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闻青十分看重她们的性命,简单的应答也表示了他的决意。
“你不知道!”李书林抓住他的双臂,却使不出力气,“……在场最重要的人是你!如果没有你,她们连奢望都不敢!你背负着我们所有人的命,所以最不能有事的,是你!”
“……好。”
见闻青还有点犹豫,李书林一拳敲在了他脑门上,“你这臭孩子给我记住!以后你只能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敢受伤,我就不要你这个徒弟了!”
“那你打我算不算?”闻青捂着额头,终是露出一抹笑意。
“这个不算……”
一旦下定决心,世间便不存在能难倒自己的事物。闻青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起先去寻了官方势力,可他们连自身都难保,更别提管他的闲事。
被逼无奈,他只得召集相识的人手,演了一出偷梁换柱。
计划是顺利实施了,但在最后关头,闻青还是被一名人贩子看破了伪装。他的人手将被解救的女子们送往城中,唯独他赶的牛车,让来人给拦了。
车上只有他和李书林两人,来人身手了得,凭他是不可能打赢的。
李书林有些无奈,因为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小青,我认为这次真的不能怪你,要怪就怪他太聪明,所以,要么你自己挨打,要么就替我挨打!”
闻青耷拉着一张脸,自觉地送了上去。
最后,被揍倒在路边的他还是让李书林救了。就这样,闻青身上刚好没几天的皮,又添加了新伤痕。
41、【春夜喜雨】 其十
“你要回上海?”
离家十年,闻青会思念家乡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况且闻家的事他还没来得及处理,双亲也只是草草安葬在院落里,自己便随李书林来了四川。
小风很不放心,还叫来宗迅帮着打点。
毕竟宗家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宗迅要不是被家里人派出来游历,也不会与他们相遇。若是回到上海,依靠宗家是最安全且方便的做法。
“我怎么不能回去?还是说你要收我钱?”闻青一张嘴,就势必要与宗迅争个高低。
“我呸!你自己傻可别带我!”宗迅转过背去,生怕和他扯上关联,“要回去报仇是你的事,夏家势力庞大,只凭我们还不够格!”
被戳中心事,闻青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书林看见了他的踌躇,她仰躺在摇椅上,平静地说道,“小青,你要是想回上海扫墓,我没有意见。但你要想去报仇,我其实并不希望你去。”
这些年闻青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他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少,付出了多少。
如若夏逢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商人,她一定不会阻止。可偏偏夏家在暗处驯养异人,加上夏逢生为人奸滑,势力更是遍布上海每个角落,只要他踏入那片地界,必然会遭到夏家的堵截。
所谓结果,要么身首异处,要么被囚于牢中不得好死。
她实在是舍不得,才会如此直白。
而闻青也明白,他自认为做好了万全准备,比如在进入上海地界之前,他就混入难民群中。掩人耳目的同时,还需要时刻关注夏家的动静。
如果有宗家或是其他势力加入,那他的计划必定会顺利许多。
可要是没有,他想只身一人趁月黑风高之际,潜入夏家埋伏着。夏逢生身边跟有多名能力高强的异人,他无法强攻只能智取。
至于可以隐藏的地方,他所知道的,就有训练夏彤的秘密房间。
那里隐蔽,除了夏逢生便只有几名仆人接近。
他只须找准时机,打夏逢生一个措手不及就好。不论是同归于尽,亦或是使些阴狠手段都无所谓,他要做的仅仅是送夏逢生去见自己父母。
在临近十年之期的这段时间,闻青显而易见地浮躁了起来。
每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思,每个人也都劝他。不过对他来说,仇恨才是他坚持了这么久的动力,他对不起身边的每个人,唯独不能对不起闻家。
说他固执也好,骂他蠢也罢。
他只是不愿什么都不做,却一直念着仇恨,抱着这份情绪直到死亡。这样对他太残忍,宛如是在利用它,来持续自我生存的意志。
所以他选择了面对它,即使这会让他送命。
“我只是不想把执念,变作疯魔。”闻青低声念叨着。听见他声音的李书林和小风都不再阻止,除了宗迅,还在不依不饶着。
“你知不知道,这里每一个人都不想你去白白送死?”
“我知道!可我的心情,你又知道什么?”狠狠瞪住宗迅,闻青的双眼已有赴死的迹象。
“我不知道!毕竟我的父母又没死!”宗迅没办法,只得下狠口也要留住他,“可你要是死了,小风和李书林又该怎么办?他们不也把你当家人看待?你想要他们像你一样,被仇恨束缚得死去活来啊?”
应该是认同他的话,闻青埋着头,有些不敢朝李书林与小风的方向看。
此时的他还太过青涩,自以为学了些本事,就足以应对未知的威胁。加上宗迅一席话令他有了不愿拖累亲友的想法,他这才暗戳戳地,做出了孤身上路的决定。
表面上的争执到此结束,宗迅还以为闻青让自己说服,没想到,他只是瞒着他们坐上了回上海的火车。而得知此消息的李书林,连夜便开始收拾行囊,小风跟她的心思一样,于是两人在火车站打了照面。
下火车的那日天气阴沉,像是会有一场倾盆大雨。
李书林从天边移开视线,目光所及之处,宗迅却早已在此等候她与小风多时。她笑着摇摇头,明明嘴上说的一种,做的倒是另外一种,确实看不懂他的意图。
不过她很幸运,有宗迅帮着掩护他们的行动。
可是她又非常不幸,因为火车中途抛锚,导致他们比闻青晚到了五天。
被压缩至极致的时间迫使他们分道扬镳,宗迅与小风去搬救兵,毕竟以前在宗氏家族的地位,是不足以招来人手对抗夏家的。因此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坑蒙拐骗,也要将宗家人手拉到战场。
这样他们才有足够的资本,去帮助闻青。
至于李书林,则是各方寻找闻青的下落,想劝下他,等宗家势力到来再做行动。然而闻青的行动时间比他们预期早了许多,当她赶到夏家时,他的小命已握在了夏逢生手中——
火光照亮了院落,那些立于边缘的莹莹灯光,都不及护卫手中的火把。
闻青的计划本是周密的,夏逢生以为他死在闻家,压根预测不到今夜会有人突袭。他占尽天时地利,却让谨慎的异人察觉到异样。
那异人的能力非常特殊,貌似能追踪人之所在。
等闻青见到异人,他才知道那人额头的紫色光团代表了什么。夏逢生借着火光,在看清他长相时还稍显有些吃惊,之后,夏逢生便笑了。
闻青不懂夏逢生在笑什么,他紧盯着周围,只要有一丝空隙,他就能让夏逢生给他陪葬。
可是很遗憾,他始终没找见机会。
夏逢生还在一旁吐露着心声,他说他对闻家,持有一种特殊的情绪。说实话他舍不得看闻青就这样死去,但他要是不下手,最终下场可能会叫自己后悔。
他认为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他不指望闻青理解,却在那里滔滔不绝。
要不是闻青被夏逢生的手下押解得格外牢靠,他必定捡起一块草皮,朝夏逢生扔去。也是巧合,夏逢生竟看懂了闻青眼中的意思,前者对树林后头等待的异人示意,一股冷风,便直指他的心门。
看着眼前鲜血四溅,闻青甚至没觉得自己身上有痛感。
他在乎的,唯有手中那抹温热。
“书林!——”闻青低声嘶吼着,不过他再怎么喊,也不能将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他后悔了,后悔到想拍死之前的自己,还后悔到想用沾满鲜血的手,挖出自己的心来瞧瞧。
瞧那句话,是否还刻在自己心上。
——“你背负着我们所有人的命,所以最不能有事的,是你!”
——没错了,如今他真的背负她的命……
——“以后你只能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敢受伤,我就不要你这个徒弟!”
——如今想来,原是他不配……
如果他没有执意要来报仇,李书林也不会跟着他来到上海……如果他计算好每一步,她也不会为了保护他,丢掉性命……
是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夏逢生见闻青失了拼劲,瞬间便没了兴致,他让手下异人去收拾残局,转过背,自己倒落得个清闲。不过他还没走几步,从宅院外头却传来了嘈杂声响。
宗家的人终于在此刻赶到现场,他们在宗迅的指挥下,护着闻青与李书林逃离夏家。
小风则等在外面接应他们,一顿快马加鞭下,他们这才远离威胁。
夜深人静中,回响着属于汽车的轰鸣。
闻青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李书林,他用力按压在她的伤口上,使得血液流淌缓慢。可能也是因为疼痛,李书林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小青……小风……”
搂紧逐渐失去体温的她,闻青不知不觉地,已泪流满面,“是不是不让你说话,你就可以挺过去?”
“哈……”失声般笑了笑,她的脸上尽是怜惜,“……不用为我的死难过太久,若说我的时代已经落幕,那之后,便是属于你们的时代……你我都深陷在这个名为时代的洪流……”
瞧着他们不明所以的表情,她咧开嘴角笑道,“咳,这么说你们应该听不懂吧?其实我只想让小青你记得,下次报仇,一定要有十足把握再去……还有,我希望能见到你自在而活,不为他人,也不为悲恨,只为你自己……”
“好!……我一定为自己活着!”说话声里,全是他的颤抖。
“如果你有疑惑,那便去寻找吧……世间很大,大到穷尽一生去寻找答案都没问题……”说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了他,“你现在是信任我的吧?那让你信任的人来告诉你,无论是曾经,或是今晚,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闻青终归是看透了自己的愚蠢,比起盲目追求,他更愿意选择相信她。
就算化作疯魔,他也要听听内心的挣扎。
李书林咽下最后一口气前,还在嘱咐小风要照顾好自己。小风擦掉眼泪,看了眼后视镜便停下了手里动作,“青哥,师父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也觉得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闻青喃喃道。
“我想将师父的遗体带回四川,你要不要一起?”若是依李书林的性子,她巴不得俩徒弟原地解散,不要再对着她的遗体哭哭啼啼。她不想看他们的苦瓜脸,也不想他们有所芥蒂。
可是小风不愿离开,他想若是闻青,应该会遵循她的意愿。
“……呼!”送出一口气,闻青像是释怀一般,打开了汽车车门,“没关系,我听她的话离开就好。以前没听过,现在总得听不是?”
望着消失在黑暗的背影,一步一步,仿佛踏入了名为孤寂的陌路。
小风心疼不已,却无能为力。
也是从这个时候,他便再也没有见过闻青。直至四年半的昆明,闻青通过王义联系了他,他也再度与熟悉的青哥合作……
复仇事件之后,闻青便留在了上海。
倒不是他不怕夏家势力,而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会进入百乐门也是因为那里龙蛇混杂,不仅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场所,还是隐藏的好地方。
宗迅的消息,就是他在百乐门里听到的。
他们说宗迅是擅自动用宗家人手,被宗氏族长发现,并施以了惩戒。闻青还特意去寻了宗迅,给了他疗伤药,临走时,还让他拽住了衣裳。
宗迅问他为什么不质疑自己,若是一早把救兵搬来,李书林也不会死。
闻青没有回应他,因为不能原谅的,只有自己。
“懦夫……”宗迅趁着闻青转身,朝空气骂了这样一句话。而后者闻声侧过头,看见的却是那一脸对自身的嫌弃。
夜晚寂静,是闻青最需要适应的习惯。
他认为最艰难的时候,往往是习惯了她在身边,她却再也回不来的时候。但他会按照她的话,活出她最想看见的模样。
“……不管是不是在复仇途中,你要是有空了,能帮我一个忙吗?帮我找一位女子,喜欢穿黑色交窬裙的女子……找到她了,势必要帮我揍她一拳,告诉她黄泉之下,还有我来陪伴她……”
42、【春夜喜雨】 十一
冥谧的森林之中,一幢泛着萤光的木屋与世隔绝,此处正是人世与炼狱的狭间——
这里可以说是只属于恶犬的法外之地,人类进不去,炼狱也无从管理。因此以物易物的传统得以留存,像是人类魂魄、魔的部分、异人、人间吃喝玩乐的物品,以及异人的光团都能用来交换。
对于并不存在实物奖赏的炼狱,恶犬的娱乐方式,就是格外独特。
“那你说,他们要异人的光团做什么?”一五六六号是最近才来到炼狱的新手,他那充满新奇的眼神,不停地在四处转溜着。
带领他的三九零号耐心为他解答,“听说恶犬的来源,是由人类魂魄变化而来。”
“听说?”一五六六号用怀疑的目光将三九零号盯着,“你这么老的资格,还听说呢?……等等!莫不是我听到了什么被炼狱掩藏多年的秘密?天啊!你说我会不会被拉去处决?我还不想死啊!”
瞥了一眼独自嚷嚷的一五六六号,三九零号沉默着移开了脸。
实话实说,三九零号也不明白为何会分配给他这种任务,他向来就不爱管新人这些事,要不是辈分还算高,他能立马拒绝。
“……这不是秘密。”
一五六六号尴尬地停下动作,小声问道,“真的?”
得到三九零号无声的回应,他瞬间安下了心,而前者不顾他的转变,继续解释起来,“为何恶犬大都保持着人类模样?我推测不止是这个原因,甚至连恶犬的长相与身上的衣服,应该也跟前世遭遇有关。”
“那你看我前世是怎样的人呢?”
“我看你的相貌,以人类来说最多十七八岁,身上穿着西洋服饰,还带着金丝眼镜,可能是有钱人家送去西洋留学的孩子。”
努努嘴,一五六六号若有所思地点头,“或许吧,不过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是正常的。”三九零号一边引导着方向,一边回头注意着他是否走丢,“如今的炼狱之主就曾被质疑,说他带着人类的记忆,才会有那样的想法。相反,炼狱的二把手九号,就不喜欢持有人类记忆的恶犬。”
“那要是回想起了,会被怎么对待?”一五六六号问。
“炼狱之主不会管,但是九号,会严惩。”瞧着一五六六号欲言又止的样子,三九零号帮他满足了好奇心,“严惩就是打回原形,重新来过。”
被吓得禁了声,一五六六号突然对自己的小命异常珍惜起来。
“还有大五十,你千万别去招惹他们。”三九零号嘱咐道,“所谓大五十,就是一到五十的每个号数,除去消亡的半成,剩下半成没一个善茬。二号偏执,九号独断,十三号半疯,二八号狠厉,四一号残忍,还有五十号,眼中除了十三号便没有其他。”
“行行行!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一五六六号有点慌,比起这些大佬,他还是面对魔和异人吧!
三九零号轻轻嗤笑一声,对他的想法表示不敢苟同。
“魑魅魍魉,魔的四大战力。炼狱最厉害的数字也只能一对二持平,少了胜却伤,多了灵尽散。并且魔的诞生,跟人类有斩不断的渊源,与炼狱不同,他们的数量较难减少。”
一五六六疑惑,“那仙也不管吗?”
“或许等人间魔的比例失调,仙便会管。”三九零号对这个称呼没有一丝感情,炼狱虽说属于仙的麾下,实际上却没人见过仙,“可如今这模样,何曾不是仙的放任所造就的?”
“……”见三九零号的情绪有些失控,一五六六号无言以对。
他抓住三九零的手臂,试图让对方冷静下来。
在两犬的身影消失在二层楼梯间后,一层硕大的厅堂内,围绕着□□只恶犬的交易,也进行到了尾声。坐在中心位的二七号听着众人吹捧,一副傲视天下的模样,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本来他就不满自己跟二八号的待遇有差,明明比其还近了一位数,恶犬们见了他最多躲着走,见了二八号,却又是奉承又是讨好的。
他很嫉妒,于是有了炫耀这一说,“唉呀!那次是误打误撞,要不是离魅魔比较近耶,也不可能打伤它还毫发无损地回来咯!”
“你们听听!不愧是大五十,跟我们这些数字就是不一样!”一二四零号拍马屁到。
说起四年半的那晚光辉事迹,二七号其实隐瞒了不少东西。
例如魅魔是在给罗雨今灌输能力时,让他有机可乘;又例如他的确打伤了魅魔,却只是粗浅的皮外伤。结果,因一时疏忽还伤及了他自身。
“说起来,上海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在场是有两名‘天眼’来着?”九七九号问。
当时的情况,被后来形容为魔之盛宴。由于大量的魔从远处聚集,恶犬们也跟随赶往事发地,尽可能地排除会造成混乱的因素。
因此除了二七号,还有其他恶犬也知晓那件事。
听说过这事的□□八号回应道,“是了!好像说是一男一女,那男的还跟那家有仇!”
“这么说天眼也不怎么样嘛!”五三六号砸吧着嘴,露出轻蔑的神情,“我看那傻子是真蠢,实力不够还去送!要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是他有问题,人家才会灭他全家!”
“何止啊!我看那女的脑子也不好使!不然会为了一个小白脸连命都不要?”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每只恶犬都不吐不快。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宛如正在积压能量的火山,孤傲的身影下是一双盯住他们的深沉眼眸。
“那女的实在是惺惺作态,其实她也没想过会死吧?想着救下那男的,再拿这去要挟他!”
“男的实蠢!实力不够还报什么仇?不如选择原谅他!世界这么大,多去长长见识吧!”
“弱不是原罪,蠢才是!”
“你这话不对!弱和蠢都是原罪!哈哈哈!”
一五三零号会到狭间来纯粹是巧合,她接到五十号的讯息,让她在这一天来木屋找他。而她刚到这里,就看见十三号红着眼,嘴边虽带着笑,整张脸却阴郁到了极点。
她跟十三号算是认识的,她有着一部分属于人类的记忆,这点只有十三号知道。
那时候她还不太明白大五十的意义,看见十三号孤独地坐在鲜红色的山崖边上,她竟然想都没想,就来到了他身旁。
起先她还觉得十三号的笑容有些可怕,可是聊着聊着,她就没那么在意了。
她说了许多人类时期的故事,问到他时,他却给了她一个从未想象过的答案。他说,自己并没有人类的记忆。
一五三零号愣在了原地,她终于想起来炼狱是不准恶犬有人类记忆的。然后在慌乱中,她逃跑了,不过在逃跑前她还问了十三号一句,“你认识一个穿黑色交窬裙的女子吗?黑色对襟衫外还套着件火焰纹饰的黑褙子?”
十三号并没有回答她,因为他的确知道这女子,还知道这女子不会喜欢她。
之后,一五三零号便再也没见过十三号。
直到今天,在又一次死亡之前,她都没想过有机会与他再见。她从很早以前就想跟他道句谢,毕竟他身为大五十,还明目张胆地放过了她。
但就今天这种情况来说,她要是不骂他,她绝对死不瞑目。
“你个王8蛋!人都没看清你就下狠手?记住!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聒噪的声音自十三号耳边划过,跟着,狂笑不止的嘴角便有所收敛……一分钟前,他似乎让什么东西控制了大脑,心中有一团烈火将所有烧作虚无,阖上眼帘时,那里则是暗沉如深海的寂静。
仅在须臾之间,他的手就已经伸向五三六号的喉咙。
他们这一群恶犬里,能抗十三号一招的只有二七号,其他恶犬不是被他打得魂飞魄散,就是让他吓得不敢动弹。因此最清醒的,还得是逃窜中的二七号。
望着半空飘落的灵识碎片,星星点点,竟还有一丝好看。
不过这等美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的,比如二七号,眼看十三号的手就要搭在肩上,他灵机一动,将抓到的异人在此刻放了出来。
手心传来异样的热度,十三号稍微晃了神,二七号就趁机出手,一招打在了他腰间。
像是得逞一般,前者弯起嘴角,宛若杀器的笑容朝二七号径直袭来。那双大手牢牢钳制住他的脖颈,他甚至不愿相信,只在弹指间,双方的立场便被反转了过来。
烟消云散,是二七号的最终下场。
感觉指尖上的东西在逐渐流失,十三号依然没有停下动作。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他的目标,连无辜卷入的一五三零号,也葬送在他手里。
十三号的眸光有了变化,原来在触碰到一五三零号的瞬间,他便发现了她。
一边是无法停止的动作,一边是想要制止,却又想到九号不喜有人类回忆的恶犬。他在犹豫中,还是选择了顺势而为。
眼见着一五三零号的灵识溜走,他纵身一跃,把那团光握在了手心。
狭间木屋恢复了平静,现场就跟无事发生过一样,恶犬们各自走走停停。十三号难得露出这种淡漠的神色,他朝屋子阴暗处瞥了一眼,便只身离去了。
而被他瞪过的五十号,则完全没有紧张感。
他缩在暗处,自认为今天这场戏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不论是一五三零号的出现,又或者十三号的怒火,都是他操纵的。
他讨厌一五三零号,因为她跟十三号有过接触。他喜欢十三号,因为他能控制他的行动。
炼狱——
九一号来到一名穿着黑交窬的女子面前,黑褙子上还有火焰纹样,而这位女子,正是大名鼎鼎的九号。
“十三号让我转告您说他不来了,这个是他给您的东西。”九一号从怀里掏出小木盒,并将它举到了九号面前。
木盒里面是一五三零号的灵识,九号只瞧了眼,便了解了大概。
“收起来吧。”九号生得极美,一袭黑发垂至腰间,眼波也泛着清泠。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给人的感觉也冷得出奇,“十三号啊……他就是太认真了,对我也言听计从,真不知是好还是坏。”
“是,那我这就去把灵识重新投入炼狱。”九一号退下后,整个大殿寂静如无物。
九号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她将双眼闭了起来,仔细去感受空气的震动。
她的眼前有一个身影,并笑着朝她伸出手,让她来感受自己的温度。对她来说,那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仿佛身处粼粼波光之中,太阳的温度与身影的温度都直达她内心。
很舒服,很温暖,又很肆意……
但一睁眼,她还是那个坚定的九号。
43、【春夜喜雨】 十二
趁着十三号离开的几天,闻青可算是撒开了玩。
课业不补,书院虽然要去,但也是挑半夜的时间才去。除了在书院后院刨土,就是在书院后头的河下游蹲守,何倾想要和他说上话,还得靠传统的饭局邀约。
以至于在后来的闲聊中,何倾透露了翁至叙想要挑礼物一事。
闻青当即便丢下手里的筷子,奔得比兔子还快,“你怎么不早说?这可是小叙叙的人生大事!我能不参与吗?”
何倾望着逐渐变小的身影,莫名其妙道,“……这么激动?他还能跑了不成?”
至于他们口中的主角翁至叙,除了被烦到生无可恋之外,就是想要更正一件事。那便是挑礼物这个事,不是他说漏了嘴,而是颜光来找他的时候何倾碰巧在旁边。
颜光让他不要像小时候,给她摘点好看的花就算了事,要他用点心,因为她想要保存到很久。翁至叙对此很伤脑筋,他自以为能看懂她,其实不然,他对她一无所知。
“这主意怎么样?”
经过多次馊主意的打击后,翁至叙对他二人的信心降到零点。
他也怀揣过希望,但他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颜光是个美好到极致的女孩,他觉得他配不上她,又或者说她不能把目光放在如他这般平凡的男子身上。
“不要!”翁至叙反驳到。
“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的,这样下去不行啊孩砸!”闻青用手扒在翁至叙肩上,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不过说实在,他到底在担忧什么还是未知数。
何倾看懂了他,便来到翁至叙面前说道,“你再这样下去,他就该担心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孩了!”
“你们够了!”翁至叙挥开闻青的手,径自走进了卖首饰的商铺。
等待的时候,闻青闲来无事四处逛了起来。这处市集离书院很近,何倾说再往南走上五百米,就能看见一条小巷。
巷子通向书院后门的石桥,要论起距离,后门到市集的路程仅是侧门的一半。
闻青也曾问过他们书院后门的锁是怎么回事,但何倾入学时间短,翁至叙又双耳不闻窗外事,最后不了了之,他便将这事暂时搁置了。
直到今日说起后门石桥,他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要去后门看看吗?”笑着朝何倾提出建议,闻青本想着等十三号回来再去查探,毕竟按照他的推断,书院出现的骨头碎片是从外部来的。
他连续三天去书院刨土,目的就是寻找可能埋在地里的尸体。
结果他把自己翻成犁地的牛,也没找见像样的痕迹。要不是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黑猫把他吓一跳,他很难想到,是猫把骨头叼进了书院。
蹲下身去挠黑猫的下颚,闻青看得出,这是一只无主猫。
而且从它不认生的模样来看,它还是书院的常客。趁黑猫注意力不在嘴里的东西上,他用指尖将猫嘴里的小石块掏了出来,仔细一看,跟骨头还有些相似。
之后他便放开了它,并跟着它来到了满是石头块的窝。
找到原因,闻青把视线放到了门外。不过那里已经废弃多年,没有人陪伴的话,他也不敢轻易去涉险,不然一个脚滑,他就会跟世界道别。
“那里有线索?”瞧着闻青认真的模样,何倾点了点头,“行!那就去看看!”
跟翁至叙打了声招呼,二人便朝小巷而去。
从巷子出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杂乱无章的风景,草木丛生,柳枝坠地,唯一通向对岸的石桥还沾了不少青苔。若是盛夏时节,书院后门的小径恐怕得是幽深寂静的,柳叶会张满枝丫,将光线牢牢锁在外面。
倒是那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石梁石柱桥,看着还算结实。
它是由三根石梁组成的桥墩,桥长大约七米,两侧各有一组墩子。桥上没有建造护栏,光是看上去,就有种会令人陷入危险的感觉。
闻青让何倾留在了岸边,自己则走上石桥,去对岸一探究竟。
何倾见他下脚的每一步都十分小心,虽说现下不是梅雨季节,但细雨已下过几次。闻青不得不谨慎些,甚至连不远处观看的何倾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闻青哥,你发现什么了吗?”何倾扯着嗓子问他。
“完全没有!”闻青将草丛都翻找过一遍,却没发现任何痕迹,“都这么多年了,也不可能有线索再留给我……”
话还未说完,他的目光便让脚下的石梁墩子吸引。
那里的河水流速稍快,但贵在清澈见底,因此墩子靠近河岸的区域内,有几处泥沙显得突兀也不是很难察觉的。
闻青蹲下身来想要看清楚,许是太专注,竟没注意到脚下打滑。
凭借着生存本能他也是挣扎了下,可事与愿违,他必须接受何倾在对岸拼命呼唤自己的事实。不过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小命,因为他不仅熟悉水性,还有人在岸上帮忙。
“……你就这般对我?”
仿佛天仙下凡一般,十三号穿着黑衫的身影将闻青揽到了怀中。
他右脚蹬向石桥,轻巧借用闻青坠落的力道,往河对岸破风而去。但他要是低头,便能看见闻青那一脸痴相,眼冒绿光上下游动。
“大爷你终于回来了,可想死我了!”说着,闻青就要抱上去。
十三号打掉他不安分的爪子,嘴边的笑意也不曾有过收敛,“如此?那便希望我收的尸是想我想死的,而不是意外落水淹死的。”
听得出他话里有话,闻青尬笑两声,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幸好在何倾觉得不自在之前,他们便原地解散了,否则他除了把翁至叙拖来当垫背,其余的不作他想。还幸好,他的小妹何珊不至于把他当多余的。
“哥,上次你问我书院后门的锁,我已经打听到了。”
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何珊才会像个孩子。
何倾了无生趣地侧过头,打发她道,“嗯,明日到书院你自己告诉闻青哥去,我现在只想大哭一场!”
“你又怎么了?”何珊坐到他旁边,兴致盎然地把他看着。
“哼!每个人都有伴,就我孤零零的像条狗!”何倾砸吧着嘴,嫉妒之情甚至漫出了屏幕,“老子再也不信他们单身快乐的借口了!”
“呼呼,哥你还是放宽心吧。”捂着嘴,何珊一边偷笑,一边想着在书院认识的那个男孩。
日子很快就来到颜光生辰那天,翁至叙紧张地站在门外,手里捏着的礼物甚至沾上了令人不适的汗水。他拽着衣服擦了擦,希望能留给她一个好印象。
“至叙?”
翁至叙闻声转过头,却不料,颜光身边竟还站着一名男子。
那男子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儒雅打扮,笑起来连他这个汉子都觉得好看,更别提情窦初开的女孩了。失落地耷下肩膀,翁至叙强颜欢笑道,“生日快乐,颜光……”
瞧着他这副模样,颜光的心情可谓是痛并快乐着。
痛是不想让他误会的心痛,快乐则是因他少见的吃醋,而想放任不管的快乐。还以为只有她才有这样复杂的心情,没想到他和自己一样,抱有这样的感情。
“你怎么还在这?”颜光瞟了眼身旁男子,一脸的不耐烦,“还不滚?等着吃晚饭呢?”
男子漂亮的脸蛋瞬间便黑了下来,他的眼神像在诉说“不过一个渣滓,竟敢这样和我说话”,但在转眼间,他又换上了假面一般的神情。
“哈哈,既然漂亮妹妹今天不高兴,那我也不多打搅了。咱们下次见哦!”
“见你个头!”颜光立马就怼了回去。
等家门口重新恢复平静,她拉起翁至叙的手,牵着他进了屋。然而一番热闹过后,翁至叙回到自己家中,将怀里的一双耳坠拿了出来。
看着洁白的玉石在火光下闪耀,最终,他还是没能把礼物送出去。
不是他胆小,是他怕耳坠达不到她的预期,会令她失望。他不想看到她为了安慰自己,而露出敷衍的笑容,他……
他还是退缩了……将脸埋进臂弯,翁至叙很嫌弃这样的自己。
同样的时间,颜光坐在卧室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邻家的墙壁出神。原本的期待化作折磨自我的梦魇,此刻的她,也开始不确定起来。
她怕自己把他逼得太紧,又怕他本就对自己不上心。
两个各怀心思的年轻人,在初夏夜里后悔,徘徊,举棋不定。没人责怪他们对感情的怯懦,唯独他们自身,带着未知的期盼,一步步朝未来前行……
夜之尽头,乃是阳光普照。
谁都懂的道理,但不包括碰钉子的五十号。
迎着月亮洒下的痕迹,他随手摘下一簇粉白的桃花,一路走,一路无力挥舞着。今日的事,恐怕是他这犬生以来从未发生过的,奇幻又惊悚,荒诞又可笑。
而他来扬州的目的,是为了扫平十三号身边的苍蝇。
十三号在他眼中是最独特的,自由洒脱,却忠于理想。九号的观念他即不认同,也不厌恶,对他来说只要炼狱存在就好,无论它是什么样子。
可他喜欢的十三号,也因九号存在。
所以他接受九号,权当是爱屋及乌了。但他不能看见十三号沉沦,那是不正确的,亦是在玷污他心头的光芒。
照他说,所有阻碍十三号的都是要清理的,跟在十三号身边的人类是,跟那个人类有关的人类也是。他要帮他排除掉一切碍事的东西,只是那私心,他是按捺不住的。
他想用属于自己的手段,让那些人类体会绝望……
咕咚——是五十号心中配合身体向前弯曲所产生的声效,而无语凝噎,是他此时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他开始检讨起今天的所作所为:
失误第一点,是他低估了人类女子的眼光。
他觉得自己这副皮囊是属于人类中最上乘的,可那女子看见他,不仅没因此神魂颠倒,还说他的行为叫好狗不挡道。
失误第二点,是他误会了人类女子的价值观。
他以为只要扮成优雅的富人,女子便会主动贴上来。毕竟仪态美和有钱,任选一样都是对普通人而言遥不可及的东西,可那女子却说他,招摇过市愚不可及。
失误第三点,是他没看懂人类女子的觉悟。
他的经验告诉他,人类都喜欢赞美自己的言论。他不遗余力地称赞女子,还往她心里撒去怀疑的种子,她却不屑一顾,说他要是没事请到河里死一死。
失败的遗憾包裹着五十号,他本就低埋的头,此刻又朝地面接近了许多。
44、【春夜喜雨】 十三
“他们说后门那锁早就旧了,还是前些年魏叔给换的。”
坐在廊檐下晃着腿,何珊拿着闻青买的糖葫芦津津有味地啃着。她没瞧见,十三号手里的那只已被撸成了光竹棍。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闻青把自己的糖葫芦也给了十三号,“我想打听换锁的契机,是因为什么才换的锁。”
“因为旧?”何珊迷惑地回答到。
盯着她懵懂的大眼睛,闻青恨不得抽自己耳光,“怪我!我没说清楚。我真正的意思是为什么之前不换,以后不换,偏偏选在那个时间点换?”
“嗯……因为看见了呗?”何珊的理所当然,让闻青质疑起自己的脑袋。
“行!那我就擅自认为是有人破坏了锁,才导致书院换的新锁!”此刻的闻青不想再追究下去,但缓过劲来,他还是去向魏叔求证了真相。
魏叔也说,旧锁挂着半个锁头,门也被推开一半,所以他的猜想并没有错,是人为。
再次把目光放到书院后头的河流上,闻青的视角便豁然开朗。他趁机溜出课堂,来到了后院的那口枯井边上。
泥土还残留着雨水与枯叶的味道,他轻嗅着,逐渐闭上了眼。
脑海中是他描绘的场景,他转动脖子,将手放在耳畔倾听。远处市集的嘈杂,与小镇特色敲击石碑所造成的叮叮声,都被他一分不漏地收入耳中。
终归,还是寻到了那幅坠落的画面。
“孟旸应该收到我的信了,过几天就能到。”闻青并未睁开双眼,仅凭着声音,他便能判断出是十三号走到了他身旁。
“好。”十三号浅笑着,应了他的话。
原先以为十三号并不会回应自己的闻青,这下反而惊慌地睁了眼,“等等!大爷你可千万别对他使用暴力啊!我留下他是有用的!”
了然地挑眉,十三号没想到自己在他心里竟是这种形象。
“嘿嘿!那我就要干活了!”话毕,闻青把脚边的铁锹和细网举到了十三号眼前,“怎么样?是不是很顺手的样子?”
十三号:“……”
刚才是谁说不能使用暴力来着?
连续作业了一天一夜,闻青抱着颇丰的收获来到十三号面前。他将无关的东西排除,剩下的人类骨头与一只精巧的珐琅小猴像就成了重要线索。
反倒是十三号瞧着他满身脏污,嫌弃地移开了眼。
“……大爷,这就是你不厚道了!”说着话,闻青将满是泥土的手朝十三号脸上伸去。
反应迅速的十三号抓住他干净的手臂,只需轻轻一折,脏兮兮的手掌便直接攻向自己主人的俊脸,“虽说我没出手帮你,好歹也护你周全了,你还这般对我?”
盯住十三号的表情看了许久,闻青发现了异常,“为什么我会觉得你的话熟悉?”
就跟在照镜子一样……
立刻将脑海里的印象挥去,他端来一盆清水,把那只珐琅小猴用湿毛巾擦拭干净。当何倾赶到翁家别苑的时候,就看见小猴像端坐于桌前,并泛着熠熠光彩。
翁至叙也跟在何倾身后,但他对闻青所说的谜底更执着,因此等待的模样也更急躁。
“你别着急,迟早会知道的。”何倾拍拍他的肩,以此来安慰他,“而且这个迟早,还是在今天之内。”
望着安静坐在对面等候的十三号,翁至叙点头,“嗯!我就是激动!”
“可不是嘛!”何倾端起放在左侧黄花梨高几上的茶水,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抿着水佩服道,“原来闻青哥是有钱人吗?真看不出来!”
“不,他不是。”十三号挖苦道。
“虽然我不是,但我有个有钱人的梦!”整理好仪容的闻青一出来就听见某犬在讽刺自己,他撇着嘴,其实内心是认可这话的。不然会出卖某犬色相,去换取资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