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分牀同梦】 其二
“大哥!大哥!”
尚保国再次呼喊着男人,他的听力自从变成异人后,便格外好。男人心脏的跳动由弱变强,再到由强变弱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因此,他现在很慌张,“大夫!我大哥又不行了!”
“怎么会?我能做的已经做好,剩下的可能是他的求生意识在作祟。”医生解释道。
用医学的角度来说,的确是这样,但从闻青的角度来说,事情又不一样了。要知道他在被护士推开的时候,手中是拽着白线的,因而随着他摔倒,半空中的身影也显现了原型。
那是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恶犬,为什么如此确定,是因为他们的衣服上,都有属于炼狱的火焰纹样。
闻青扯着白线的手一用力,那边的恶犬则会更用力收紧。
至于伤者,心跳的强度也随白线的松紧而起伏不定。
“该死的恶犬!竟然还做这种勾当?”眼前浮现出十三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闻青下意识的,便区别对待了,“添一句,是跟我抢魂魄的,这些该死的恶犬!”
然而,被闻青除名的十三号,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七二三号手中正攥着白线,地面上的伤兵急促呼吸后,便没了生命迹象。白线也应声而断,它随着风向天空飘去,最终落入七二三号手中。
一零五一号凑到他面前,打趣地说道,“七二三你的手艺不错啊!教教我?”
“这要用心去体会。”七二三扯着嘴角,一副俯视众生的傲慢模样。其实大部分恶犬都有这种想法,自己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掌管着人间秩序,连魔都要敬他们三分。
更别提什么异人,或是小小的人类。
对他们来说,人类最大的作用,是体内的三魂七魄。魔利用自身力量,与人类交换以便获取食物,至于他们收取人类魂魄,是为炼狱的续存做打算。
“对了,听说二五九之前尝过人类魂魄的味道,我们要不要试试?”
一零五一号笑着挑眉,眼神也飘到了七二三号手里的白线。
后者握着白线的手故意往一零五一号眼前晃过,其笑容也变得阴郁,“怎么?不知道二五九的下场?你也不怕让大五十发现了?”
“没事,不会察觉的……”
以这片不到百里的地域来说,两日便聚集起十几只恶犬,着实盛况空前。而驱使他们的动力,就是战争造成的伤亡,会令他们获得更多魂魄。
每张脸上都带着名为兴奋的情绪,他们也不惜人类性命,努力抢夺着。
十三号到的时候,眼前便是这样一片狼藉。
他拿左手按在右手之上,浑身因无法抑制的兴奋而不停地颤抖着,加上嘴边那令人背脊生寒的笑意,活脱脱一只两眼泛红的疯狗。
当然,这只是闻青才会的形容。
要正常人来看,也是一个得了红眼病的疯子……
十三号悄无声息地来到一零五一号身后,并且从战场的左方,眨眼间便出现在右方。他的降临并没有扰乱空气流动,其它恶犬自然也没察觉到他的现身。
仅仅是五指扣动,一零五一号便被挤成一团浆糊,捏在了十三号手中。
他的动作太过迅速,以至于没有恶犬能看清。乃至站在一零五一号身旁的七二三号,也是一零五一号绽开的丝缕幽魂溅到自己脸上,才反应了过来。
七二三号惊恐万分,一时间竟不敢转过头去看他。
要不是十三号就站在那里,等着七二三号做出反应,怕不是能立马解决掉他。吐出一口浊气,七二三号僵着脖子,慢慢地转过头。
“十三……”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十三号便展开手掌,伸出两根手指去触碰他的额头。
只听“咻——”的一声,七二三号的身躯便四散成灰烬,灵识也被弹开。十三号瞧着那灵识七拐八绕地跑掉,又勾了勾手指,它便如有了重量一般,直直落在他手里。
迟疑片刻,十三号还是把灵识扔进了嘴里,“……真难吃。”
也是在这个时候,其他恶犬发现了十三号的存在。他们慌忙逃窜,四下分散的同时又让他一并捉了回来,看着哀嚎的恶犬们,他不怒反笑。
他的笑有种独特的魅力,但在他们眼中,这是比魔更可怕的东西。
听,更可怕的东西发话了,“你们要么等死,要么反抗,选择一二。”
十来个身影仿佛有计划般一拥而上,他们怒吼着,他们挣扎着,如果不能打倒压迫,他们的生命便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即便他们数量更多,气势也更加盛壮,也抵不过十三号两只手。
恶犬们的生命犹如烟火炸空,绚烂过后的随之消失,也只是发生在几分钟内的事情。等半空恢复往日平静,十三号伸着懒腰,满足地露出了微笑。
闻青关注着事件的发展与结束,当十三号打理长衫,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时,他甚至能将其眸中还未消散的红血丝一并收入眼底。
从裤兜里掏出白纱布,他递到了十三号面前,“所以,这是怎么个情况?”
“如你所见。”十三号瞥了眼他手中的纱布,一挥手,脸上的污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闻青见献宝不成,面前这位还肆意发散令他生物本能都打退堂鼓的气场,不禁回想起自己欠他的承诺。于是他换上讨好的笑容,弯着腰,像那些个奸商一样献上自己双手。
十三号看着他摊开的手,不解道,“这是为何?”
“嘿嘿,为大爷整理仪容!”话毕,闻青不顾十三号的眼神,允自举着爪子去动他头上的一缕翘发。试了两三下,他才将那束头发归了位。
闻青心里一阵狂喜,差点就想抱着自己原地打滚。
好在十三号比他先开了口,“你为何会来云南?是因为有趣的事?”
“有趣?”闻青思索一阵后,露出了纯良的笑容,“当然有趣!而且是非常有趣!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跟我一起?”
“好。”十三号轻易便答应了他。
闻青惊喜不已,甚至有种捡到大便宜的虚幻感。
先不论他的行动确实需要人手,仅仅是美人在侧,就足够令他愉悦了。虽说这位大美人的脑回路不同寻常,但他一点也不在乎,莫不如说,这是他所愿的。
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闻青现在还有一件事想要了解,“你到这里来又是因为什么?”
说起来云南的原因,十三号半眯着眼,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我得到消息说,魍魉最后现身是在云南地界,不过我并未找到线索。”
“就是那个给透明药水的魔?”闻青点点头,大方地拍了拍十三号肩头,“没事!咱们慢慢找,等我的事了结,再陪你去魍魉现身的地方看看!”
别看他表面大度,实则对之前救何家兄妹时做过的承诺选择避而不谈,或许,这就是成年人的狡诈吧。
勾起好看的嘴角,十三号用手指托着下颚,将头轻轻歪着,“你们人类,真是不嫌麻烦。”
“是吗?”傻笑两声后,闻青对他眨了眨眼。
两天后,临时驻扎地变得安静了许多,供伤兵休息的地方却格外吵闹。那里的医生护士依旧忙碌,伤痛也致使伤员们无法正常歇息。
尚保国静静地守在男人身边,不敢出声打扰,只好用木棍在地上胡乱画着。
他低着头,自然也不清楚男人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老弟啊,你快离开这,回去找你家姑娘吧……”
尚保国惊喜地抬起头,却在听清男人所说的话时,默默皱起了眉头。他扔掉手中的木棍,神色严峻,“等你伤好一些,我自会逃回去。”
“好,那就好。”男人如同放下心中大石,浑身变得轻松不少。
两人间的气氛仿佛回到了还未认识之前,也不知过去多久,男人望着残破不堪的房顶,说出了心底憋屈很久的秘密。
“很抱歉,我欺骗了你。”
尚保国像是有所预料,冷哼着回了他一句,“哼,我也骗了你。”
……
闻青这边用两天时间,给十三号解释了自己构思的计划要如何实施,十三号答应得挺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行。
当天他们来到昆明,这里的经济繁荣,并且有许多有钱的阔太太与洋商人。
闻青的目的之一,是从某位冤大头手里得到起始资金,而目标,选在了一家饭店。他看了眼身边的男人,不由得泄了气。
“好吧,看来我们第一件事是去买一件合适的衣裳。”
男人名叫王义,是闻青在路上捡来的。他看王义虽然穿着破烂,但一双眼睛十分精明,便与之做了交易。
十三号对此事没有异议,莫不如说,他非常享受看着闻青一脸憋屈。
“你还笑?身上有钱吗?全交出来!”闻青不悦地扫视着他身上的每一处,在确认没有藏钱的迹象后,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十三号倒不生气,甚至顺着他的意思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做出了摊开双手的无奈表情。
闻青看了,恨不得出卖他的美色……
“等等!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闻青所想的办法,便是真正卖出十三号的美色。他先是在阔太太出没的地界埋伏,等看见合适的目标,便拉着十三号上前卖惨。
“这位美丽的女士,我们兄弟是到昆明找亲戚的,结果半路上碰了见小偷……”闻青耷拉着脑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还真能引发女性的同情心。他拽过十三号,按住他的后背将他往下压,“请问您能否借我们一点钱,等见了亲戚,定会还给您?”
女子见他小狗般的眼睛格外令人心疼,但还是有些犹豫。
闻青乘胜追击,把十三号拿了出来,“要不然也可以这样?让我弟弟陪您一天,任您消遣?您看他长得如此英俊,定不会给您丢面子的!”
女子伸出手来抬起十三号的下巴,仔细看去,便像丢了魂一样迷恋起他的相貌。
她用拇指蹭了蹭十三号的脸颊,就连旁边闲聊中的同伴,也来一睹他的芳容。太太们有些一惊一乍,赞美十三号的同时,还讽刺女子找男宠。
“李太太,这小子如此惊艳,不如一起收了?”
“诶!李太太您家多有钱,应该也不差这一个吧?不如让给我们啊?”
阔太太间这种事早已不是秘密,有钱人闲得无聊,不如找点乐子。可是女性的地位始终不如男性,她们不能将这种事放上台面,所以向来只是太太们的乐趣。
有些关系好的阔太太,还会在找到新宠的时候与大家分享,而有些,则会嫉妒谁家的男宠比自家好看。
9、【分牀同梦】 其三
女子,也就是李太太,轻蔑地看了眼讽刺自己的阔太太,然后转过头,娇羞地握住十三号的手,“弟弟叫什么名字啊?”
十三号没开口,倒是闻青急着编出了一个名字,“二狗子!他叫二狗子!”
没人看见十三号弯着的嘴角有些许波动,他保持良好的笑容,仅仅是打心底里,想让面前这个对自己动手动脚的女子消失而已。
“这名字……罢了,你就跟我走吧。”李太太从精致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叠纸币交给闻青,她喊下一辆黄包车,这便急着要走。
其他太太有些羡慕,她们望着李太太远去的身影,转过头来又看上了闻青。
“你长得也不错,要不要跟我们回去啊?”
“这就不必了!”闻青摇头挥手双管齐下,并匆匆离开了包围圈。
绕远路来到一家经营洋服的制衣店,闻青与王义刚到,便看见等在门口的十三号。前者急忙跑上前去,对着十三号露出了此生最阳光最明媚的笑颜。
“大爷!”说着,闻青还诚挚地捧起十三号的手,“我这也是逼不得已,看在给你买新衣服的份上,原谅我咯!”
十三号皮笑肉不笑的,甚至有冲动想揍他一顿。
更何况,他的手还在闻青手里……“行了,快去办你的正事。”
“得令!”贱兮兮地跑进商行,不到半分钟,闻青又把头探了出来,“大爷,定制洋服需要您亲自进来。”
制衣师傅拿着羊皮尺出来为两人一一量体,闻青坐在软凳上没起身,便让十三号先量。他看着师傅将皮尺举到十三号胸前,就往前凑了凑,想看清上面的数字。
可是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幸好还有制衣师傅这位助攻。
“别看了,上围刚好二尺九。”取下皮尺,师傅又放到了十三号腰间,“腰围二尺二寸,下围二尺七寸半。”
等师傅量完所有尺寸,闻青终于等来了那个问题。
收好皮尺,师傅拿着记录板问,“你喜欢把那个放在哪边?”
十三号一脸迷茫,他的余光瞥见闻青在身旁憋笑,自己却听不懂也看不懂,“你所说的是何物?”
师傅指了指长衫下的某个东西,满面的习以为常。
十三号立马便懂了,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接受得也极快,“左边。”
之后为闻青量体又花费了一段时间,等他们走出制衣店,天色已起了变化。闻青将准备好的衣裳与纸币塞给王义,便与其约定七日后的早晨,于饭店对街的小巷集结。
而剩下的时间,则用来等待。
某日闻青无所事事地躺在客栈大床,不远处是木制桌椅,十三号此时正靠在椅背上,优雅地端着瓷杯,享受悠闲的下午时光。
把玩着地摊上买来的鼻烟壶,闻青觉得口渴,便将手臂搭在了床边。
“大爷,扔一个梨给我。”
十三号充耳不闻,依旧认真地翻看书籍。等闻青不耐烦地多喊几次后,他才拿起一只梨,举在半空中,“你想要这个?”
“对对!请大爷扔过来。”闻青懒洋洋的模样似乎惹得十三号有些不悦,后者不但没有如他所愿,还将那只水分充足且酸甜可口的梨子放到了自己嘴里。
这还不止,十三号咬过一只后,剩下的也没轻易放过。
盯着一桌的残缺小梨,闻青从床上起身,虎视眈眈地坐到了他身边,“大爷你知道吗?你这样做我能吃更多!”
七天刚刚时满,闻青二人自制衣店出来的时候,就成为了整条街最靓的仔。
一个身材挺拔,黄金比例的身形下是美到仙人叹气的容貌,另一个神清气爽,灵动的双眸除了瞭望世界,还会牢牢地黏在身边人的身上。
“不得不说,大爷你穿洋服也好看得不要不要的!”
十三号用食指抬起他的下巴,笑容里带着点邪气,“眼光不错。”
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三人聚集到了光线不好的小巷,那里平日或许还有一两个乞丐,今日却不见任何人影。
闻青将鼻烟壶交给王义,自己则戴上眼镜,并与之前后脚进入了饭店。
路过一名正在看报纸的洋人,他们将座位选在洋人身后,准备好必需品,接着闻青瞟了眼洋人手里的报纸,戏便开始了。
王义极不情愿地掏出一个包裹,他颤抖着两手,轻轻将裹在物品上的布料揭开。答案逐渐明了,一只带着陈旧痕迹的鼻烟壶,出现在二人眼前。
他踌躇着,还是将疑惑问出了口,“赵先生,您看这东西,值几个钱?”
闻青扮演的赵先生打量了鼻烟壶几眼,不耐烦地答道,“这东西不值钱!”
“这不可能!这是老祖宗留给我的,不会不值钱的!”王义与他争执着,他们的声音有些大,连旁边的洋人脸上也浮现出了不开心。
“拿过来我仔细瞧瞧!”接过王义递来的鼻烟壶,赵先生推了推眼镜,咂嘴表示不屑,“这东西顶多就是一个清末期的玩件,做工一般,不值钱!”
王义一听,连眼泪都急出来了,“不行啊赵先生!我家等着用钱,我就只有这东西了!求您行行好,帮帮我!”
“八十块!你卖不卖,不卖算了!”赵先生的语气也不容许任何人商量。
王义绝望地埋下头,眼神有些许失焦。
闻青看时机成熟,起身朝十三号递了个眼神,便丢下最后一句话离开,“我的时间可是很珍贵的!你如果要卖了,记得到恒信商行来找我。”
听着赵先生的脚步声远去,洋人也将报纸翻了一页。
别看他表面平静无波澜,其实内心在听到“恒信商行”四个字时,就已经很在意了。不为其它,就为他是来昆明做生意,而恒信商行是他在昆明最大的对手。
就连报纸上写有一切有关恒信商行的报道,他都要买下来看。
这边王义还在沮丧,与他们相隔一个过道的男人似乎听见了刚才的对话,朝他走了过来。男人穿着上乘,一看就是上流人士,“你手中的鼻烟壶可以借我看看吗?”
王义有些茫然,但还是照做了,“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就是早已等在这里的十三号,小心翼翼地捧着鼻烟壶,惊讶地开口,“大哥!你这可是康熙的东西!看下面的落款,还是官制!”
“这,这又代表了什么?”王义忽然期待不已。
“代表这东西很值钱!”十三号在今天这个饭店,贡献了此生最浮夸的演技,“你也知道,康熙的瓷器、紫砂这些东西都是很值钱的,这个鼻烟壶做工不错,应该不止刚刚那个男人所说的价值。”
“那……这东西值多少钱?”
“至少要一千两百块!”十三号环顾四周,紧跟着小声对王义说,“刚才那个男人在跟你压价,他知道鼻烟壶的价值,赌你会迫于生计答应他!”
王义一时无言,唯有表情还透露着对赵先生的厌恶。
“怎么样?我出九百五十块,把这东西卖给我?”
王义喜出望外,就在要答应男人的时候,十三号又急着说话,“不过你先别急,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等明天这个时间,你还在这里等我。”
“也……也好。”王义点点头。
十三号红光满面地离开,那洋人瞧着他走远,终于从报纸中抬起了头。他关注着男人是否有回来的迹象,同时,坐到了王义跟前。
“听说你要卖这个鼻烟壶?”
洋人的中文说得不是很地道,但也不是听不懂,王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也听说过鼻烟壶这东西,不如你卖给我,我能给你八百块现钱。”洋人说着,便从包里抽出一张五百和三张一百面值的纸币。
王义盯着洋人手里的钱,虽然有点不舍,却还是想要遵守诺言,“不,我跟那位先生许诺了明天……”
洋人打断了他,“卖给谁不都是卖吗?况且你说的那位先生万一明天不来了呢?”
他的话不无道理,王义思考片刻后说道,“那先生万一来了……”
见王义还在犹豫,洋人继续劝着,“他不会来了!你相信我,拿着钱快去给家里的夫人和孩子买些礼物,他们会拥抱你的!”
抚摸手里的鼻烟壶,王义再三考虑,还是将它交给了洋人,“那好!东西就卖给你了!”
洋人满意地笑了笑,并把钱塞到了王义手中。
远离饭店三条街,某客栈——
王义把钱摊开放在桌子上,闻青趴在桌子另一方,十三号则倚在床柱子边,大长腿往对面柱子一搁,拿起一个雪桃便朝嘴里放。
“不错啊!时隔多年,我俩还能配合得如此严丝合缝!”气息让桌上的纸币轻轻摇动着,闻青盯住它们,成就感油然而生。
王义也点点头,以示同意。
私下的王义一直是这副模样,话不多,会静静听人说话。不过一进入状态,便如刚才在饭店那样,看不出任何漏洞。
闻青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让十三号打断了。后者吃着葡萄一脸的逍遥自在,对他的经历却很感兴趣,“你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本事?”
闻青想起了一个人,跟着便温柔地笑了笑,“我师父那里。”
“唔~”瞧着他的模样,十三号更有兴趣了,“你师父又是何人?跟你一样敢在我面前如此猖狂,或是说嚣张?”
皱着眉,闻青自认为自己做得还不错,怎么就嚣张了?
他将茶杯双手奉上,讨好的笑脸都快要灿烂得烂掉了,“大爷您这是什么话?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您说便是了,我改还不行吗?”
十三号放下腿,弯着身子一边笑,一边端起他手里的茶杯,“不用,你做得很好。”
说实话,闻青现在回想起十三号的“大手笔”还有点慌,他担心十三号哪天一高兴,就像不受控的野马般,脱离了自己手中的缰绳。
那等待他的,恐怕是大麻烦,或者死亡。
可即便如此,他也对此趋之若鹜。因为在任务中他与十三号有过不经意的对视,他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竟然理解了这个人。
所以他舍不得远离,那他要做的,只有尽量看懂他,在他做开心的事之前阻止他。
……对了,是谁说的炼狱缺人来着?
端详着闻青愈发坚定的双眼,十三号虽然发现了些许迹象,但他根本猜不透,在他看来,这应该是好事不是?
10、【分牀同梦】 其四
男人的名字是傅有余,因为傅同音富,而被许铭许大帅留在了身边。
他的工作内容基本是以简单为主,统兵打仗的事他管不到,帮大帅分担一些琐碎杂事才是他能做的。而他最近一次领命,是负责监视一个人。
那个人叫尚保国,也是一名异人。
大帅得知这个人,还是从那个封朔口中听到的。封朔则是在寻找某个东西的路上遇见尚保国的,那个东西傅有余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是大帅指明要找的。
似乎连这次的战争,也跟那个东西有关。
封朔说异人之间是有感应的,像是一眼千年的恋人。虽然他说这话跟在玩笑似的,傅有余也能认同地点点头,表示这就是封朔的性子。
大帅将尚保国的孩子作为人质,让他上前线,为自己拼命。
异人是一个强大的新种族,大帅十分器重他们,更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所以让傅有余负责监视他,怕他从战场逃离。
就连接触尚保国时讲的故事,都是傅有余瞎编的。毕竟他跟在大帅身边三十年,从来没有过婚约,更别提孩子了。
“兄弟,其实这事并不能怪我!”
也许是心中没了负担,傅有余一改往日的沉着,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胆小之辈。仅仅是尚保国坐在那里看着他,他都能被吓得抓着衣角死命往脸上盖。
他认为这不是他的问题,因为尚保国的目光,跟着要吃人一般深邃且幽怨。
“我女儿在哪?”
“我可以告诉你她在什么地方,但我不能带你去找她。”傅有余还是忌惮着许铭的势力,一旦自己与他作对,怕是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能逃便逃,能躲则躲,他已经仁至义尽,不会再多做一分一毫。
“开什么玩笑?”尚保国嗤笑着他,那表情,倒是更像在看又脏又臭的垃圾,“我在你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派人给许铭通信,说你已经背叛了他,要和我一同逃离!”
“你!”
傅有余被气得无言以对,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人原来这么狠。
没上战场之前,他甚至还有点期待,只是一个监视人的任务而已,不会有多难完成的。因此他抱着天真的想法,找尚保国闲聊了起来,而且话题还是他投其所好,借用了一位好友的经历编造的。
直到今日他才看清,战争不是有趣的,看人也不是看表象的。
“你行!要去你自己去!我要收拾东西逃跑了!”
尚保国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眼神中不带半点感情,“你怎么能丢下我们跑掉呢?我还指望你替我挡木仓啊!大哥!”
“兄弟!兄弟我求求你不要带上我!我的伤还没好,这下真的会死人啊!”
傅有余的话尚保国没听进去分毫,后者凭着冲天怒气,拖着傅有余还未痊愈的身躯,去为逃离此处做起了准备。
他发誓,一定要救出自己的女儿!
……
昆明云上大饭店是一个华丽且宽敞的待客好地方,这里的食材十分讲究,并且到这里来消费的客户,无一不是官场达人或商贸贵仕。
这里定期会举行宴会,邀请一众有钱人来参与拍卖活动。
拍卖的物品则会引发新一轮潮流,因此这些人挤破头也要得到他们的邀请函。让这些人来说,云上宴会不仅能代表面子,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闻青在距离宴会开始前的半个月,就在赌坊外不远的地方租住了一间足够大的房间。
那里能容纳十来个人相聚,他甚至置办了一张专业的牌九桌子。除了这个,那房间里还被装潢得格外华丽,柔软的长沙发,酒水自取区域,连风格都是借鉴的隔壁赌坊。
孙元伯并不是赌坊的常客,他不爱赌博,只爱可以随心使用的金钱。
可是在临近云上宴会的某一天,他打破了自己的规矩,去接触了赌博。不得不说,这还是很有意思的。
当然,闻青也觉得很有意思。
“孙先生,我来为您引荐一位男士。”闻青说着,将手指向了正在路上的十三号。
十三号与一名女侍者相谈甚欢,他的洋服上系着黑色领结,跟赌坊经理的打扮相差无几。看见闻青,他首先朝他挥了挥手,让其在原地稍等片刻。
孙元伯看了,便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就是闻青要引荐的人。
等十三号来到他们跟前,他便让女侍者离开,临走前还指着右手方的一男子说道,“将你手里的东西给那边那位先生送去,他是这里的贵客,不能得罪。”
女侍者还在疑惑,自己手里的洋酒明明有主,为何还要给其他人?
还有,她为何要听一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男人的话?以奇怪的眼神盯着十三号,女侍者本想不理会他,奈何这人长着一张好看的脸。
不得已,女侍者还是往他指的方向而去,不过她是不可能将东西乱送的。
至于这边,十三号看着女侍者远去,这才转过头来对闻青一行说道,“抱歉来晚了,这里的事太多,一时分身乏术。”
“没关系没关系!赵经理,这位便是我提过的孙元伯孙先生。”闻青将孙元伯带上前来,笑着朝两方指引,“孙先生,这位便是赌坊的经理赵先生。”
“久仰!”孙元伯伸出手,礼貌地招呼。
闻青为何会结识孙元伯,这事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那是孙元伯常去的地方,一家放着清淡乐曲的高雅小酒馆。这里可以供宾客歇息,品酒会客,面子比较大的客户还有更清净的包厢。
王义拿着报纸进来时,便看见孙元伯坐在窗边悠闲地饮着红酒,他走过去,从袖子里落下一枚银币,作势要还给孙元伯。
“这是你丢的吗?”
孙元伯放下酒杯,高兴地接过银币,“啊!多谢你了。”
王义对着他点点头,接着又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这里有人坐吗?”
“没有,你请。”孙元伯对这个人的印象很好,彬彬有礼的老人家,穿着也相当讲究,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人来这里打发时间。
他多看了王义两眼,见对方看着报纸不打算交谈,他也就不愿叨扰别人。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孙元伯是听见包厢外的时钟报时,才得知的时间。王义的孙子闻青急急忙忙地走进来,扒在王义膝前,说着并不小声的悄悄话。
“祖父,我上次跟您说的那件事,您要不要试一次?”
“我跟你说过了,赛狗那件事我是不会参与的!”
王义的声音很有重量感,仅仅是拒绝的话,都让他说得像拳头打在人身上一样。坐在一旁的孙元伯朝他们的方向瞟了瞟,有些在意他们所说的东西。
“祖父呀!您若是参与进来,是绝对不会亏钱的!我跟您保证!”闻青继续哀求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谁知道你又在捣鼓什么?”王义说着,举着报纸便开始躲他,“赚不赚钱我不知道,但肯定会亏钱!”
“祖父您听我说,赛狗有保障是因为我有消息源!我能提前知道赛事结果!”
“这就能赢了?”
闻青点点头,“是!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说一个今天下午会胜出的名字!”
凑近王义耳边,他似乎是说了一个名字。孙元伯没听清那个名字,但他对闻青说的赛狗很感兴趣,他知道这是赌坊特有的一种赌博方式,不同的师傅将狗培养成比赛专用,然后在十来个赛道里决出胜负。
这种比赛伴随着金钱流动,一场下来,随着倍数变化可能赢个十万数。
想到此,孙元伯有些心动。
等到闻青走后,他还在心里纠结了许久,这个问出口的契机,是在进来一个小厮为王义送信,他才趁小厮离开,轻声问了王义。
“我有点好奇,你孙儿先前跟你说的,那个赛狗的名字是什么?”
王义想了半晌,还是想了起来,“叫什么……什么啸雨来着。”
对他道过谢,孙元伯出了包厢招来了小厮,“小子,帮我打听一下赌坊下午的赛狗,是不是有一只叫啸雨的狗胜出?”
那小厮来去很快,他回来时孙元伯还在那里,便对他点点头,回答说,“没错,它在下午的第三场比赛胜出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孙元伯的心中有了想法,他来到王义跟前,与他商议起这件事。只是他没看见,在他出包厢问小厮的时候,王义把闻青送来的那张纸,扔到了窗户外头……
十三号将闻青一行人带去了赌坊附近的房间,他说这里,是专供赌坊老客户消遣的地方。而闻青他们,准确点说是王义,是他们想要结交的大客户。
所以孙元伯到房间时,还认为这是沾了王义的光。
房间里摆放着好酒,沙发上与牌九桌前,皆站着一名美丽的女侍应,孙元伯看了,甚至还有点小激动。
此时,十三号淡淡地开口道,“王公子已经告知过我,各位今日是来看狗的?”
“是!”孙元伯抢着回答。
“那好,各位放心,这里虽然看不见赛道,但本赌坊绝对公平公正。”十三号继续解释道,“每一轮都会有专人过来通知结果,若是各位赢了,我将把钱给各位,若是各位不幸输了,可不要抢我手中的钱啊!”
十三号的幽默让现场充满了欢笑声,闻青给孙元伯一个眼神,便笑着回应,“这你放心,我们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赖账的人嘛!”
“是,王公子说的是。”十三号跟着赔笑。
第一日只为试水,所以孙元伯只准备了三百元。而闻青也跟着拿出两百,他的意思,是想让自己的祖父看看,这件事是否真的可行。
孙元伯也知道,便只是看着他手里的钱,有些不屑地笑笑,“王公子只备了这么些?”
闻青看着他,并不跟他计较,“孙先生不也是吗?”
“哈哈哈。”话音过后,两人皆是笑了笑。
就在这个时候,随同十三号过来的青年敲响了房门,“经理,外头来了一位说是找王公子的。”
“让他进来。”
进来的这个人,正是为闻青通风报信的人。他俯首在闻青耳旁,说出一个名字后又快速离开,而闻青便将这个名字告知了孙元伯,“一倍,买爱丽丝。”
孙元伯点点头,将名字写在专门准备的纸片上后,交给了赵经理。
11、【分牀同梦】 其五
青年来去花费了五分钟,等赛事结束又用了五分钟。
十三号拿到准确的比赛结果时,孙元伯与闻青已经喝上了。前者还给闻青介绍了许多洋酒,称这些酒酿造方式如何不同寻常,跟房里的比,这里的简直算不上酒。
十三号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便咳嗽了两声,“咳咳!先生们。”
孙元伯与闻青一同转过了身,“比赛结果出来了?”
“是的。”十三号拿出他们的纸片,跟写有比赛结果的纸张一同举了起来。他看了看,便笑着宣布道,“恭喜两位先生命中!我立刻将奖金发给各位。”
即便是孙元伯事后到赌坊询问结果,得出的结论也跟这次一样。那是因为闻青他们用的手段,仅仅是倒时差而已。
让通知闻青的人记下最近一场胜者,然后告知他们,接着派青年前往,装作等待赛事结束,再把胜者的名字公布。
不会有人去质疑结果,毕竟在场的,都是获利者。
三百元的一倍是六百,两百元的一倍为四百,一场赛事过后,总共掏出了一千元作为诱饵洒向大海。摸着钱袋,闻青难过地倒在客栈桌子上。
“接下来,只有等孙元伯主动联络我们了。”
十三号摆弄着一杆黑色火器,满脸的无所事事,他由着闻青左一眼右一眼地瞅着,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发问。他笑了笑,眯着眼看向闻青,“其实我可以让事情简单一点……”
“……不用了,谢谢。”转过头去,闻青不再看他。
谁也不知道十三号的火器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之前战场上捡的,也可能是其它地方来的。但闻青能清楚听见,自己在拒绝他之后,身后传来的那声装模作样的叹息。
真是,太欠揍了!
宛如是在回应闻青心里的不安一样,孙元伯并没有再次联络他们。离宴会开始一周前,他终于坐不住了。
找来那天的青年,闻青喝着茶问他,“小风,孙元伯的八姨太到地方了吗?”
被叫做小风的青年点点头,回答道,“到了,可以起身前往了。”
“好!”
孙元伯如今最宠爱的,便是这位八姨太。她十分喜欢打麻将,这也许是排解寂寞的好方法,但绝不是用以赌博的借口。
来到租借的房屋,这里的牌九桌早已换成了麻将桌,只听方块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便知道又是一轮新的开始。
这个地方是八姨太弟弟带她来的,她弟弟在外头欠了债,只能答应扮作讨债人的十三号的所有要求。
就像是闻青说的,在夜黑风高的晚上,穿着一身黑去小巷口堵人,便能让之吓得屁滚尿流。加上十三号的能耐,相信不用露脸,就能让人感受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干得漂亮。”走到十三号身旁,闻青对其得意地眨眨眼。
就好像这件事是他亲自做的一样。十三号没出声,只用眼神回复他,便转过头去注视着八姨太的弟弟。
闻青这边派上麻将桌的都是些老手,王义与阿隆,那天给闻青通风报信的男子。另外两方,则是孙元伯的八姨太与她弟。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着血缘关系的这两人已经不行了。
满头大汗的,似乎输了很多钱,而他们自身也知道自己运气到头,时刻都想着怎么逃跑。要不是十三号在一边盯着,他们还真能尖叫两声引来人群,再趁机跑掉。
“女的两万,男的两万九,限你们两日之内还钱,不然后果自负。”
最后一局结束,王义宣布了最终战果。
二人仿佛是霜打过的柿子,一蹶不振。其实闻青在他们离开前还给了另一个选项,便是让孙元伯答应在宴会上给八姨太买东西,如此,孙元伯就需要更多的钱。
至于方法,交给八姨太自己去想了。
“姐!我听说云上宴会的东西不便宜!如果把姐夫给你买的东西卖掉,不仅能还他们的钱,还会有剩的!这生意划算啊!”
八姨太弟有些激动,想着以后的日子宽松不少,便怂恿着八姨太应下。
八姨太也知道,即便自己把首饰全拿去卖掉,都不够还欠下的钱。果真要……
恨了一眼没出息的弟弟,八姨太只能下狠心,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秘药,“这东西给你姐夫喝下去,他就会对我言听计从!”
“还是姐姐对我最好了!”
抱住八姨太的手臂,八姨太弟很是温顺地靠着她。而她瞧着自己的弟弟,也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当晚,二人便实施了计划。
他们将孙元伯邀请到房间用餐,期间趁他不注意,将秘药下在了酒中。孙元伯在八姨太的甜言蜜语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到一刻钟,他便有些昏昏沉沉。
“元伯,想当初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是风光无限啊!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你看现在,用钱还必须计较,我都许久没有好看的首饰了。”
躺在八姨太身边,孙元伯沉浸在美梦中,脸上的笑意都还未散去。
“你不是才买了没多久吗?怎么又缺了?”
八姨太娇羞地笑了笑,凑到孙元伯耳边说,“哈哈~女人嘛,总是喜欢好看的首饰啊!”
“说的对!”猛地睁开眼,孙元伯恢复到了以前那个为所欲为的家伙,“钱!说到底不就是钱吗?你等着!我有的是办法!”
在同一片黑幕笼罩下的天空,距离昆明并不算远的昭通——
尚保国带着傅有余,趁着夜色在一座宅院外晃悠。他们才从战场上回来不久,连衣服也未曾换过,便直接赶到了这里。
望着大门上挂着的牌匾,上头写着“许宅”二字,正是许铭在昭通的别院。
尚保国听傅有余说,自己的女儿被关在昭通的别院里,他还问过为什么不带去昆明,傅有余则解释说,一是意想不到,二是这里更方便处理闯入者。
至于这个闯入者,就是说的尚保国。
许铭在昭通的别院可谓是防御重重,门口站着两名卫兵,里头还有一队护卫轮流巡逻。看押女孩的地方,更有几名壮汉时刻警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