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商霖讲解完回到座位上,额上沁出几颗汗珠,右手放在肚子旁攥拳攥得死紧。
他中午为了下午的会议整理资料忘记吃午饭了,就喝了点水,一位助理察觉到他的异常,走过去小声问需不需要帮助。
肖商霖向他要求再来一杯咖啡。
“好的。”助理端起杯子出去了。
投资方看过来,问:“霖,你怎么了?”
肖商霖轻吸了口气,笑道:“我很好,只是可能有点儿低血糖,,继续吧。”
坐在他右边的人起身上前去放PPT,然后开始阐述对未来行情的看法和规划。
这是最后一场会议,如果顺利的话,双方就能签下正式合同,愉快合作了。
肖商霖接过咖啡低声道谢,将咖啡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他无意识地回想起进会议室拿出手机开飞行模式的时候,看到有人发来一条短信,写着——肖邦非自首了。他来不及多想,也不敢多想,快步进入会议室。
此刻胃实在痛得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思绪就不受控地飘到这一点上,纠成几个结。
自首 ?他为什么要自首 ? 肖邦非究竟做了什么 ?
耳边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他跟着抚了几掌,等右边的人重新入座后。肖商霖正色道:“您听到了,先生。如果我们合作的话,一定能取得双方都想要的果实。”
投资方面色犹豫。
“先生,事实上,合同我们改了很多版,这一版是最贴合我们双方利益的一版。当然,也是我们的极限。您再要多考虑的话,我们不奉陪了。”肖商霖正了正衣服准备起身,“毕竟我有自信还是有别的更让人心动的选择。”
“霖,你也太与我生分了。”投资方的左手食指,慢慢地点着椅子的手柄,“我觉得我们能成为非常好的朋友。”
“我以为像您的民族出来的人,不会喜欢兜圈子。”肖商霖疼地想打人,说话稍微激进了一些,和他一起来的那几个有些慌张地看着他。
“……”投资方收起手指,笑了笑,“小子,你的野心暴露了。”
“好吧,好吧,让我们结束这折磨人的阶段。”投资方翻开合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肖商霖让人拿过其中一份合同,双方起身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肖商霖去楼下不远处的面包店买了点吃的垫了垫肚子。那几个跟来的先回酒店商量晚上去哪里庆祝了。
肖商霖缓了缓,这才拿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
没有别的消息了,只有这么一条,肖商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几分钟后,他拨了肖邦非的电话,无人接听。
他回到酒店收拾了行李,和其他人说家里有事,今天的晚饭他请,回头找他报销。
上飞机前他又给肖邦非打了一通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肖商霖在飞机上失眠了,好容易打了会儿盹,下飞机后,打开手机就是铺天盖地的关于他爸的新闻——尚禾科技CEO肖邦非涉嫌20年前连环杀人案,于昨晚在潘市市公安局自首。
肖商霖翻了几篇报道,但没有一篇真正说了案件实情。
他低骂一声,排队打车去了市公安局。
肖邦飞走出来了,手上戴着镣铐。肖商霖隔着玻璃看着他,一肚子的话,却说不上来。
“……告诉我,怎么回事?”
“坐。”肖邦非坐下了,镣铐响了响。
肖商霖倒在凳子上,有些崩溃的挠了挠头发。
“你胃又不舒服了?”
“……”
“是我的错。”
大小姐的葬礼办完了,大小姐的父母帮忙照顾了两天肖商霖,他们看肖邦非的精神也不算太差,这就走了。
谁知肖邦非马上把自己锁进卧室里,三天都没出来,直到他闻到了一股臭味,是不属于大小姐的味道,哪怕她的味道一天天散去。
他臭味传来的门边看去,门缝里渗出青黄色的液体,他打开门,肖商霖倒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那是胃酸。
肖商霖醒后,肖邦非问他为什么不叫自己。
肖商霖嘶哑着说:“我叫了,从白天到晚上,从晚上到白天。”他咽了口口水,疼。他把手展开给肖邦非看,“我还敲了门。”他的小手关节处已经磕破了皮。
“可是爸爸你不理我。”
“我很乖,也没有哭,可是妈妈没有理我。”
*
那些报道的说辞还是有夸大的成分。
肖邦非是一个冷静的人,冷静到疯狂。他设计好了“立墓”,上架后却没有什么人下载。肖邦非让下属在本市找了两千个年轻人测试体验。但毕竟是要死了才能排上用场的,所以肖邦非打算让其中几个“意外死亡”。
很神奇的是,他的想法刚刚冒出,本市就出现了一个连环杀人的犯人。
肖邦非想找到这个人,但放弃了。那可是连警方都抓不住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找到。然而犯人却自己主动找上门来,说知道肖邦非想做什么,她可以帮忙。
她还是个熟人,高中时她陷入校园暴力,肖邦非帮过她。
姑且称她为M。M确实做到了,她在最后一起案件中露出了些马脚,警方成功逮捕了她。因为她是个连环杀人犯,杀的人也没有很明显的共同特征,警方没有追查到肖邦非。
M很感激帮助过自己的肖邦非,后来她去了尚禾科技做清洁工。因为她自己没有什么能耐,考不上本科,家里懒得送她去读专科。她想报答肖邦非。
偶然的机会,她去肖邦非的办公室打扫,肖邦非那时不在,她本来想扫慢一点,等肖邦非回来,好好谢谢他。
打扫桌面时,她看到一本经济学的书里夹了张纸条,她怕是肖邦非忘记拿出来了,到时候不好找,所以随手抽了出来。
上边写了几个很好看的字——两千分之四计划(意外身亡计划)。
M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快的运转过,她几乎是下一秒就明白了肖邦非的意思。M恐慌极了,她把纸条随手夹回了书里,带着清洁工具跑了。
她回到家里思考了许久,决定成全肖邦非。第二天她没去公司,辞职了。
M第一次杀的是一位老人,那条路很静,也偏僻。后来的后来,她可悲的发觉,自己在杀人这方面极具天赋。法律的存在逐渐阻止不了她背德的快感。
她找上肖邦非时,肖邦非并没有太过惊讶。他还记得纸条夹在那一页,于是去查了监控,本来打算第二天找人过来骗一骗,但是她辞职了。
M故意留了点痕迹,为的就是让警察尽早抓到她。
在抓捕的过程中,“立墓”帮了些忙,从此名声大噪。
当那四位死者的家属亲人上门感谢肖邦非时,肖邦非搂着宽慰他们的大小姐,波澜不惊地应下。
大小姐生完肖商霖没多久,无意知道了这件事,她声泪涕下地劝肖邦非去自首,肖邦非总是沉默。
熬了四年的大小姐熬不住了,再也受不住心理上的折磨,撒手人寰。
她走之前,抚摸着肖邦非的鬓发,眼里满是爱意,她道:“去自首吧,等你出来,我还爱你。”
肖邦非看着她,眼睛不敢眨,又酸又涩,“……好。”
大小姐笑了,四年里笑得最为开心的一次。然后,她死了。
这天是清明。
*
肖商霖难以置信,嘴唇不断哆嗦。
肖邦非掐着点讲完,要重新进去了。肖商霖猛然起身,大力拍了一下台子,冲着肖邦非的背影声嘶力竭:“你瞒啊!你继续瞒啊!”
肖邦非没理他,他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他对那扇白得刺眼的门又敲又打,始终无人回应。
“他们会说,我是杀人犯的儿子……”
“你愿意你是,那你就是吧。”肖邦非进去了,警察锁上门。
肖商霖退后几步,唤了声:“爸……”
他在公安局的入口处看见了邹律。
“我来申请看叔叔,他们说今天有人申请过了,还没走。我猜是你。”
“是啊,是我。”
邹律给他围了个围巾,“现在天还有点冷,注意保暖。”
“嗯。”
媒体在外边围了一圈又一圈,好在肖邦非没有暴露过儿子的任何照片,他们不认识肖商霖,两人才能低调地走开。
案件实情被挂到网络上后,“立墓”的用户大大减少,尚禾科技股价暴跌,兵临破产。
在此前,肖邦非尽力还清债务,就算真的破产了,肖商霖所要支付的债额虽然也大,但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怪不得他不给我投资。”肖商霖的脸埋在邹律颈间,“他什么都准备好了——为了自首。”
肖邦非把肖商霖养大,看着他有了自己的方向和目标,不给他留下太多的麻烦,放心的去完成16年前未完成的承诺。
邹律这几天都陪着肖商霖。她卷了卷肖商霖的头发,道:“他很厉害,也很失败。”
“嗯。”
“你不会这样的。”
“真的吗?”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肖商霖抱住了她,渴望汲取真实的温暖。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修改:2021/9/28
①会议室那段大家交流用的是英文。
②有几章番外。
感谢阅读。
36、番外一
高二要分班了。
景郁和之前的同桌分到了同一个班,同桌来得早,帮他占了位置。
他们聊得正起劲,景郁的前面坐下一个人,本来没怎么的,只是正好同桌为没有做完的暑假作业和开学考发愁,景郁边拿纸巾擦桌子,一边道:“我们这学期刚分班应该不会检查作业。班主任提前一周告诉我们有考试,你怎么也要复习一下吧?”
“神啊,救救我吧!”
景郁好笑,“你求神不如多求求自己。我待会儿整理个重点纲出来,你临时抱个佛脚,不过会比较粗糙,要吗?”
“要要要!”同桌忙不迭送地点头,又扯过书包想翻点什么来表示感谢。
景郁看出了他的意图,正想说“不用”,前桌忽然转过来,放了支笔在他桌上,笑眯眯地说:“好学生,这个送你,你的重点纲给我一份呗。”
景郁拿起笔瞧了瞧,还了回去,道:“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再写一份。”
“你觉得它太贵了?”
“它贵不贵我不知道,反正挺丑的。”景郁皱了皱眉,“而且我妈说了,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
前桌听出了话里的讽刺意味,他把那支笔在指间转了转,转得很勉强,也不出意料地掉到了地上。前桌先是可惜地“啊……”了声,接着道:“那你真是个乖乖仔。”
笔滚到隔壁去了,有好心的同学捡起那支笔递给前桌,前桌十分犹豫。那同学等的不耐烦,问他还要不要。他才接过道了谢。
此后,“乖仔”的称呼,一直被前桌挂在嘴边。
起初,景郁不对这个称呼做任何回应,知道了对方的名字也从不叫,有必要时,他用笔头戳戳宋应星——这是对方的名字。
有时候宋应星幼稚地不把作业或者试卷传给景郁,除非景郁叫他名字。景郁很倔,一直跟他耗到有同学或老师来制止他的行为。
“乖仔,你的人缘出人意料的好。”
“谢谢。”
“客气。”
第一次打破平衡,是在景郁目睹了宋应星打架后,景郁去最近的药店买了碘伏和棉签,他回到打架现场时已经打完了,只有宋应星一个人还在。
“你怎么没走 ?”
“我看见你了。”
“我又不一定会回来。”
宋应星正坐在台阶上,他随意地用校服外套擦去汗,道:“你这不是回来了。”
景郁把刚买的东西扔到他怀里,道:“一共5块5,还钱。”
“强买强卖。”
“嗯。”
“行吧,你不帮我 ?”
“我看你四肢尚在。”
宋应星简直被气笑了,问他:“你到底回来干嘛的 ?我见你也没有叫人啊?”
景郁心想你终于问到点儿上了,他露出笑容,眼里显着得意,“也没什么,看到你打架的样子,我马上就有了一个特别贴切你的称呼,你肯定会喜欢的,”
“你说对吧?渣滓? ”
“……”
自此两人就杠上了,一天不互嘲好似就会浑身难受。你一句“乖仔”,我一句“渣滓”,同桌恶寒地问:“这是什么最新的情侣昵称吗?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因为这句话,景郁差不多半个月没有理宋应星,哪怕宋应星费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见半点动摇。
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宋应星用自己宝贵的游戏账号换来同桌对景郁的道歉。同桌不知道自己的话带来这么大的影响,说不用给他号也会道歉的。宋应星坚持让他收下了。
同桌私下里和景郁道歉,景郁道:“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但是我确实不喜欢这个人。”
“为什么? ”
“开学那天他要送我的笔上,有一小块干掉的指甲油。”
宋应星显然不会是使用指甲油的人。不管这支笔是宋应星送给别人要却被拒绝的,还是别人送给他的,都属于二次利用,况且宋应星本人看上去非常嫌弃。
“我不认为这是出于礼貌的行为。”
同桌问:“虽然这是他不喜欢的东西,如果你正好需要呢?”
“格局打开一点。”景郁比了个手势,“我难道能感激涕零地捡别人不要的,却不愿意去借过买过吗?”
“啊……”
“你怎么帮他说话?”
同桌挠了挠鼻子,道:“实不相瞒,我收了他的满级游戏账号。”
“……”
头天还没等宋应星凑前去说话,景郁就敲了敲他的椅背,道:“渣滓,你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宋应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但嘴比脑快,“谬赞了。”
某天,宋应星睡过头一直睡到下午,干脆逃课去给自己买个手表,路上遇见了景郁。
“是我记错了今天放假? 还是我们的乖乖仔也逃课了。”
景郁指了指身后,宋应星看去,是诊所。
“你生病了?”
“是啊,我建议你也进去看看,早发现早治疗。”
“……”
可能是病糊涂了,景郁接受了陪他去买手表的提议,等到了专柜,景郁看了眼价格,问他:“你家很有钱? ”
“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富二代。”
“嗯,你真棒。”景郁说完偏头咳了几下,又伸手点了点展示台,道:“我觉得这款不错。”
宋应星脑子一热,问:“那我买给你? ”
“我没记错的话,来买手表的是你。”
宋应星抹了把脸,面无表情地让人把景郁刚才指的那款包起来,自己去付钱。
从店里出来后景郁说要回家去了,宋应星拉住他,说:“跟我去打耳洞吧。”
“? ”
“我打,你陪我。”
“……打完再陪你去纹身? ”景郁摇了摇手里的装着药盒的袋子,“请问还记得我是病号吗?”
“我不纹身。”宋应星放开他,道:“算了,你走吧,明天见。”
景郁原地站了一会儿,问:“去哪儿打? ”
打了耳洞宋应星带他去吃砂锅粥,吃罢送景郁回家。
“我打个车就能回去,而且还很快。”
“刚吃饱,得散散步消化消化 。”
“粥消化的挺快的。”
“你又饿了?”
“你语文阅读一定是满分吧。”
景郁由他去了,想着走一走出出汗病能快点好。
走了半段路有一座跨河大桥,去年翻新过了,路灯比以前亮很多。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桥上停下,看太阳落下山头去。夕阳,黄昏,余晖,它其实落得快,也没站多久,天就黑了,数不出几颗星星。
“小时候没几盏灯是亮的,但星星可以有无数个,我还能听见它们的声音。”
“是吗?它们在说什么?”
“我不懂。”景郁攀着栏杆往河面俯身,“它们叽叽喳喳的叫。”
晚风凉,这是夏天的尾巴了,它用尽力气去欢愉。
“也许是在哄我睡觉。”
“嗯? ”
“不然夜里太安静了。”
宋应星学着他的样子,继而问他:“河里面有什么?”
“有你,还有我。怎么办?我们掉到河里去了。”景郁笑起来,“星星也掉进去了。”
风吹的更大了,盖过一切不可偷听的秘密。
一定是有太多人都掉进了河里,星星为了救他们才变少的,对吧?
宋应星早早来到学校,迫不及待地想见景郁,却被告知昨晚景郁着凉了,病情加重,得再休息一天。
景郁来时,有一台相机放在他桌子上。
“喜欢吗?”
景郁放下书包,看向宋应星,“你要送我这个? ”
“当然不是。”宋应星晓得他不会收,“炫耀一下,我昨天买的。我给你拍一张。”
“随便。”
相机里的照片越来越多,特别是两人的合照,相机基本上成为两人共用的东西了。
暧昧随着不断的心动,迅速积攒。更因此,越来越在乎对方。
高三来得猝不及防,整个班都在高压中学习,除了宋应星,他仍旧是那副样子。景郁非常着急,每天话里话外地劝他学习。
宋应星有被劝动了好好学习过一段时间,但特别短暂。那之后,宋应星反而变本加厉地抽烟喝酒打架。景郁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奈。
当景郁又一次目睹宋应星打群架时,他发现自己再不能像之前一般无视了,没来由的难过和无力冲破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走前去拖住宋应星,眼角溢出泪花,他头一次在人前哭。他说:“你教坏我吧。”
宋应星的动作停下了,他从没有那么的感受到自己真是一个渣滓。宋应星慌了,他不可能去教坏景郁的。明明景郁是认为这是幼稚且不成熟的表现,景郁怎么能成为他不认可的样子呢?
宋应星带他走了,买了瓶水给他。
“好冰。”
“……我去买过常温的。”
“不用了,你有烟吗?”景郁拧开盖子喝来一口,“教我。”
宋应星没有应,只道:“你不需要这样。我是个富二代,不管成绩好不好都能上大学的。”
“因为你家人不在意,对吗? ”
“……”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宋应星把兜里揣着的烟盒和打火机扔进垃圾桶。“我爸说了,我高考完就出国去。”
景郁把冰水扔进垃圾桶,走了。
宋应星转学了,他把那台相机也拿去了。景郁以看不清黑板为由,坐到了第一排。
景郁高考完的当天,拿到了廖叔帮他办的户口本和身份证,于是兴致上来去找兼职。
他看见了守在货车边,低头把玩着打火机的范泉汣。范泉汣抬起头,也看见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37、番外二
夏夜里外面的蝉鸣有点吵。林则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枕头,一手撩起纱帘,但那扇窗户是打不开的,外面占染的灰许多年没有擦过,只有下完雨才让它看上去干净些,此刻月光打在上边,入在林则眼里,就是灰蒙蒙的一片。
林则忽然感到口渴,起身去餐厅倒水喝,倒是吵醒了睡眠不好的母亲。
母亲揉了揉眼,蓬乱的头发几乎要遮住她的脸,一下子被母亲拨开了。
“这都多少点了,怎么还没睡着——给我也倒一杯。”母亲拉出一个椅子坐下,耷拉着眼皮喝了口水。
“就睡。”
母亲应了声,把水喝完,道:“说好了啊,去外婆家住几天。”
“知道了。”
母亲点了点头,再次嘱咐她去睡觉,然后回到卧室去了。
林则等了等,听见母亲重新打起了小呼噜,就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打开门出去了。
现在已经是深夜,林则搓了搓发冷的手臂,抬头去望月亮,月亮还没望到,倒是看到了一棵长的很高的树,有一个树杈伸得长,像是在敲着窗。林则仔细看看,那是自己卧室的窗。还没高兴起来,一只粗糙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睛,嘴巴和鼻子被手帕或者毛巾之类的蒙住了,她拼命挣扎起来,那人力气大的很,又是个大人,林则根本逃不掉,没过多久,她便昏死过去。
她再醒来时,已经不知在何处了,她躺在一张铁床上,浑身无力,这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勉强照清了整个房间。
门边传来“哗啦啦”地翻动钥匙的声音,还有两个男人的交谈。
“你觉得这个能买多少钱? ”
“看着还算乖啊,但长得一般……嘶,也能有人买回去干干活什么的。能买多少钱,还得看情况。”
门被打开了,林则迅速闭上了眼,但眼睫毛控制不住地颤。
其中一个男人笑了声,用钥匙串碰了碰她的胳膊,道:“别装了,起来,上车。”
林则被带进了一辆货车车厢,车厢里全是小孩,被捆着手和脚,嘴里塞着东西。林则也被这样对待了,随着车厢门合上,他们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几丝光线,在别人脸上晃来晃去。
所有的小孩,要么是无辜的,要么好奇的,要么是恶狠狠的,盯着能看到的人看。他们中偶尔传来“呜呜咽咽”的泣声,大风把车厢击打地“轰轰”作响。这几乎成了林则后几年日日夜夜的噩梦。
车也不知开了多少时间才停下。
车厢门被打开时,林则看到一间破败的仓库,立在荒地里,有三个人从仓库里出来,跟把他们带来的两人小声交谈了几句后,上来给他们的脚松绑,再把他们一个一个赶下车,赶进了仓库,点完人头以后,才将手松绑,以及嘴的东西拿出来。
这时天色暗着,一时半刻后开始下雨了,破仓库哪儿都漏水,孩子们挤在一处动也不动。
听着“滋啦”一声,仓库门打开了一点,一个女人撑着伞进来了,跟五个男人抱怨了几句,然后叫他们出去搬吃的。
有几大袋面包,和一袋做好的饭菜。
女人把饭菜分给那五个男人,又将面包拎过孩子堆来,引的有些孩子不住地往后缩,看得女人直乐。
“好了呀,都过来分了,快点儿。”
见孩子们没有动的,女人又催促了一句。终于有个小男孩扑了上去,一把推到女人,将面包都拖掠过来。女人摔了一身泥水,脸色不太好看,但看他们都分到了面包吃了,也就随意拍了拍衣服,扭身出去。
晚上雨停了,林则年龄大点儿,把部分小孩哄着睡着了,自己却又睡不着。她有点想念爸爸妈妈,但又不敢想,怕自己哭出来,哭大声了是要挨打的——之前就有两三个,是被男人们的皮带抽打的,他们打的是藏在衣服里面的肉。
忽然间,林则刚哄睡的一个小孩不要命似的哭了,男人们警觉起来,他们解开皮带,纷纷走上前围过来。被哭声吵醒的孩子们吓得全都远离了那个哭着的小孩。
男人们开始了施虐,他们将要打到那孩子不能哭为止。林则双手颤了颤,甩开拉住她以便躲在她身后的小孩,冲上前将那个孩子卧倒。皮带连顿都没有顿一下,更加狠厉地抽打在她身上,她身下的小孩越哭越响,搂着她的脖子直喊妈妈。
男人们气得踹起她来。那天还挺冷的,林则出满了汗,汗珠顺着她的头发滴落下来,点在那孩子的脸上,林则撑起一只胳膊,忍不住用手把滴在孩子脸上的汗擦掉,这么一擦,那孩子反而脸花了——林则手上全是泥。
或许是动静太大,之前送伙食的女人匆匆进来,她制止了男人们的动作,怒气冲冲地将他们轰走,其中一个男人不服气,甩了她一巴掌,但还是住了手,走回先前待着的角落。
女人捂着脸蹲了下来,安静了好一会儿,林则看见她眼眶正泛着红。她抽了抽鼻子,然后把林则扶起来,将那孩子抱去孩子堆里,再回过头来看林则的伤势。
“你还好? ”
“嗯。”
女人从兜里掏出纸巾,帮林则擦了擦,之后叫她好好睡觉。
第二天,大风仍然呼啸着。男人们又一个一个的把他们装进车厢,一个一个的绑起来。这次车没有开很久,到了一个小山村,男人们把年纪稍大点儿的小孩都带下车,供村民挑选。
林则和那个抢面包的男孩分别被选中了。付了钱以后,买她的老太太笑着亲切的问候她,“你多少岁了?”
这也不知是哪里的方言,林则听了好几遍才懂,但她没有回答。
老太太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回家,一路上说着:“我们家还有个老头,我们的孩子都出去了,我就想找个人陪陪我们,我看你乖啊,你得乖啊。”
林则没懂,只勉强猜到了“乖”的意思。
老太太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儿,这味儿老太太身上也有。太阳没出来,屋里显得有点暗,老太太先让她站在原地,自己去拿出了一盏煤油灯点着了。
林则这才看清,原来距她不远的躺椅上,有个合眼休息的老头,看起来非常枯瘦。
老太太领着她进了一间没人住的房间坐下,小声说:“老头睡着的时候,不喜欢有电灯,电灯一亮啊,他就睡不着了。”许是看出了林则听不懂这儿的方言,老太太改说普通话,即便说的磕磕绊绊,起码林则听懂了。
“嗯。”
“女娃,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少这个要告诉我知吧?”
“林则,叫林则。”
“哦……哦。”老太太点点头,去打开了窗通风,“你别怕,我们不会害你,就是想让你陪陪我们。”
林则抿了抿嘴,并不答应,甚至于两只眼睛之掉泪珠子——她想回家去。老太太急了,哄着道:“莫哭莫哭,女娃喜欢看电视不?我叫老头起来,给你开电视看好不好? ”
老太太说着出了房间,嘴里叫着老头的名字。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则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她醒来时,身上紧实地盖着一床被子。
林则穿好鞋走了出去,客厅里开上灯了,电视也开着,不知道放的是什么节目,声音开得极小。老头举着烟尾吞云吐雾。老头见来她,把烟掐了,朝她笑了笑,问:“叫林则是吧?那个则啊?”
老头的普通话好太多了,林则靠着门框回答他:“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老头道:“哦……文天祥的《正气歌》。”
林则有了点精神,问:“你知道? ”
老头得意地说:“你别瞧不起,我知道的,总要比你这女娃知道的多。”
林则不作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多少岁啊?你放心,我听老婆子说了。明天我就带你上公安局报案去。”
林则兴奋起来,正要回答他,余光里看见电视上转播的一则新闻——今天下午,XX市XX县一贩卖儿童的团伙在警方的追捕及内部争执下,激情驾车冲出围栏坠崖,车内的犯罪团伙及儿童无一人生还。
“女娃? ”老头顺着她的眼光看去,知道了个大概。
“遥控器。”
“什么?”
“遥控器! ”林则脑子里有一根弦急促地跳了一下,接着她头痛欲裂。当她拿到遥控器,把声音调大时,那则新闻已经过去了。
老太太端着做好的饭菜放到桌上,边道:“起来了?我刚看你睡熟了,没叫醒你,快尝尝,我手艺还不错的。”
老头跟老太太去了厨房,低声私语了一会儿,等他们出来时,就看到林则吃着一根土豆丝,朝他们小心笑着,她说:“真好吃。”
老头的诺言没有兑现,老太太并不答应,说什么也不肯。他们待林则倒是很好。林则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期间那个抢面包的男孩——严子冒,悄悄找她问过,要不要和他一起跑。林则拒绝了。
严子冒逃了一次,被抓了回来,主要是严子冒走不出去,迷路了。
好容易等到老太太的态度有所松动,老太太的大儿子说要回来了。老太太一定要留下她跟大儿子见一面,说万一以后在外面碰见了,让大儿子多关照她。
本来应该是件好事儿,但大儿子是欠了一笔巨款,来向父母要钱的。老头气得把烟灰缸砸到大儿子脑门上,直挺挺的晕了过去。老太太和大儿子把老头扶上了床,老太太拉过林则,说也不用报案了,打个电话给她父母,让她父母来接她。
在一切地慌乱中,林则接过了老太太递来的大儿子的手机,林则打了几个才打通母亲的电话,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喂”了好几下才“喂”出声。
“妈……我是林则……”
母亲惊地叫了一声,反复和她确认后忙问她具体地址。林则把电话给了老太太,道:“具体地址。”
老太太点了点头,接过电话回答了。
小山村里的还是有点远,母亲他们紧赶慢赶,在日落前到了地方。
林则回到家一直魂不守舍的,晚上要么是梦到一车厢的孩子,要么是梦到老头倒下去的身影。
几个星期过去,林则状态好一些了,这天正吃着午饭,骤然传来激烈地敲门声,林则抬头看着门,眼里写满了恐惧,就好像已经预知了她的未来。她看着母亲开了门,几个男人闯了进来……
当林则回过神时,她看到一地狼藉,她手中正坚定地握着一把刀,父亲和母亲颤着声音劝她把刀放下。
林则此时已经握不稳了,那几个男人没敢有什么动作,林则装着镇定,把刀放了下来。
那几个男人是来收债的,收那个大儿子欠的债,这事儿原本跟她半点关系没有,坏就坏在老头的遗嘱里,林则拥有了继承权。他们一家都没有抢这个继承权的意思,抢了就要被大儿子咬住,要替他还债。于是他们没被咬住,林则却逃不了。
老头死了,被气死的。
法律也许不承认林则要替他还债,但林则认了。
她不愿意看到这帮人去骚扰老太太。
林则的决定,一下子把整个家拖垮了,父亲日日夜夜地抽二手的,三手的烟,母亲彻夜难眠。
林则在他们面前收拾了行李,从家门口出去了,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谁都没有阻拦,当门被关上时,他们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可悲的庆幸。
林则在一栋又吵又破的居民楼里租了一个单间。她在这儿艰难地度过一晚,头天出去找兼职,只要是正经的,不管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她都去做。
要债的人找来了这儿,林则和他们约定好,每个月底交多少钱。
老头的那笔遗产,最终落在了大儿子手里,林则没去要,她要不回来。
在她耳朵里,能听见的,被过滤了又过滤,只有月底地每一句问话最清晰,“你今天能还多少? ”
除此之外,还有房东跟她嚷着,“你自己算算,这都欠了多少天了?”
便利店的老板娘拍了一个本子在她面前,道:“你记一记,今天入了多少账? ”
……只是没人再问她,“你多少岁了? ”
林则也记不清了,她为自己过过两次生日,而后就不知道了。
有一天,要债的跟她说,再交四个月,就能还完了。林则抬头看他,他的神情那样不忍,不忍又怎么样,林则想,你还不是月月都来。
林则那天为了庆祝,在小区外的烧烤店点了三瓶啤酒,这是她的底线。她喝的很醉,回去的路上吐了一个人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赔……我赔……我不想赔了……”林则缩了缩肩膀,一屁股坐在地上奔溃地哭,“我不想赔了!”
那人极度不解,但总归是个好脾气的,只当她太醉了,道:“没让你赔,我没让你赔,快起来。”说着他蹲下来拉她。
林则挽住他的小臂,几乎是忘情地哭着。她哭好了,酒也醒了,八百年不见的羞耻心涌上来,她放开那人的小臂,赶紧站了起来,站的时候没站稳,脚崴了一下,那人背起她去药店。
林则边上着药,边问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说等四个月后就去还钱给他。
“我叫严子冒。还钱就不用了,我穿的也不是什么名牌。”
林则听到这个名字,仔细打量了一下,方才看出一些他当年的影子。“钱还是要还的,我这些年,唯一懂的道理,就是欠钱得还。”
“我为此而活着,你说可不可笑。”
严子冒看了看她,问:“你是林则? ”
“是啊,我是。”
他们又有了联系,来来往往交流了三个月,互相都生出了一些好感,打算在一起试试。林则要求等过了这一个月。
交钱的前一天晚上,林则和严子冒告别回到出租房,隔壁同租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带着酒气把她扑倒……
要债的拿到钱想对她说一句恭喜的话,却看到她浑身都是伤,又青又紫,屋里飘出来暧昧的味道,要债的磕磕巴巴地胡说了一些东西,他跑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林则想听的恭喜。
林则冷静地打电话给严子冒,跟他说了实情,严子冒在沉默中挂了电话。
林则在走上天台之前,打了一通给母亲的电话,机械音提示她,她打的是空号。
她从天台纵身跃下时,看见了那天,父母带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高高兴兴地回家的模样——他们连家都搬了。
严子冒赶到时,女孩的倩影,消失在他眼里。
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38、番外三
雨下大了,二哥从烟柜抽出一包便宜点的烟,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拣起地上湿淋淋的雨伞甩了甩,再将便利店关了。
说来也巧,二哥有天一个人到这边逛逛,以得慰藉,正好看见吕文彬家开的便利店在招聘,二哥头一热,照着墙上贴的红纸,打出了电话。
于是,他摆脱了无业游民的身份。
毒.品案发生时,他们全部被逮去审问。二哥本来只回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说实话他自己本身也没反应过来。
审讯员抬眼看他,道:“你大哥——我听你这么叫他,范泉汣已经招了,他讲的可详细了,真不禁吓。”
二哥先是难以置信的咽了口口水,然后一口咬定这些全部都是他干得,和别人无关。审讯员的问他知道些什么。二哥却什么也回答不出来,他道:“你们把他们都放了,我就说。”
他这张脸,还有说的话都极具欺骗性,审讯员让人去通知李荃,那人回来后在审讯员耳边私语。审讯员点点头,起身要出去,他还看了二哥一眼,道:“义气不是这么讲的。”
二哥不服气地瞪着他离开。
没多久,他们被放出来了,除了范泉汣。二哥心想怕是真的和他有关。二哥急得慌,申请看一看范泉汣,但申请被驳回了。理由一个是规定不允许,一个是范泉汣不愿意。
二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挠破脑袋想要想办法让他出来。后来有个兄弟告诉他范泉汣明天就会被放出来了。他很高兴,反正就是很高兴。天一亮,他就到了警局门口等。
他看见一辆车开进去了,一个长头发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进了局里,男人跟范泉汣又一起出来,范泉汣上了男人的车,他们扬长而去。
二哥被风吹得抖了抖肩,保安室的人问他要不要喝热茶,他摆摆手,过了马路。
二哥从便利店后边推出自行车,为自己挂上雨衣,骑上自行车后抬脚要蹬了,电话响起来——是大平。
“二哥,来喝酒啊,我找着工作了,请你们喝一顿。”
二哥搓了搓鼻子,笑道:“好啊,去哪?我就来。”
他以为会见到范泉汣,但范泉汣来迟了,他以为见不到了。倒是他以为不会来的景郁,真的没来。他本来想为自己辩解一番,他也没有那么笨,那天他以为景郁会被气走,他再叫大家回来干活,还可以给景郁记上一笔,他没想到景郁留下了,碍于面子,他没叫其他人了。
范泉汣一来到,就为自己的迟到自罚了三杯,且为恭喜大平再喝了一杯。在大家的叫好声中,他挨着二哥坐下了。
其他人可能看不出来,而二哥小声问他是不是有烦心事儿。
范泉汣没回答,对他笑笑,说:“我那天看见你来了,多谢。”说着他对二哥举杯,仰头灌了。
大家都回了,二哥骑着自行车在路上,鼻头一个劲的发酸,使得他不得不停下来搓一搓,搓完又蹬一脚,嘴里念到:“回家。”
*
毒.品案还没完,运货公司老板的证词和端窝行动中,皆有所纰漏,它隐秘又耀武扬威地宣布着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