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沈璧只去大胡子家里通报了声不留了,随后就紧赶慢赶回了自家院子里。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添上了好些菜,是他能干的清儿。顾清还要张罗着要多加些菜,沈璧就坐在窑院里帮着劈柴。
两只小萝卜头不能好好做作业了,从屋里探出头来瞧沈璧。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本来只是在路上捡到的一个人突然就要赖在自家不走了。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打了脑袋训斥着回了小桌子上,顾清叫他们好好做作业。
爹爹更是反常得很!隔一会儿就要去一趟里屋,每去一趟就要换身新衣服出来。念归真真不懂了,终于抓住了机会扯着顾清的手,小声问道:“爹爹,你做什么?”
顾清看着在院子里的人羞臊得慌,说道:“油水将衣服弄脏了,我也曾告诉你们的,穿衣服都要穿干净的衣裳。”
“可是爹爹的衣服没有脏呀!”
顾清不晓得该如何和人解释,终于一脑袋扎进了厨屋里,不料沈璧趁着自己去了里屋也跑去了厨房。也不晓得沈璧在那儿呆了多久,都流了一身汗,顾清赶紧凑过去攀住沈璧的手,要将沈璧赶开,说道:“子霖你去歇着,路上定然累了。”
“再累不及清儿累,况且是坐车回来的,累什么?”
“那也不要……子霖哪会做饭!”
“清儿小看我了,在外头学了许多。”说罢,沈璧也完成了手上的工序,将炒菜倒进了盘子里,瞧起来叫人有食欲。
“清儿教我的手艺我都还记着。”
顾清拦不住沈璧,只能站在边上给人扇风,又叫沈璧寻了个小凳坐下。
沈璧做着做着却笑了起来,顾清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问:“子霖笑什么?”
“这样有些像那时我磨绿豆汁,你在旁边同我扇风。那时还在南城,心心和安安还在清儿肚子里,想来……”
沈璧突然停下。
想来已过去了八年,八年时间叫做父亲的第一眼认不出孩子的模样,教孩子从未见过一次父亲,不曾认识他。
顾清渐渐酸红了眼睛和鼻头,只小声道:“子霖能回来就最好了……心心和安安乖着,告诉他们就好。”
“教你和孩子委屈了。”沈璧不欲再去责怪顾清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两人只要能再相逢就已经是最好。
顾清摇扇子的手也轻缓了些,有些握不住,轻声道:“清儿同子霖走着同一条路,清儿不觉得委屈。”
“你又是如何来了这里?如今怎会做先生?”
“嗯……前些年不在这儿,在别处同人传递消息,来了这儿,教娃娃读书认字。”
“传递消息?”沈璧心头重重一惊,赶紧问道:“可曾受伤?”
“不曾的,清儿很聪明。”说到这里,顾清微微扬起头,有些自豪。
太多事都叫沈璧不知道了,顾清过得怎样做了什么自己是一概不知的,想必还没有邻家大婶知道得多,想到这,沈璧有些不悦。这不悦隐隐笼罩在水汽里,叫顾清心里也有些没来由的难受。
做好了饭,顾清在院子里支起了小桌子,唤正在屋里写作业的念归和念安出来。见那个军人还在这里,念归先说话了:“爹爹,他是谁?”
他们自小被顾清教着,说是他们还有一个顶顶厉害的爹爹在外头保家卫国,一开始他们还是很高兴的,可是那个爹爹从来就没回来过,到最后他们也只当是自家爹爹怕他们难受胡乱编造的人物出来,从此也不再想。心里却也还期盼着,这个就是那个爹爹,那个爹爹高大威猛,一枪能杀好多个小鬼子,是大英雄!
顾清低头摆着碗筷,轻声道:“还能是谁呀?快过来吃饭。”
念归和念安将信将疑地往桌子边上挪,沈璧往他们的碗里各自夹了几块肉,又把剩下的肉都夹到了顾清碗里。顾清要把肉还回去,沈璧却不愿意,盯着顾清要顾清吃了这些。
接下来就是两个小孩。
为人父,却从未尽过抚育的职责,沈璧心中愧疚,不知该如何补偿。
念归那双和沈璧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盯着碗里的肉不放,把碗往顾清那儿推,说道:“爹爹吃。”
“你现今长着身体,你好生吃饭就能不叫我操心了。”
念归却狠下心,定要与沈璧争下高低。
沈璧看了看桌上,终于拍了拍顾清的肩,说道:“等我一会儿。”
顾清不晓得沈璧去做什么了,只是过了一会儿,沈璧手上就拎着几斤肉和两只烧鸡回来了。顾清赶紧问道:“从哪儿弄来的?”
“军饷,他们给了,我想我就一人要他做什么,现今需要了就去取来。”
“不是说迷路了么?”
“走过一趟便都记着了。”
念归和念安被顾清养的好,水嫩嫩的两只小饺子,沈璧却如何看顾清都觉得他消减了好多,加上的愧意再覆上一次。
顾清将肉挂到厨屋,拿盖子盖住了,随后就将烧鸡撕开放在盘子里。
这下是念归输了,他坐在一边赌气。念安趁着顾清不在桌上,偷偷凑近了沈璧,小声说道:“您是我们爹爹么?”
“嗯。”
“那爹爹真的和爹爹说的一样,很厉害很厉害么?”
“算是吧。”沈璧回想了一下,说道:“很厉害。”
“比那个什么战王都要厉害么?”
沈璧眼皮子一跳,这绰号实在不好听,可想着孩子们倒是很喜欢,说不定能收服了自家孩子,到底应下,说道:“就是我。”
这下不仅是念安笑了,就连念归都长大了嘴巴,到底矜持一些,哼哼两声,说道:“你要证明给我看,他们都说他会百步穿杨,举着枪就能打好几里地外的鬼子。”
沈璧腰里的确别着枪,总不可能拿出来给小孩看,只当场给人做了个小弹弓,指着远处歇在枝桠上的一个小黑点,说道:“我可将那打下来。”
念归眼里将信将疑,“你打。”
他话音才落,那只小鸟就扑腾扑腾了两下掉在了地上,念安也觉得好神奇,在一旁鼓起掌来。这才念归彻底被征服了,恨不得现在就让沈璧教他这个。
顾清听见声音,先说道:“不好好吃饭又在闹什么?”罪魁祸首沈璧不说话,念归几蹦几跳跑到顾清身边,说道:“爹爹!我要他当我爹爹。”说完又觉得不对,改口道:“要他当我另一个爹爹!”
这话从小孩的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也不晓得沈璧是用了什么法术将两个小孩一下就哄好了的。顾清将烧鸡放在桌子上,脸上有些发红,“什么叫他当,他就是。从此不准再他不他你不你的,要讲礼貌知道么?”
念归小鸡啄米点头,念安也跟在一边点头。顾清心里满意是满意,却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如今白昼还长,吃过了饭天也还是亮的,念归主动去屋里将他和妹妹的小板凳都搬了出来,拿着作业本做作业。沈璧洗过了碗就凑去看了看,妹妹的字倒是工整,哥哥的字如何看如何觉得笔画拆了家。实在看不下去了,沈璧在纸上用笔写了个正楷叫念归学。
念归照猫画虎学着,顾清一出来就看到沈璧那样大的一个人同小孩子一般缩在一起指导作业,没忍住凑过去看了看,瞧着念归今天难得安静,还要写字,顿时稀奇,到底看着沈璧在,想着孩子总要叫父亲来教,他总也舍不得教训他们。
他将一个放着小食的碟子放在了沈璧手边,道:“安安什么都乖,就一个写字总教不会,又不是不会写,偏偏不认真,不晓得和谁像。”
顾清这话没指向谁,却有些告状的意味在。沈璧沉思片刻,想到了他小时候将墨水倒在先生茶壶里的事,当时也是教先生追他跑了三里地。他咳咳两声揭过,只道:“只还小,教教总就会了。”
念安率先写完所有的作业,本子一扣,撒丫子跑开了。顾清晓得今天两个孩子开心,于是不去管,沈璧去收了她本子装进小书袋里,目光却停留在了封皮上。
上头写着顾清惯写的小楷,顾念安三字正是心心的名字了。
顾清见沈璧凝着眼,赶紧说道:“子霖,为了方便才这样取的,改明儿就换了,同子霖姓。”
“随你姓好听,且本就和我心意,名字也很好……况且这些年我的确未做些什么,将孩子丢给了你,清儿当真辛苦,我不晓得如何报。”
沈璧说了好些,转头却发现顾清呆痴在了一边。
“子霖……”
顾清终于算是知道了,他总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里了。
他与沈璧间似乎产生了一道隔膜,八年的光阴在他和沈璧间竖起一道厚厚的墙,瞧着两人靠这样近,可顾清觉得他无法傍近沈璧。他对自己好客气,就不像是一家人……
顾清想到这里,一时有些不能自已,酸涩情绪涌上心头,想着今日开开心心不要哭的,泪腺却不争气分泌出眼泪来,宛如失了阀门一般往外涌着,哭不出声音,只剩下眼泪珠子往下一颗颗掉,浇透了他胡乱用作擦拭的衣袖。
亦将沈璧的心都浇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