子,他有什么比自己差的?苏芒心里感动,嘴上却鼓励他说:“谢谢你……但是今后要去哪所大学,要根据你自己的志向和职业规划,不用怕……所以,你又没有想去的学校?”
苏芒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学校,之前他确实想过去政法大学,是觉得世道不公,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家遇到事情没有出路,他想闯出一条路来。
和王鹏斌一起的时间里,他感受到了各方的关怀,现在的他想法温和多了,心胸都宽广了。当教书育人的老师也好,当纵横书海的编辑也好,当个农民企业家也好,当个考古学者,当个旅行者,当个摄影师,苏芒觉得现在他什么都想做,不再拘泥自己。
与其让王鹏斌苦苦追寻自己的脚步,不妨先听听王鹏斌的选择,无论是什么学校什么专业,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不如说,他来做会轻松得多。
王鹏斌不知道,苏芒已经把自己的标准降低了,他一心一意想让苏芒去政法大学,圆上辈子的梦。而这辈子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命,让苏芒和自己,让所有人的家人们,都能过好这一生,不再死于非命。
志愿?可惜他上辈子,这辈子,都是没志向的人。非要说想过的事情,执着的念头,只有一件。
“和你在一起,我只想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