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笑了笑,“你还挺难养的。”
何深一局打完,看过来笑道,“又不要你养。”
说完,一时间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
许渊叹了口气,“怎么开个玩笑自己还当真了?”
“我没有。”何深否认。
“好,你没有。”许渊说着,拆开了包装,“这个里面有叉子,我给你把馅切出来。”
说完,许渊还真的很认真的用塑料叉子把中间的馅一下一下切出来,何深看着这一幕,心里怪怪的。
“我自己来吧。”何深伸手,半空中被许渊不轻不重的拍了回来。
“我来。”
这下何深没辙了。
许渊两个月饼都切好了,用叉子叉起不带馅的月饼递给他,“这种服务可不是谁都有的。”
何深说了句谢谢,接过叉子送进嘴里。
月饼很甜,有点黏。
许渊用另一个叉子把馅吃了,仰头望着天空。
“你看什么呢?”
“北极星。”许渊道。
何深仰头眯了眯眼,“白天看不到的。”
许渊低头笑了笑,“我当然知道看不到。但是你看不到,它也在那里。”
何深不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北极星?”
许渊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在江边的你指给我看的时候,我看到了世界上最亮的那颗星星。”
“你以前没看过?”何深觉得不能吧,过去十几年,难道就没有一次看见那么亮的北极星?
“看过的。”许渊垂眸,“但是都没有那天晚上的亮。”
“吃了月饼,你要不要喝水?”许渊把自己的水杯递过来,“我刚好带了。”
“高珩不是说你有洁癖吗?”何深记得高珩跟他吐槽过。
“不是洁癖。”许渊保持着举着水杯的姿势,“是不习惯用别人的东西,你要是介意,可以不对瓶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何深只好接过许渊的水杯,是黑色的,一按盖子就弹了起来。
何深只是想说,难道他就不是别人了吗?好像他和许渊之间的关系一直模模糊糊的,熟悉又陌生,亲近又有距离,难以准确定义。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这就是许渊与朋友相处的方式。
何深没有接触瓶口,只是喝了一口就递了回来,“谢了。”
许渊笑了笑,“客气。”
“这个时候学生会不应该很忙吗?”何深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你一个会长,这么闲?”
“甩手掌柜嘛。”许渊枕着自己的双手靠着墙,“事事亲力亲为,我大概会累死。”
“也对。”何深学着许渊的样子靠着墙,“你不无聊吗?在这儿什么也干不了。”
何深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相处起来很有趣的人,也是难得顾承诚当初一直死犟要跟着他才熟起来。
“为什么会无聊。”许渊看向他,“我现在又不是一个人。”
有他陪着就不无聊了?
何深懒得深究。
“你有看论坛吗?”许渊问。
“顾承诚经常看,”何深道,“怎么?又有什么大事?”
“没什么。”许渊想了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想问出什么?又希望何深回答什么?
他不知道。
所以结束这个话题。
“你除了画画,还有没有什么隐藏技能?”
何深:“没有了吧,我都是业余,哪有功夫去学什么东西……”
何深突然垂眸不语,整个人气压都仿佛降低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好的事情,许渊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了。
何深的秘密太多,就像他,又不像他。
“怎么了?”许渊试探地轻声问。
“没什么。”何深声音很小,“想起了一个人。”
许渊觉得此时的何深像是构建了一堵墙,把两个人隔了起来。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那我跟你讲一讲那天在巷子里的事吧。”许渊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心却是沉重的,“趁着一整个下午都有空,介不介意当个树洞?”
何深笑了笑,“头一回遇到这么积极把自己的秘密往外说的。”
许渊正色道,“那也要看是谁。”
“这么信任我?”何深很意外。
“不然呢?”许渊自己说不准,好像他可以无理由的靠近这个人,相信这个人,何深身上有一种魔力,吸引他靠近,探究。
好像一切与何深有关的事情,在许渊这里就成了理所应当。
“我妈离过婚。”许渊切入正题,“她一个人带着我从农村到大城市,那时候很辛苦。她文凭不出彩,工作能力欠缺,人生地不熟,刚来那会吃住都是问题,我外公去世的早,外婆重病,经济上不允许把她接过来大城市医治,撑了一年多还是走了。”
何深没想到触及伤心事,“对不起。”
许渊闻言笑了,“你说什么对不起,是我自己要说的,有些话窝在心里太久了。”
“我妈失去了亲人,家庭,带着我一个拖油瓶,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她叫杨莹,帮了我妈一把,给我妈介绍工作,把房子分了一半出来租给我妈,两个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何深道,“那她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嗯,大概对我妈来说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存在了。”提起杨莹,许渊的眼神也温柔了起来,“她对我也很好,几乎把我当做亲生儿子。吃穿用度,哪一样都不会缺了我。”
“我妈在她的鼓励下开始考证,学习,很快升级加薪。杨阿姨在公司职位很高,一路提携我妈其实也承受了不少的非议,但是她没让我妈知道。后来我妈做到总经理的位置,两人就经常约出去旅行,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形影不离。”
“好景不长,三年前杨阿姨被查出来脑袋里有一颗肿瘤,晚期,可能会压迫神经,威胁到生命。我记得那天我放学回家,她们俩眼睛都是红的。知道半夜,我都能听见她们卧室里隐隐约约的哭声。”许渊顿了顿,“我妈很久没哭过了,除了离婚那一次,就是杨阿姨查出肿瘤的那次。我妈跟我说,哭是没有用的,不要寄希望于别人来帮你,可怜你,自己想要什么,就要努力,极尽一切去得到。把想要的牢牢抓在手心,这才真正属于你。”
何深无言,他不擅长安慰人,毕竟他并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
“杨阿姨在最后一年里辞去所有工作,我妈也是,两个人单独出去旅行,她们去了很多地方,巴黎,伦敦,挪威,芬兰……一年时间踏足所有以前没去过的地方,时间很赶,只是匆匆撒下记忆的碎片就离开了。”
“我妈第三次哭,就是在杨阿姨的葬礼,也是最后一次。”许渊苦笑,“我太无能,眼睁睁目睹一切却无能为力。从那以后,我妈颓废了短短一个月,就振作起来了。但是又和以前不一样,她经常笑,却不经常开心;她忙碌工作,常常出差,生活质量提高再多,她都没有以前一个月一千多工资的时候开心。也许,交付感情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被剥夺的时候有多痛苦。”
“可即使如此,深知这样的道理,我想你妈妈也不会后悔当初的交付,不是吗?”何深柔声道,“而且,你妈妈的感情并没有被剥夺,感情一直在,陪伴着她,支撑着她,也许有那么一些时候,她感到疲惫无力,回想起那个人的陪伴和鼓励的话,就会满血复活。病痛带走的永远不会是感情,感情是刻在心里的。”
许渊释然地笑了笑,“你说得对,我妈经常翻看她们的相册,看着看着就笑了,虽然眼睛是湿润的,她却是开心的。杨阿姨带给她的所有,都不会被轻易抹杀,我看不到,但是我妈一定感受得到,一辈子也忘不了。说杨阿姨就是我妈妈的所有也不为过。”
“你也是你妈妈的所有啊。”何深望着许渊深邃的眼睛,“我相信,阿姨的感情牵挂除了杨阿姨,就是你了。在她眼里,你优秀,独立,有能力,每当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一定为你骄傲,为你高兴。”
许渊怔住,眼睛里倒映着何深对他笑的模样,就像是锁住了很久的秘密箱被人打开一层,直白却隐秘,不安却心安。
“你这算是在夸我?”许渊笑道。
“我说的是实话。”何深道。
这些话憋了太久,许渊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掩盖伤疤,而真正说出来的时候,有人认真聆听的时候,有人安慰你的时候,他才发现他错了。没有人习惯收敛悲伤,只是没有人治愈,没有人救赎。
22、救赎
一阵风吹过,何深随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坦白局结束了,现在要不要去放纵一下?”
许渊一直都知道,何深笑起来特别好看,充满喜乐与阳光,拥有治愈的能力。
“可以,在此之前……”许渊张开双手,“我能要个拥抱吗?”
何深没有犹豫地抱上来,下巴抵着许渊的肩,带着笑意,“当然可以。”
许渊有一瞬的愣神,属于何深独有的柠檬清香包裹着他,许渊双手抚上何深的背,感受着何深的温度。
“谢谢。”许渊把头埋进何深颈窝,贪婪又小心翼翼地汲取他的味道,把这个拥抱收紧了些。
何深等了半天,没见许渊有松开的意思,无奈道,“会长大人,您还要抱多久啊?”
微小的挣扎换来了更紧的拥抱。
“您再用力我就喘不过气了。”
饶是不情愿,许渊还是松开了。
何深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服,站起身对许渊伸手,“走,我带你玩去!”
没问去哪里。没问去干什么。
许渊拉上何深的手起身,何深收回手,带着许渊从北园老矮墙翻了出去,两人骑着共享单车来到电玩城。
“我保证今天绝对是你最难忘的一天!”
何深拉着许渊的手腕进了电玩城,兑换了一箱的金币。
“这个,节奏大师,跟着他的指示敲击,咱俩比赛!”何深拉着许渊坐上去,“最后总结,谁赢的次数多,就可以要求输的人答应他一个要求,只要不犯法,什么要求都可以。”
“好。”
“还有这个,投篮,一定时间内谁投进去的多,谁就赢!试试?”
许渊笑了笑:“可以。”
最后还是许渊赢了。
“这个水枪大作战,换上雨衣进去吧,别被我打中哦,被打中一次,我就记一分!”
“来。”
许渊和何深换上雨衣,在充气的城堡里架着水枪躲避对方找准时机出击。何深笑得开怀,头发湿了也不在意,随手往后一抡继续作战。许渊看上去也好不到哪去,跟何深躲来躲去。
何深不停地开枪:“你别躲!”
“不躲难道站着等你打?”许渊找准时机偷袭何深,何深脚底一滑向前扑上来,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充气垫上,呼吸交错,因为运动心跳声都更加明显。
许渊看着何深湿漉漉的头发,沾了水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心跳好像有些不受控制。
何深立马起身,对着许渊开水枪,“许渊,你输了!”
许渊任命:“我输了,很彻底。”
“起来,下一场!”何深拉着许渊起身,出了场地脱掉雨衣,两人玩得疯,穿了雨衣里面也湿透了。
何深不喜欢黏乎乎的感觉,拽着许渊买了两件电玩城的纪念T恤。
他们几乎把所有的游戏都完了一遍,虽然累,但是是开心的。出电玩城的时候已经五点,两人骑着自行车到江边,躺在草地上吹着风,感受着大自然的气息,十分惬意。
“感觉如何?”何深枕着双手闭着眼休息。
“确实很难忘。”许渊躺在何深旁边,侧着身一只手撑着头看着何深。何深闭着眼的时候看起来很乖。
“我以前从来没有玩过这些。”许渊道,“坦白讲,我以前没有业余活动,除了上学,就是在家写题看资料,你大概会觉得我的生活很枯燥。”
何深忍不住吐槽:“是非常枯燥。”
许渊笑了笑,“是,非常枯燥,你说得对。”
“像今天这样,抛开一切去放肆的玩,去享受,是我以前没有设想的。我第一次尝试打游戏,第一次夜晚在江边骑行呐喊,第一次翻墙出学校,第一次在体验各种游戏机,第一次不顾形象地打水枪,第一次躺在草地里,第一次这么放松惬意,没有压力,只有畅快。”
这么多的第一次,都是面前的这个人带他体验的。何深出现在他的世界里,走进他的生活,了解他的点滴过去,翻新了他的生活,枯燥无味的世界渐渐有了温度和颜色。
何深很纯粹,是美好的,于他而言,大概是一种救赎。如同沙漠逢甘露,枯木逢春风。
“这么多啊。”何深懒洋洋道,“可想而知你之前过的有多无趣。”
许渊看着何深凌乱的头发笑了笑,“那你得多带我体验体验。”
不然他的生活还是很枯燥。
“没问题,你今天赢得多,我欠你一个要求,想好了就告诉我,”何深打了个哈欠,“只要不犯法,我一定做到……”
许渊眯了眯眼,“什么都可以?”
何深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你说的。”所以不许反悔。
看着何深没了动静,许渊轻声叫了叫,发现何深睡着了。
怪可爱的。
许渊轻轻捏了捏何深的脸,手感比想象的还要好。他又轻轻碰了碰何深的睫毛,又长又翘的,何深的睫毛跟着颤了颤。
许渊轻声笑了笑,挨着何深平躺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今天和何深放纵玩耍的画面。
太美好了。
也很珍贵。
珍贵到许渊有些不想放开了。
——
“都快上晚自习了,许渊跟何深怎么还没回来?”高珩嘟囔着。
郭琦佳作为班长,检查人数的时候发现这两人没回来,想到高珩跟许渊很熟,于是过来问知不知道他俩去哪了。
高珩摊手,“我也不知道,今天下午活动的时候许渊说要去找何深,然后就一直没见到他俩。”
郭琦佳心想难道是有事?他也没收到请假通知啊,这还有两分钟就上课了。
高珩往教室门口瞥了一眼,正好看到穿着一样的电玩城纪念T恤进门,俩人有说有笑的。
“我去,许渊何深你俩这是穿的什么?”
临近上课,班里本来就比较安静,高珩这一句话全班人都听到了,齐刷刷地看过来。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何深跟许渊不见了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校服上衣变成了一模一样的纪念衣。
令人遐想。
“高珩,”何深走进来,“我发现你跟顾承诚还真是挺像的。”
“啊?”
高珩没明白,哪里像?
许渊知道何深是想到了大合唱那次顾承诚的一嗓子,勾唇笑了笑。
“许渊你笑什么!”高珩觉得没爱了,“我们是不是好兄弟?你们出去玩怎么不带我?”
许渊眼神示意让他问何深,“顾承诚也没去,你要不问问何深?”
高珩:“……”
这两个人就让人很无语。
明明认识短短一个多月,这就比他一个认识许渊一年的还要熟。哦,不对,顾承诚更惨一点,四年都比不过短短的一个多月。
刚回到座位上,刘班拿着老式铁杯进来了。
“今天中秋节,想来大家应该过得不错吧?”
沈歇大声道:“高兴,游戏玩了一通,难得不用上课!”
“是啊,作业也少,要是每天都是中秋节就好了!”
“哈哈哈……你想得美!”
刘班也跟着笑,“虽然现在说这个有些破坏气氛,但是呢,马上就月底考试了,我会根据这一次的成绩重新安排座位,尽量吧各科互补,能够共同进步的同学分到一起。当然,如果大家对座位有什么意见,尽管找我提,只要是合理的意见,我都会采纳。”
“哇,单人单桌的孤苦生活终于结束了吗?”
“还有一个多星期,我临时抱佛脚来得及吗……”
“佛可能会踹你一脚!”
“哈哈哈……”
“好了,大家抓紧时间复习,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刘班说完,扫视教室一圈,满意得点着头走了。
“诶,这好像是合并以后第一次统一考试,你说何深和许渊谁会是第一?”
“对哦,一个北园第一,一个南园第一,这还真说不准!”
“哟,论坛里已经开始讨论谁会是第一了?还有投票链接!”
于是朝阳一中的论坛针对这次月考的年纪第一候选人建立起了相对激烈的投票。因为原本所属的园区不同,支持何深的基本是北园的学生,支持许渊的基本是南园的。
临近考试,老师也不会来占用自习课,反而安排的更多了,为的就是给学生充足的时间进行比较完整的复习,这一向是朝阳一中的传统。
何深这几天也没有打游戏了,在教室除了复习就是刷题,回到宿舍也捧着书不放,顾承诚原本还想回宿舍偷偷懒,放松一下,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三个人都在学习,自己也不好意思摸鱼。
何深刷完一套题,正准备对一下答案估算一下分数,手机就开始不停地震动,何深瞥了一眼屏幕,是何婉打来的。
何深皱了皱眉。自从上次在家里看到何婉,何婉跟他说要辞职换工作以后,他就没见过何婉,也不知道何婉的新工作是什么。但是无论是什么,大概也不会比之前更差了。
何深下床,走到阳台接通了电话。
“有事吗?”
等了一会,没听到何婉的声音,何深看了看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不由得“啧”了一声,“有话就说,我赶时间。”
何婉试探的声音这才很小很小地传过来,“何深啊,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月考结束,”何深道,“国庆七天,怎么了?”
“额……那个……”何婉尴尬的笑了笑,“没事,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你好好考试……”
何深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何婉连忙否认,语气慌张,“没有没有!”
很没有底气,何深确定她有事瞒着。
“新工作找到了吗?”
“找,找到了,”何婉怕他想多,立马解释,“在一个公司做资料整理,还在实习,工资……”
“这没关系,”何深打断她,“我做画手挣的钱够用。”
何婉在那头叹了口气,半天没憋出来一个字。
她知道何深厌恶她的工作,也厌恶她,所以每次打进何深卡里的钱,何深一分没动过。大概是嫌弃她的钱脏,不屑用。她也知道何深画画很好看,很厉害,在网上接单帮别人画画挣的钱虽然不多,但是也足够支撑他的生活费。
她说要换工作的时候,何深看向她的眼神,她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带着一丝丝意外与怀疑,还有隐藏其中的对解脱的渴望,最后被失望落空填满。
她大概明白何深在想什么。
出身在泥垢里,即使洗干净了,内里依然是脏的。
“那,那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何深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挂了”,靠着阳台的栏杆出神。
23、下坠
学生会考试周还算悠闲,许渊不用开会,也不用巡查,大概这段时间是许渊最喜欢的了。
“会长好!”
“会长好啊!”
“你们好。”许渊礼貌的应付着走到教室,发现何深已经来了,正坐在位置上发呆。
许渊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想到何深一直盯着黑板上方挂着的钟看。
“想什么呢?”许渊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何深回过神来看向许渊,眼底里是从未见过的迷茫无措,许渊一下子愣了神。
“哦,许渊啊,早。”
“有心事?”许渊靠着何深的桌子,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从门口看,就像他把何深包裹了起来。
何深抿了抿嘴,摇了摇头。
“没关系,”许渊没忍住上手揉了揉何深软软的头发,“需要树洞的时候告诉我,就当是上一次的谢礼。”
何深心思不在这,没意识到自己被人摸了头,点了点头开始写题。
他不会逼着何深告诉他什么事情,但是只要何深需要,他就可以出现在他面前,做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
忙碌着复习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为期两天的考试终于结束,学生们迎来了长达一个星期的国庆假期,和一堆堪比寒假作业量的假期作业。
“啊啊啊啊,杀了我吧,一整块黑板都写满了,老师也太狠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放的是暑假呢!”
“诶行了行了,起码有假期,已经不错啦!”
“哪里不错了,这七天里包含了周六周日,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实际上假期只有五天!”
学生们一边因为放假而欢乐,一边为作业而苦闷。何深挂念着何婉跟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收拾了作业就立马赶回了家,许渊跟刘班聊完以后回来就没看见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何深心里有些发慌,总觉得有坏事发生。可何婉有了新工作,脱离了泥潭,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走。不安逐渐蔓延,何深这些天也没休息好,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小区,站在家门口的时候,何深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开门。
为什么害怕?
何深拧了拧钥匙,推看门就看到何婉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望过来。
何婉立马起身走过来给他拿拖鞋,“回来啦?考得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他脑袋发昏,何深努力压抑着情绪,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还行。”
何婉笑了,“快进来吧,我今天下了厨,好久没有做饭了,手有些生。”
“你做饭了?”何深很惊讶。
从他记事起,何婉经常不在家,给他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两人不欢而散,一桌子菜从热腾腾摆到凉嗖嗖,很少有机会动筷。
“对!”何婉连忙进厨房端菜出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做的时间有点早,怕冷了就一直放在蒸锅里热着。”
何深有些无措,何婉的示好太明显了,他其实知道,但是这种得之不易的温存,他舍不得打破。
也许何婉也是这么想的,两人很默契的都没有替那个没说出来的事情,还算和平地吃完了一顿饭。
何深准备收拾碗筷的时候,何婉从他手上截过去,笑着说她来洗碗,让他好好休息。何深索性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整个人还属于愣神的状态。
像今天这样好好地坐在一起吃饭,是何深从来不敢奢望的。何婉像是一个普通母亲一样,等他回家,给他做饭,关心他的学校生活,给他夹菜。就好像这个房子变成了家,如同世界上千万家庭一样,和谐温馨。就好像他们本就如此,不是不知来路的肮脏泥垢,而是出身清白的普通人。
这些在普通人眼里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东西,在他这里都弥足珍贵。
房间的门被敲响,何婉问,“何深,我能进来一下吗?”
“进来吧。”何深从床上坐起来。
何婉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到床头柜上,笑道,“我听说睡觉之前喝一杯热牛奶能睡个舒服一些。”
何深目光挪到那杯热牛奶上,没说话。
何婉以为他不喜欢,连忙道,“不想喝也没关系,我只是……”
“没有。”何深垂着眸,淡淡道,“没有不想喝。”
何深眼眶有些发热,他没去看何婉,别过头去,“没事就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哦,哦,好。”何婉捏着手点头,正准备关门的时候被何深叫住了。
她听到何深说:“妈,谢谢了。”
——
许洛出差没有回来,许渊过了两天枯燥的假期,有些烦闷地靠着椅子出神。
明明什么都是一样的,和以前一样的作息,一样的学习安排,一样的看资料,但他就是不习惯了。他像往常一样对付着自己的饭菜,以前毫不在乎吃什么,现在却总是想着那一顿火锅;和以前一样待在家里,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无聊;他登陆了何深的游戏小号,却发现这两天何深一直处于离线状态。下意识地,他不想注册一个新的账号,那就意味着要把何深的小号还回去,好像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似的。
大概是他见证过鲜活的样子,现在不习惯了。
于是第三天,许渊一个人打了几局游戏,即使吃了鸡也没什么感觉。他中午还去吃了那一家鸳鸯锅,点了一样的锅底,一样的配菜,一样的调料,都没有何深在的那一次好吃。电玩城他也去了,照着那天的顺序挨个玩了个遍,却总是觉得没意思,总是开始玩没一会就走了。晚上他骑着自行车在江边不断加速,一直到他觉得累了才停下来,他躺到草坪上,看着那颗北极星,明白了一些事情。
有意思的不是游戏,是和何深一起打游戏互相配合的过程;好吃的不是鸳鸯锅,是和何深一起吃的鸳鸯锅;新奇的不是电玩城,而是何深肆意张扬的笑脸;让他放松的不是刺激的骑行,而是追逐着何深加速的感觉。
亮的不是北极星,而是何深。
他尝试了一个人去做这些,结果是一塌糊涂。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情只要一跟何深扯上关系就变得有意思了起来,他不懂,不知道为什么何深会成为特例。
许渊掏出手机,点开了聊天记录。他跟何深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放假前,他问何深喝点什么,自己在小超市可以顺路带回来。何深回复说冰水就行,给他转了钱。
【许渊:看到北极星了吗?】
何深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好洗完澡,他擦着头发坐床边,没想到许渊这个时候会给他发消息。
“北极星?”
何深起身拉开窗帘往外看,拍了张照片给许渊发过去了。
【何深:看到了。】
许渊回的很快,【你那边的北极星亮一些。】
何深对着许渊发来的照片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头上的,“这……有区别吗?”
【何深:大概是拍摄的问题。】
【何深:对了,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等了一会,许渊发来了消息,【没事不能找你吗?】
何深微怔,【可以。】
【许渊:我在江边,躺在那天我们一起躺着的草坪上吹风。】
【何深:挺好的,江边挺凉快的。】
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何深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许渊的消息,于是放了手机把头发擦干。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拖鞋声,紧接着就是跌倒在地板上的声音,以为何婉出了什么事,何深立马推门出去,在卫生间看到了趴在马桶边上呕吐的何婉。
“怎么了?”何深连忙蹲在何婉旁边轻轻拍打着何婉的后背,“怎么吐成这样?”
何婉正要说话,一阵恶心涌上来,又是一阵干呕。
没办法,何深出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何婉,好一会她才缓过来,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喘气。
何深看着她捂肚子的动作,皱了皱眉,“肠胃不舒服吗?”
“要不去医院吧,吐的这么厉害!”何深说着就要背何婉。
何婉连连摆手,费力地站起来,“去沙发坐,我有事跟你说。”
何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烈的跳动了一下。
“……好。”
何深扶着她到沙发坐下,“你之前就说有事告诉我,这几天我没问你也不说,为什么现在又要说了?”
何婉努力组织着语言,却发现真相摆在那里,她无论怎么委婉,注定要伤害到面前的人。
“我……你刚刚看到了,我一直在反胃恶心……”
“肠胃出问题了?”何深道,“没事的,我们去看医生,可以治好的。”
何婉摇了摇头,而何深心里越来越慌,就好像走在漆黑的夜里,没有方向,摸不着任何令人安心的东西。
何婉深吸了一口气,面向何深,一字一句道,“我怀孕了。”
“轰”的一声,何深的脑袋像是被炸开,连动作都是僵硬的,只有心脏不停的跳动,告诉他他活着,听到的是真的。
“什么意思……”何深小声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废话。
“一个多月了……”
“我也是最近觉得反常,去医院检查才知道的,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何深努力消化着信息,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谁的种?”何深努力保持平静。
何婉很慌张地摇头,眼泪一直流,“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又是和他一样,不知道亲爹是谁的孩子?
何深像是猜到会是这样一般苦笑,“那你是生,还是打?”
何婉哭了半天,眼睛都肿了,她拉着何深的手,语气几近恳求,“何深啊,要不不要了吧?我……”
“不要了?”何深讽刺的看向她,“你随便的把他接到这个世界,又随意的决定他的去留和生死,何婉,你怎么这么残忍?”
“我不是!”何婉想要反驳,却不知道如今这样反驳还有什么意义。
“我原本还以为,这些天你的改变是终于想通了,想要好好地生活,干干净净的生活。”何深笑出了声,听着让人的心揪着疼,“我还在想,至少你知道好好做一个母亲,会关心我,照顾我,即使你手生却还是在努力尝试。”
“我以为我在往前走,”何深红了眼眶,“没想到我在往下坠。”
他以为的前方光明,不过是通向深渊的下坠罢了。
“我不想跟你吵,也受够了。”何深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觉得眼前发昏,“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何婉见他走到门口拿着钥匙换鞋,着急问道,“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何深没有看看他,只是一个背影,“我出去住。”
随着大门被关上,何婉知道,何深也许再也不会想这两天一样叫她妈妈了。
24、陪伴
出了门,何深走在路上的每一步都是沉重的。
现在他能去哪?哪里能容得下他?
出来的时候忘记拿手机,钱包也没带,肯定是不能住酒店了。
何深抬头尽力把眼泪憋回去,就看到了挂在天上的北极星。哦对,许渊在江边看星星来着,何深无处可去,也开始往江边走。
“许渊还在那里吗?”何深心想,“大概是回去了吧,都这么晚了……”
江边的风有些冷,何深被吹得手都是冰凉的,没有温度。
何深忘记了,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从来不是温暖的,他和这个世界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不知来处,不明去处,就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何深?”
许渊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何深脚步一顿,心跳都停了一拍。
是错觉吗?
“何深?”
他转过身,看到许渊推着自行车笑着向他走过来,“你怎么来这里了?”
不是错觉。
许渊走到他面前,停了自行车,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发什么呆呢?这么晚了穿这么少跑到这里干什么?”
许渊握住了他的手,皱着眉把外套脱了套在他身上,“手这么冰,出来怎么不穿外套?”
周身一瞬间被属于许渊的热度包裹起来,何深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就快控制不住了。
注意到他泛红的眼角,许渊愣了愣,柔声问,“怎么了?诶……”
何深就这么突然搂着许渊的脖子抱住了他,满怀的柠檬香,许渊怔愣着,手不知道往哪放,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局促半天就是不舍得推开。
他轻轻回抱住有些发抖的人,拍了拍后背,“出什么事了?”
感受到衣领有些湿,许渊才意识到,何深在哭。
何深在哭。
这让许渊一下子慌了神,他从没见何深哭过。他看到的何深,是笑的肆意张扬的,活得快活洒脱的,漫不经心的好像一切都不足为惧的,果敢努力不断进步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脆弱,悲伤,仿佛一阵风就能带走。
许渊紧紧地抱住何深,任由他发泄。
他不会让何深被任何东西带走的。
许久,何深慢慢平静下来,许渊还是温柔的拍着他的后背,无声的告诉他,我在,我陪着你。
何深垂眼看到了许渊打湿了的衣服,不好意思道,“你衣服湿了……”
许渊笑了笑,“回去换一件就行。”
何深松开他,眼睛红肿,“几点了,我手机没带出来。”
“十一点。”许渊看了一眼屏幕,又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要回去了吗?”
许渊点了点头。
“哦……”何深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突然被人轻轻抚了眼角,何深惊讶的抬眸,许渊淡定的收回手,问道,“你跟我一起吗?”
“啊?”
“手机没带,穿这么少,一来就抱着我哭,”许渊笑了笑,“我不得对你负责?”
难道许渊以为自己是来找他才这么说的?
“我其实是……”
“好了,走吧。”许渊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你可是第一个坐这里的人,珍惜机会。”
何深闻言终于笑了出来,毫不客气的坐上去,“那我得珍惜。”
许渊也笑了,“抓紧我,我加速了。”
何深伸手抓住许渊腰侧的衣服,看着路边不断向后的草木,就像把一切甩到脑后。
——
“拖鞋有备用的,”到了家,许渊从柜子里拿出一双黑色拖鞋递给何深,“随便坐,我先去放自行车。”
何深点头,换好拖鞋开始观察许渊的家。
一进门就是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嵌入式的柜子和镜子,往里面走就是客厅,大寸的电视机挂在墙上,玻璃的茶几上摆着各种水果吃食,沙发是蓝色的,摆放着一排各式各样的抱枕。左手边是大厨房,和餐厅,穿过客厅往里走就是三间房,客厅右手边是阳台,外面种着一个小架子的绿植,看起来又温馨又有生机。
听到许渊的拖鞋声,何深望着绿植道,“你家挺温馨的,也挺大,原来是大户人家啊……”
听他语气带着调侃,许渊无奈,“马屁拍的不诚心啊。”
何深转过身道,“哪有。”
许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问道,“想喝什么?”
“有酒吗?”
许渊愣了愣,随即笑道,“未成年不能喝酒。”
何深低头,“不能吗?”
拿他没办法,许渊跳了两瓶度数不高的果酒出来,两人就坐在沙发上,何深开了瓶一口气喝了一半,许渊怕他一下子喝这么多冰的闹肚子,阻止他一口气把一瓶干完。
“你能别拦我吗?”何深眼睛又湿漉漉的,“我挺想喝醉的……这样就什么都能忘了……”
许渊沉默一会,叹了口气,“行,反正我陪你。”
直到何深缠着他喝到第四瓶的时候,许渊终于狠下心弹了弹他的额头,“不许喝了。”
面前的人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喝醉了。许渊没想到他酒量这么差,没收了何深手里的酒瓶,收拾了茶几从房间里拿了一套新的浴巾和睡衣递给他,“都是新的,你先去洗澡。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牙刷没有备用的,但是有漱口水,你可以用。”
何深泛着迷糊,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许渊问。
何深嘟囔,“不可以的话你还能帮我洗不成……”
“我……”许渊愣了愣,把人推进了浴室。
“有需要就叫我。”
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哦”,这才放心。
但是问题又来了,何深睡哪里?
他家里一共三间房,一间是许洛的,一间他的,剩下的就是储物的,总不能让人睡沙发,何深个子高,大概会觉得挤。
算了,来者是客,许渊觉得自己可以打个地铺。于是走到房间从柜子里拿了一床新的被褥换到了他的床上,换下来的则是扑到了地上。幸好许洛向来喜欢在卧室里铺地毯,打地铺不至于太冷。
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许渊一走过去就看到穿得松垮的何深,迷迷糊糊地往外走。大概是醉了酒,又在里面受了热汽,何深的眼睛雾蒙蒙的,看的许渊呼吸一滞。
“你的睡衣好大啊……”
何深扯着衣服抱怨,面前的大片雪白肌肤露了出来,许渊立马上前把不安分的手抓住,给他理了理衣领,哑声道,“衣服穿好。”
“哦……”
“你睡我的床,”许渊带着人进卧室,“被子都是新的。”
“那你呢?”
“我打地铺。”许渊道,“你来我家,我总不能让你睡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