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无止和系统的渊源由来已久, 当年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废物,自然不会在意和一个什么要求都没有的系统是不是在和自己一样养老。
可是昆仑山上,同鬼王对峙之时他听见系统上线的警告, 许多从未放在心上的细节便一个接一个的冒上来。
系统赠予他的每一样东西都十分贵重,不是神器也没比神器差到哪去。
它是真的无所求,还是因为知道当时的游无止段数还不够?
然而无论他想了多少, 想了什么,此时此刻他竟仍然没有对系统的目的有任何的怀疑。
只是眼下风云变色,物是人非,想求一个明白罢了。
鹤听寒修习杀戮道,脾气本就比旁人要暴躁两分, 和游无止分析了一通,不由自主在廊下来回走了两圈。
然后他折返回来, 死死盯着游无止的眉眼,恨铁不成钢道:“白瞎你那渡劫修为!”
游无止:“……”
鹤听寒:“你当真没有研究出太乙乾坤锁该怎么破解吗?”
游无止无奈,不论是系统的暗示,还是他自己的实验,的确没有解决这东西的办法, 但他也清楚鹤听寒气什么, 好声好语的解释:“只能说人家活得长久, 见识广阔, 我目前是没什么解决办法,能移动到人界是因为人界灵力稀薄,如果是那种灵力同样稀薄的小宗门说不定也能进去, 但是进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鹤听寒更气了:“要不怎么说白瞎你的修为!魔族什么时候卷土重来, 你是主力中的主力!你没办法, 让别人怎么办!”
鹤听寒本人脾气坏, 年轻时的经历与遭遇让他本人有几分偏激,虽说后来在一念峰修身养性,逐渐把性子里过分狠辣的东西给压制了下去,但那张嘴向来口不择言,得理不饶人。
游无止向来不跟他计较,等着他这脾气过去了,自然会在来道歉。
鹤听寒话一出口,自己也知道说的不是东西,于是勉强安分下来,灌一口凉茶给自己去火。
他这一口茶还没咽下去,面前就笼下来一层阴影。
就见他师兄那个看似乖巧的徒弟站在眼前:“师叔此言差矣。师尊固然实力惊人,然而魔族祸世,是魔族的罪责,并不能因为师尊实力高绝而将责任和重担都扔在师尊身上,师尊就算有填江倒海之能,独自一人又如何能背负起天下苍生这样的重担呢?”
江熠低沉的笑了笑:“只是人生在世,有这样的期望,行与此路上,能看见不相识却走在一条路上的同道,虽然不知这条路是不是对的,但起码此道不孤,一代人倒下还会有另一代人顺着这条继续走,也许走着走着,什么时候就能将这条路走通了。你、我、师尊,我们不是什么救世的神明,只是在这条路上走着的——一个人罢了。”
鹤听寒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觉得自己还没咽下去这口茶险些要把自己呛死。
但是这少年声音幽幽,表情也幽幽,却让他莫名生出几分郑重来,不由自主的坐直身体,想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江熠确实还有话说,他给游无止让出座位,看他坐好了才继续道:“师叔曾闯过赤阳道君洞府,得以得知上陵围困七十二日夜真相,但我想,彼时仙门内斗自顾不暇,各宗门偷偷遣去支援上陵的人,也不见得全都被自己人拦下了吧……就说一念峰,难道我宗门祖师,当真是会任由仙门百家摆布的性子吗?”
游无止和鹤听寒对视一眼。
游无止穿越来的时间不巧,很多事情他算不上亲历者,但是鹤听寒却深知自家师尊的本性,这样一提,也瞬间觉得蹊跷起来。
江熠道:“我和师尊曾去过柳城与皎州,当时城中守城大阵有什么蹊跷,师尊可还记得?”
游无止眼睛一亮:“互为表里——我明白了!”
鹤听寒努力微笑:“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游无止道:“柳城与皎州阵法互为表里,可将一城的灵气悉数借与另一城使用,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多想,但现在一想,同为边关的上陵,难道会没有这样的阵法吗?当年上陵也曾遭遇太乙乾坤锁围困,按照常理,应该如我们今日一般无法向其他宗门传信才对,既然如此,赤阳道君又是如何得知上陵城内情况的?而且如果的确有援兵向上陵而去,那就应该同样被太乙乾坤锁拦住,进不得城内才对,当时其他宗门又没有被围困,援兵在城外,为何没向宗门报信?”
鹤听寒思索起来。
若是上陵当年守关之时遇到了一些变故,不得不将大阵开启,灵力倾泻一空,那此时上陵纵然拥有修士守城,但也和凡俗城镇别无二致,这种情况下,太乙乾坤锁就不起作用了,因此可以向外界传信,那赤阳道君会得知上陵城内情况便可以解释了。
他是亲自闯过赤阳洞府的人,从蛛丝马迹上多少能推测出来,当年赤阳本人不知什么原因没能前往上陵相助,死后也对此事耿耿于怀。
但无论作何猜测,上陵已经化作死城,那些旧事、说不开的疑点、是什么阴差阳错导致了现在的结局,已经无从考证了。
鹤听寒叹了一口气:“可就算猜到上陵是怎么传信的又有什么用?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白衣少帅也不能在支棱起来给我们的猜测做个评判。”
他说完又去拿茶杯。
游无止似笑非笑:“你是真的蠢啊。”
江熠见鹤听寒仍不明白,便解释道:“只要城内灵力浓度低到一定程度,传送阵就可以起作用了,我们这些人,未必无法离开。”
鹤听寒恍然大悟,他腾的一下站起来:“那你还愣着干嘛!动手啊!”
但旋即他冷静了一点,坐了回去:“不对,是不能动手。”他看了看阵法外四周的客房,咂咂嘴“谁也不确定跟出来的这些人有没有魔族卧底,啧,那我们难道就这么等着吗?”
游无止摇摇头:“如果我先前的猜想是对的——我是说,鬼王如果真的想要人的魂魄,那么修士的「神魂」会不会更好呢?”
江熠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游无止看他一眼,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来一些安慰和心疼,勉强把心里的难过压回去。
鹤听寒凝重道:“这事不能瞒着,但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先给悲画扇传消息,他鬼主意多,说不定会有别的想法。你能做到给他传信吗?”
游无止勉强扯出一个笑,点点头。
鹤听寒越想越心烦,眼见游无止没什么话要说了,睡又睡不着,干脆拿着止戈找地方舞剑去了。
江熠扯住他腕子的手却没放松,紧皱着眉:“师尊——”
他回过神,试着把他的手掰了掰,但没掰动,只好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先松手,我没那么脆弱。”
江熠不听,他手掌比游无止的要大上一些,这么扣在手腕上还将他半个手背一同包起来。
江熠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师尊,我不是孩子了。就算我没有办法为您遮风挡雨,但是这种时候,您能找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我们既然能猜出敌人的目的,照前人而言已是长足的进步了。答应我,不要用他人的罪恶来惩罚自己,好吗?”
四年前在柳城的江熠,因为学会一点皮毛,便自不量力觉得自己手中剑足够保护师尊了,但四年后从仙魔战域学有所成的江熠,分明已经拥有了出师的资格,却认清了自己的地位。
偏偏他这样清醒,讲出来的话才有种脚踏实地的动人。
游无止眼底弥漫起一层水雾,听闻此言,颤动的像是易碎的水晶。
他们两个谁也没和鹤听寒说,如果对方要的已经不拘泥于凡人的魂魄,那么此次昆仑夜宴围剿,说不得不仅仅是为了覆灭仙门,若是当时无量仙师不是自爆而亡,那他的神魂此刻也许会成为那假五彩石的养料!
这让为人弟子的,情何以堪?
若他只是「死了」,山川河海几度轮回,总会有再重逢的一刻。
可若他是被什么东西「吃了」,拼拼凑凑贴到另一个人身上,那再相逢时,又该怎么面对他呢?
游无止只是有一瞬间的难过,但是纵然是难过,这点情绪也不过在夹缝之中喘上一口气,最终也消失殆尽,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因为他心知肚明,像江熠说的那样,所有的先驱者,都只是靠着心中的信念,摸着石头过河,纵然再怎么热血难凉,终究如临深渊,一旦行差踏错,也许连个回声都没有,就会成为后来者脚下的泥土。
所求的,也不过是一个「问心无愧」「九死不悔」罢了。
他把自己那一瞬间的难过打包好,丢出去,轻笑了一下:“你比你鹤师叔看得通透。也比你师尊想的周到了。”
江熠于是慢慢的收回自己扣住他手腕的手,掩下眸子里的不舍:“我只是更用心一些罢了。”
他微微笑着,不由自主的询问着那个让自己困扰已久的问题:“师尊就一点都不怀疑我是魔族派来的奸细吗?这么大的事情也对弟子毫不避讳。明明……众目睽睽之下,您若是不信我,我就算再怎么在仙门百家面前自证,也无法自圆其说的。”
游无止一愣,被这个问题问傻了。
可他就是不曾怀疑,就是如此笃信,信任这种东西,还需要理由吗?
他想不到什么理由,只好如实回答道:“也许是因为你是你,所以我才会如此相信——可能就算你真的是魔族,我也觉得你永远不会背叛我吧……”
他觉得自己的说法实在不够有逻辑,准备重新组织组织语言。
然而江熠的头已经枕到了他的颈项。
他的喉结恰好卡在他锁骨处,严丝合缝,比他高大些的身量让他不得已弯着腰,轻轻蹭了蹭头。
江熠心满意足的在他耳边道:“有师尊这句话,就足够了。”
他呼吸近在耳边,热乎乎的让他不自觉歪了歪脑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说话的时候好像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耳朵。
他为这份错觉没来由的红了耳,但从仙魔战域出来后,江熠很少像四年前一样大狗似的贴过来,这难得的亲近让他鬼使神差的,没把人推开。
江熠没敢继续抱下去,他埋在师尊颈项上,深呼吸一口那种熟悉的冷香,然后直起腰,问:“眼下无人,师尊要现在联系师伯吗?”
热源移开,游无止竟怅然若失,但听到他说的话,马上严肃起来:“兵贵神速,替我收一下星珏吧。”
作者有话说:
我删了两千字,因为觉得写的感觉不对。
其实结局我开文之前就想好了,但是通向这个结局的过程好痛苦。
大纲还在,我不能放飞自我,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