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八岁的孩子彻底否定了全新的理想，夏油杰当然可以一笑了之，但是，那个孩子是五条悟，事情就没这麽简单了。
他是过去的悟，是悟的一部分。
夏油杰从未正面回应，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令他恐慌的是，他无法打从心底里驳斥那个孩子所说的话。
这是一条行不通的道路？他只是在自我毁灭吗？
不，他并没有刻意走向死亡，他不允许自己如此软弱，与生俱来的特殊术式，意味着他对这个世界有责任，他理应将这份力量运用在正确的地方。
什麽是正确的地方？
夏油杰越来越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了，他曾经以为自己知道，却最终划掉了那个过去的答案，准备提笔换上另一种剑走偏锋的解题模式。
然而，无形之中，有看不见的双手拉住了他的右臂，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好几圈，却始终没能落下笔尖。
这是他想要的正确答案吗？
夏油杰本来坚定不移，现在却不这麽确定了。
血色逐渐从他的脸上褪去，紧抿发白的嘴唇也无法克制的颤抖，宽松的衣服完全暴露了他最近的消瘦，让人产生一种他会像是泡沫一样就此飞走的错觉。
五条悟呼吸一窒。
泡沫一旦成形起飞，就再也无法被触碰拦下，直至破裂消散，也只不过是啪的一声。
不能让杰就这麽飞走。
五条悟毫不犹豫地改成了膝盖跪地的姿势，从夏油杰的背后伸出双手，将他整个人都带进了自己的怀裡。
「杰，放松，没事的。」他轻柔地用右手的手掌盖住了对方的双眼，将世间的杂乱屏蔽在外，只留下自己的低声耳语，「嘘，没事没事。」
他们往日的关係确实亲密，但是向来打打闹闹势均力敌，哪怕是抱来抱去的如胶似漆，也只不过是在撒娇开玩笑，并不意味着示弱，强者不会轻易表达软弱的情绪，这似乎是一条默认的规则。
去他的规则，五条悟把下巴抵在了夏油杰的肩膀上，先一步坦诚道：「我撒谎了，根本就不想让你走，想要和杰在一起，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我没有理由要去在意，我只是在说服自己做正确的事情，杰，这是你教给我的。」
黑暗挡住了视线，夏油杰本能地将手指搭在了五条悟的手腕上，却没有使力推开，他僵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放松了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背部靠在了五条悟的胸膛上，他喃喃自语道：「灰原死了。」
「……我知道。」五条悟用左臂环住对方，「那个时候，九年前的我就在你的身边啊，杰真的好能忍，明明都要崩溃了，还能顾着小时候的我，还愿意和他聊这麽多，不……或许就是因为杰都要崩溃了，所以才一口气全部告诉了他。」
五条悟充分发挥了高出一截的优势，把夏油杰整个人都圈在怀裡，他的右手依然遮着对方的眼睛，没有提及掌心感受到的湿润。
「我不明白什麽才算是正确了啊。」夏油杰试图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理子死了，灰原也死了，还有多少同伴会倒在这条不为人知的道路上？他们为什麽非得和咒术相关的事情扯上关係？然后就这麽毫无价值地死去？
「这样的世界根本就有问题。」
越是看清这个世界，越是认识到世界的本质，多数时候，这没有任何用处，清醒的人只能清醒地死去，还不如闭眼的人活得逍遥自在，毕竟，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过淼小，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已经无比艰难，就算想要出力，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然而，夏油杰不一样，他是日本仅有的三个特级咒术师之一，即使不是当代最强，他也同样具有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
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洩，对现实世界的无力感，驱使他必须要去做些什麽，他的力量，有其归属，有其意义。
想要创造一个没有诅咒的世界，让所有的同伴都能够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从被束缚的命运中得到释放，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最终，他将矛头对准了一切诅咒的来源，产生负面情绪却又无法自控的普通人类。
他很强，却又不够强，他不可能泯然于众，却又无法做到极致。
「我明白的，我全都明白。」五条悟倾斜自己的脑袋，把脸埋入了近在咫尺的黑发之中，用鼻尖温和地蹭着夏油杰的颈部，低沉的嗓音在近距离振动着对方的耳膜，「虽然头脑发胀了好一段时间，但是冷静下来以后，就读懂了杰的想法，只是，非要选择一条最极端的道路，用蛮力来对抗这个世界，杰，这看起来更像是在鑽牛角尖哦？」
非常绝望，不求希望。
夏油杰缩在他的怀裡不肯说话。
五条悟放下了捂住对方眼睛的手，改成用双臂圈住对方的姿势，像是要将夏油杰整个人都融化在自己的身体里，绝望或许是会传染的，他的心脏也有针刺一样的疼痛，他脱口而出道：「杰就不能多相信我一点吗？！」
「……我一直都很相信悟的啊。」夏油杰小声说道。
「是啊，相信我身为咒术师的实力，那麽，作为一个人类呢，我不够可靠吗？」
「哈？」夏油杰感觉有一口锅扣在了自己的头上，他想要转身和五条悟面对面，却被对方死死地抱在怀裡，完全动弹不得，他只好出声抗议道，「悟！你在胡说什麽？我什麽时候不把你……」
「那就多依赖我一点吧。」五条悟抓住了夏油杰的两只手，交叉着手指拢在自己的手心裡，「一直以来，都是杰在拉着我的手向前走，偶尔迷路一次，也没必要直接就松手吧，自说自话自己一个人越走越远，我差点就找不到你了啊……我就不能成为指引方向的那个人吗？杰想不通的时候，就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把自己交给我，这一次，换我来拉着你的手。」
「悟……我不可能永远都闭着眼睛啊。」
「没关係的，我们还有好长的时间，未来的道路本来就需要逐步探索，杰，你说一直都很相信我，所以，要说到做到啊，再多信任我一点吧。」
相信和五条悟并肩前行的未来，对彼此来说，都会是更好的那个未来。
夏油杰忽然想要看着悟的眼睛，他努力挣扎了一下，结果被八爪鱼缠得更紧了，偏高的体温从背后传递过来，手背被对方的掌心捂得发烫，他感觉自己的身心都被彻底包围了。
奇怪，这种不明的感情到底是什麽啊？
「悟……真是败给你了。」他万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快点放开我吧，这样真的很热啊。」
「不要。」五条悟幼稚地埋着脑袋，「杰是氢气球，一撒手就会飘走的。」
「怎麽又有新的比喻了……我不会飘走的。」夏油杰试着抽出自己的手臂，结果理所当然地失败了，他不得不进一步安抚道，「我是认真的，悟有好好地抓着气球的那根绳子呢，只要悟不松手，气球就不会飘走。」
五条悟瞬间屏住呼吸，即使夏油杰从未真正离开，此时此刻，他依然体会到了失而復得的心情，一直握着他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松开了，但是缠绕在手上的红线还没有彻底崩断，在超出极限范围之前，他顺着红线的指引追了上去，将重要的事物重新抓在了手心裡。
「杰……」他轻声道，「再让我抱一会儿。」
夏油杰不得不继续靠在他的胸膛上，这真是一个糟糕的姿势，因为他全程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起伏不断的心跳声，鼓点一样的敲击打碎心灵的屏障，漏掉的每一个节拍都像是无声的呐喊，他不清楚五条悟是不是故意的，对方的心音太过让人不知所措。
夏油杰对五条悟很重要，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重要。
所有的一切，他最不想做的，就是真正地伤害对方。
夏油杰又坚持了几分钟，太阳开始逐渐下山，他却感觉越来越燥热，浑身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尴尬。
「悟，姿势太奇怪了。」他再一次抗议道，「而且坐在这裡会被别人看到的。」
五条悟沉默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夏油杰，学校里还剩下的那几个活人，全部都躲在远处看戏看了很久，连夜蛾老师都在暗处屏息观察，因为有六眼的关係，这些小动作瞒不过五条悟的眼睛。
……算了，杰还是不要知道为妙。
说来也奇怪，在察觉到夜蛾老师靠近的时候，五条悟本来以为他和杰的对话会被打断，暴躁班主任会直接冲上来敲打他们的脑袋，罚他们写破坏公物打架斗殴的检讨书。
结果只是观望啊……夜蛾老师是不是误会了什麽？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结合实际的情况，心裡恍然大悟。
说不定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哦？
他若有所思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臂，没打算真的抱到天荒地老，既然杰重新振作了起来，再不放手对方就要恼羞成怒了。
五条悟颇为遗憾地从草地上站起身，拍了拍粘在衣服上的杂草，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夏油杰的身上，有一件事情似乎忘了坦诚。
「啊，对了，杰。」五条悟开始眼神闪烁，他佯装镇定地补充道，「对你撒谎的事情，其实还没有说完。」
明明不说也没关係，但是，阴差阳错地知道了夏油杰所有的秘密，杰对他坦诚了，所以他也要对杰坦诚。
「哈？」依然坐在原地的夏油杰回过头往上看了他一眼，心裡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个……小时候的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可能，也许，大概，和之前说的情况不太一样。」
他结结巴巴地开了一个头，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于是一口气把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全部都招了。
「仔细想想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吧！」他说着说着，自己倒是理直气壮了起来，「我这还不是因为关心杰！事实证明这真的超有必要的。」
夏油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脑海中瞬间涌现了连续几天的艰辛带娃。
硬了，拳头硬了，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搞事啊？！
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居然认为小时候的自己是天使般的小可爱，适合用来调剂身心？！这全都是被五条家给惯出来的滤镜吧？
「五条悟！」夏油杰从原地跳了起来，咬牙切齿地挤出了挚友的大名，「你给我站住！」
对方早就在他动身的前一秒钟，就撒丫子跑掉了。
夏油杰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事实上，五条悟十分庆幸自己当时的突发奇想，他现在已经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这一次的意外，事情最后会变成怎样的局面。
他不得不承认，是九年前的自己发现了夏油杰内心深处的动摇，这或许就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还有就是……小孩子的直觉真是可怕，他提醒了五条悟从未设想过的另一种关係。
结果导致了现在这样的局面，五条悟趴在夏油杰的床上，随手卷了卷乌黑的发梢，目光逗留在对方的领口和嘴唇。
喜欢杰，想要和杰更亲密一点。
虽然他完全不介意做一点乘虚而入的事情，但是，现在还不行呢，他不想让夏油杰怀疑他是别有用心。
杰总是很容易胡思乱想，在这种时候忽然告诉他「我爱你」，怎麽想都不太合适，会被莫名其妙地加戏，结果就是彻底的误解。
「悟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我也会留下来的啊。」大概就是这样的问题发言吧，这算是好事吗？五条悟感觉自己学会了夏油杰的思考方式。
所以，还是循序渐进吧。
猎豹在捕食的时候，都会隐蔽地靠近猎物，不让猎物发现，直到把双方的距离拉近到有把握的程度，再瞬间出击，猛地扑向猎物，一口叼住对方的要害。
绝对，绝对不会让杰熘走的。
他笑眯眯地靠在了挚友的身上，整个人顺势贴了上去。
「悟，你这是在撒娇吗？」夏油杰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一点，总感觉哪裡不太对劲。
不过，他也没有想太多，还以为是前几天对话的后遗症，这段时间里陆陆续续地发生了不少事情，悟会表现得缺乏安全感，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不会走的。」他伸手揉了揉近在咫尺的白色脑袋，再一次承诺道，「……就算有一天我改变了主意，也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就告诉悟，我保证。」
「才不会让杰改变主意呢。」五条悟吐了吐舌头，伸手搂住了夏油杰的腰，「革新世界的理想就由我们来共同实现，杰就等着瞧吧。」
「是是是，超能干的五条悟。」夏油杰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他无奈地提醒道，「悟是不是也应该去执行任务了？真的不需要一直跟着我，我不会突然消失的。」
五条悟噘了噘嘴，假装没有听见。
夏油杰忽然意识到事情有点问题，他自顾自地分析了起来：「话说回来，为什麽我也没有被指派新的任务？我已经不需要留在高专保护小时候的悟了。」
「这个嘛……」五条悟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夏油杰怀疑地眯起了眼睛：「悟？」
「这可不能怪我啊。」五条悟只好坐起身，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是夜蛾老师自己误会了，我只不过是在此基础上稍微添油加醋了一点点。」
「等等……什麽误会？」
「那天我们打架之后，他私底下问我为什麽突然打了起来，事后都聊了些什麽，为什麽气氛这麽凝重。」五条悟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装出一副超级无辜的样子，「他以为是杰在劝说我，真是的，笨蛋老师完全搞反了，嘛，可能是之前那个村落的任务让他产生了误会，他是不是让杰多多关心我的心理状况了？」
夏油杰心裡一个咯噔，也跟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神情逐渐严肃：「悟！你没有乱说什麽吧？」
「放心啦，我绝对没有说杰的坏话哦，才不会在背后打小报告呢。」
「不是在问这个！」
「要怎麽说呢……我就是告诉了夜蛾老师，是我惹你生气了，因为我抱怨了一下普通人不值得被保护，好烦啊，全部杀光就好了。」五条悟眨了眨漂亮的蓝眼睛，「杰，他当时的表情真的超级搞笑。」
「五条悟！」夏油杰情不自禁地拔高了音量，他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你是疯了吗？你给我过来，和我一起去解释清楚。」
他一把拉住了五条悟的手臂，想要把他一起拽下床。
「不必了吧，杰现在无论去说什麽，老师也只会觉得杰是在包庇我。」五条悟不为所动地赖在床上，「安心啦，我也强调了这只是在抱怨，还告诉老师杰已经把我给打醒啦，原话是怎麽说来着，哦，我不会做让杰不开心的事情！」
夏油杰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悟为什麽要说谎？」
「这也没什麽不好吧。」五条悟的语气无比欢快，「反正我最近被硬塞了假期，说是要让我冷静一下，杰被老师寄予厚望，要待在我的身边拉住我，所以也不会有新的任务，两人世界达成，完美。」
「悟还觉得自己赚了？这会变成高层手裡的把柄！」夏油杰气得眼冒金星，「悟也太任性了，到底在想些什麽啊？！」
其实也没什麽，这只是为了把我们彻底捆绑在一起，因为杰是那种非常有责任心的人，那麽，就对我再多一些责任吧。
况且，杰也需要更多的平静时光，可以好好整理平復一下自己的内心。
五条悟心中有数，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毕竟没有付诸行动，别看夜蛾老师整天一脸严肃的样子，其实特别护短，才不会向高层彙报我说的那些话呢。」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鼓了鼓自己的腮帮子，「说实话，我倒是希望他彙报，最好能让那些烂橘子再多害怕一点，比起被道德束缚的那种，理智的强者，果然还是疯狂的强者更令人畏惧啊。」
他没有丝毫的担忧，这就是最强的肆无忌惮。
夏油杰无话可说，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也不该把任务都丢给别人吧。」他开始忧心忡忡地关心起更加细节的问题，「少了两个特级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不想让别人因为我们的缺席……」
「嘘。」五条悟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夏油杰的嘴唇，「别担心，我有认真调查过，最近诅咒的数量和等级都在大幅降低，已经过了一年之中最高发的时段了，我之前又狠狠地解决掉一批，剩下的都是一些小任务罢了。」
他边说边望了一眼窗外，今天的气候非常宜人，他们甚至都没有用上空调，而是打开窗户任由自然的风吹进夏油杰的房间。
「毕竟，夏天就快要过去了啊。」
Fin
连载三个月，终于写完了……而且基本是按照一开始的大纲，没有偏掉，真是流下感动的泪水。
这篇会和《短信》合在一起出本，大概是4月底左右吧，CP28的day1也会参加，刊名是《时之环》，到时候再宣传。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尤其是从头到尾给我心心的读者，还有推荐和评论的读者，爱你们。
今天居然正好是清明节……完全是一个巧合……还好这篇不是刀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