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知从哪里来的悠悠袅袅的琴声又响了起来。
江熠没等到「游无止」的回答, 莫名觉得有些可惜,可是视角一变,他发现自己的身高好像又矮回去了。
……这东西还能缩水的吗?
此时此刻他比先前多了几分清醒, 虽然仍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好歹知道眼下自己这是在某人制造的幻境当中了。
他隐隐约约觉得,还有能力能将他困住的幻境定然不同凡响, 却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或者说,眼下他附身的这具躯体,走到了房门外。
这里的环境实在不怎么样,比起先前那位「哥哥」住的地方,不说是一个天上, 一个地下,但也差不多了。
也许是因为灵力浓度低, 这里生长的都是些杂草,不含一星半点灵气。
非但如此,望的远一些,还能看见周围黑色的阴气缭绕。
只是不敢靠近眼下这座房子。
这房子应当是有什么人用法力加持过,虽然看起来并不如何精致华美, 但好在也还算干净整洁。
此人就在房子内的加持能保护的地方四处看, 没一会儿, 就在阴气缭绕间等到了一个人。
此人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 衣服上面也不知道是刺绣还是纯粹是灵力游走,绘出一副盛开的曼珠沙华图。
他一路足不点地,像是飘一样的回了家门口, 见着江熠附身的这个人, 整个人都明显的一顿。
“你怎么等在这里?”
「自己」于是道:“你说了这几天便回来, 我左右无事, 就像看看能不能等到你。”
这话一出口,江熠才发觉,自己这是附身到了一个女孩子身上,她说话轻轻柔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懦和讨好,将来人无形间奉若神明。
这男人生的好看,虽然比不上上一个幻境内活色生香的「游无止」,但也是少见的好看了。
只不过他眼角常年带着郁色,因此显得有几分阴沉。
若是他神色在鲜活些,估计也会是女郎心目中意气风发的夫君人选。
他手中执着一柄剑,剑上滴落着许多黑乎乎的血迹,应该是魔物身上的,他瞧了这姑娘一眼,想了想:“我去洗剑,隔壁还有些谷粮,你自己做来吃,不必等我。”
他踏上小溪边上之前,想了想,又道:“虽然你的村民将你献了活祭,但我并未收下,你仍是自由的,不必——”
他话说到一半,姑娘就神色惶恐的打断了他:“郎君别这样说!我是心甘情愿做郎君的祭品的,郎君若是不要我,我回去便是死啊!”
少年:“枫娘——”
「枫娘」神色惶恐,神神叨叨:“郎君,是枫娘不好看吗?”
少年呐呐:“先前你来时,分明很惶恐……”怎么没过多久的时间,就变了呢?
他的话没能问出口,就被「枫娘」颤抖着的哀求给打败了。
于是他不再浪费口舌,果真转身去洗剑了。
江熠停在原地,感觉「枫娘」的恐慌终于退了过去。
她直起身,远远望着已经看不清对方背影的那条小路,轻轻啜泣了一下,走回屋子里打水洗脸。
透过水中的倒影,江熠看出来,这是一个长的十分好看的姑娘——想来为了「活祭」,她的村民们的确是十分「上心」。
江熠却隐约觉得,这姑娘不光是好看,长的还有点眼熟。
那少年果真说到做到,一直等到「枫娘」热了两回汤菜,终于饿的受不住了,自己吃完又多等了一阵,这少年才堪堪回来。
他神色十分冷淡,对屋子里娇美的姑娘一点兴趣也没有,反倒不错眼的盯着自己的剑,一边用布巾十分爱惜的在上面擦拭。
枫娘似乎想要和他搭话,但都被他过分专注的动作给逼退,只小心翼翼的缩在墙角,像他看着他的剑一般,也不错眼的盯着他。
夜深露重,该歇息的时候,这少年又提着他的剑出门去了。
琴声又起。
江熠摇摇头,感觉自己在这琴曲之中正在逐渐找回自己的记忆,但是莫名的,他暂时没有将幻境破开。
而是继续顺着这幻境去看。
果然再一睁眼,「枫娘」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茬,像是从夏衣换到了秋衣。
她一如往常一般守在门口,等那少年郎回来。
等到暮色渐起,也不见人回来,她叹一口气,准备转身回去。
但她刚一转身,就不确定的又回过头来。
黑乎乎的阴气中,走来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少年。
他相貌并不如何变动,但脸上那股子郁气竟不见了,手中也不是剑,而是一把黑沉的古刀。
往日他穿着黑衣,在阴气之中尚不如何显眼,这身红衣则抓眼的很,把他衬的当真有几分长安打马少年郎的风流俊逸。
若不是他见到「枫娘」时一如既往的僵硬,就连江熠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枫娘」见到他欢喜的很,却不知道怎么没敢离他太近,迟疑地问:“郎君去述职,是遇上了什么喜事吗?”
江熠再想想先前和「游无止」那一通谈话,瞬间明悟——这位八成就是那个「鬼仙」了。
这少年原本脸上还有几分喜色,见到枫娘则一点点回落下去,干巴巴的道:“啊——”
他就说了一个字,然后僵硬的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用自己的行为、表情、语言,无声的传递出一个消息「我同你无话可说格格不入,继续这样下去也不过是互相折磨,实在没有必要」。
于是「枫娘」便落下泪来。
这少年郎想来不太会处理这样的事情,他也没有安慰,只原地站着,看着她哭。
枫娘便哭不下去了。
她努力忍住话语中得哭腔,问道:“郎君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少年蹙眉:“喜欢?”
枫娘便解释道:“就是有了希望相伴一生、不离不弃、恩爱期许的人。”
少年迟疑着思索着这几个词,好半天摇摇头:“我不懂——应当是没有。”
但他忽然福至心灵:“莫非你是喜欢我?”
江熠从他眼睛里,看到枫娘的脸短暂的红了一下,然后面色逐渐难看起来。
琴声再起。
此刻江熠恢复的记忆越来越多,因此他终于想起来枫娘和什么人长的像了。
——白城、柳城的枫女娘娘庙中,那座慈眉善目的神像。
于是他开始思索着。
若是此人就是传闻中的彼岸鬼仙,那这位「枫娘」和枫女娘娘庙又是什么关系?
转瞬间他的脸色忽然也难看了一下——先前那个和「游无止」如此亲密的「江元元」又是个什么人物?
虽说这个「游无止」和自己的师尊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他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觉得此人和师尊前世定有关联。
指不定就是转世。
可不管这个想法是不是正确,一想到有什么人曾经在自己之前和师尊关系亲近,他就不由自主给自己倒了一缸醋。
好在幻境重组,把他分了几分神。
此刻「枫娘」正临水自照——她往日里从不出那间木屋保护范围之内,今日不知怎的竟胆大包天的跑到了小溪边上。
她本是凡人送来的活祭,就算有多少美貌,也终究抵不过岁月变迁。
枫娘轻抚着眼角细纹,又开始落泪:“郎君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仙界应是在天上吧,他若重回仙界。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江熠随着她哭,眼前视线都开始模糊,估计这姑娘在哭下去,眼睛就离瞎不远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水中出现一道青面獠牙的黑影。
这黑影二话不说,啃在枫娘脖子边上。
这东西让人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品种,它咬人并不致死,江熠从水影中看出,枫娘的脸色越发泛青,像是染了什么毒。
她的手脚在空中不住地扑腾几下,等到一张脸全变成青色的时候,不动了。
那个黑影于是将她扔下,低头嗅了嗅她身上的气味,不一会儿,满意的离开,去寻找新的猎物了。
枫娘脸色青黑,不可置信的捂住脖子,连滚带爬的滚到水边上,眼睛里露出惊恐:“鬼疫——是鬼疫!不、我不能……”
她哆哆嗦嗦的爬起来,从小溪边上找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想要把自己被咬到地方割下来。
但是石头和她的脖子一碰,竟然碎的四分五裂!
她原地呆愣了几秒,抖得更厉害了:“一定是这石头不够坚硬,一定是……”
她想起木屋内还有那少年留下的匕首,于是一路颤颤巍巍的跑回去。
然而这回她在木屋周边就被一道金光弹了回去。
江熠一眼就认出,这是避魔禁制。
虽说叫做「避魔」,但实际上,但凡自身的「气」是浑浊的,不论精鬼妖魔,通通不得入内。
这一来枫娘就彻底疯了,她嘶吼着:“不!我还是人!我还是……我不要……不要!郎君呢?郎君救我!”
她磕磕绊绊的爬起来,顺着每回那少年回来的方向追过去。
但是她从未离开木屋太远过,很快便在分岔路口犹疑不决。
江熠的视角里,她最后没有选择那条鬼气森森的路。
望气追寻,最终她踏上的路,通往——人间。
作者有话说:
下章战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