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家族主支的尤家,从上到下一共有七名子女。大哥尤憾城,纨绔子弟一枚,终日无所事事却花钱如流水。二哥尤憾昇,经营着家里最大的产业,野心勃勃。
三姐尤憾萍,如今已嫁给许铭手下的侯司令,无心家业。四姐尤憾雯,生为女子却时刻跟二哥争夺着家产,与另一位商界大亨有婚约。
六妹尤憾岑,花季年岁眼中只有男女情爱。七弟尤憾邦,从小受尽宠爱,头脑迟缓的同时还不在意人间疾苦。
如果让尤憾芸来选,选一个有能力继承尤家的人,她会说谁都没有资格。
不然,她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那个女人的儿子身上了……
随着时间推移,也越来越接近年关。如今还能平稳过年的地方并不多,除了富裕的上层人士能享受挥金如土的年节气氛,底层群众能活着,便是最好的祝愿。
云南边界的战事,在喻开森的努力下终是消停了。
许铭得到了那块地皮,却需要更多时间和心思去重新建设,而做这种苦差事的,一向只有喻开森与其意气相投的人。
闻青也托喻笑笑给他带去了一些物资,当然,出钱的还是那些贪心的有钱人。
“啊唔——”打着哈欠,闻青跟在十三号身后有些摇摇晃晃。
他俩把王义三人留在昆明继续寻找线索,自己则坐车,来到了许铭不久前才夺下来的地界。美名其曰:分头行动。
其实帮尤憾芸找人的过程并不顺利,处处碰壁不说,还让尤家人赶出门过。
那个人宛如凭空消失似的,没有任何踪迹能代表他还活在这个世间。加上尤家人根本不愿配合,令他们前路漫漫,难以持续下去……
所以,闻青见局势平稳,便与十三号来寻了魍魉。
这不仅是他承诺过的,也是他用以散心的法子,万一灵光乍现,他不就可以提前解脱了吗?停下脚步,闻青不自觉地阖上眼皮,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然而寒风趁机卷入他的衣领,他不得已,又颤抖着睁开半只眼。
他瞧着十三号站在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就这样看着自己,脸上不带有一丝温情,甚至有点绝情地说,“为何还不走?”
闻青撇着嘴,却又无可奈何,“你不知道这么冷的天会冻死睡着的人吗?大爷您可怜可怜我,扛着我走吧!”
翘起嘴角,十三号立刻便有了主意。
他来到闻青身前,随着嘴边弧度的加深,手也伸向了对方腰间。然后,他一个反手拋物的动作,闻青便展开透明的翅膀,僵直地飞向了远方。
“哈哈哈……”望着他逐渐变小的身影,十三号一边拍手,还一边忘我地大笑着。
即使十三号在闻青落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他……即使闻青的睡意因此驱散……即使闻青不用走路便到达了目的地……
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挽回闻青想掐死十三号的心!
“我XXXXXXX!”此处省略千字,闻青扶着斑驳的墙壁,刚才的余悸还未散去,他却要走这陡峭的楼梯。眼前楼梯的间距很小,宽度还没有他的脚掌长,并且延伸至黝黑的地下,时不时漏出腐坏的臭味。
这里就是留有魍魉痕迹的地方——某废弃楼房的地下室。
小心翼翼地伸出脚,闻青用另一只手捂着口鼻,生怕吸入难闻的气体。加上眼前一片漆黑,耳畔边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甚至觉得自己就不应该进来。
“飒飒飒——”
一团黑影从他面前跑过,闻青被吓得一僵,又即刻放松了下来。
他继续往里头走去,大概换了有二十次右脚,最终才来到平坦的地面。试探性地摸着墙面确定方位,他刚走过一个转角,便触碰到了有温度的物体。
好奇地来回触摸着,渐渐的,闻青确定了面前的物体是人。
“十三号?”
“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到了。”十三号没理会那只四处乱摸的手,他伸出食指轻点墙上的油灯,暗黄色的灯火便照亮整个地下室。
他们面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的锁已被来人破坏,只要推开它,还能看见铁门在地面留下的痕迹。
“是许铭。”闻青警惕着里面的动静,轻轻推开了铁门,“虽然他没带护卫,但那个叫封朔的异人应该会跟着他。”
铁门发出刺耳的响声,门内的人往门口看去,便刚好看见闻青躲到了十三号身后。
“……”
许铭和封朔一时无言,既然要开门,那就别躲呀!
火光被风吹得左右晃动,许铭在看清来人后,眼神霎时间便变得紧张了。他怕他们会抢在自己前头得到长生不老药,于是拿身体挡住了后面的桌子。
而另一侧的封朔,盯住十三号抑制不住地战栗,同时,又跃跃欲试着。
他是向往绝对权力的,所以知道面前这个生物有多强大,可是,怎么想自己也不会输给这个男子。毕竟,他的能力有目共睹,是属于世间上乘。
仅用极其短暂的时间就掌握了现况,封朔了然于心,并大胆地笑出声。
“哈哈哈!你们也是来找白魔的吧?”
一些异人不清楚魍魉的真相,便会用魔所流出的血液颜色来称呼,因此,封朔口中的白魔就是闻青他们找的魍魉。
见十三号没开口,封朔继续道,“你们也想要长生不老?啊!我知道了!你是想利用他得到白魔吧?啧啧,真是人心隔肚皮,事事都别太当真啊!”
他这模棱两可的话,最大程度地调动了相互猜忌的心理。
因为不清楚他指明的是谁,人们便会对号入座,并由此展开自我思考。十三号便是这样被封朔成功激怒,前者原本就深邃的双眸,现下变得更加锐利。
封朔紧盯着他嘴边笑意,对强者的戒备,让他自己也不自然地咧开了嘴。
“所以……这人到底在说啥?”
整个剑拔弩张的氛围,也就闻青一脸无法理解的便秘表情。他看着面前的两人,小声对十三号说,“他该不会在质疑我对大爷您的忠诚吧?”
“忠诚?”十三号挑眉。
“对,忠诚!”摇摇尾巴,闻青献宝一般说道,“今天会来这里,完全是出于我的感激之情!因为你帮过我所以我要回报你!而那个人却说什么,我为了长生利用你的鬼话?他把我的努力拿去喂狗了吗?”
“拿来喂我了。”
瞧着十三号一本正经的模样,闻青只好赔笑道,“嘿嘿,大爷我错了,我再也不啰嗦了……”
似乎是认同闻青说自己很啰嗦的话,十三号的怒气因此化解了不少,他浅笑着,将这迟钝的家伙护到身后。
也是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另一方的许铭,拉过封朔进行最后的确认。
“他们也是来找长生不老药的?”许铭脸色不好,声音中还带着怒气,“你不是说没有人能找得到这里吗?如何?他们可是我的威胁?”
“大帅放心,我会解决的。”封朔自信满满地点头。
许铭见了,也放下心,“好,这就好!”
不过他的安心仅是一时,因为封朔连手指都还未抬起,嘴唇也刚张开一半,十三号便大手一挥,如同黑洞般将人吸到了掌心之中。
修长的五指禁锢着封朔的头颅,无论封朔怎样挣扎,他都不再有机会。
可以说是须臾,也可以说是弹指间,反正十三号要封朔性命的速度极其之快。没有丝毫迟疑,只要认定此人无关痛痒,他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
赤色光团从封朔的额头中分离,瞧着手里的人已瘫软成泥,十三号这才松了手。
“你是否要看?”他将光团递到闻青面前,语气中还有点小期待。
倒是闻青,直接拒绝了他,“不用看我也知道。”
父母双亡的标准开局,接着独自一人受尽世人欺辱,然后终在某日,获得了碾压他人的力量。虽然将自己锻练得无比强大,内心却仍旧自卑,于是想尽办法获取更厉害的能力……
叹息一声,闻青终究是接过了十三号递来的光团。
这个世界没有他想象的简单,也没有他勾画的复杂,只是每个人都不同。就如他猜测的封朔,跟封朔本人的经历有出入,却无不同。
那是封朔有记忆起便发生的事,一个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正殴打自己的母亲。
男人的体格格外强壮,听姥爷说,男人是军阀手下的猛将,曾经的。因为双腿被子丸打穿,烙下了永远治不好的残疾,才让军阀给了些钱打发。
这些钱只要省吃俭用还是能支撑他们过一辈子,但男人不舍得以往的光辉,整日靠买醉让自己陷在美梦中。
让他来说,这只是男人的借口。
男人不是扔不掉以前大手大脚的习惯,而是无法再走上战场,再朝着活生生的人们挥刀,才导致男人终日郁郁寡欢。
不然男人也不会在殴打完母亲后,吐着唾沫,说什么根本不过瘾的话。
16、【分牀同梦】 其十
男人告诉他,这个世界崇尚绝对的力量。
若是不服他大可揍回来,不过前提是,他得有能力。躺在桌角旁的地上,他感受着周身疼痛无比,却又无可奈何。
就连哭他也做不到,因为只要他一哭,男人便会回来让母亲陷入昏迷。母亲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爬到他身边查看他的伤势,他不想,也不要母亲再度离开。
母亲很少会和他说话,这一次,却让他无法忘怀。
“孩子你快些长大吧,带我逃离这里……我真的太痛苦了……”
他真的很想问问母亲,不是应该由她来结束这个家庭的痛苦吗?怎么就变成给他的责任了呢?他也很痛,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他,也无法反驳她的话。
鲜血能让男人兴奋,这是他在亲眼看见未成型的弟弟,又或是妹妹的出世而得知的。
男人一脚踢在母亲小腹上,没用到十分钟,便染红了母亲的裙摆。
母亲当时就已经疼晕了过去,他守在母亲身边,除了向男人乞求与哭泣,他没有一丁点用处。
他曾经幻想过,要是母亲死了,他也要跟着去死。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拿着母亲用来做女红的剪刀,又无处下手。男人嘲笑他,说他是个孬种,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还想保护母亲。
“做梦!你从生下来就在做梦!”
他分不清这话是男人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总之失去母亲的家,仍旧照常地运转着。直到那个女人的来临,才使事情出现了转圜的余地。
那女人叫阿琴,琴棋书画的琴。
这么斯文的名字,却安在了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身上,他都为它感到悲哀。
阿琴别的本事没有,勾引男人的本事却是一流。男人被她迷得魂不守舍,就连家里的钱什么时候掏空的,也不知道。
即便这笔钱的数额并不大,阿琴也不在乎。
她享受和男人在一起玩游戏,有点粗暴,却能满足她的空虚。她还喜欢从男人手中救下他,然后一边给他擦药,一边给他讲自己的计划。
她说她要带着男人的钱远走高飞,并且让男人永远找不到她。
他以为她说的找不到就是找不到的字面意思,没想到,她的找不到实际上是杀死男人的意思。用她不知从哪里拿到的毒药,骗男人与茶水一同喝下肚。
阿琴把他留在了家里,一个没有母亲,甚至没有活人的家里。
她临走时还说,要活下去,就要不择手段地获取力量。等到你的力量超越所有人,就不再是这样一个懦弱无能,且任人宰割的东西了。
没错,她说他是东西。
没有自我意识的东西,甚至还不如给他留下烙印的那个男人。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但这也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生出反抗的情绪。他忽然发现,这感觉很好,好到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或许有些夸大其词,他却相信着,有一天终会如自己所愿。
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会让阿琴看看,他是不是她所说的,无用的东西。
在尔虞我诈的底层挣扎了好几年,他成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东西可以将强悍的躯体碾成渣,能把看不起他的事物,变成他脚下的俘虏。
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这东西,那便是异人了。
他用一魂三魄换来的能力,魔说给的越多,他得到的也越多,他便亲手奉上了。
可这还远远不够,一只魔不愿和他换,他便去找另一只。看着江山在自己手中混沌,世人跪倒在地奢求着他出手拯救,就别提他有多舒坦了。
说起来,这战事也是他挑起的。
许铭欣赏他的能力,他便把白魔的事告诉了许铭。一方面,可以借许铭的手找寻白魔的下落,另一方面,是他可以更近一步见证战火的摧残。
看着世人如同蝼蚁般渺小,不仅能令他解气,还让他有了满足感。
但他不会止步于此,他还要继续寻找,寻找更牢固的力量,使自己无坚不摧……无论自己变成怪物,或是丢掉无用的人性,他都要得到它,这样,才不会陷入那无垠的空洞。
他一直不懂绊住自己的感觉叫什么,直到死亡的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阿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我如今,还是无用的东西吗?”
“……‘是’吗?那就这样吧,我选择接受它了。”……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闻青把整个地下室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得到心中所想的答案后,他替某个人露出了寂寞的表情。说到底,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还是可恨人必有可怜之处,他很难分辨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世道越艰难,越要像人一样活着。
从十三号身后站出来,闻青语气坚定地对许铭说道,“许大帅该回去了,相信我,这不是你能得到的东西。”
许铭还在为封朔的死震惊,打他是打不过他们的,可他也不愿放弃这次机会。
“你在逗我玩?”即便身处劣势,许铭依旧是那个大帅。他的威严不允许自己低头,“这东西是我的,你们都别想抢走!”
指着他身后的桌子,闻青淡然说道,“你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
带着怀疑,许铭将桌子搜了个遍。这个房间本来就只摆放着一张木桌一把木椅,不像是谁在此生活过,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因此许铭能找到抽屉里的盒子,已经是意料外了。
赶忙撬开盒盖,他定睛一看,便失望地瘫倒在了墙边。闻青瞧着他手里的盒子,果然如自己所料,里面空空如也。
“许大帅,这便是魔的真相。”
对人类来说,魔到底是否有实体,这个谁也不知道。就闻青所知,成为异人都是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清魔的形状,声音在每个人耳中也不尽相同。
一切的根源,仅仅是魔所带来的异能,欲望的产物罢了。
不想再看许铭颓废的模样,闻青侧过头,把目光放到十三号的笑颜上。他不清楚恶犬能不能寻到魔的踪迹,但仔细想想,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你为何看着我?”十三号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盯着闻青。
而闻青积极转换心情之后,便没心没肺地笑着拍拍他肩头,出声问道,“那大爷这次,算是有收获吗?”
十三号点头,嘴角已咧在耳根,“终于,抓到尾巴了……”
重新回到明亮又舒适的地上,闻青刻不容缓地深呼一口气,这才想起地下室的许铭。他拿出喻开森给的位置图,和十三号一同找了去。
大概用了半小时路程,他们总算到达营地。
然而即便闻青已经历过千难万阻,却仍旧过不去没有命令就进不了营地的坎。他无奈地看着架在脖子上的短刀,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吧?竟然还用冷兵器啊?”
“咋个?你瞧不起嗦!”拿短刀的男子听见他的嘀咕声,手中一用力,刀锋险些割破他的喉咙。
闻青被吓了一跳,却对男子的口音格外熟悉。
他惊喜地转过头去,连刀锋划破皮肤都顾不了,“你啷个也是四川嘞?有点巧哦!”
“哈哈!”男子的表情由阴转晴,冷静下来后也看见了闻青的伤口,“你嘞个脖子莫得事哦?要不要给你包一哈?”
“莫得事!”闻青摆摆手,说起了正事,“倒是我们来这赫儿,是来找副司令嘞!”
男子理解地点点头,“哦,是这个样子嗦。不过你们莫得进出令,我莫法放你们进切。”
瞧着闻青没由来地失望,十三号即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能看出个大概。他将视线放在营地里的一处,接着提醒闻青,“你看那里。”
闻青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便刚好与喻笑笑有了对视,“啊!”
最后,还是喻笑笑刷脸卡把闻青二人带进了营地。她说喻开森因临时有事外出了,所以由她暂时顶替一下。
于是闻青便将许铭的所在位置告诉了她,并让她派人去将许铭接回来。
云南现在是不能缺少统治者的,不然只会令其它地方的军阀对这块地虎视眈眈,使得局势更为动荡。闻青正是明白这一点,才装作无事发生。
今后或许还有难处,但有喻开森在,相信是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至于相隔百里的喻开森,竟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喷嚏。他摇摇头,怎么也不会觉得是有人在算计自己……
正事结束后,闻青在心里计划起了另一件事。
他偷偷瞟了眼喻笑笑,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她闲聊起来,“你们这里还有四川人吗?”
喻笑笑知道他在说谁,便解释道,“那是我在四川结识的好友,听说这里战事刚结束,便过来帮忙了。”
“哦,你还去过四川啊……”
“不过是两年前的事了。”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喻笑笑自觉地提出建议,“对了,我明天就会回昆明,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使劲点点头,闻青脱口而出,“好啊!”
由喻笑笑带领着去找临时住处,闻青刚走出转角,就让迎面而来的人群撞到了肩膀。他望向身后,发现他们提着担架,正匆匆找寻着平坦的地皮。
而担架上面,断裂的木头块暴露在外,伤患也处于昏迷状态。
从担心伤患的家人口中得知,是伤患为了拿回重要的东西,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回到被摧毁的家中,这才导致房梁坍塌,砸在了伤患腿上。
若是不能及时取出木头块,再厉害的人,也救不了伤患的腿。
就在此刻,一个男人站了出来。
他推开沉重的石块,让几人将担架放到自己面前,“我有办法取出木梁,不过要你们把眼睛闭上!”
救人要紧,其他几人也顾不了那么多。
但当男人喊出可以睁眼的话后,看到现场情形,他们又都惊讶了。他们不清楚男人是如何做到的,他们也不需要知道,毕竟心存感激,才是他们现在该做的。
男人疲倦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眼前,就在要完全看不见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来到了男人身旁。
“爹,你累吗?”
“爹没事,这是爹该做的。倒是你累不累呀?”
“我不累!”……
17、【四方辐辏】 其一
在昆明最为繁华的街道,一幢古老的建筑还在顽强地经营着。
尤雄年轻的时候便盘下这个地方,作为生意的起步,结果亏损巨大使他不得不放弃。后来生意再度稳定,他又将这个地方当作了自己的立足地。
如今已年至花甲的他,看着自己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只有忍不住的叹息。
“祖父~祖父~”奶声奶气的呼喊自门外传来,尤雄示意伺候的人,将门打开让孩子进来。前一秒还是眉头紧皱,现下的他却已将五官舒展开,露出一副慈祥的面目。
摸摸孙子的头,他笑着说道,“你来看我啦?”
“祖父这里还疼吗?”男孩子不知轻重地揉着尤雄心口,因为他是好意,尤雄便没去责怪他。只是被男孩碰着的地方确实挺疼,他没忍住,便用咳嗽掩饰了痛苦。
“咳咳咳……”
男孩受惊般松手,他耷拉着脑袋,有些内疚,“祖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拍拍男孩的肩膀,尤雄笑着逗他玩,“你看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说哭就哭呢?是不喜欢糖果了,还是不喜欢祖父了?”
说着,尤雄就从枕头下掏出几颗糖,递给了男孩。
“我都喜欢!”欢欣地接过糖果,男孩对尤雄绽放出了一个乖巧又可爱的笑容。
孩子嘛,总是能在不刻意的时候治愈人的心灵。尤雄很喜爱这个孙子,却也知道,再明媚的笑容也治愈不了困扰自己的病痛。
说起这身病,尤雄有些焦躁不安。
一年前因为忽然晕倒,他彻底被心绞痛缠上,稍微有点刺激都接受不了,除了躺在床上按时吃药,就只能在屋院散散步。
闲来无事对他来说并非好事,因为他注定就是操心命。
一天不把生意看着他就浑身不舒服,还好,还有个老五憾芸会按时探望他。她来的同时还会把生意上的文件拿给他过目,连生意上遇见的人事物,她都能讲得绘声绘色。
也只有她,才能给自己带来不少乐趣。
但尤雄知道,自己给她带去了多少苦痛。很小的时候她妈就去世了,照顾她的只有庞保姆一人,也不对,好像还有一个女人照顾过她,只是那个女人很早就离开了她。
两年?不,大约有三年吧。
那个叫阮秋的女人,待在他身边一共才五年时光,却用了大半载去照顾另一个女人所生的孩子。他实在是看不懂她,兴许就是为了这个,她才会选择离开他。
明明他已经将所有好东西都给了她,从国外得到的贵重宝贝,还是稀奇的吃食,甚至连正妻的警告他也没管,就为了和她在一起。
而她却为了一点小事,与他争论不休。
最后一气之下还带着未满五岁的儿子逃了,他也去找过她,却怎么也找不见她的踪影。当时这件事让他丢尽了脸面,堂堂一昆明最有威望的大户,却管不住自己的小妾。
要是让别人来他的位置,怕是能找个洞钻进去。但他不在乎,只要她能回到他身边,他可以一直找下去。
流言蜚语渐渐转变成夸赞他深情的话,可是他最终,也没找到她。
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若能回到过去,他不会再跟她争执,他会紧紧抱住她,向她倾诉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爱着她,这句话埋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其实今日来看尤雄的不止男孩一个,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门外犹豫半晌也没有进屋。他是尤雄大儿子尤憾城之子,尤腾,而男孩则是二儿子尤憾昇的孩子,叫尤焕沧。
在尤腾来之前,尤憾城千叮咛万嘱咐过,要他学学焕沧,多去讨祖父喜欢。
这样他们一家才不会被二弟比下去,也不至于从老爷子手上拿不到钱。
可尤腾就是不喜欢做这种事,按他的原话来说,就是“比下去就比下去呗,我难道还要跟一个八岁孩童争宠吗”。尤憾城一听到这话,当即怒不可遏地给他了两个耳光。
尤腾就更不愿来了,他徘徊在大门口,等了片刻,又擅自离开了。
尤憾芸到来的时候已是下午五点,那些姨太太看见她,又开始尖酸刻薄地针对她,“看她,又来吃白食了!明明是自己要搬出去住的,还让老爷给她买了栋房子,真是不要脸!”
“哎哟~你别这么说她,她也不容易,孤身在外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那还不快点找个男人嫁了?真是的,还真以为这里是她家吗!”
对话的是五姨太与六姨太,她们一个是尤憾岑的母亲,一个是尤憾邦的母亲,因为进门得晚,岁数也更小些。加上保养和打扮,让外人看去,还真以为她们只有二十来岁。
尤憾芸没有理会她们,径直往尤雄的房间而去。
推开门,她便看见尤雄的正妻在身边照料他,她退出门外等了一会,大夫人就端着药碗出来了。大夫人是跟尤雄年纪相差最小的一位,一生只养育了尤憾城一人,她本来保养得很好,这些年却因为这个败家子忧心忡忡,导致了白发增加。
“大夫人。”尤憾芸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
大夫人也不是绝情之人,想当初她的亲生母亲,还是自己带进尤宅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没心情再去照顾一个远房堂妹的女儿。
“进去吧,他等着你呢。”
“是。”尤憾芸直到进门,头都是低着的。大夫人看了眼她的背影,又漫无目的地离开了。
跟尤雄汇报完生意情况,尤憾芸见时间晚了,本意是要走的。哪知突然闯进来两名妇人,一边说着到用餐时间了,一边左右来搀扶尤雄。
尤憾芸被她们一瞪,便自觉站起身,做出离开的样子。
“你们给我退下!”尤雄一声呵斥,吓得二人不敢再有动作,“芸儿,你来扶我去用餐!”
看着二人不遗余力地朝自己挤出白眼,尤憾芸思索少顷,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走过去扶起了尤雄。
他们的离去,让留下的两位姨太太非常生气。
生育尤憾昇与尤憾萍的二姨太咬牙切齿,发誓要撕破尤憾芸脸皮,暴露出她的真面目。而生育尤憾雯的三姨太,则拽着二姨太的手臂,恨不得掐死这个小贱人。
甩开三姨太的手,二姨太说道,“走!我们也吃饭去!”
今夜足足坐满十人的饭桌上,从头至尾竟无一人发声,致使气氛沉闷无比。每个人只顾眼前的饭菜,甚至连味道也没尝出个所以然来。
当然,这也只是表面。
五姨太与六姨太关系好,只是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比如现在,她们就在自顾自地交流着。
六姨太:她怎么还没走?等着我送她吗?
五姨太:你先别急,等她吃完再说。要是还不走,你打发她走就行了!
六姨太:可是……呀!
五姨太:你又怎么了!不要大惊小怪的好不好?
六姨太:岑儿她,她,她又把蔬菜扔在桌上了!
五姨太:!!!什么!
赶忙转过身去拿东西挡住,五姨太松了一口气,并用眼神教训了尤憾岑。倒是年纪尚小的尤憾岑不识趣,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挑衅地看着自己母亲。
尤雄是个很讲究的人,家里的规矩基本都是他立下的。
这不可挑食且不可破坏饭桌礼仪,都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强调过的,因此五姨太十分紧张,生怕他瞧见了,会使出家法处置。
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饭桌另一方又生了变故。
三姨太正在为自己的女儿尤憾雯夹菜,二姨太看着眼红,便聊起了前几日发生的事,“憾雯如今也长大了,可以接手家业了。我们憾昇昨天还在夸奖憾雯,说她接过了玉溪的生意,打算试练自己的能力呢!”
“有这回事?”尤雄放下筷子,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三姨太宛如惊弓之鸟,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倒是尤憾雯,凭借父亲对自己的宠爱,毫无遮掩地说道,“父亲,憾雯本想今晚向你汇报此事的!既然说开了,那便请父亲相信我,我有自信能将玉溪的生意做到更好!”
听她说完话,二姨太默默翻出一个白眼。
这尤憾雯不是一般傻,连老爷不喜放权都不知道,活该当出头鸟!想憾昇从老爷手中接过生意的时候,不也是胆战心惊的吗?幸好她儿子聪明,做事之前都要一一问过老爷!
不然的话,还有他们母子三人的好日子过吗?
尤雄的脸色越发难看,就连尤憾雯也察觉到了异样,她以为是父亲不信任自己,便努力表达自己,“父亲!我……”
“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了尤憾雯说话,她看向声音源头,眼中尽是嫌人碍事的意思。
反而是尤憾芸并不在乎她的误会,抬头看向尤雄,笑着说道,“父亲今晚的胃口还不错嘛,听说是四姐从玉溪带回来的食材,才能做出这等美味?”
“是!父亲若是喜欢,我就多带点回来!”尤憾雯搭话道。
瞄了眼不明所以的尤憾雯,尤憾芸继续说,“四姐有心了,不过四姐若是能第一时间将好东西拿到父亲面前来,相信父亲会更加高兴的。”
“这是当然!”点点头,尤憾雯终于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往后我一定事无巨细地向父亲汇报,尽量早些了解清父亲的口味!”
重新拿起筷子,尤雄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行了!憾雯与憾昇都是我的孩子,交给谁不一样?吃饭吧,别浪费了憾雯的心意。”
饭桌终于迎来平静,尤憾雯朝尤憾芸投去感谢的眼神,后者也坦然接受了。
整个晚上,可能没有明显情绪变化的人,也就是大夫人和尤憾邦。他们一个无关痛痒,一个无所畏惧,在属于自己的世界中尽情玩乐,但同时,这也是他们最骇人的地方。
18、【四方辐辏】 其二
闻青与十三号回到昆明后,继续着他们的寻人大计。
也就在他俩离开的几天里,王义三人费尽心思调查到了两条线索。一条指向阮秋曾经的居住地,一条则是她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四人决定兵分两路,阿隆与王义去城北居住地,闻青与小风去城中的商铺。
至于被闻青自动排除在外的十三号,的确不能称之为战力,因为他做事全凭兴趣,谁知道他会不会中途跑去找魍魉呢?
“不会。”十三号跟在闻青身后,笑得格外真诚,“你如此有趣,我怎会舍得离开你?”
狐疑地回过头,闻青停下脚步紧紧盯住他,“你什么时候还会读心了?”
见十三号全程用笑回应着自己,他干脆放弃寻问,转而附和对方的意思。他伸出手,满脸堆着名为不怀好意的笑容,“嘿嘿!既然如此,美人便从了我吧!”
一旁的小风小跑着远离他们,他怕再慢点,会被别人认为自己也是变态的。
倒是十三号,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他看着闻青愈发靠近的咸猪爪,倏地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招牌,“雄志商贸的招牌还真是显眼!”
“哪里?!”闻青当即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果然,尤雄产业之一的雄志商贸就在不远处,刚才他的视线让轿车挡住了,现下车子驶去,他们的目的地也完整出现在眼前。
正是气势汹汹的时刻,闻青招手让二人跟上,然而等了片刻,却不见他们有所行动。
他转过身,看见了蹲在角落努力当空气的小风,“你,给我过来!”
小风有些不情不愿,但看着闻青嘴边不是很和善的笑容,他妥协了,“青哥,不是要去雄志商贸吗?那咱们走呀!”
“你!是不是在心里想我是变态来着?”
撇开眼,小风干笑着说,“哈哈,你猜得没错……”
“你小子!”闻青跳起来,一拳头砸在了小风头上……
三人是有说有笑地来到商铺里头,说是闻青一人啰哩八嗦地讲注意事项,笑是十三号东张西望根本没听他说话而对稀奇事物产生兴趣的笑。
剩下一个小风,则独占两个有字——脑袋有点疼,和心里有点堵。
所以,在场的就没人听闻青说话,“你们听见了没?之前尤家就有些讨厌我们,今天到他们的地盘来肯定得不到好处!因此我们要旁敲侧击,尽量不要暴露身份!”
十三号点点头,但明显没把话听进去。
小风则更彻底了,闻青话还没说完,他就跑去拉着售货员问这里谁的资历比较老。
一通折腾下来,他们是找到了从开业就在这里工作的老人,也引起了某些人的注目。穿着洋服的货场经理多瞧了他们一眼,便差人去给二少爷通信。
这个雄志商贸,如今由尤憾昇代为管理。
尤憾昇之前被他们烦过一次,如今就更反感他们的调查,他眼珠一转,想到了不错的解决办法。招来通信的手下,他俯身向前小声地交代着什么。
等尤憾昇的手下回到商铺,闻青三人已打听得差不多了。
资历最老的老人是这么说的:“阮秋啊?她在认识尤老爷之前,就是在这里做活的。后来尤老爷看她长得好,便收去做小妾了。这之后的事我不清楚,但之前,阮秋有个照顾她的姨母,就住在城北安仁街。”
与阮秋一同工作过的人说:“阮秋?她人可好了!本来我还有点嫉妒她嫁给尤老爷,可后来啊,她为了我们这些做工的,还跟尤老爷吵架呢!当时她怀着身孕,尤老爷怕她动了胎气这才答应的!不过她离开尤宅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你们知道她在哪里吗?”
还有一些听闻过这件事的人说:“哦!是尤老爷的四姨太吧?听说她离家之后尤老爷找了许久,闹得全城皆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放着荣华富贵不要,竟然跑了?不过再想想,尤老爷的几个姨太太都不好对付,也难怪她会逃!”
道过谢后,闻青与小风在货架一侧汇合了。
卖衣服的女售货员还以为他们是来买衣服的,便热情地介绍起来,“三位要不要来看看?我这里的衣服无论样式还是质量都数上乘!包你们满意!”
小风对售货员笑了笑,礼貌地摇头,“不用了。”
然而售货员还不打算放弃,她观察着面前的三个人,接着就走向了十三号,“看这位小哥生得真俊俏,要是穿上我家的衣服,相信无人再能比得过你!”
说完,她还自信地拍了拍十三号。
十三号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便没作声,售货员实在丢不下面子,又仔细将他打量了一遍。皱着眉头,售货员半信半疑地开口,“莫非,这位小哥喜欢的是女装?这也没问题啊!我家还有好看的裙子啊!”
听到售货员的话,闻青是最先眼前一亮的。
他眼巴巴地朝十三号看去,生怕错过后者点头的时刻,不过这事由不得他,十三号才是握有决定权的。
“告辞。”
平淡如水的声音传到耳中,但与事实不符的,是声音主人的内心戏。十三号急不可待地逃离此地,闻青和小风见状,只能赶忙追了上去。
雄志商贸之行最终毫无收获,他们也只好将希望放在另一队伍身上。
正打算离开商铺,临下楼时,闻青三人被熟悉的尖叫声打断了步伐。他们回过头去看,便瞧见了声音的源头朝他们跑来。
“呀!——有小偷!他们是小偷!”
周围的人群齐刷刷地望向闻青三人,有的窃窃私语,并对他们的行为表示不耻。而有的正义感爆棚,要出面教训这几个胆大妄为的偷窃者。
方才卖衣服的售货员急急忙忙跑到他们面前,二话不说,就开始在他们身上翻找。
而站在不远处的货场经理看着他们的窘迫,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让你们跟二少爷作对,现在知道后果了吧?”
“等等!”闻青大声呵斥道。
被他吓到的售货员手中一顿,有些呆涩地把他们看着。闻青趁此机会,从售货员手中拉过小风的衣袖,这才上前一步说道,“你说我们是小偷?那证据呢?”
售货员缩了缩脖子,指指他们的衣兜,“赃物就在你们身上,你们别想抵赖!”
“你说在就在?那要是不在又如何?”
闻青他们虽然平日里会做些法规所不能容忍的事,比如坑蒙拐骗样样不落,时不时还拿富人的保险柜练手,但他们也是有自尊的。他们不会去骗老实巴交的百姓,更不会做过又不承认。
当然,证据确凿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不过这种明显摆着栽赃陷害的情况,他们是绝无可能任人摆布的。
售货员这边也有些慌乱,她遵照货场经理的吩咐,不是上来就抓住持有赃物的人。而是按他们所站的顺序一个一个来,这样才能更好地掩饰自己的目的。
可随着他们的辩解,周围的群众也渐渐淡定了下来,她怕再慢点,这事就要暴露了。
货场经理说了,这事要是成了她能升职加薪,要是不成,她可要自己担责!慌不择路之下,售货员想到的是利用群众的恻隐心,“你们这伙贼真是可恶!我好心好意地给你们推荐衣服,你们却配合着偷我的钱!这可是老板的钱啊!我赔不起的!”
听她这么一说,好些同为这里做生意的人都站到了她一方。
他们指责着闻青三人,更有好事者还跑去报了官。售货员见大多数人都支持自己,不禁称心地笑了起来,反观事件中心的三人,他们每个人的神情都带着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像在看戏。
“所以说我们同意你搜身,但你要是没搜到赃物,又该怎么办?我们不可能忍气吞声吧?要不这样?你若是没搜到赃物,就把你们隐藏的关于阮秋的讯息都告诉我?”
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仅是售货员,连同在商贸工作的人员也有些吃惊。
他们还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看破了。
“钱肯定在你们身上!”售货员慌张地瞄了一眼货场经理,应该是想得到他的示意,闻青没放过她的小动作,便主动靠近了她。
“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相信你也不能随便冤枉我们。”
张开双臂,闻青做出了“请”的动作。
轮流搜寻下来,售货员彻底愣住了。信任着她的群众都不敢再说话,他们自知理亏,便转而开始帮助属于正义一方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