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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经年

作者:罐装酱油 当前章节:5661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6:22

分明早过了三伏天,可穿着单衣单裤依旧发热,抵不过热的潮。陕北热辣的阳照得地都皲裂,千沟万壑解释被热汗流袭过的痕迹。

午后,原上静得很,就连庄稼汉也愿意空出些时间来休息,点上一杆土烟,用粗粝掌心抚手下的小狗,太阳一照,就要眯上眼睛睡上一觉。今年是丰年,老天爷都帮忙下了雨,只消等着地里的收成。

这里横纵着一块开阔的原野,远远地走来了三个男人,皆穿着崭新的衣服。

其中有个留着大胡子的,他瞧着地上有一颗石子,起了歹心,非要用脚踢了它,叫他一滚一辘落到了原下头。

在大胡子身边的是个戴着眼镜的书生模样的人,怪道:“你做什么和石头过不去?怎的,你踢了石头你心里就好受了?”

大胡子被书生哽了一下,转身去挑走在更那边的人的茬,“沈军长,你心里也没一点难受么?好歹在外头拼死拼活了这些年,好嘛,快战胜了,直接把我们几个给叫了回来,什么意思呢啊?”

沈璧在一边走着,淡道:“大抵后勤需要我们。”

“呸!”大胡子又不过气,又踢了一脚石子,结果这次遇到了硬家伙,脚趾让人石头给撞痛了,崩起脚斗了半天鸡。

书生立马嚷嚷上了,调笑道:“叫你回来是组织上关照你,怎么了,好几年不见家里老婆和儿子了,你就不想的?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小子夜里偷摸着抹泪呢!”

“王培盛,你瞎胡说什么呢?老子流血不流泪,你小心我告上去。”

“告,告什么?告我说你偷摸哭?”

“呸!你他妈才哭,老子告你那个诽······那个诽什么的?沈璧,诽什么?”

“诽谤。”

“对!诽谤!”

“好哇,你现今跟我在这儿强硬,小心我叫我们家娟子去你家串门,你看看是你媳妇的搓衣板子硬还是你小子的嘴巴硬。”

大胡子眼皮子都抖了抖,挺起腰板继续抗争,“咋了?莫不是说你想你老婆想你儿子想得偷哭了?”

“咋了,我就哭了!”

书生一句话将大胡子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呸了一句,“跟个娘们似的!”

“我可不觉得想他们有什么丢脸的,谁能不想?咱沈军长肯定也想,是不是?”

沈璧本在一边慢慢走着,突然被人用手肘捅了捅,只淡淡道:“想。”

书生得意上了,“你看看,老沈都想,你老胡在这儿还装?你要真不想,你就跟那群从岛上来的畜生没屁样。”

“呸呸呸,咱不聊这个!”大胡子哼哼两声,腆着脸往沈璧那儿凑,说道:“咋没见过你家媳妇?我见你都不回来,还以为你没结婚呢,多好的人呐,得藏着掖着?老王,我跟你说,之前师长家的大闺女非要跟他深化同志关系,结果人一声我早结婚了让师长气得鼻子都冒了烟!”

书生抢在沈璧前说话,“你可别说,人,吸收进来的人才,带着三千骑兵打出了名。祖上做官的,旧社会的大少爷,你可别冒犯了,娶进来的不得是哪家的大小姐?是你和我见的嘛?”

沈璧听着书生打趣,直接往人后脑勺上打了下,“再说你就别喂马了,洗碗去。我看着彭婶子每日洗碗累得很,正好为人民服务,你打响帮助后勤的第一枪。”

“可别!”书生一退三尺远,“我这次可是拿着功勋回来的,你可别坏我在我崽子面前的好形象。”

大胡子呸了两声,“好形象,好个屁形象!”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儿童稚嫩的玩闹声,从原上几个轱辘跳到原下,也不怕摔了跟斗,小豆丁身后披着红布充英雄,拿了树杈子就当剑。

大胡子本还对着沈璧他们调笑几句,忽定睛一看,对着那群小子叫了好几声。

那个长得最大的小胖墩听了自己的名字,赶紧把树杈子丢到了一边,把红布塞进了布包里,跑到了三人身边。

这三人都穿着军装,看着他们腰间系着的锃亮的皮带,小胖墩馋得口水都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小胖墩和大胡子大眼瞪小眼,然后就吃了一后脑勺,大胡子声如洪钟,没气好气,“咋的,你爹就出去了三年,虎子你就不认识你爹了?”

小胖墩眨眨眼睛,似乎不肯相信。于是大胡子对着虎子做了个鬼脸,虎子这下认了出来,声音比大胡子还大,“爹!您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不能回来?咋,你不想让我回来?”

小胖墩嘿嘿笑了两声,没想到又叫自己爹爹打了后脑勺,“读书给你读迂了?见了人怎么不叫?还说喜欢新先生呢?我就不信你那新先生不教你这些?”

小胖墩赶紧对着沈璧和书生鞠躬,大声喊了两声:“叔叔好!叔叔好!我叫胡大虎,现在读二年级啦!”

“瞧把你能的!”大胡子就差把“炫耀”两个字写在脸上,惹了书生鄙夷,忽看到了孩子包里的那团红,问道:“怎么想着干这事了?”

“先生说我们把小日本打出去啦!我跟他说我爹就在外头打仗,先生就送了我这个!”

“臭小子,看你那先生还挺上道。”大胡子说道:“赶快回去叫你娘做点肉菜,今天家里招待客人。这位叔叔,就你一直跟我念叨的,什么战王,今儿请他去咱家吃饭,让他教你打枪。”

沈璧挑眉,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个让人难堪的外号,又听大胡子胡说八道,推拒道:“我不用。”

“你不用个屁,你家那位大小姐又不在这儿,你打算吃啥?喝啥?就一个人住屋里,你也不嫌炕冷。”

沈璧跟着人打趣,“看来是胡军长,要留我在你家睡下?恭敬不如从命——”

“呸呸呸,你好意思么?我跟我家娟子三年没见了,今晚不得把瓦片都荡下来?我请你去我家吃饭这是国际人道关怀,跟你喝点酒了让你暖暖身子了再走。”

沈璧笑着踢了大胡子一脚,“孩子还在呢,你在这儿胡说什么?”

大胡子一低头,看到虎子还在那里吸着鼻涕泡,骂道:“还不快去?”

“是!”虎子有模有样地挺直了腰板学了个军礼,随后抱着书包三步两步往家里跑。

先走到了书生的家,打了招呼就走。再就是大胡子的家,大胡子家的女人是个能干的,听说丈夫回来了,还带了客人,不一会儿就做出了一大桌子菜。

沈璧看着那一桌子花花绿绿,有些不好意思,只说道:“我先去我那儿休整休整再来。”

大胡子不拦着,说道:“去去去,快去快回,正好还有几个菜没烧好,你来了就好嘞。娟子,快些弄!别让人觉得我抠!”

沈璧告别了大胡子就往更里头走去。

这里都是分配的屋,沈璧在外头跑了八年,哪里缺人就往哪儿补,也没说回来过,对着儿还没有对马背熟悉,就连这屋的地图都是他人给的。

他走着走着,忽听到了小孩的叫喊声,他本以为是他们又在玩什么“打鬼子”的游戏,凑近了才发现那是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的手上还牵着个小女孩,恶狠狠地说:“你们不许这样说!小心我告诉我爹爹,叫爹爹来教训你们!”

“你仗着你爹爹是先生!其实你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还考第一呢,我看就是因为爹爹是先生才能得第一!你又没有娘,没娘的孩子都没教养。”

“你胡说!你才没娘!你才没教养!”男孩把书包往女孩身上一甩,就要去和那个说坏话的孩子打架。小女孩赶紧拉着,说道:“哥哥,你这样爹爹要生气的!哥哥,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呀!”

“我不,要回你回!”

小孩正是犟着的年纪,如何都不听劝。热得那几个围在周围的男孩子更加肆无忌惮地嘲笑。

沈璧听着,这两个孩子大抵是胡刘安嘴里说的那个新先生的孩子,于是走了过去,将那几个围在那里欺负人的小孩都给轰走了。

那群欺负人的孩子一看那罩着小男孩的人是个军人,一下都安静成了小木头,四散逃开。

推搡间,小男孩的衣服都有些不整齐,他赶紧理了理衣服,第一时间抓住了小女孩的手,仰起头,迟疑片刻后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沈璧心里觉得好笑,不觉得生气,到底看着两个小孩,想着大抵心心和安安也要长这样大了。既然想到了心心和安安,便要想到顾清,也不晓得顾清过得如何,打去的越洋电话他也不接。

他不曾想过会有命回来,他对顾清说橙儿,也像是和他在说。他还年轻,哪怕是带着两个孩子,也能找到个可以依靠的人,那人待他更好,许都不愿意离他片刻,更不论八年光阴。

见这个当兵的痴痴呆呆的,小男孩哼哼说道:“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沈璧点点头,“的确迷路了。”

“那叫我送你去你家吧,反正我爹爹肯定还没回家的,这处儿我最熟,你家在哪儿?”

“你又做什么要帮我?”

“你帮了我,我就要帮你,我爹告诉我不能欠别人。”

沈璧更觉得这小孩好笑了,干脆将地图交给那小孩,小男孩看了看,牵着小女孩的手就往前走,“你跟紧点。”

沈璧跟在小孩身后,问道:“你不怕我?”

“我怕你做什么?”小男孩说道:“我爹爹跟我说,你们都是好人。”

“是么?”沈璧看那个小女孩似乎走得有些吃力,干脆将人捞起来抱在了手臂上,问道:“那你叫什么?”

“念归,这是我妹,叫念安。”

“为什么叫这个?”

“我爹爹说,我们还有个······”念归回头看了一眼沈璧,又顿住了话头,踢了脚底的石子,说道:“不晓得,别问我。”

沈璧不晓得是哪里惹了小孩生气,偏偏这小孩越看越觉得熟悉,总觉得像谁。他不再说话。

不知道走了多久,汗水都浸湿了小男孩的背,沈璧便说道:“不知道要走多久,要不我先将你们送回去,不然徒叫你们爹爹担心,大抵我寻寻,或者问问你爹爹。”

小男孩没说话,小女孩却轻轻软软说了声好,还不忘给爹爹脸上贴金,“我爹爹什么都知道,他是这里最厉害的人。”

说着,小男孩改了道,又不认输,说道:“正好翻过去就是我家,我没故意带你绕路。”

沈璧点点头,继续跟着走。

山路对小娃娃来说还是有些困难,可每每沈璧想帮忙,小男孩都要拒绝,自己往上爬。

不一会儿,他们又来到一片平地,这儿人烟略少些。

小女孩在沈璧身上呆着,看得远,看见了自家厨屋里升起的青烟,喊道:“哥!爹爹在家!”

“是么?”小男孩也不顾沈璧了,三步两步跑过去推了院子门就往厨屋里钻,“爹爹!我们回来啦!”

烟雾缭绕,叫人看不见里面的景象,过了一会儿才有个纤细的人影蹲在了小男孩身边。看他手上又有伤,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拿了药酒来给人擦,嗔道:“你又和人在外头打架了?”

“不是我要打架的!是他们说爹爹不好!”

“说我不好便不好,你见我因他们说少了块肉么?”顾清给人搽好了手,轻声道:“爹爹怕你伤了自己,知道么?”

“嗯······”

小男孩点点头,积极认错,“我再不打架了。”

顾清把人的毛抚平了,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问道:“念安呢?”

“她?她——”

正说着,小女孩就跟只小兔子似的蹿了进来,扑进了顾清怀里,软软说道:“今天哥哥在外面和别人打架,有个叔叔替我们打跑了他们,不过他好像迷路了,要问我们怎么回家呢!”

顾清问道:“那,你们是叫人家送回来的?”

“嗯。”

“那和别人说谢谢了么?”

小男孩见爹爹好看的眉毛都皱起来了,生怕是自己惹了爹爹伤心,又不忍撒谎,只说道:“没有的,但是是因为他说他要回家的。”

“你们呀——”顾清赶紧将抓了两个小娃娃的手往外走,“教你们这样久,别人帮你们要说谢谢的,快——”

顾清抬起眼来却一时愣住,抓着两个小娃娃的手不自觉收紧。

那是沈璧么?

好像是?

可是自己眼花了?

顾清送了手揉揉眼睛,却看见那人好端端站在那儿盯着自己看,他眼里似乎也是惊异,可温柔却不曾变过,一时间眼泪不自觉溢了好些。

念安先一步发现自己爹爹停在了原地,于是晃了晃顾清的手,问道:“爹爹,爹爹你是不是生气了?爹爹你怎么不说话了,爹爹?”

于是念安又去看那个站在门口的叔叔,发现他也呆呆站在那儿,一时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和念归大眼瞪大眼。

······

他早该晓得的。

早该的。

双生子,又正好是这般大的年纪,男孩子倔,倔得同他小时一样,女孩子温柔,乖顺得同顾清一般。黄土覆盖着整片土地,却遮不住他们都似雨后青山般明澈的眼。

再四目相对,竟隔着近十载春秋。顾清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好,只小声说道:“我、我不晓得你回来了,我再……再添些菜去,子霖,你等我,等我去添些菜。”

他说着要去添菜,却没有迈步子,非要站在原地等着,等着沈璧说些话给他听。

沈璧看着顾清,就好像是隔着经年之期,他牵着自己的孩子,在屋门口等着他,备好了热乎的饭菜迎。如同寻常夫妻般,他叫自己的字号,如叫着纠缠几世的爱人,爱意在此生根发芽。

在等着某个人来敲他的门,要人来带走他。 他要走来,他要带走他。

……

不晓得是哪家吹响了唢呐,不晓得是哪家要嫁姑娘。

今年是丰年,地里生长的麦子长得足有半人高,高粱熟了酿的酒定然也香。

今年是丰年,在外征战的男儿都要回乡,地里不再愁壮丁。今年是丰年,亲手缝制的新衣终于可叫情郎穿上。今年是丰年,赶走了外敌,神州的土壤终于不叫外人践踏。

今年是丰年。

……

陕北的阳烈,轻而易举将人的眼眶燎热、撩湿,叫人只能看见红,大红色的光景,要抵死缠绵,要拜天地。

要掀盖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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