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带领他二人的小厮说起,这里是盛产石材的地域,所以石材代替了许多东西,成为小镇最重要的经济产物之一。
瞧着别苑的道路都铺有尚好的石材,闻青甚至能想象出,别苑园林里华丽的石板平桥。
决定好各自在书院的身份后,闻青与十三号便顺利入了学。
就像闻青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重返学堂一样,十三号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分配到训练学生基础体力的任务。但在看见前者穿着稚嫩,一张老脸还要装年轻的份上,后者默默地闭了嘴,并笑着走在出任务的路上。
闻青龇着牙道,“总有一天,他会落到我手上!”
翁家那位给他的线索在罗雨今身上,为了接近她,那位提早给闻青安排了这个身份。意为让他混进书院,与罗雨今打好关系,这样就能从她嘴里得到讯息。
闻青起先还不信,不顾那位的好言相劝,直接去见了罗雨今。
结果他不仅被罗雨今认为是坏人,还是很讨人厌的那种下流胚子,他不得已,顺应那位的建议进入了书院。
十三号指着与自己方向相反的道路,对他说道,“反了,你要去的地方是那边。”
挤出苦瓜脸,闻青抱着十三号的胳膊不愿松手,“你就这么讨厌和我走一起?难道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小弟吗?”
嫌弃地甩开他的手,十三号头也不回地走开,“是,又或者不是?”
深感被伤害的闻青恹恹着进到学堂,他还没开口叹气,就听见身旁的抽气声。他侧过身去,正好对上罗雨今惶恐的眼眸。
“你不是在路口堵我的登徒子吗?!”罗雨今警惕着他的动作,也在此刻决定好调换座位的想法。她本身长得十分清秀,但在面对反感的人时,还是能做出罗刹般的表情。
闻青一时无言以对,只好将身子偏离开她的厌烦范围,然后再解释道,“前日我并非有意轻薄于你,可以说我根本连想都不敢想!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得到那人的消息我就会离开这里!”
罗雨今还是那副不信任他的模样,“你没骗人?那你说你要打听什么人?”
“孟旸。”
如实告知的闻青并没有从她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在罗雨今听到孟旸的名字瞬间,她便缄默不言,也不愿再和他交谈。
她最终还是和一名交好的男子互换了座位,对方在得知闻青的目的后,更是开启了嘲讽模式,“听说你是来骚扰雨今的?劝你别多想了,雨今不是你这种家伙能高攀的!”
瞟了一眼年龄有些突出的男子,闻青语气平平,“是吗?那像你这种就应该挺配她的吧?毕竟到这把年纪,眼睛都快被念书给熬坏了,还缩在镇上等候情人的青睐。也不知该夸你长情呢,还是夸你家人不求回报地供你追妻呢?”
“你!……”男子气愤不已,却又想不到反驳之词,只好纯发脾气道,“你给我记住了!”
无奈地摇摇头,闻青也不愿跟这些学生计较。
反观十三号这边,相处得就比闻青那边融洽多了。不仅是因为这边学堂的学生年龄小,更是因为何珊为人善良活跃,连带着十三号,也为此受益不少。
“大哥哥!”何珊蹦蹦跳跳地来到十三号身边,同时四处搜寻着闻青的身影,“闻青哥哥没来吗?”
十三号笑着摇头,“不,他来了。”
何珊不解地盯着他,就在她快要弄明白十三号的意思时,十三号已迈开长腿,并对她说道,“走,我带你去找他。”
十三号是径自地走开了,但他没意识到何珊年纪小,跟不上他的步伐。
何况他根本不理解这种举动,更别提刻意留下来等她,或者牵着她一同离开。于是在旁人眼中,十三号的举动就变得有些不近人情,还有些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清冷感。
可是何珊毫不在意,她小跑到十三号身旁,拽住他的衣袖与他并肩而行。
十三号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俯视着女孩的头顶,在逐渐升温的瞳孔下,也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上自己。
闻青便是在这种和谐氛围之中,见到大人与小孩的。
他幽怨地来到何珊跟前,双眼却不满地盯住了十三号,“小珊珊,你的哥哥何倾怎么不在学堂?难不成他逃课了?”
“闻青哥哥!”何珊笑着扑倒在闻青怀里,“我哥他生病了,只得在屋里养病!”
心头弥漫着治愈香味,闻青这才露出笑意,“何倾没事吧?要是他不肯喝药,我这就去揍到他喝下为止!”
摇摇头,何珊还是很护短的,“没关系,只是听说我哥是被吓病的,可把我气惨了!”
“怎么?你气他不争气啊?”闻青问。
“可不是嘛!”何珊捏着小拳头,嘟着嘴埋怨道,“同学们都在笑他,我跟他说了三怪事是假的,他还是要理不理的臭模样!哼!我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感觉到身侧的十三号立马来了兴致,闻青也疑惑道,“三怪事?”
“嗯!三怪事!听他们说一年前就有这种传闻了,可是我不信!我哥真胆小,连这种吓唬人的故事也会相信!”张口闭口,何珊最在意的是何倾。
34、【春夜喜雨】 其三
等小风忙完尤家的事,按照他们的说法,叫黄花菜都凉了。
他从阿隆那里得知闻青二人急着去扬州游玩,还听王义说,他们进了扬州的书院。就像打翻的酒坛子,没有酸味,纯粹是令人脑袋发疼双眼泛花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地的眩晕。
小风这辈子就没有如此羡慕过某个人,闻青算是当头不让的那个。
扬州书院里的学子肯定年轻又美貌,即便为了一饱眼福,也能在那里待上几个月!……如果是他青哥,一定会这么说。
紧捏着茶水杯子,小风的意识已穿越云海,来到书院的某个角落。
“……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如果能找到散布谣言的人,对整个昆明的人都有好处!”喻笑笑的声音由远及近,随着领头两人的脚步停在门外,她也适时地闭上了嘴巴。
“喻小姐,不是我们不帮你,我们也没有空不是?”阿隆的说话声也传到了小风耳中。
小风能明确辨别出,阿隆话里的敷衍成分,应该是不想帮喻笑笑做事。
这就是你不对了!小风在心里不满到。起身准备打开房门,他又听见王义的回应,“是啊喻小姐,这事就算我们帮不了,你还可以让小风帮你!他一定愿意帮的!”
若是阿隆一人拒绝,小风会认为是常规操作,毕竟阿隆的脾气就这样,不是自己想要的他一概爱理不理。但要加上王义,小风就会思考喻笑笑究竟提出了怎样的要求。
连王义都推脱给他,小风一时也犯了难。
“小风?”阿隆推开房门的时候,喻笑笑便喊到了小风的名字。
小风站在桌子旁狐疑地盯着她,他手扶着桌面,姿势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见喻笑笑对他展开了笑颜,他也做出了回应,只是有点僵硬,“啊?”
王义抓紧时间走到小风身边,并小声在他耳边说,“听她说是去尤家找你的时候,意外撞见了尤老爷子骗你们的一幕,结果误会成你们是从外头得到的消息,便匆匆回去调查。这么看,可能是什么也没查到吧?”
茫然地转过头去看王义,小风看见的,只有真切的关怀,“……”
果然,喻笑笑如王义所说地来拜托了他。
“我听说有人在散布川军来犯的不当消息,想去找出那些人,消除民众的恐慌!”喻笑笑靠近小风,一双好看的眸子此刻正牢牢盯住他。
斜眼看向王义与阿隆,小风此时可谓是一筹莫展。
因为这消息本就是从尤家流出的,还是老爷子尤雄亲自造就的谣言。
“哈哈……”他先是干笑了两声,又拍拍喻笑笑的肩,说道,“哦?是吗?那我和你一起去找那个家伙吧?把谣言戳破是每个昆明人的职责,你……你很有责任心!”
“谢谢!”
喻笑笑是开心了,可小风却责怪起了自己。他骂自己是没有出息的家伙,一看见她不带一丝阴郁的明媚笑容,就不可收拾地沦陷下去。
捂着脸,小风悔不当初道,“不……不用谢。”
“喻小姐,有人愿意陪你真是太好了!”阿隆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小风从指缝瞧见,王义也是这副看笑话的表情,他无奈地支起腰,强迫自己挤出和善的笑容。
甚至在小风与喻笑笑外出的时候,阿隆还在小风耳边补了一句,“自己种的苦果,自己消化哦!”
瞥了眼阿隆,小风今后的命运,怕是逃脱不了这句话……
跟云南的天气不同,属于扬州的春天还在赶来的路上。闻青与十三号被何珊带去探望何倾,对于这个叛逆期小孩,闻青还停留在他疯了一般扑向自己的印象里。
略感尴尬,但闻青还是跟着何珊进了房间。
“哥,闻青哥哥和大哥哥来看你了!”与何倾在一起的,还有翁家那位派来照顾他们的周成才。他认识闻青那张脸,于是在闻青进入房屋的时候,对着闻青轻轻点了点头。
倒是闻青,对周成才完全没有记忆,他只好木然地点点头,算是回应周成才了。
躺在床上的何倾听到自家妹妹的声音便坐起了身,他的病并非严重到床都起不来,主要是他心里因素不过关,这才病殃殃地躲在家里。
拿起被子裹在头上,他现在不想见闻青他们。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想食言吗?”来到床边,何珊拽住裹在何倾身上的被子一角,用力拉扯着想将被子从他身上扯掉。
何倾没办法,答应过的事他一定要做到,“小妹,你先别扯被子了,我出来不就行了吗?”
抿着小嘴,何珊理所当然地点头,“嗯!”
从裹成粽子的棉被里冒出头,何倾看看闻青,又转过头看了看十三号。他没有在他们两人的脸上看见丝毫嫌弃,便放心大胆地钻出被窝,并请他们坐到了木凳上。
给二人倒上热茶,何倾这才看向闻青。
他不好意思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边紧张地揉搓着,一边小声说道,“闻青哥,之前的事,对不起!”
虽说桌子挡住了视线,闻青也能看出他的在意,“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就不会轻信他人。不过那件事的主要责任不在你,而是混账大人太阴险了!”
瞧着闻青夸张的表情,何倾笑了笑,往日的恩怨便已烟消云散。
只是何珊还不想放过他,“哥,闻青哥哥他们好像对书院的三怪事很感兴趣,要不你和他们说说吧?”
提起三怪事,何倾又颤抖着想跑回床上,要不是十三号抓住他的手臂,他肯定就敷衍着等他们离开了。见实在挣脱不了十三号的束缚,何倾的五官皱作一堆,他重新坐到木凳上,苦着脸轻声道来。
“我是真的看见了!那东西绝对是人类的骨头!”
闻青与十三号在回家途中便已听何珊说了,他们书院的三怪事,是由三件极其古怪的事件组成的流言风语。
第一件事,就是从后院传来的闷响声,那声响动静不算大,只有在夜里或者安静的时刻,才会发出类似“咚——咚——”的回音。有学生说那是炼狱的魔怪敲击地面的声音,它们被关得太久,想要来到地面上生活。
听见学生的猜测,闻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十三号。
他来扬州坐火车的时候,还让这恶犬教育了一回,这次说什么,他也不会再相信炼狱存在魔怪这类废话了。
所以他集中注意力,听何珊说起第二件怪事。
而这第二件怪事,是跟出现在书院后门的骨头有关。有人说那骨头是人类手指的骨头,会出现在书院,一定是谁死在了这里。那人的怨气还留在书院,准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害死自己的那个人带走。
还有第三件怪事,说的是摆放在学堂外面的廊檐下,有一盆兰花经常会自己移动。
当时学堂里的许多人都听见了声音,那是花盆底摩擦地面产生的响动。并且那个时候,是不会有人在兰花旁边的,夫子见学生们被吓到,还特意出去查看了一番。
回来后夫子便给他们解释说是野猫,虽然学生都不相信。
在这之前,还有学堂发生的书本掉落事件,无缘无故,放在桌子中央的书本便落到了地上。没人靠近那张桌子,更没人去触碰那张桌子。
花盆事件之后,又有位夫子在教学的时候,发生了笔砚掉落事件。
全学堂的学生都看见了,夫子没有碰到那些东西,是那些东西自己摔下来的。当时夫子还跑去捡起了笔砚,不过被墨水晕染的地面,却烙在了学生心头。
何倾所说的骨头,想必就是第二件怪事里传闻的东西。
闻青笑着安抚何倾的情绪,还让他把热茶抱在了手心,“你为什么能确定那是人类的骨头?就不能是死掉的小鸟,或是野猫的吗?”
何倾能感受到,面前的人跟不屑一顾的夫子,和不分青红皂白便教训自家小孩说谎的家长不一样。如果自己把所见的事都告诉他,是不是能得到他的见解?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何倾将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闻青,“是我,躲在淑文阁外偷听到夫子说话,这才从夫子那里知道的!”
起初,是书院的一名学生捡到了形似人类手臂骨头的半截,并将骨头交给了夫子。
那名学生不知道骨头的由来,只觉得它有些吓人,还有可能伤到同学,便上交了。夫子们能看出它属于人类,还叫来了院长,本想要弄清骨头的来历。
后来也不知因为什么,他们放弃了寻找。
最后由两位夫子负责,把骨头埋在了书院外,何倾便是在两位夫子准备离开书院,掩埋骨头的时候看见的。他听见两位夫子在交流骨头是否属于人类,还有属于人体的哪个部位,得出的结论,就是成年男子的上肢骨骼。
何倾一路跟着夫子来到掩埋地点,在夫子手中,他亲眼看见那骨头长得什么样。
“乔夫子说了,他祖上是做仵作的,不会把骨头看错!”何倾想要证明自己所言为真,连说话声音都放大了一度。
闻青认真地朝何倾点点头,接着看向十三号,问出了一个傻里傻气的问题,“大爷,单独的魂魄能出来作祟吗?”
“噗!”嗤笑出声,十三号甚至有些习惯闻青突然冒出的傻气。
他看着闻青,有些心疼道,“你这脑袋竟然也有不好用的一日……罢了,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这世间不存在作祟的魂魄。你还不如往异人的方向细想。”
宛若被拨醒的琴弦,闻青挺起后背,心中已浮现出了破案苗头。
用手背敲击着十三号结实的胸口,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这下手力度早就超越了普通挥拍,根本是以谋杀为前提,势必要拿下十三号这不知多少岁的老命。
“不愧是我大爷!您就是那照亮前路的明灯!您还是我亲大爷!”
这种被人在身后提示的感觉,像极了闻青以前的师父,李书林在世的时候教导自己的方式。他的师父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欺负他,不把他诓骗到哭,她一般还不会放弃。
最早的一次他还记得,是她把自己放到一群山匪中,让他自力更生。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去欺骗山匪们,还要保障自己小命,同时获取那些山匪的信任。就像是翱翔在天际的鹰,她的教导方式,跟鹰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每当他受不了的时候,她又会及时出现,给他带来新思绪,与温暖的怀抱。
闻青自认为是在积极前行,但他又因为仇恨,将她推向了无尽深渊……
握紧他放在心口的手腕,十三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我不是你亲大爷,还有,你此刻在想何事?”
翘起嘴角,闻青顺着十三号的手,又拿自己的另一只手覆盖了上去。
35、【春夜喜雨】 其四
闻青是被李书林拐走的。
当时他望着井口外的漫天烈焰出神,李书林从天而降,并打晕他逃离了闻家。
一切不经过他同意的决策对他来说就是拐骗,即便是为了他好,又或是为了更好的延续闻家血脉。十三岁的闻青还未经人事,除了头脑比他人聪明点,想要在这乱世存活,仅凭他还不够资格。
所以李书林的出现,无疑是他生命里的救星。
只是闻青不愿承认这些罢了,他刚跟着她的那段日子,还曾用绝食的手段来抗议她的接近。她说他是硬骨头,就是用错了地方。
闻青记住了自己背负的使命,却没记住,她要他活下来的嘱咐。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复仇,宛如诡魅一般,甚至连半夜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除了拼命跟在书林身后,学习不被世间抛弃的方法,便没有其它打算。
这种思考持续了三年,在他掌握住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后,他第一次将目光放到了眼前的活人身上。
从李书林的怀里挣脱出来,闻青撇开脸,口气中带着不悦,“别再这样抱住我了,我又不是小孩,不需要你有事没事地可怜!”
完全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李书林明显笑得比先才更开心。
“嗯?我的小青长大了,竟然不要我了?”
“什么小青?我还白蛇呢!”闻青见她的神情有些低落,又不忍心道,“你放心,在你离开我之前我绝不会扔下你!”
刚才的泪光被一扫而空,李书林眯着双眼,再度把他抱到了怀中揉搓,“真可爱,我家小青最好了!不过我是不会离开你的,除非我死。”
闻青现在有证据怀疑,她就是跟自己演戏呢!
一边拍打她胡来的手,他一边推着她的肩膀想让她远离自己,也正好在这个时候,十一岁的小风从她身后冒出了头。
闻青记得他是从路边捡来的小孩,李书林很喜欢他,就把他留在了身边。
不过闻青对他没有多少感情,毕竟与他相处的两年中,他们一共就说了不到十句话。而且多数都是闻青在问他李书林去哪了,因为闻青被她扔到外面,回来的时候必定要找到她的下落,才好做出“回报”她的相应行动。
因此他对小风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外表的瘦小上。
“小风?”这还是闻青头一次叫他的名字。瞧见他有所回应,闻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让他出手帮忙,“小风!帮我把她拽开!”
得到命令的小风二话不说,扯住李书林的衣摆就往反方向拉拽。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两小子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就已经商量好各自的地位。跟野生狼群一样,领头的是闻青,小风则是供他使唤的喽啰。
而她,于他们只是隔壁领土的老大。
提防的同时,也随时窥探着她的地盘。说实话,她并不讨厌这种相处方式,甚至还挺满意的,不过前提是他们得打过她。
一手反扣在小风上臂,她将另一只手架到闻青脖子,并同时往内收紧,两个小孩便顺势脸朝下,差点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小风的身手就是让李书林揍出来的,而闻青运气好,她只给了他动脑的工作。
一方面是因为闻青的脑子更好使,另一方面,是她实在教不动。
闻青也没想过她会在喝醉的时候向自己吐露真话,她说她当时会出现在闻家,是想盗取闻家财物。那是一个姓章的雇主交给她的任务,要她从闻家,把康熙的青花龙纹瓶带出来交给他。
章虔手中的罪证令她不得不从,且是一开始,他便设好陷阱等她自投罗网。
他让她以为自己是一块肥肉,在她行骗的时候,他取得了确凿证据。他用此威胁她去闻家偷东西,说是只要她把青花龙纹瓶交给自己,他就会放过她。
可后来闻家失火,瓶子也葬身火海,李书林带着闻青逃到四川,便失去了章虔的消息。
闻青问她为什么要喝酒,李书林却说,章虔也来到了成都。
章虔寻到了她的踪迹,不仅拿以前的罪证要挟于她,还扬言要对闻青与小风动手。以她的能力,实在不足以与章虔庞大的势力对抗,所以她还没来得及和闻青二人商量,就被迫答应了章虔的条件。
她没给闻青透露章虔的意图,因为她不想将二人拖下水。
每次醉酒之后,伴随着起身的头疼,都会使李书林的大脑格外清醒。
她见动静没有招来闻青与小风,便穿好衣服出门,去锁铺寻到王义。王义的真实来历无人知晓,她只知道他是从东北某城市逃难而来的一员,与他的合作也寥寥无几。
但她会认定王义,则不单单凭他面善,就将结论得出。
而是以前合作,祝明郧想解决掉看见他们样貌的女子,便是王义出来制止的。王义替女子做担保,说她眼睛有毛病,看不见五米开外的任何面孔,更何况当时是在夜晚。
后来事实证明,王义说的是对的。
可是祝明郧却因此与王义结仇,王义不得已,只得拿到手的东西威胁他放过女子。
若不是被逼无奈,李书林和王义都不愿再找祝明郧这种人合作,之所以将其带进这次行动,也是她跟王义商讨后,共同做出的决断。
当然,只凭他们三人还是不够,于是王义找来了宗迅,闻青也自告奋勇要出手。
李书林也不清楚闻青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不过他有本事找上门,她自然也不会再阻止。至于章虔想要的东西,她只需说一句“东西在金振银行”,他们就能明白获取难度。
金振银行是成都最大且最牢固的私营银行,经营者不仅从国外带来了最新的防盗技术,还雇佣了一名异人,借用异人的能力来守卫银行。
拥有渠道的人都知道,那名异人能随时随地监视银行内部的情况。
李书林推测,那异人属于紫系异能,只要在银行墙壁上,或者桌子柜台之类的地方放上特有物品,异人便能通过这些东西看到想看的地方。
那东西不仅是异人的眼睛,还可能代替异人,成为其他人的双眼。
只需同时持有某件物品,普通人拿着它,便能跟异人一样看见内部情况,这样异人便有足够的休息时间养精蓄锐。
说起来,闻青的异人知识就是李书林教授的。
不过在场的除了她与闻青,没人能猜到异人的准确能力,他们只相信那名异人能力非凡,想要突破银行防范,则会变得更加困难。
想要突破,他们必须知道更多有关银行内部的信息。
于是他们派出宗迅,让他打扮成有钱人的模样,进入银行存储贵重物品。金振银行有一块十分特殊的区域,那便是专供富人存放重要物品的铁皮柜体。
柜体分成上下左右一共一百个小储物箱,箱上各有铁锁,能安全保护客户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闻青自从与宗迅认识,就像仇人一般互相看不对眼。
只要谁说一句话,另一个人就会找各种借口反驳那人。类似五人聚在一起,商量如何规避银行保卫时,闻青提出给他们的饮用水下泻药,宗迅便会不屑地说,“如果能往他们杯里成功地放进去泻药,那早就避开巡查,直达目的地了!”
接着,闻青又会瞪着宗迅,并大声斥责道,“你这么厉害,那你提出个建议来我看看?”
然后宗迅也会恨着他,用比他更大的音量说,“那你的意思是,我评论个冷藏箱,还得学会它如何制冷吗?”
两人你来我去互不相让,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其余三人站出来制止。
不然他们会停不住地争论,从天上飞的扯到地上跑的,再从地上跑的扯到水里游的,直到他们累了闭上嘴,五人倒也没有时间继续讨论下去了。
祝明郧对此很头大,相较于他,李书林与王义就表现还好。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年轻人嘛,谁没有脾气呢?争吵过后他们会明白,跟自己志趣相仿,且在乎自己的人那就叫作伙伴!”
“他俩这叫在乎啊?”祝明郧反问到。
一般到这种时候,都是王义坐到祝明郧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
好在闻青与宗迅的行为并不耽误正事,商讨完如何突破银行的所有保障后,五人带上工具,乘坐早已准备好的汽车来到了金振银行后门。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闻青挨着宗迅挤到了祝明郧旁边。
他们三人坐在汽车后排各种挤兑,闻青与宗迅还差点大打出手,祝明郧看着他俩一路上就没消停过,不禁怀疑起了人生。
而且前排两人对他的不作为还很有意见,“你快让他们别吵了!吵得我开车都集中不了注意力!”
上面是李书林的吼声,后面则是王义的意见,“你有办法的,不然你让一个开车的女人替你出手吗?别看我,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小年轻的事我懂得还不够多。”
祝明郧:“……”
他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还能让两位小祖宗消停?
实在是憋得没有办法,祝明郧在他俩争论只拿章虔要的东西还是多拿点的时候,举起拳头来到宗迅后脑勺上晃悠。
他没能大力敲击下去,因为这样会减少一个行动力。
思来想去,他还是出手拽住宗迅的胳膊,并笑着提议,“宗迅,要不然我坐你们中间吧?你们再这样吵下去,能把保安团的人叫过来直接将我们逮捕!”
两人侧过头去不再说话,不消一分钟,汽车便已驶达目的地。
祝明郧甚至觉得自己做了无用功,本来就不算远的距离,却导致他现在的脑子里,充斥着闻青与宗迅争吵时的巨大回音。
至于对他来说唯一能有所安慰的,应该就是行动的顺利了。
36、【春夜喜雨】 其五
金振银行的安全保卫队分为三轮对银行进行巡逻,五分钟的换班时间,分别在凌晨十二点与上午八点、下午四点。
经营者似乎非常在乎人员的专注力,安排的工作时间也十分考究。
并且每轮巡逻队员,都在两人及以上。加上监视内部环境的三名轮换人员,与轮休人员一名,仅仅一支安全保卫队就有十一人。
由闻青、王义和祝明郧三人趁安保换班的时间进入银行,李书林则想办法进入安保室,关闭安置于室内的警报装置,剩下的宗迅,是留在外面等待接应与望风的一员。
银行在工作人员下班后会经由安保人员的手,开启位于安保室的电闸。
柜体里有一根电线连通总闸,若是有人在下班时间开启储物箱锁,就会出声提示安保人员银行可能被盗,需要他们前往查勘。
真正发生盗窃事件的话,安保人员便会将犯人锁在银行里,并打电话报警。
因此交给李书林的任务是相当重要的,而闻青等人,在她进入安保室时已经来到了异人监视的区域。从背包里掏出自制伸缩竹竿,闻青让王义二人停在他身后,自己则用竹竿将墙上贴着的花色纸片一一撬下来。
看着地上的“视眼”,闻青很庆幸今夜的监视人员不是异人,不然书林不可能这么快就撂倒那人。转过头去,他对王义二人说道,“可以走了。”
绕过宗迅早已打探好的过道,三人顺利地来到保险库前。
王义对锁这种东西很有研究,不论是精密到极致的,还是每家每户用的普通门锁,他都有所涉猎。即便是少见的外国货,他也能很轻松地打开。
比如说他们面前的这扇门,是金振银行经营者从国外找人带回来安装的。
它足足装有两面密码锁,且门的厚度堪比一个成年人的侧身,之前有贼人来盗取宝物,便是被它拦了下来。贼人没想到这门有如此之厚,只带了一把铁锹就想强闯,没想到声音惊动安保人员,给他来了个当场抓捕入狱。
闻青他们总结了教训,便让王义这个锁王出手。
虽然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但安保人员不出意外的话,是不会走进深处查看的。毕竟他们认为这里的设备齐全,就算有小偷来,也会让这扇金库大门挡在外面。
最终结果不是被抓,就是触发报警被抓,他们也因此落得轻松。
在王义趴在金库大门上开锁的时候,祝明郧闲着无聊,便将闻青拉到身边开始聊天。他以为自己是风趣潇洒的人物,却不知一句话就激起了闻青的怒气。
“喂,小子!听说你跟李书林住在一起吧?那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看你们只相差十岁的样子,该不会是她其中一个男人吧?”
会忍耐祝明郧的污言秽语,完全是因为闻青不想前功尽弃,“闭嘴!”
他朝祝明郧扫去一个眼神,里面装满了厌恶与轻蔑,祝明郧瞧着他这副模样,也是面不改色地砸吧着嘴,“啧,你这小子真不会说话,连玩笑都开不起。”
祝明郧浑身上下散发着自信,他觉得自己等级高,不值一提的普通人不敢对他做什么。
所以他鄙夷着闻青,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开玩笑有错,更别说闻青的反应很有些煞风景。不过他不想跟闻青计较,原因便是他大度。
闻青不愿再理会他,便走到王义身旁站住,专注地盯着王义手下的细致活计。
“这活不仅要细心,还要耐心。”王义看着金库门上的密码锁,边给闻青解释,“比如这个锁,锁芯本出自瑞士,以精密灵敏的工艺闻名于世,可经过锁舌长年累月的敲击,就会变得松懈。”
闻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问他,“跟做人的道理一样?”
“哈哈,别什么都扯到做人上面。”王义放声笑着,并不想顾及旁人的看法,“做人难,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我现在讲的可是制锁,不要岔开话题。”
“哦。”闻青很老实地就接受了。
不过蹲在一旁的祝明郧却不这么想,他总觉得王义话里话外都在影射自己,只是他没有证据质问王义而已。
随着金库大门开启,闻青知道王义不出意外地成功了。
他看着一脸自豪的王义,也不禁露出了微笑,“六十一号箱子是我们的目标,不过要抓紧时间了,金振雇的异人大概会在一点来接班。”
王义朝闻青点点头,两人合伙将金库大门推开后,前者便直奔目标。
大概用了不到一分钟,王义从储物箱里取出绒布袋装着的宝石,他们就撤离了金振银行。虽说祝明郧对没撬开的其它箱子有点可惜,但他为了不暴露身份,只好听从他们指挥。
没错,祝明郧的隐藏身份,就是章虔的眼线。
这是李书林几人来到章虔提前安排好的地方,将宝石交给章虔后,祝明郧自己透露给他们的。并且从一开始,李书林的踪迹就是他向章虔投诚的最好献礼。
听着祝明郧的独白,坐在上位的章虔一脸得意。
真不枉他花费这么多精力,不仅得到了宝石,还令圈内有名的大盗吃瘪。庞大的满足感犹如洪水般涌入章虔心中,他拿起桌上的卷封,将它扔向了李书林。
厚重的纸卷落到地面,生出了相应的沉闷声。
其实之前章虔掌握的证据,早在辗转来四川的途中就已遗失,这东西不过是拿来欺骗她的替代品。一想到她在发现真相时的惊讶,章虔就止不住地想笑。
而与之相反的,是李书林这方盯住章虔狂妄的模样,欲与之决出胜负的坚定。
王义与宗迅都在,只是闻青离李书林更近,便由他走上前一步。见他伸手要捡地上的卷封,李书林却先出声阻止了他,“小青,不用捡的。”
闻青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也照做了。
随后李书林一脚将卷封踢向墙角,盯住章虔的眼神,也渐渐变化成了笑意。章虔被她这一盯惊出了鸡皮疙瘩,他不悦地唤来手下,想将他们赶出房间。
“你们!”刚喊出两个字,章虔的话便让来人打断。
偏偏这些人来头不小,李书林几人也不敢随意得罪。
抓紧时机夺门而出,只在眨眼间,屋内就剩章虔与其手下,还愣愣地看不懂局势。他们大眼瞪着小眼,等人挤进屋子,他们才看清眼前人的样貌。
“大……大帅?!”章虔震惊地睁大眼,就跟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倒是占据着四川整片大地的军阀邹攀,一身军装亮相,不但气势凌人,还带着绝不轻饶犯人的凛冽目光朝章虔看去。
几日前,大帅府内被贼人盗走了贵重珠宝。
那是属于军阀太太的东西,价值连城不说,还是太太的心头好。邹攀心疼自己太太连日来的哭诉,发誓要找到贼人,并将贼人碎尸万段方能解气。
但是那贼人行踪隐秘,没留下一丝痕迹。若不是有人匿名举报这个地方是贼人的老窝,邹攀怕是一辈子都抓不住他。
夺过章虔手里的绒布袋,邹攀打开一看,瞬时火冒三丈。
察觉到什么的章虔也害怕了,他的四肢开始僵硬,下意识的便认为自己命不久矣。
噗通一身跪倒在地,邹攀瞧着已无力辩解的章虔,下令将在场的所有人统统押入大牢。想来无论是否是章虔偷的珠宝,他都无法再逃脱制裁了……
躲在对街看热闹的一行四人,在看见军阀押解着仇敌出来的时候,脸上无不充斥着喜悦之情。
一切,还得从大半月前说起——
李书林刚被章虔威胁,一边思考着如何进入银行,一边召集着伙伴。闻青找到她要求自己留下,同时,还给她出了一个极其有趣的主意。
那就是将银行内部复制到另一处,用以迷惑敌人。
说起来,他们的敌人从头到尾只有章虔,李书林早已猜到祝明郧是出卖自己的人,便将他也放到了计划中。既然祝明郧是章虔的眼线,那他们就在眼皮子底下演一出戏给章虔看。
打探到银行内部情况后,王义那边就开始着手造出一个假银行。
他让阿隆出面搭建银行设施,在节约经费的前提下,尽量造出以假乱真的效果。类似于金库大门等设备,就是纯粹的空壳子,搭配上王义与闻青的演技,才能算作真货。
并且祝明郧进入银行时,遇上正准备换班的安保人员,也是阿隆与小风假扮的。
正所谓假亦真时真亦假,银行异人的能力虽是李书林猜的,却也八九不离十。因此祝明郧很快就相信了,连带其它安全装置,都是在他们精妙的配合下所营造出的假象。
闻青他们的计划也不是没有漏洞,比如真实异人的能力,想来即使闻青将视眼捅下来,异人的视线也不会断绝。只是换了个角度,也向异人提示到有人入侵银行。
其次,还有除六十一号外空空如也的箱子,和轻易就被李书林按倒的安保人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还得算上闻青与宗迅的吵架情节。
无论是让闻青还是宗迅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不怎么好,不过也不至于争吵或是大打出手。利用吵架来建立障眼法,是误导祝明郧的最佳手段,这样他不会在意去往银行的路跟平日有何不同,也不会对他们伪造的银行有其它看法。
只要祝明郧认为他们从假银行盗窃的宝石是真的,章虔便会听信于他。
加上李书林一伙天衣无缝的演技,一场本应被识破的计谋,在他们手下化腐朽为神奇,竟轻易骗过了祝明郧和章虔的两双眼睛。
至于邹攀的出现,也在他们的计划范围内。
单单骗过章虔还不够,闻青还要他永世不得翻身,不然对不起被他欺辱的李书林,与辛苦付出的伙伴。
在实施假银行计划之前,李书林亲自去了一趟军阀宅邸。她悄无声息地潜入军阀家,从军阀太太的首饰盒中,偷取了做工最精细的一支珠宝项链。
然后她把东西交给阿隆,让他放到了假银行的柜体六十一号储物箱。
可想而知,给军阀通风报信的也是他们。
望着被军队带走的章虔一行人,宗迅用胳膊肘碰碰闻青,说道,“看到没,就是我通知的邹攀替你出了口恶气!”
闻青提起脚朝他腰背踢去,“看什么看?没看见是我的计划将他们一网打尽吗?”
“那造假银行的钱你出啊?”
“你不也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你怎么不出?”
自怀里拿出一小包珠宝,李书林将之扔给了王义。这是去军阀家里顺手牵羊的战利品,想来这些珠宝的丢失,也会一并算在章虔头上。
二人一同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而当吵架的人察觉,他们却已经走远。
想要追上去的闻青刚走出转角,迎面便过来两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长衫,领口处还带有火焰纹样……
37、【春夜喜雨】 其六
十三号此刻正飘在半空,替闻青画扬州书院的俯视图,他说要了解三怪事,还得从实地考察做起。于是十三号就将宛如大师工笔画的地图,交到了他手里。
看着写实风格的地图,闻青甚至在怀疑十三号是不是刻意修习了绘画手艺。
当然,他毫不在意这些虚浮的东西……回忆起李书林怎么也教不会他画大师的造假画,手残的他不禁有些汗颜。
“整座书院呈倒鹅蛋形,蛋尖处为正门,两处侧门则各自分布在更靠近正门的两侧。”
十三号指着闻青手中的地图,并解释到,“废弃的后门在蛋尾部中央,院外有一条不到一米的小径。应该是因为河流太靠近后门,怕学生遇到不必要的危险,这才废弃了后门。”
闻青一抬头,十三号完美无瑕的下颚线便映入眼中。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浮动着,他看了,也不禁咽了咽口水。按耐住自己一口咬上去的冲动,闻青回过头,将注意力放到了地图上。
“小径连接着河流,河流上则有一架石梁石柱桥……”停顿了片刻,闻青又强调道,“等等,你竟然将石柱桥画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