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呢?”媒体追问。
“先卖个关子,稍后便揭晓了。”马姐体面地笑着,压根儿看不出深重的失落与内心的波澜。
勉力强撑几个回合,下了台马姐一身已是大汗淋漓,心里暗自悔道,自己当初就不该筹备开机仪式暨着媒体发布会,太高调了,搞得自己也差点下不来台。
其次被请上台的是成导。昔日一部《山河令》也将成导送上了一线导演阵营。他的真性情、接地气,好才华,人缘自也是极好。
“成导,您觉得《叹奈何》会超越《山河令》吗?”媒体争相问。
“在这里,我想和大家透露个小消息。拍摄《叹奈何》同时,我们还会套拍一部纪录片,片名暂定《山河小令》。可以理解为幕后花絮,也可以理解为大型真人秀。”成导在台上摇头晃脑,他的港普说得也愈发铿锵有力:
“《叹奈何》我反倒不期待,因为它的结局在剧本里已写好了的;《山河小令》嘛,没剧本,结局是HE,还是BE,我也不知,天也不知!所以就我个人而言,反倒更是期待!”
这一番话将现场媒体的胃口吊得十足:“自古花絮比正片命长,成导磕起CP来也最是英勇。此次有策划地去拍摄,是有什么非比寻常的点吗?导演,可以再多透露一些吗?”
侧台的马姐被吊得十足的,则是她那可怜的小心脏。她抚抚心口,勾勾手叫过制片:“没告诉成导宣发是Plan A,而不是Plan B么?他怎么说的还是B的词儿。”
“叮嘱过了!反复叮嘱了的。”制片苦着一张脸。
马姐摆摆手:“算了,还好。关键信息成导还没生出乌龙。你快去再叮嘱龚先生。他可别再漏了。”
说完后马姐看看制片仍苦着的一张脸,又摆摆手道:“算了,还是我自己去说罢。”
此时的龚先生已扮好了若何帝君的妆。鬓前两缕黑发,并着玉色罩白纱一身长衣,整个人仙气飘飘。
他面前的另一套是同款,只是颜色做了反转——白色底衣罩玉色长纱。那原本是不奈帝君的定妆戏服,是张先生穿的。此刻,被层层叠叠、没灵没魂地挂在衣服架上。
“龚先生,他不来了!咱们只宣你啊!切记,问到张先生,你就说,只是传闻;若追着再问的,你一律只说,无可奉告。”
“嗯。好。”龚先生机械地点点头,他眼盯着不奈帝君的戏服被风吹得飘啊飘,心则一直在自己的情绪中坠啊坠:“张老师,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怎么来,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不是吗?”
“龚老师,该您上台了!”制片开始催场,龚先生站起身环顾了遍后台,叹口气整整衣摆,迈步登上舞台。
前场一片轰动。谁也没想到走出来的会是龚先生。
“大家好。我是饰演若何帝君的龚先生。”一上台,龚先生便营业式地绽放出一张标志性的高级项目笑脸,和大家打着招呼。
然则看到他,在场媒体都快失控了:
“龚先生演若何,那不奈是谁演啊?是传闻中的张先生吗?”
“昨天路透爆出,张先生进组《不奈何》,是真的吗?”
“所以,这部戏是张先生和龚先生二搭吗?”
……
各路媒体激动得快燃烧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几近将台上的龚先生淹没。整的龚先生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正尴尬间,台上突然跳上一个人:一袭白衣,白色棒球帽,白色球鞋,通体白得就像一道光。
是张先生!
他来了!
他笑着冲台下挥挥手!笑着冲场外的主创挥挥手!最后笑着走向台上的龚先生,并远远地伸出了右手。
龚先生被这宛若天降的他的“光”晃得恍惚,他下意识地递出了自己的手。在两只手握住时,张先生借着力把龚先生往怀里一拉,左手顺势揽过他的肩,同时将头侧着贴到了龚先生右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瞬间,台下响起□□短炮此起彼伏的“咔嚓”声,而被这无数镜头定格的,恰是一个“借位吻”!
从台下媒体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吻”。
从侧台看,张先生和龚先生之间,却起码隔了半尺的距离。
这便是“借位吻”的精髓。不是做过十年横漂的人,不会把这尺度拿捏得如此不差分毫。
横看成“双”侧成“分”。横看是亲密,小小地满足着镜头的兴趣;侧看才是真实,与龚先生保持着冷漠疏远的距离。
这距离,是难以逾越的三年:过得去的三年与过不去的三年!
此刻,他借着位,侧首在龚先生耳边低低道:“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吧。”
张先生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还是在看起来如此“亲密”的时刻。这让龚先生愈发感到悲凉。
因为有镜头在,龚先生虽心若跌入冰窟面上也得含笑。他也将头偏了偏,贴近他耳边似在说着情话般实则挽留道:
“翰翰,不要这么绝情,好不好?”
“不好!”张先生说完这两个字,神色自若地松开了握在一起的手,撤远了贴在一起的肩,将身形回正,和龚先生保持了恰当的距离,笑着转向媒体。
现场已是一片尖叫的海洋。这张“吻”照太劲爆了!
“张老师,这部戏里你演哪方面?”有位女记者大着嗓子问。
“哪方面?”张先生一脸困惑。
“什么哪方面?你是问,我演攻?还是受?”张哲翰不确定地问,他这憨憨的直白反倒搞得女记者红了脸。
看她红了脸,张先生也被逗乐了:“就是问,我演1还是0呗?”
“你确信,这段即便我敢答,你敢播出去?”张先生怼人本色流露,哈哈哈大笑。
后来,这段确实被掐了没播,但是却上了热搜,词条是:#张先生懂太多#。
现场,一旁的龚先生看着他没心没肺的笑着,看他应对自如地和媒体对答。一瞬间想起三年前,《山河令》热播,他俩合体营业的时刻。那时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镜头和记者,全仗着张老师带他飞。
每一个问题抛过来,他都求救式地先看向张先生。以至于那段时间粉丝送他一个雅号:“盯舒机”。
“翰翰,你的幽默我真学不会啊!”
“俊俊,真诚就好。”
“翰翰,只有你在,我才能真诚。我离不开你。”
“那我们就一直绑在一起。”
……
情话历历,往事却已翻篇儿。讽刺的是,眼下媒体仍对两人的感情抱有极大的兴趣:“《山河令》之后,两位再没有合作过,原因是什么?真像传闻中的那样,形同陌路了吗?”
“我们今天见面这样,你看像陌路吗?”张先生歪着头反问。
“是哦,也是哦。”
“那张老师和龚老师真是传闻中的那样吗?”终于有人问了出来。
“哪样啊?”张先生明知故问地笑。
“就是大家想的那样啊。”媒体死也不敢说出那两个字,这反倒给了张先生转移话题的机会:
“现在内娱都怎么了。不兴土味情话了,都改猜谜语了吗?”
下面又是一片窃窃私笑。
“那么,张老师和龚老师这部戏中有激情戏吗?”
“ji情戏?哪个ji?”张先生装作一脸无辜。
这条后来也上了热搜,还是那条:#张先生懂太多#
……
一旁的龚先生傻傻笑着,人在台上,神思却游离在别处,只在反复琢磨张先生刚才那句绝情话:“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吧。”
怎么能?!龚先生不知怎么才熬到结束了这场营业。记忆中现场许多的嘴巴一开一合,许多的笑脸忽大忽小的。那开关便握在张老师手心,他是场上当之无愧的光。
终于下台了,龚先生不管不顾地一把攥住张先生的手,“张老师,你说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好,我同意。”
“那我们从今天开始,算作才认识的第一天。好不好?”龚先生直盯着他的眼睛问。
“不好!”张先生把头偏了偏,脸上依然挂着一副营业式的微笑。
“多情应笑我!想不到我倥偬一生,竟活成了笑话!”龚先生身体向后跌落几步,失望地一点点松开了手。
浮华褪尽,人比烟花寂寞。
张先生看着龚先生的手慢慢滑落,没作声转身离开了。然而没走出两步,忽然回头道:“如果一定算的话,算作我们认识的负1095天吧。”
“你先把过去的三年慢慢填平!”
6、赵公子
做剧多年,第一次把开机仪式合着媒体发布会一起做这么大阵仗,没坑,还有声有“色”,马姐一颗心至此方才落肚。
张先生回到后台,第一个便拥抱了马姐:“对不住姐,早上临时有点事儿耽搁,一处理完,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没吓着你吧。”
马姐慈爱地回拍拍他后背:“没事!来了就好。你姐我在这行杀了几进几出,这点承压能力还是有的。”
张先生抱歉得笑笑,转身又去拥抱了成导:“导演,你刚才在台上说套拍纪录片,是真的吗?难不成现在也有机器在偷拍?”
成导挤眉一笑:“怎么叫偷拍呢!明明是明拍。”说完冲他身后一指,“你看,那里!那里!还有那里。”
好家伙,三个机位!明晃晃的立在那儿,还有一台游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张先生摇头笑笑,“老江湖!不愧是你。”
成导哈哈大笑,贴近他耳边低声问道,“所以,这部戏中戏两位男主的结局,是HE吧?”
“BE定了!”张先生笑着一拳砸向成导。难为成导胖胖的身躯还能轻巧地避开,边躲别说:“我看未必哦!”
“就你爱吃瓜!记得补我双份片酬啊,这可算两部戏!”张先生笑着开玩笑。
“这个你去和制片人说。我只负责吃瓜,不负责买瓜。”成导坏笑。
张先生:“就你会说!”
“将来,你感谢我们这些月老都来不及呢。”
张先生笑着摇摇头,不再跟他贫嘴,跟着助理去化妆了。下午,要拍摄一整组定妆照,有的忙。
远远的,龚先生看着张先生和一干众人谈笑风生,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哀伤。欢喜的是,张先生又回归了原来的张先生,眼神那么明亮笑得那么开怀是他最爱的样子;
哀伤的是,他能对所有人笑,却唯独对他不能。还曾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倒不如此生从来不识君。
情绪莫名低落。龚先生勾勾手唤过助理:“去打听一下早上张老师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来?又或者,为什么来?”
“Boss,你无非就是想确认是不是因为你呗?”小助理口无遮拦。
“揣测老板的心思,你有点放肆哦。”龚先生向来宽松治下,宠得下属没个样儿。
“还用揣测,都明晃晃写在脸上了。”小助理撂下这句话,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去执行任务了。
留下龚先生一个人百无聊赖。距离拍摄定妆照还有一个小时。他茫无目的地在剧组乱走。走来走去,不知不觉,再抬头前面竟走到了化妆间。那门上贴的名字是“张先生”。
他想伸手推门,想了想,还是算了,不自取其辱了:
“嗯,自己很贵!不能总是一副不值钱的样子。”他心里给自己打着气,转身要离开,冷不防和一个男人撞了个满怀。龚先生正要说对不起,却被男人捧着的一大束玫瑰花吸引了目光,那花大得离谱,足有999朵。
“嗯?玫瑰花?送给谁的?”龚先生警觉地问。
“小谪。”男人儒雅地笑着,仅说这两个字都能感受到他心底的温柔。
小谪?喊的这么亲密。“你是谁?”龚先生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男人:个头很高,视线能和自己平视;脸也很俊,属于路人擦肩而过自己也会多看一眼的那种;穿着也考究,款式简简单单,周身却散发着低调的奢华。
“你是他剧组的同事吗?”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轻巧地转移了话题:“我是谁。我想可能由小谪自己来介绍会更好一些。”
好会说!场面人啊!龚先生心底的疑惑加重了N重。他是谁?竟然不认识自己这张红透半边天的脸。而且居然口口声声“小谪、小谪”叫得这么亲密。看着他捧着的红得艳俗艳俗的花,顿时来了气:“这玫瑰的颜色,他不喜欢的。”
男人先是一愣,继而莞尔一笑:“不。他恰恰很喜欢这个红。”
“嗤,你才认识他几天?”龚先生脸上现出少见的不厚道。
“你又认识他几天?”男人不徐不疾反问,伸手掸掸并无灰尘的衣服,心不在焉抬头:“不过一部戏的时间吧。”
“两部!”龚先生认真的纠正。
“呵…”男人冷笑,“十部又如何?不过都是一样的做戏而已。”
“你……”龚先生气结,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别太认真!认真你就输了。”男人口角占了上峰,得意地笑,“戏终究会拍完,人终究会散场,你都这个年纪了,难不成还会相信假戏真做?真正是戏子多情!”
“你可以嘲讽我。但决不允许你这样说他!”龚先生像被激怒的小兽一把抓住男人前胸的衣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别忘了,你此刻怀抱鲜花蓄意要讨好的人,也是你所谓多情的戏子。”
“哈哈哈。”男人突然大笑,“这么容易便被激怒的么?哦,我终于想到你是谁了。那个,边牧!”男人满脸琢磨地盯住他,眼神里尽是傲慢与挑衅:
“小谪跟我说起过你。他称呼你,边牧。”
“嗡”,龚先生神色一震,他被这略带嘲讽的、鄙视的、乃至侮辱的称呼给伤到了。他不敢相信,背地里和别人提起自己,他真的,称呼他“边牧”吗?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手里男人丝滑的衣料像握不住的流沙般缓缓泻出,就像龚先生此刻深感握不住这段情一般无力。他的眼角瞬间绯红。
“傻狗!”男人用力推开了他。
推的龚先生一个趔趄,身子向后连退几步,跌跌撞撞碰开了化妆间的门。在将倒未倒时,一个人一双手从背后稳稳地扶住了他。
他抬起头,是张先生。
久违的触碰,令龚先生委屈得想哭。他看到张先生眼底也满是疼惜。然而那疼惜只是一瞬便滑过,倏地就归于平静。短到龚先生以为自己只是看花了眼,一时的恍惚,心生的错觉。
“谢谢!”龚先生见外地客气着,心神不宁地站稳了身子。
张先生略点点头,神色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正如他此刻已扮好的不奈帝君,一张冰块脸,像是累积千年的霜雪。
“小谪。”男人看到门里的张先生,瞬间换了一副笑脸,刚才的傲慢与挑衅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来了?”张先生问。
“早上咱俩不欢而散,我巴巴地赶来赔罪喽。”男人嬉笑着,把手里抱着的一大捧红玫瑰花,递到张先生近前:“原谅我话说重了。是我错了。我不对。别生气了。”
张先生没有接他的花,而是别过头冷着一张脸说道:“赵公子,既然我从来都不曾是你的心头血,那你往后也别再送我这血红血红的花了。受不起。”
“小谪,乖!别说气话。我答应你。都答应你还不行吗!”赵先生一副低声下气:“不就给这部戏投一个亿嘛!我投!我现在就签支票。”
赵先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支票,又摸出一支金笔,旋开笔帽,说话间便要签。
“省省吧,赵先生。”张先生冷道:“晚了。不需要了。”
“小谪,是不是还在生气?一亿五千万?我再加五千万。好了吧?”赵先生满面堆笑。
“不必了。我本以为,这些钱不过是你身家的百分之几,你会义无反顾地慷慨解囊;但是我错了。现在看来,你这点真心真是廉价得可笑。”
“廉价?”赵先生一脸不可置信,“一个亿,任是谁,也不是个小数字吧?”
“是。它不是个小数字。但在我看来,你有一百个亿愿意给我花一亿,和只有一亿就愿意为我花一亿,完全是不一样的真心。不是吗?”张先生含笑问道,“这本简单的账,赵先生出身商界世家,不会算不过来吧?”
说完,张先生没有再看他,而是扭头看向龚先生,对着他笑了。
7、低谷
张先生突然投来的笑容,令龚先生一时手足无措。他凌乱地笑笑,算是勉力接住了这个惊喜超纲宛若天降的橄榄枝。
他是不敢相信呀。幸福来得太突然。三年了。他每一天无不想再看到这样的笑,但终究是散了流云、负了流年。此时终于再见到这样的笑:眉眼弯弯的像小星星,嘴角翘翘的像小心心。他情愿就这样画地为牢,永远不走出这星月的羁绊。
他一瞬间想哭,却勉力维持着笑的样子。所以,那个笑,在张先生看来,比哭还难看。
张先生想嘲嘲他,正这时,“吱呀”一声,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儿,龚先生小助理的头探进来,冲着他老板勾勾手,示意“出来一下”。
龚先生摆摆手,意思是“现在不行”。然而小助理更快频率地勾勾手,脸上写满“老房子着火了”似的急切。
龚先生只得抱歉地冲张先生笑笑,手指指门外:“我去去就回。”张先生忍住笑:“不用跟我请假的。”
龚先生被巨大的幸福鼓胀着,晕晕乎乎同手同脚地迈向门口。直到门在他身后关上,一线游神才丝丝缕缕还魂:“什么事?一副猴急上树的样子!亏你还是我身边人,这么不体面。”
“老板,你不是让我去打探章老师吗?”小助理莫名委屈:“我弄明白了。他早上去见了一个男人。”
“男朋友嘛!”龚先生云淡风轻,“我知道!”
“你知道?”小助理眼睛张得好大,心道:你知道还让我去?你知道居然还不醋死你?你知道还在这里装云淡风轻。但话到嘴边还是顾忌自己饭碗艰难地吞回肚子里,继续神秘兮兮:“章老师和他要一笔钱!”
“一个亿嘛。”龚先生竟然笑了:“我知道。”
“这你也知道?”小助理心里直骂娘:你们小情侣无话不谈合着来回遛我哪。但她看着龚先生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还是选择相信老板他本善良:“章老师要他投一个亿,Boss你绝对不知道是为了啥?”
“知道啊!换掉我!”龚先生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失落。
“非也!”小助理摇头晃脑:“Boss你太低估自己在章老师心里的份量了。章老师只要他投一个亿,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怎么可能!”
“张老师原话是这样讲的:让龚先生撤回这一个亿,是在全昔日的情,我不想他多年心血有丁点儿可能付之东流;让赵公子补上这一个亿,是不负对马姐成导一干人的义,我不想让他们这部戏拍的捉襟见肘四面楚歌。”
“有情…有义…”龚先生喃喃琢磨着,“消息准确吗?章老师,他真的这样讲?”
“千真万确!小雨哥亲口对我说的。”小助理回的斩钉截铁:“你不知我为这消息付出了什么!”
“付出了啥?以身相许了?!”龚先生惊讶。
“我倒是想呢。”小助理语气突然哀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呀!奈何我有情,小雨哥他无意呀。”
龚先生被她这我见犹怜的样子逗笑了:“哈哈哈,别学温客行!不过我竟不知,我们这一对梁山伯和祝英台,身边啥时还真跟了一对儿四九和银心。”
“谁说不是呢!奈何四九和他家公子一样,是个呆头鹅。”小助理嘟起了嘴。龚先生今日才发现这小女孩还蛮可爱。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小助理春心乍泄在老板面前一丝羞涩:“你家那位呆鹅,别被别人牵走了。”
“也对…”龚先生赏识地对小助理点点头:“这个月给你加奖金啊!”人走出去两步了又回头笑道:“还有,改天约你喝酒,和我说说你和呆鹅的事儿。”
小助理羞得以手扶额:“世间哪有这么八卦的老板!”
这边龚先生推开了化妆间的门,眼前的一幕令他不可置信。他退出来,揉揉眼睛,再推开门,落入眼底的还是刚才那副场景:
男人正单膝跪地,把999朵玫瑰花捧过胸前,深情的话一句句落入这边的龚先生和那边的张先生耳畔:“小哲,跟我到美国去吧。北美那边公司需要我去坐镇一段时间。你不是也早就想拍一部像《TENET》那样的科幻电影了吗?”
“我已经在比弗利山庄置办了房产,如果你想,把名字换成你的也没有问题!”
“那里离好莱坞近,往来皆是大导演大编剧,你这么好,待人又这么真。大家都会帮忙你的。”
“国内不适合你。你活得太真实了。这真实终究会成为你的坎儿。会毁了你。”
“跟着我,咱们到一个自由的地方去吧?”
男人一股脑儿说完了想说的话,把玫瑰花又往前递了递,虔诚地看向张先生,等着他的答复。
原来,赵公子不是来道歉,而是来求婚的。
这让张先生很是意外。他认真地看着面前人的眼。那双眼认真的纯粹,纯粹的陌生。他是专业演员,为演好一个眼神千锤百炼,有时还恨不得搭上真心。所以,他知道这眼神不会掺假。
细细想来,他和赵公子相处不过两年。而两年前,是他人生最底谷的时候。
两年前,莫名一段危机上身,遭全网嘲讽谩骂甚至封杀。十年痕迹一夜之间被抹杀得干干净净。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呵呵”。张先生悲哀地嘲笑自己。那时,他不得不考虑退圈。认真录好了退圈视频,计划和大家体面告别。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社交账号便被禁言,紧接着便被永久封了,他这个人便如大风吹过的柳絮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段时间,真是难熬啊。张先生每天把自己放逐在朋友开的一间私人会所酒吧,日日买醉。那里清净。一者是人真的少,因为不对外开放;二者往来都是大老板没几个人认识他,且即便认识也不会有什么兴趣和一个小演员费心说些什么。
演员,再红的顶流在ZB眼里,不过就是一颗棋子。有用,捧之若星辰;无用,弃之如敝屣!如此而已!
赵公子便是那时闯入张先生的世界。
“嗨!”赵公子长手指优雅地托着一杯酒走过来,“酒不是这么喝的。这么喝,你会很快醉的。”
张先生悲哀的笑笑,抬起已有五分醉的眼看着面前来人:“醉了好。但求一醉解千愁。”
赵公子凝视着这张脸,很好奇这年轻人为何脸上写满与年纪不相符的沧桑、落寞与心死。他不请自坐的坐下来,将手中杯与张先生手里的杯轻轻一碰,便算作认识了。之后他轻酌一小口酒,把手轻摇着苏梅色半满的杯,漫不经心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老爸死了?生意遇到坎儿了?家族破产了也不至于这么难过吧?”
张先生摇头笑笑,一仰脖又干了大半杯酒:“我只有我一个人可依靠。如今我这个人也塌了。没有依靠了。什么都没有了。”
张先生说至此眼泪差点没流下来。他抬起头让眼泪倒流回眶,手一伸拿过酒瓶便又要蓄酒,赵公子按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不带任何温度却足以让人清醒,“你我虽萍水相逢,但看你这样,我有点心疼。说说你的事儿,或许我能帮上些什么?”
张先生苦笑着摇摇头:“没用了!没办法起死回生了。我,已经死了。”
“哦?”赵公子挑挑眉,“我倒不信,还有我赵家帮不上的忙。你叫什么?”
“Zhang zhehan”张先生喃喃说出自己的名字。名字出口时自己都有点陌生:这个名字是得有多久没被人问起、提起、念起了。他瞬间破防,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哭了。哭自己这十年付东流,哭自己这一世的“上西天”,哭自己登高跌重终摔了个粉身碎骨身败名裂。他哭的惊天动地。这些天都没这么哭过,讽刺的是,却只是在一个陌生人前。
赵公子没说话,静静地看他良久。之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帮我了解一下张先生。他是谁?最近遇到了什么事儿?10分钟后发过来。”
十分钟后,赵公子的手机适时响起。一份三页纸的报告发入了他邮箱。他点开,长手指慢慢向下滑,眉头也慢慢蹙起来。看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舒一口气:“是够不幸的!不过,可解。”
“?”张先生在他阅报告期间又不知灌了自己几杯酒了,此时已有七分醉意。
“可解!不过需要些时间。”赵公子又强调一遍,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情:“你能做的是别再这样作践自己,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为什么要帮我?”张先生用残余的三分清醒问道。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看不惯人被欺负!”赵公子笑着靠近:“尤其是你这样的一个人被欺负!”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今天才第一天认得我。”
“你的眼睛不会骗人!我赌你,是我认为的那样的人。”
张先生又想流泪。但他生生憋了回去,被憋得通红的双眼转向窗外。为什么今天这么没出息?会在这个陌生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流泪。是喝的太醉了?还是久没有被温暖了?
8、复起
之后一连三天,张先生在酒吧里都没遇到赵公子。
张先生就知道,世间怎会有人那么侠义心肠。不过是萍水相逢又逢场作戏罢了。
不过却是勾出了他几升泪水。哭出来,人轻松了不少;哭过后,人清醒了不少。
不如归去,做个闲人。
想明白了后,张先生不再那样如牛饮水般独孤求醉。而是尝试着浅酌慢饮,在等待清醒一点点被酒精麻醉的时间中,学会了看窗外的风景,品杯中酒的味道。人生不是奔着结果奔着去死去投胎,还要过好每一天活在当下每一刻不是吗。
“不要作践自己。”他清楚地记住了他的这句话。其他的话,酒醒后想起来,倒像是一个梦,不真实得有点虚幻。
第四天,张先生约有三分醉的时候,赵公子来了。他一进来,眼睛便逡巡全场,最终看到独自窝在一个角落的张先生时,眼睛不动了,迈开长腿径直走向了他。
“Hi!”他坐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张先生一番才笑道:“气色比前几天好些了。淡定、平和不少。”
赵公子笑起来蛮好看,这是张先生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微微上扬笑不露齿,很优雅、也很有教养的样子。张先生点点头,举起杯敬他:“那天,我失态了。”
“没什么失态得态的。就很真实。你能在我面前哭成那个样子,把自己最软弱的样子暴露在我面前。是我的荣幸。”赵公子笑着说完,勾手叫了一杯酒。
服务生打他一进来,便备好了他往日最爱喝的酒。只等着一个示意,便端上来。晶莹剔透的杯搭着波光流转的酒,让人目眩神迷。
“你难道不问问我这三天去了哪儿吗?”赵公子浅酌低问。
“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我无权问,你也无须讲的。”张先生嘴上虽这样说着,心里某个地方却被他这一问轻轻戳了一小下。
赵公子微微愣个神,继而不遮拦地笑道:“醉了一场,哭了一场,我以为我们可以算作朋友了。而且,我那天说过帮你,我是认真的。”
“不必费心了。这几天,网上关于我的痕迹抹杀的更彻底了。甚至许多粉丝为我鸣不平的词条也都消失了。”张先生长叹口气,“不必费心做无谓的事儿了,就这样做个闲人也挺好。”
“词条消失,都是我安排的。”赵公子笑得云淡风轻。
“?”
“你已足够悲情。我这样做,是为了让这悲情刻在人心里深些、再深些。试问,一个悲情的人更容易被谅解?还是一个拥趸者众的所谓英雄呢?”
“不惨的戏,谁爱看呢!”张先生苦笑。自己曾经评价一部戏的词儿,现在用到了自己身上。
“决绝抽身,让人求之不得,最后再失而复得,远比跪求、撕扯、博弈来得更体面,也更猛烈。”赵公子一颗心通透若斯,“我在大家庭长大。从小没学会别的,尽学着琢磨人心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张先生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但是这样通达的话张先生却从没听过,也没想过。他从来不是玩弄人心的人,有的只是一颗真心。可如今这真心真性,却被反噬当作伤己的利刃,他唯觉悲哀。
“喝酒吧。”张先生与他碰了碰杯,情绪肉眼显见的又低落下去。
赵公子看看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一张卡封。那信封通体乌黑,只在角落里烫金一个小logo,黑金低调的奢华感便扑面而来:“送你的。你不是爱打高尔夫吗?这是一张终生会员卡。”
“?”张先生抬起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贵重啥?!”赵公子嗤地一声笑了,“我家自己的产业。不值一文的。你去或不去,球场就在那里,草坪就在那里,一样都得付钱得养护。你去了,还没算闲置着,反倒是帮我忙。”
“真的吗?”
“怎么不真!我原本想带你去一趟,让他们认得你这张脸,你以后便可随意出入。可又一想,这样貌似不够体面,跟你买通了门口的保卫似的。于是吩咐做了这卡。这可是全球独家,仅此一份。小小的仪式感,希望你喜欢。”
张先生的心又被轻轻地锤了一下。他接过这张卡封,打开,里面是一样乌黑的一张卡。右下角凸起的烫金号码是八位数字:19910511。一个独属于他的数字。
张先生的长手指一点点滑过那微微凸起的金色数字。心就像被羽毛轻轻扫过般瞬间柔软。
“先做个富贵闲人吧,这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神仙日子。”赵公子宠溺地笑笑,“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我保你复出重上巅峰。
“随缘吧。我命由天不由人。”张先生苦笑着摇摇头,又举起了杯中酒。
此后三月,张先生隔三差五便去那离城极近的超大高尔夫球场。每天把自己放逐在蓝天绿地之间,一颗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做个素人也挺好啊。”张先生默默自嘲,“以前打个球天上都有无人机偷拍,像个时时被监视的囚徒。现在嘛,什么都没有了,反倒清净自在了!”
失焉?得焉?他分不清楚。
赵公子很忙。并不常出现。大约四个月后才又接到他一个电话:“我明天去趟毕节,那里我捐了所希望小学。也帮你订了张票,陪我走一趟吧?”
“好啊,好。”不知为啥,在他面前,向来极有主见的张先生愿意听他的安排。
那是个极其贫穷的地方。下了飞机又转了几小时山路才抵达。张先生一路上都好奇地盯着赵公子,最后终于问了出来:“一个含着金钥匙出身的人,跑这么远颠簸这么久,真的是向善而不是作秀吗?”
“哈哈哈。好爱你的直接。”赵公子大笑过后一脸真挚:“做慈善,其实对富人的震动远大于穷人。那时你才知道对你来说只是数字的金钱对别人的意义。回归最初的本心,才能放下浮躁,重新出发。”
“哲学家。”张先生半信半疑。然而一切疑惑都在见到孩子们纯粹的眼神和无邪的笑脸时烟消云散。这天是孩子们的毕业典礼。张先生被请上去发了言。孩子们喜欢他的故事,也喜欢他的幽默,散场了还把他围在中间久久不肯散去。张先生年少时曾被寄养在乡下读书,这单纯的快乐仿佛让他回到了童年,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怎样?我没骗你吧!”回程的车上赵公子扭过头问他。
“嗯。我很开心。近半年来,从没有这么开心。”
“给你看看这个。”赵公子递了自己的手机过来,点开微博,给他看道:“刚才抓拍了几张照片,随手发到网上,上热搜了。”
“啊?!”张先生一听热搜两字条件反射地紧张。他慌忙接过手机,果然#张先生在希望小学#的词条已冲上热搜。
他一条条滑下来,大家转的是两张图。张先生被孩子们团团围住,低头认真为他们讲故事的样子以及仰头大笑无邪的样子。
网友的评论一水儿的正面:
“久违了,我的光。你始终是所有人的光。”
“见君安,我意平。”
“善良的小谪啊,我们始终没有忘记你。”
……
张先生看着看着,眼睛笼上薄薄一层水雾。他抬起眼望着赵公子:“是你策划的?”
“随便拍了两张照片而已,随手的事儿。”赵公子将手枕到后颈,闭上眼,许久又悠悠道:“回北京后,给你安排了个专访。就是之前痛批你的那家央媒。从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爬起。”
“人家怎么会乐意采访我这个污点明星。”张先生摇着头不信。
“找了找人。从上面压下来做的。也不谈别的,单说说这次公益就成。”
“我不太想面对媒体…”
“那就文字采访吧。我让人给你准备稿子。”赵公子很是爽快。
一周后,专访张先生毕节公益之行的稿子果然在央媒发了出来。题目叫做《此心安处是吾乡》。
又三个月后,赵公子安排张先生登上国家电视台的国庆晚会,他和贵州希望小学的孩子们同唱一首歌。
“我确定可以吗?国家电视台!国庆晚会!”张先生不置信地反复确认。
“确定!可以!瞧你像个孩子。”赵公子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谢谢!”张先生第一次对赵公子由衷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不必言谢啊。不过是刚好认识晚会导演,他缺节目,我便推荐了你。随口的事儿!”赵公子又是一阵云淡风轻地笑。
此后,张先生一点点返回公众视线,直到距离消失一年后,真的重回巅峰。
这中间,最应感谢的,是赵公子。然而每每说起这桩桩件件,他不是说随口一提,就是随手一弄,波澜不惊地像真的很轻松很容易一样:“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啊。”
现在,这个从没有让他感觉亏欠他什么的人单膝跪地在横店《叹奈何》剧组的化妆间,认真地问张先生:“跟我走吧?”
9、选择
看着眼前人,很久,很久,张先生艰难地开口,嗓子竟然是哑的:“可以容我想一下吗?”
“好!”赵公子爽快地答。
他总是如此。张先生说什么他都一个字:好。干脆利落地像是怀有无限宠溺,又像是在保护他强大的自尊,担心若不果决结束这个话题下一秒便会生出更多折损尊严的话一般。
赵公子缓缓站起身,把怀捧的玫瑰递向了张先生身后的小雨:“兄弟,帮我把这花分了吧。剧组人人有份,每人三支。剩下的,你看着处理吧!”
小雨两只手接过这一大束花,人宛若陷入了这红色海洋,炽焰的颜色让人眼晕:“仁哥,放心,交给我。”
玫瑰散去,人尽皆知我爱你。
小雨一声“仁哥”,才让龚先生恍然大悟,眼前这位姓“赵”的公子,名字里含一个“仁”的,难道便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赵嘉仁吗?
赵公子点头冲小雨笑笑,又低首看向张先生。沉思了片刻,从包里拿出一张机票递给他:“小谪,这是三天后上海飞纽约的机票。我会等你,直到飞机起飞的最后一刻。”
张先生接过来。那机票薄薄的,情意却重重的。几乎快成了他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赵公子冲他温柔的笑笑。转过身要离开,却突然又转回身,将头轻轻靠向了张先生的耳畔与脸旁。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个吻别时,赵公子却在三公分的距离稳稳停住,俯在张先生突然红了的耳畔说道:
“小谪,你很好。但可能并不像你自认的那般强大。别做别人的哥哥。余生,让哥哥我保护你。”
张先生的耳朵、脸颊瞬间红了。赵公子永远是这样啊:在他面前,会有足够的安全感和优越感,但也会有过分的自卑感和无力感。他,永远那么高高在上,清醒练达,也,不可违逆、无法琢磨。
张先生不能确定的正是这一点。他要认真考虑的,正是这无法言说的情愫之中,是感恩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余生这份残余的爱,是对赵公子多一点?还是对面呆立的那只“傻狗狗”多一点?
赵公子站直了身子。这回是真的要离开了。当他走到龚先生对面时,停住了脚步:“宫先生,请让一下,你挡道了。”
就无语。化妆间那么大。五个八百斤的胖子并排走,都过得去,你说我挡道了?!
龚先生正要反唇相讥,张先生的声音从身后飘来:“阿仁,别欺负俊俊。”
听到这话,赵公子脸上一阵阴晴不定,最终微微一笑,绕过龚先生离开了。擦身而过的瞬间,他一边嘴角上扬,给了他一个警告似的笑。
之后,小雨也抱着花出去了。整个化妆间瞬间安静了,只剩下张先生和龚先生两个人。
龚先生再没犹豫,迈开步急急走到张先生面前:“翰翰,别答应他,这人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好。”
“?”张先生疑惑地笑笑:“何以见之?”
“我说不好,就是直觉。就冲他对你对我,人前人后这两种样子,我觉得他不是真善,是伪善。”
“傻子!他是把你当情敌了呀。态度能好么!”
“你这是向着他说话。”龚先生撅着嘴拉下了脸:“你俩两年前认识?两年前,正是你最难的时候。其实,那也是我最难的时候,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