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陆离而言，比俞安雨周末临时被召回去加班更痛苦的，是自己得在顾亦然的书店里等他下班。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至少顾亦然此刻表现出来的是幸灾乐祸。
还施施然端来一杯他亲手冲的卡美罗焦糖拿铁，请陆主任品鉴，杀人诛心。
陆离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的确挺好喝的。
“别拉着张脸了，我给你说点开心的。”顾亦然也端着咖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没兴趣。”陆离没好气，把咖啡放回茶几上，偏开了头。
但顾亦然是谁？到了他的地盘，他要给你讲笑话，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如果按照原计划，我和魏队现在应该在川西，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三四个小时就能看到日照金山了，而不是坐在这里，看你。”
陆离回头看顾亦然，心里有点舒坦了。
见陆离脸色好点了，顾亦然也笑了，难得用温柔的声音劝他：“所以想开点，因为这个行动被打乱计划的，可不只是你们家……”
顾亦然的话说了一半，视线就被什么吸引了，陆离循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就见市局门前的车闸抬了起来，陆续开出来了好几辆车，都是同事们的私家车，其中就有他们家那位的大G。
看来行动开始了，还是个便衣行动。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陆离也还是会因为俞安雨要参与有风险的行动而提心吊胆。
“魏队有告诉你是个什么行动吗？这么紧急，还要出动特警——”见顾亦然没回应，陆离回头看他，不可思议，“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顾亦然不以为然：“我担心什么，我家那位省心啊。”
拐弯抹角，骂得还挺难听。
陆离懒得理他，掏出手机给俞安雨发了条微信：注意安全
*
陆离没有等到俞安雨没有回复，先等来了汪月的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是汪月，陆离心里一咯噔，飞快接通了电话，下意识看向了顾亦然。
似乎是察觉到陆离神情的异常，顾亦然也放下了手里的书，于是他清楚地捕捉到陆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担忧，再到惊恐。
还没挂断电话，陆离已经起身往外走了。
顾亦然连忙起身追了上去，问他：“怎么了？怎么在问救护车？”
“不知道……月月说俞队出了点状况……”
陆离说话的声音在抖，顾亦然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腕，他下意识一挣，没甩开，回过头来看顾亦然，眼里竟有几分无助。
“你给我冷静点，”顾亦然训他，可下一句语气又软了下来，“我陪你去，魏队的车应该还在特警队。”
陆离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由着顾亦然牵着自己的手腕走出了书店。
*
陆离打了一路的电话，从俞安雨，到刑侦一队的其他人，可没有一通电话接通。
顾亦然劝不住，只好给魏风尘打了通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总算接通了，可从音响里传来的却是郗文的声音：“顾哥？”
“魏队呢？”顾亦然诧异。
“老大……老大在俞队那边……”郗文答得支支吾吾，“顾哥有事吗？”
不待顾亦然开口，陆离先开口追问：“俞队到底怎么了？他们怎么都不接电话？”
“陆、陆主任……”郗文听到陆离的声音明显更慌了，却迟迟说不出下一句话。
“你说啊！俞队到底怎么了？受伤了吗？伤得很严重吗？叫救护车了吗？”陆离一口气把心里的疑问都抛了出来。
郗文答不上来，最后叹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你们赶紧来吧……老大叫我了，我先过去了。”
电话挂断，车里陷入一片死寂。
顾亦然清了清嗓，安抚陆离：“你先不要紧张，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开快点。”陆离打断顾亦然。
顾亦然试图用玩笑话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这么双标啊，平时俞队开车……”
“少废话开快点！”陆离提高了音量，吼完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抬起手来捂住眼睛，声音有些发哽，“快一点顾哥，拜托了……罚单我会去处理，你开快点……”
对人对事向来冷漠疏离的陆主任，偏偏有这么一片软肋，顾亦然一时不知道是俞安雨的幸运，还是陆离的不幸。
但顾亦然的心确确实实也软了，收起刚才刻意装出来的不正经，连语气听上去都可靠了许多：“陆离，你别这样，他不会有事的。”
陆离一怔，混乱的大脑才逐渐冷静下来，垂下手，应了一声：“嗯……”
*
烈马猛禽在芳华剧院门前停了下来。
陆离一眼就看到了在安排工作的齐一慈，推开车门下了车，远远地就开口叫他：“齐队！”
齐一慈听到陆离的声音，眼里闪过一丝慌张，赶紧打发走向东，快步迎了上去：“陆主任，你怎么来了？”
“俞队呢？”陆离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救护车。
齐一慈有些为难，看向从驾驶座下来的顾亦然，才犹豫着开口：“老俞还在里面……”
不待他说完，陆离已经转身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今天芳华剧院没有演出，加之警方有行动清了场，连工作人员也没有，整个剧院空空荡荡，什么声音都被放大了。
陆离刚冲进大厅，就看到周游朝门口走来，不待陆离开口，周游先叫住他：“陆主任！你可算来了！快跟我走！”
周游说完拔腿就跑，陆离心领神会，连忙跟了上去，他难得这么拼尽全力地奔跑，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回荡，他的心脏砰砰狂跳，甚至分不开心思去想，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未知的恐惧。
“到了！”周游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向陆离。
陆离一个法医，平时哪有这么大的运动量，他大口喘着气，脚步也慢了下来。
仿佛血液在这一刻才顺利流通到双腿，留下酥麻和酸软，每一步都愈发沉重。
没有时间做心理建设，陆离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砰！
砰！
一前一后两声巨响，陆离本能地一抖，继而一道追光打亮舞台，隔着缓缓飘落的彩带，陆离看到了站在舞台中央的俞安雨。
他心爱的人此刻就站在那里，每根头发丝都在发光。
而这一刻，陆离脑海中只有庆幸——那是完好无损的俞安雨。
绷紧的神经一松懈，陆离只觉眼眶有点发酸，又觉得连呼吸都还没平复下来的自己实在狼狈。
“咳咳——”
俞安雨的声音从音响中传来。
因为太高，他站在立式话筒前，得弯腰凑近话筒说话。
“我的男主角到啦，那我开始啦！首先，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百忙之中抽空莅临小俞对小陆的求婚仪式现场……”
陆离这才发现座上全是人，给自己带路的周游，在门口放礼炮的冷星宇和宋越，也都纷纷就近落了座。
陆离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忽然身后有人轻轻推了自己一把，他回过头，就看到顾亦然那张奸计得逞后洋洋得意的脸。
顾亦然坏笑：“我说嘛，‘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滚。”陆离虚弱地吐出一个字，合着这一群人联合起来骗他一个。
“这就滚啦。”顾亦然说着，和齐一慈也在后排落了座。
“离离你别看顾哥了，你看我！我求着婚呢！”舞台上的狗抗议起来，引得观众席哄笑成一片。
陆离只得又望向俞安雨，抬脚缓缓朝台阶下走去。
“从哪里讲起呢……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讲起吧！高中你转学到我们班上，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其实那时候你就说了一句话，你说，‘我叫陆离’，四个字，就让我彻底沦陷——妲己！你就是当代妲己！”
陆离哭笑不得，朝俞安雨皱了皱眉，在众人的笑声中，这人见好就收：“开玩笑啦！那时候，你给我的第一印象的确是‘真好看’，当然后来才发现，不仅长得好看，还特别聪明！然后那时候，我突然灵光一闪，脑子里就冒出一个想法——你为什么不笑呢，你笑起来应该更好看吧。”
俞安雨说着，像是在做示范，朝陆离咧了咧嘴。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致力于验证这个想法，当然，错误的尝试比成功的尝试多很多，很多，很多……但现在的我已经很厉害了，我已经掌握到让你笑的诀窍了，不信你看——”
俞安雨说着，用力地闭上眼，噘着嘴给了陆离一个飞吻。
这个没羞没躁的活宝。
陆离无奈一笑，俞安雨偷偷睁开一只眼，见陆离笑了，心满意足：“以后的每一天，我也会努力让你笑的。离离，你是全世界对我最好，最爱我的人，好巧啊，你也是我最爱的人诶！你说这叫什么？两情相悦，双向奔赴，天造地设！反正我这辈子就缠着你了，你甩不掉我了！”
俞安雨说话间，陆离已经走到了观众席第一排，停下了脚步，仰望着舞台上的俞安雨，却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你说我们都是公职人员，不能办婚礼，陈局不准……”俞安雨说着，视线向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一瞟，抬手指了过去，“我求过了！陈局准了！”
陆离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陈副局抱着双手，佯装出气呼呼地模样，瞪了俞安雨一眼，而坐在他身边的是盛装打扮的陈太，拖家带口来参加这个求婚仪式，已经足够明确他的态度了。
“罗局我也求过啦，也准了！”俞安雨顺势说。
“外婆也同意了，薇姨也同意了，妹妹也同意了……”俞安雨掰起手指数了起来。
“我也同意了！”齐一慈吼了一嗓子。
在一片欢笑声中，俞安雨把视线投向后排，骂骂咧咧：“你算哪根葱，难道还轮得到你不同意？”
“我也同意！”坐在第一排的黄屿柠和齐一慈遥相呼应，见他哥瞪了过来，怂兮兮地捂住嘴，往牟言那边缩了缩。
“老大，我也同意！”宋越绝不让话掉地上。
周游赶紧跟上：“那我也同意！”
一时观众席热闹起来，此起彼伏的都是同意声。
俞安雨很是欣慰，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脸臭屁地望向陆离：“那，你看到啦，你我结婚，众望所归！当然啦，他们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离离，你同意吗？”
见陆离没反应，俞安雨急了：“你别逼我当众跪下来道德绑架你！我真做得出来的！”
看着眼前急得跺脚的俞安雨，陆离突然有些恍惚，他认识俞安雨已经很多年了，他们相爱的时间已经远超过他们不认识的时间了。
而如此漫长的岁月里，这个笨蛋对自己的爱意从未消减，他的爱越来越多，却仍觉亏欠。
这个世界很残忍，它在很早以前就夺走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可这个世界又很善良，它让俞安雨来到了自己的世界，给了自己更多的爱。
从市局来这里的一路，陆离胡思乱想了很多，从俞安雨受伤到俞安雨殉职，他几乎快把自己吓死，可看到俞安雨好好地站在这里，陆离顿觉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俞安雨健康平安，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
那为什么要在意那么多，不肯答应他这个只是有点任性的请求呢？
没有法律约束，这个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此刻只是想要一个“名分”而已啊。
察觉到陆离情绪有些不对，俞安雨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赶忙跳下舞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踱到陆离面前，声音里也没了底气：“离离……对不起……吓到你了，联合大家来骗了你……你别生我的……”
俞安雨的话还没有说完，陆离已经踮起脚，捧起他的脸，用唇堵住了他的唇。
俞安雨受宠若惊，但还是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揽过了陆离的腰，回应起陆离的吻，贴着陆离的唇，黏答答地问他：“老婆，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呀……”
陆离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反问他：“你说呢？”
俞安雨嘿嘿一笑，双手往下一滑，像在家里那样，托着陆离把他抱了起来，得意道：“那就是答应啦！”然后大声宣布，“大家！我老婆答应嫁啦！”
剧场里爆发出欢呼喝彩声，俞安雨得意忘形：“谢谢大家！下个月……要不下周吧？或者明天也行？”
陆离轻轻拍了一下俞安雨的额头，俞安雨就把脸埋在陆离的颈窝蹭了蹭，兴奋地抱着陆离原地转了几圈，才又仰起头来，朗声道：“总之，就是近期啦！诚邀各位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