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头原名卿旭之,曾经是个军人,在部队里有个很好的朋友,叫胡诞。
好到什么程度呢?卿旭之爱上了胡诞。卿旭之升起这个念头的一刹那,只觉得荒唐,也决定誓死都不会说出口秘密。
后来胡诞选择出去做生意,而卿旭之则留在了军队。送胡诞走的那天,卿旭之几乎控制不住要将秘密说出口了,但胡诞就在他会脱口而出的前一秒,问到:“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卿旭之退却了,他扯出一个笑容,道:“祝你万事顺利。”
胡诞长久地看着他,然后离开了。
那天,卿旭之多吃了两个包子。
后来,卿旭之立了功,但也受了重伤,他在医院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还是胡诞。
那段在医院养伤的日子,拥有了无人知晓的绯事,无论后来怎样的波澜,都无法将之冲垮,更无法代替。
从医院出来后,胡诞回了一趟家,卿旭之再看到他已是返乡的时候,他坐在自己家门口的树下,周围布满了烟,他望了过来,朝卿旭之笑,“你回来了啊。”
他说:“旭之,等我老了,我就和你在一起。”
卿旭之为他做了一桌子的饭菜,胡诞没能吃完。他们只喝了一杯酒,小小的杯子,一人一半。临别时,卿旭之还要再吻一吻他,却被胡诞猛地推开。
胡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打了个哆嗦,不敢看卿旭之,半晌道:“我有未婚妻了。”
胡诞的婚礼没有邀请卿旭之,卿旭之的婚礼也没有邀请胡诞。只是在新婚的第二天,卿旭之从床上起来后意识到了什么,难耐地流泪,不是为自己,是为胡诞,是心疼他。
卿旭之的妻子是个极其理性的人,她说,她只想要个孩子。卿冬的生父便出生了,妻子纵容到了溺爱的程度,卿旭之不常说话,但对孩子的疑问,总是耐心解答。这个孩子敬仰他的军人父亲,立志也要成为一名军人,一切都如他所愿,并且娶到了一位同是军人的妻子。
直到卿冬7岁那年,生父要带他去武装演练,已然身居高位的卿旭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们进入一片边区,生母不放心也跟着去了。但是,由于守卫那片边区的战士出了披露,虎视眈眈许久的一行妄图非法入境的贩.毒分子,揪准了这个机会,持.枪入境。
一家三口和他们路上遇见了。因为是演练,又怕伤到小孩,生父和生母根本没有带真.枪,他们小心掩护着卿冬撤退,直到支援兵赶来,他们才把卿冬塞进车里,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往前线,和敌人殊死搏斗。
卿冬见证了父母的死亡,敌人投来了炸.弹,正好落在车边,卿冬就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昏死过去。
好在那个炸.弹研发的不够成熟,胜在声音大,但威力不强,卿冬全须全尾的活的下来。坏就坏在,他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且感情上有了障碍。
卿旭之被革职查办,妻子悲伤过度,撑不过几天也随着疼爱的孩子去了。
卿旭之六神无主地举办完了葬礼,一夜之间长出了许多花花的白发。来客走光了,卿旭之拉着卿冬缓缓靠着棺材坐下,卿冬站了一天,很快就累得睡着了。
胡诞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卿旭之就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无声地哭了。胡诞蹲下抱住了他,苍老的手掌顺着他的发丝。
胡诞说:“把孩子给我吧,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
卿旭之想,原来你不是来带我走的。他哭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完后,就坐在原地,看着胡诞抱起了卿冬往外走去。
差不多两三个月后,卿旭之去看卿冬,他的孙子依偎在养母怀里,问自己是谁。
养父回答他,是爷爷的朋友。
卿旭之笑着点了点头。从此,在卿冬的生命里,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个小老头。
*
自己的孙子走上了自己曾经路子,卿旭之无疑是害怕和焦急的。虽然那段秘辛从未被人发现过,但卿旭之无时无刻不备受煎熬,哪怕渴望大过于煎熬,你也不能否定它的存在。
卿旭之不愿透露过去,他问景郁:“你知道大家会怎么看待你们吗?”
景郁道:“您之前说了现在是个科技时代,科技的发展需要人类思想的解放和进步。”
卿旭之疲惫地叹了口气,他看着景郁,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他说:“我努力了一辈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努力什么。我活得不明白。但我总希望,国家是好的,人民的后代也是好的。”
“我品了很久,只从我的生活里,品出一个事与愿违。”
“我宁愿自己糊糊涂涂的,别再去希望什么了。”
景郁莞尔,道:“卿冬很优秀,您也不糊涂。”
卿旭之收回目光,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堆到废品站,拆开分类。
景郁也动手帮忙。
干完活,景郁摊在小竹椅上休息,卿旭之起身去隔壁商店,过了会儿带回来一些瓶瓶罐罐和纸壳箱,他放下东西,从其中一个纸壳箱里拿出一瓶汽水,递给景郁。
景郁一下灌了大半,透了口气,他问:“您不打算和卿冬说吗?”
“说啊,为什么不说?”卿旭之手里没停下,头也没抬。
“那您还在等什么?”
“在等他承认我。”卿旭之分好瓶瓶罐罐和纸壳箱,直起腰,道:“卿冬很聪明,他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万一他也在等您呢?”景郁转着手里的汽水,“我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冲动的时候往往不能顾及他。他现在能感知到更多情绪了,但无法进行处理和表达,这也带给他更多的焦虑。一旦从我这里受到了冲击,我想他更需要另一个突破口。”
“万一他在等待和您交流呢?”
卿旭之直“哼哼”,道:“也就是从你那儿受了气,需要往我这儿撒呗。”
景郁把另一半汽水喝完分到他那些瓶瓶罐罐当中去,再道:“走吧,大爷,打道回府啦。”
到了养父家门口,卿冬拎着行李在等着,于是景郁还没落脚,又被卿旭之捎上卿冬一起送到火车站了。
上火车之前,卿冬对卿旭之道:“多余出来的,我暂时无法处理的东西,已经整理好了。你回去的时候麻烦带上。”
卿旭之愣了愣,点点头道:“行,我知道了。”他一一扫过两个青年,道:“你们都好好儿的,常回来看看我。”
卿冬牵住景郁,道:“会的。”
卿旭之盯着两只交握的手,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挥挥手,骑上他的三轮走了。
在火车上落了座,人声闹得卿冬脑袋一阵“嗡嗡”响,除此之外,还有养父刚才絮絮叨叨的话,荡在空中,一遍又一遍的敲打着他的头,不断重复。
“我们告诉过你的,你其实还有一个亲人在世上。”
“就是刚才那位老人家。你该叫他一声‘爷爷’。”
“我们养你到十八岁已经仁至义尽了,也不用你供养我们。算是一种补偿吧。”
“你母亲很爱你,但她有另外的孩子了,而且是她亲生的。她迟早会在不知不觉中忽视你。”
“我上次的话你也偷听到了。或许我是过分了一点儿,可只有这样才能劝动你母亲。”
卿冬捶了一下桌子,道:“她不是‘我母亲’了,你可以换一个词。”
养父笑了一下,道:“好吧,你养母。”
“你为什么要把那份病历给他看?”
养父醉酒了,迟顿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谁。养父想笑但骤然咳了起来,咳完抹抹嘴,又喝了一杯。他挑起眉毛,迷瞪瞪地睁着眼睛,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
“为了报复。”
“报复什么?”
“你们这种人,怎么配得上爱?”他看出来了,只一眼,他就看出来了,这两个青年,跟他父亲拥有着一样的“精神病”。
“那你爱你的妻子吗?”卿冬看也不想看他。
养父醉倒在桌上趴着,喃喃回答到:“我爱……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的孩子……”
养父睡死过去,卿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上楼收拾行李和自己的东西。
*
“你跟他聊了什么?”
火车外的景色飞快地略过,眨眼间也在被遗忘。
“他说收废品的是我亲爷爷。”
景郁闭眼假寐,“那你认他吗?”
卿冬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手心,道:“他是我的亲爷爷。”
“你不认他,他也可以是个外人。”
卿冬问景郁:“那他有说承认我吗?”
景郁眼皮一跳,道:“我发现你们有的时候真是一个性子。”
卿冬转头去看窗外,旁边的人靠上他的肩头,“他在等你啊。”
卿冬的聪明有一部分归功于他的记忆力,哪怕是忘了7岁以前的事,但从他睁开眼看见病房白色的天花板开始,后面的一切,都能记得住个大致。
他记得首先看到的是卿旭之,卿旭之用一种愧疚且绝望地眼神刺着他的神经。后面医生宣布了他的失忆,卿旭之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忘记告诉他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在葬礼上睡了过去,醒来后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他的预期,当他再看到卿旭之时,问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