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好晕。
四周天地仿佛在不停地旋转,没有一刻静止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冷静一会儿,再一睁眼, 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就减轻了一些。
所以先前是他自己把自己转晕了吗?
他面无表情的坐在地上仔细思考,试图想明白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但他眼前的草地上,忽然出现一双脚, 那双脚洁白如玉,脚腕处凸出来的骨头形状优美,被碧绿的草地一衬,无端有几分色气。
他看着看着,不知为何脸就红了。
一根手指出现在视线当中, 这根手指也葱白纤长,指节通透。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双手。
那根手指伸到他下巴底下, 把他的头抬了起来。
来人面带笑意,眼尾处一颗泪痣鲜红若血,凤眼忽闪忽闪的,冲他抛了个媚眼。
江熠:“!”
他看见自己把这手轻轻地拍下去,听见自己刻意提高的音量:“别逗鸟似的逗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来人微微蹲下一点, 不走心的笑着哄他:“嗯对, 不是鸟, 是哥哥的心肝啊——”
江熠:“……”
此人说话做事完全没有他长得那么谪仙样, 倒似个混迹红袖绿枕间,多情风流的公子哥。
「自己」脸上的热度登时居高不下,说话也磕巴了几分:“你你你!你为什么总调戏我?”
对方便揉揉他的头:“我我我!哥哥我喜欢你啊!”
逗小孩的模样丝毫不掩饰。
江熠也不清楚他是谁——事实上他现在好像连自己是谁也弄不太清楚。
但是他直觉觉着, 眼前这个人十分熟悉, 就好像他们曾经一同度过漫长的时光岁月, 因此升不起半点警惕。
但「自己」明显因为对方的话害羞起来, 色厉内荏的喊道:“你这人什么毛病!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我的食谱里!只要我想,我可以把你一口吞了,骨头都不剩!”
大美人于是空出一只手,拄着自己的下巴,沉思:“你要吃了我?”
「自己」顿时语塞,吃了他固然解气,可是之后呢?
之后这个人不就死了吗?
他要是死了,固然不会再有人调戏自己,也不会被人逗鸟一样不被放在心上。
可是同样也不会有人陪自己看花草看虹霓看这世间上一切一切值得期许的东西了!
但江熠又本能的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尊贵的小公子,得宠的小儿子,那就算吃了他,应该也不会缺人来陪,这样一想,好像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了。
但他还是不愿意。
「自己」性格单纯,还分辨不出来这种纠结的想法究竟是从何而来,但江熠却是千锤百炼出来的。
他忍不住去思索,这种「不忍心」背后的意味究竟代表着什么。
然而大美人忽然凑近了些许。
他那张脸真是天上地下都少见的绝色,此时恃美行凶,在「自己」的脸蛋上「啾」了一下。
然后他又退回到最开始的地方,笑的更好看了:“是这么吃吗?”
江熠——江熠石化了。
半晌后,苍苍翠翠的树林里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叫喊声:“游——无——止!”
叫做「游无止」的大美人哈哈大笑,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味道。
鸟雀被他们的声音惊起,「扑啦啦」的满天飞。
它们翅膀的声音掩下了一些不怎么起眼的琴声。
江熠又开始晕了。
他恍恍忽忽间,觉得自己的视角好像高了一点。
应该是成熟了些,也长高了些。
可是一个人可以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长这么高吗?
他一怔,又忍不住回想,我在这里呆了多长时间来着?
这一回想,脑子里面许许多多纷乱交杂的东西瞬间将他的头撑的快要爆起来。
等到他脑子清明些的时候,又觉得今夕不知何年了。
好在虽然他不清楚,但「自己」却是清楚地。
「自己」操纵着身体,熟门熟路的走到如盖的树林里——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周围的树林好像没有先前那般长势喜人了。
大美人游无止果真在这里,正拿一张被火烤的热乎乎的灵玉片,往上面熟练地铺着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
见到他来,笑弯了眉眼:“傻站在那做什么?我留了你的份,快过来帮忙。”
「自己」好似嘴角一抽:“你叫我帮你,也不怕你的肉烤糊了。”
大美人往肉上刷了些酱料,道:“说了多少次了,你会烤糊东西是因为你体内离火气太重,若是遇到火焰,则相当于火上浇油,只要你控火的本事上去了,就不会在烤糊东西了。别傻愣着,快过来帮忙!顺便练练控火!”
他说的再怎么义正词严,也没有办法掩饰他只是想要找一个能帮他烤肉的小弟的本质。
「自己」似乎已经十分熟悉他的本性,叹了一口气,果然蔫答答的过去帮他的忙了。
他片出来的肉,手艺十分精细,在灵玉片上贴不了几秒就能吃了,「自己」便吐槽道:“你悟出的那一手好剑法,是拿来做这个的?”
大美人喜滋滋的:“物尽其用嘛。捅魔族魔族的肉又不好吃,拿来做美食才是它最好的归处。”
江熠:“……”
他惊恐道:“你还吃过魔族的肉?”
大美人又抛了个媚眼过来。
「自己」便怒气冲天:“你又戏弄我!”
大美人:“哈哈哈!你可太好玩了!我都舍不得把你送走了!”
「自己」本来气的快要化出原型来表演一个当场炸毛,听到他的话却不得不强行忍下。
他不可置信外加一点藏不住的委屈,试图用凶狠(其实并没有)的语气质问道:“为什么要送我走?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想了想忽然龇牙咧嘴:“我听说那个新得了仙籍的鬼仙终于去述职了,旁人都说,虽然你们俩没能亲眼见上一面,你却蛮欣赏他的。你是不是要把我赶走,改养他了?”
大美人:“……”
大美人奇道:“为什么不养你,就会养他呢?”
「自己」强忍着委屈试图掩藏住哭腔:“因为他和我当初一样!我当初阴差阳错没人照顾,你以为我是修为不高的散修才收留我的。可你后来知道我不是散修就一直想赶我走,眼下来了一个真正的散修,你赶我就越发的急了!”
大美人:“……”
不要说大美人无话可说,就连江熠自己也觉得自己仿佛太过恃宠而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自己是被这大美人宠着的,他就忍不住心花怒放。
在一想要是有个什么王八犊子顶了自己的位置抢了这样的宠爱,瞬间感同身受的委屈起来。
一边委屈,一边还想着:那天非要找到这瘪三王八犊子,把他扔到天涯海角去,让他想爬都爬不回来,少在这碍眼。
大美人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可怕的事情,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声音轻飘飘的道:“但其实我本来也是想在你养好伤之后放生的,毕竟你先前也说过——我在你的食谱里嘛。”
江熠:“……”
他吸气又吸气,吸饱了一肚子气,咬牙切齿:“游——无——止!”
大美人:“哈哈哈!”
给他伴奏似的,林海中又响起了琴音。
这回江熠若有所觉,看过去的时候,林海突然消失不见了。
于是他站在原地茫然了一瞬间,某一刻,又是翻天搅海一般的眩晕。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已经适应了这样眩晕的方式,这一回他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的视野再次拔高,吃猪饲料也没有这么个长法。
然而他的行为并不受控制,脚自发自觉的迈向了那片小树林。
小树林此刻比最开始看到的又衰败了几分。
就像个饱受脱发困扰的男人,从一开始的发量王者,到后来发质稀疏,越发有几分悲凉起来。
大美人正坐在一颗树上吹笛子。
他这笛子显然是现做的,制笛的材料长的歪七扭八,他也不好好修修,这么一吹,纵然水平再好,也荒腔走板,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悲凉。
江熠看见自己走上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节竹子,然后开始仔细雕琢。
但他的手法着实不怎么样,也就胜在材料比大美人手中的强上一点,他雕琢完这只笛子,想了想,又在上面刻上俩字「归元」。
然后他扭过头,把笛子递过去:“哥哥还是换这个吧。虽然不是什么神器,但好歹也是我亲手做的,哥哥会收下的吧?”
大美人轻轻笑了笑,把笛子接过去,看见上面刻的字,眉毛一挑:“这笛子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他于是抿着唇,好半天才道:“就是「归于本元」的意思,像你这等修为不最应该了解吗?”
大美人低低笑着:“哦——那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是「归于江元元」的意思呢。”
「江元元」:“……”
江熠原本以为他要像前两回一样炸毛,但是谁知道他段数猛涨,此时非但没炸毛,还似嗔还喜的恨了他一眼,口上茶香四溢道:“那也要哥哥不嫌弃啊……毕竟那些散修、灵宝什么的,整日里围着哥哥转,哥哥都不如往日疼我了。”
大美人:“……”
他竟没有反击,而是将笛子放到唇边,吹起一首呜呜咽咽的笛曲,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江元元」便低声道:“魔族有什么可怕的?哥哥和「它」对抗,本来已经分身乏术了,若是觉得疲累,我可以以身镇压他们。我身体内的火是世间最纯净的火,早晚能将他们煅烧一空的。”
大美人笛子也不吹了,伸手一点他额头:“别说些傻话。你还有家人守着,做事之前过过脑子。”
他没有笑意,认真时候的样子终于像是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师尊了。
江熠一愣:师尊是谁?
他心里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但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恰在此时,「江元元」沉声道:“我要为家人考虑所以不能冒险,那你呢?你倒是孤家寡人,所以怎么作践自己都不心疼?哥哥,那你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想我?”
「游无止」也沉声道:“想你什么?你是我什么人?我养你这一只鸟在我这蹭吃蹭喝,再生父母也当得吧!既然如此,就好好听我的话,要不然,让你爹娘把你锁起来,咱们再也别见面了。”
「江元元」最见不得他沉着脸,但是也许这件事情严重到他连再也不见面的威胁都能克服,竟也板着脸和他对峙起来。
他道:“哥哥,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的。”
「游无止」极了解他,一听到这个语气就忍不住头疼,他质问道:“天意如此,你能怎样?”
「江元元」死死盯着他的眼:“天意若要你死,我便跟着你死。生随死殉,绝无虚言——哥哥,你信我吗?”
「游无止」狠狠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期他俩要是成了我就会逆cp。
但说实话我好喜欢这个时期的俩儿子,脑子里已经窜出好多前世阿止逗鸟日常了。
看看到时候有没有兴趣写番外吧——
火折快要觉醒了;
我俩儿子都快要成为完全体了!【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