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过几日就到了南地。
杨珹挑开车帘,望着那高高耸立的城墙,莫名觉得那好像一个墓碑。
十四见他将车帘挑了起来,还以为他有什么事,立刻赶了几步上前,从高头大马上俯下身:“殿下?”
杨珹摇摇头,将帘子又放下了。
车队随着引路的人进了城。明明已经入夏,南地别处早已风光迷人,唯独这里仿佛忘记了季节的更替一般,到处弥漫着萧索的气息。
从城门口往府上走的一路上行人寥寥,他们大都用厚厚的面纱捂着脸。偶尔听见几声不知从哪传来的、孩童的啼哭,伴着妇人呜呜的哭声,模糊不清。
杨珹面上没带出什么,却在到府上的同一时间下第一道令——将城中西南角、西北角居住的百姓如数迁出,用作隔离区。
南地一向有二皇子一脉护着,多年来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如今虽然当地官员已经处置一批,但余下的这批也懒散惯了。命令下了是下了,执行起来却是磨磨蹭蹭,恨不能把一天能完成的伙计拖到一个月做完。
杨珹心烦,也懒得和他们你来我往地虚与委蛇了,直接查处了一批身居高位不办事的官员,以儆效尤。
再往后,事情就容易多了,小吏们挨家挨户统计染病人数,已经得病的安置在西南角,由太医看诊,派专人照顾。完全没有接触过病患的百姓安置在西北角,派人每日送吃送喝,将他们和那些接触过病患的人隔离开来。
由此,整个南地形成了三个类别分明的区域,井井有条地运转了起来。
杨珹在府上呆了两日,到底是坐不住,不顾众人阻拦就进了最危险的隔离区。
“这些时日了,药还没配出来?”忙碌了一天,杨珹方才坐下来歇一会儿。
南边暑气重,此地又因为疫病的耽误不通冰,杨珹只能一口口地灌着白水解暑:“不是说早弄清楚病因了吗?”
十四又给他倒上一杯水,叮嘱他:“殿下慢些喝,喝急了伤身。”
杨珹点点头。
那边的太医诚惶诚恐:“殿下,南地疫病初起之时,老臣确实清楚了病因,也配制了对症的药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时间一久,疫病没有得到充分的抑制,现下早已经……不是最初的病了。”
一听这话,杨珹方才舒展的眉头又慢慢蹙了起来:“竟是病变了?”
太医低着头,讷讷不敢说话。
杨珹看了他一眼,一拂袖:“那还要有劳太医多费心了……十四。”
十四上前几步,直接掏出一个荷包塞给太医。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最近杨珹累得狠了,脸上总带着点倦意,微微抬眼看人的时候像只吃饱喝足了的豹子:“如若太医不日便将这疫病破了,我另有赏赐。”
太医将捧着荷包的手高举过头顶:“谢殿下。”
众人本以为杨珹只是在疫区呆个两三天做做样子,却没成想这个看起来病病殃殃的大皇子居然真的在这里呆了小半个月,每日同太医小吏们同吃同住。
病人少有不腌臜的。人日日躺在床上,裹着盛夏的暑气,光这味道想想都不会多好闻,再加上时不时的呕吐……可杨珹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每天戴着浸了药的面纱,日日穿行在病重的人群中。
在那些垂危的人面前,别说是什么皇子,就算你是皇上也一样,他们只会扯着你的衣角,问你:
“大夫,我还能活吗?”
每每这样,杨珹都会从心里往外的不是滋味。
他回握住那双粗糙干裂的手——那是双经常在田间地头做活儿的手,老树皮一样,昭示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艰难困苦的一辈子。
他问杨珹:“我会死吗?”
“不会。”杨珹的声音压得很轻:“这里的大夫都是朝廷派来最好的大夫,他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男人看着杨珹面纱下那张年轻的脸,突然笑了笑,眼角浮现出鱼尾一样的纹路:“大夫,你不比我儿子大多少。”
“……”
“那小子同我说过,将来就像做个郎中,治病救人。我当时说他痴心妄想,穷人家的孩子上哪去学那东西呢?”
“……”
男人眼底折着柔和的光:“现在想想,如若他真的成为了一个郎中,成为像你这样的人,也是好的。”
像我这样的人?杨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接着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替男人掖好被子,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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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汉三又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