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珹病了。
他病得毫无征兆,只是那天夜里在一旁守夜的十四听着杨珹呼吸的声音不对,赶紧过去看……那时候起,杨珹就已经高热不止了。
而南城疫病初期的表象就是高热不退。
南下赈灾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太医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赈灾不利也就算了,如若皇子再有什么差池,他们可就真难保项上人头了!
这时候,反倒是一直跟在杨珹身后、畏缩不起眼的十四更加冷静。他先同领头的太医商量着往京中报信,而后安抚各位大人的情绪,让他们安心诊治。
“殿下身体虽照常人弱了些,但到底年轻,”大概是同杨珹呆久了,十四在不知不觉间也染上了些许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气质:“各位大人前段时间看诊的时候不是还说这病往往集中于老人和孩童身上,年轻人的症状普遍较轻……殿下身有龙气庇佑,想来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太医本来一心都想着怎么解决眼前这个棘手的烂摊子,冷不丁听见一句“龙气庇佑”,下意识地心里一哆嗦。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京中像他这个年纪的娶亲了的都比比皆是,他却总带了几分孩童一般的稚气。明明个头不小,看起来却格外显小,平日里跟在杨珹身后不声不响,老太医偶尔撞见他笑,也是眯起眼,眼尾都弯起来,了无心机的模样。
而此刻,他看着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幽幽的,折不出一点光来,再配上他那句似是而非的“龙气庇佑”,太医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可这时候十四又笑了,一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眼尾弯弯:“大人,该去忙了。我回去照顾殿下。”
“啊,是……是。”
房间里的人都走了,十四强撑着镇定的壳子也终于卸了下来。
他害怕,都要怕死了……怎么会不怕?
殿下是他的恩人,他的心上人,他的命……如果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十四强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打了温水来给他擦身体降温。
手下的身体白皙光滑,一看就是锦绣丛中养出来的好皮子。只是瘦弱,太瘦了,平常看着他就觉得弱不禁风,现在他病了,好像撑着这身皮囊的精气神都没了,看着更像是个了无生气的骨头架子。
十四一寸寸地给他擦身。心上人无知无觉地躺在自己面前,他却半分欲念也无,只感觉心疼和心焦。
太医那边开了些降温的方子,十四遣人去煎了,煎好后想喂给杨珹,杨珹却莫名不配合,牙关咬得死死的,怎么也不肯开口。
十四端着药碗,也不太清楚杨珹现在到底有没有意识,只能小声哄:“殿下……殿下松松口,喝些药,喝过药病就好了。”
大概是真的完全没意识,杨珹不但没松口,反倒咬得更死了,喂的药从嘴角渗出来,一碗药能撒出一半来。
十四看着着急上火——喝药哪里有这么喝的?这剂量可怎么控制?
正想着,他心里冒出了一个不太庄重的念头,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不至于不至于,殿下若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杨珹的病真的半分都不见好,十四心里又升起了这个念头。
终于,等到这天,侍女将药送进来的时候,十四接过药碗,对她们说:“你们先出去吧。”
侍女们略一福身,退了出去。
十四端着药碗,走进杨珹的床榻,手放在系着面纱的细绳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把扯了下来。
他自己端着药碗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而后他俯下身,觅到杨珹的唇,慢慢渡了进去。
就这样一口口喂,十四被那药苦得舌根发麻,最后一口喂完的时候,十四喝了口清水漱口,心里想的是:这药这样苦,怨不得殿下不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