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无止身上的花下死药效其实还没有退干净。
被孟也叫醒的时候, 他整个人头昏脑胀,只觉得天地都在不自觉的旋转,因此不甚清醒, 甚至几欲作呕。
眼下更是浑身颤抖,如果不是强撑着一口气,只怕整个人都要往地上坠。
然而纵然他眼下情况不大好, 听见这话依然忍不住嘲讽。
他冷道:“眼下你只不过是一个实力不甚强横的□□,我若想要留住你并不是难事,为何要受你威胁,听你摆弄?”
鬼王脸上的面具表情变得十分生动:“仙君自然有这样的实力——可,在下不过一具□□, 你就是留住我,我也随时能在做出第二个、第三个□□送过来。可是您的徒弟和朋友, 就不会有这样的好运了。”
他一边说,一边弄碎了游无止暗中打过去的灵力团:“这样趁着别人说话的时间搞小动作的行为,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此人□□分明实力不济,却还能瞬间破解一个渡劫隐藏起来的灵力,定有别的手段。
游无止看了看, 便恍然大悟:“美人蛊。”
他既然能制造出美人蛊, 又不被其反噬, 定然有能控制住它的手段, 那么控制美人蛊去监视四周的灵力变换,想来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既然神通被破,那也没有必要在对方面前演什么高深莫测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游无止便先一步道:“鬼王阁下深夜造访, 想来并不是只为了他们二人的性命吧。你有什么要求, 不妨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鬼王那个面具上的表情便变成了一个说调戏不像调戏, 说正经也不算正经的样子。
他轻声道:“如果我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呢?”
游无止:“……”
江熠被他擎到半空之中,虽然身上中了一剑,但竟然还有余力,听见这话强扯出一个讽刺的笑:“那控制商秋子,刺伤我,便只是因为我们碍了你的眼吗?”
他看见鬼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的更讽刺了:“鬼王大人能在昆仑夜宴上控制人心,此刻说这些有的没的,当真不是有旁的谋算?”
鬼王眨眨眼,面具上幻化出一个极温和的笑。
他道:“你说得对。”
然后将江熠和商秋子困住的屏障忽然一阵扭曲,两个人的骨骼同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游无止惊呼:“江熠!”
江熠痛得脸都快变形了,竟然还能扯出一个笑:“我无事!师尊不要被他骗了!这个人分明是一个□□,却还藏头露尾,只怕我们早和他本人打过照面!我想——仙门中的奸细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才对!”
众人不由悚然,仙门有奸细这件事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但是有奸细和奸细是鬼王给人感觉就不一样!
虽然也许最后的部署或多或少都会被人探知些许,但若是鬼王,谁能不担心成事之前先被他如何折磨?
他这一猜莫说是仙门中人,就连鬼王也不由自主多看了他一眼。
他语气越来越欢快:“我可真是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
一边毫不犹犹豫的在屏障之内再度加压,骨裂的声音更加明显了。
游无止心里一紧,二话不说,太虚抢上前,他在虚弱,也到底还是渡劫修为,剑意还在,剑气更是杀气腾腾。
鬼王原本那具渡劫□□虽然强,但真要论起来,仍差上游无止半分,更别提此刻这具□□实力不到渡劫了。
可他一挑眉,仗着自己是□□前来,硬是不防御。
游无止动手他便向两团屏障内加压,游无止若不出手只是追上来,他也一边逃跑一边加压,游无止收手后退他也丝毫不管,只加压加压。
没一会儿,屏障内全是两个人因为碎了骨头刺穿骨肉内脏而流出来的鲜血。
江熠已经奄奄一息,商秋子更是疼的直接从被控制的状态下清醒过来。
眼见他还要继续加压,游无止瞬间红了眼眶:“住手!你以为□□在此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你的修为曾经到达过真仙,应当清楚渡劫修士早已能和天地共感!你此时嚣张,但我也早晚有能掐算出你真身所在的时候!如果我没有料错,你真身应当被镇压在什么地方不能行动吧!”
鬼王被他一喝,竟果真停手,他似笑非笑:“可你也应当知道,就算你是渡劫,终究未及飞升,如此窥测天机,必得反噬——就算是你,卜算我这样的存在,也不会是什么轻松地事情。你打算被反噬而死吗?”
游无止毫不惧怕:“朝闻道,夕死可矣。”
鬼王点头:“好一个「夕死可矣」。”
他一伸手,撤掉屏障,江熠和商秋子瞬间自半空坠落。
他们两个人原本已经十分凄惨,看样子似乎是被封了灵脉,这一掉下来,完全没有办法护住自己,瞬间将地面砸出来一个丈许的大坑。
但修士纵然没有灵力,身体也比常人坚硬,这一下未必会死,但少不得吃些苦头。
游无止此时却没有注意那两个,他太虚剑一招,直直刺向鬼王脖颈。
这一招瞬间让周围花叶一同激荡,很快围着太虚剑聚拢,在它外面形成一层草木罩,被灵力裹着暂时没有破碎。
这一剑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是剑随意动,丝毫不输先前鬼王毫无套路的刀法。
也许是因为施法人心境澄澈、剑术高杆,天地之力竟也汇聚在这一剑,破虚空、碎苍穹、人法天地、道法自然!
鬼王轻叹一声:“还是那么惊艳,犹似从前。”
但下一秒,他的身体却在这一方天地之间诡异的消失了。
——他先前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暗自用灵力去试探过,此人绝对有实体。
若非如此,也不会叫人认成傀儡。
然而他消失的无声无息,就连游无止渡劫的实力都无法探测到他人所在。
人类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你看得到的时候,就算明知道此人是千万载前的大能,但恐惧也是明明白白站在那里的,到底有限。
可一旦他不见了,不论他准备了什么招数,人们都能先被自己的猜测给吓得魂不附体。
昆山道君此刻虽还在头疼美人蛊,但见到这个场面也忧心不已,蓬莱那位胡子能有三尺长的南陵道君更是急了眼,连美人蛊都不想着去防了,恨不得冲过去挡在游无止跟前。
他胡子一大把,脸上皮都皱的像个橘子样,声嘶力竭:“我要是眼睁睁看他死在我眼前,穆小姐更要记恨我蓬莱了!”
这个乱七八糟的情形里,最冷静的要数佛印和尚。
他取下自己的红玉佛珠,叹了一声「阿弥陀佛」,念念有词的默背着经文,一边攥着佛珠在胸前结了个印,红玉佛珠肉眼可见的变大,飞出美人蛊的包围圈,然后罩在了游无止身周。
他们的反应都不算慢,几乎是一瞬间同时做完,然而他们反应再怎么迅速也想不到鬼王竟然不是冲着游无止去的。
——他明明只要杀了仙门最强的游无止,就能让他暗藏于胸的野心成功一半,然而他竟然完全放过了这样大好的机会。
那古朴的黑沉幽刀对准了江熠和商秋子这两个已经完全没有反击能力的伤患!
他速度实在太快,加上先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游无止身上,这一来饶是游无止速度再快也赶不及。
他嘶声惊恐道:“江熠!”
电光火石间,商秋子眼里的痛色和失望一波一波翻涌上来,最终化成了一点尘埃落定的怅惘。
他看了鬼王一眼,生生用自己残破的躯体又挪动了一下,替江熠挡下那必死一刀。
鬼王只发出一击,他见到这一击击中的是商秋子,瞬间大笑:“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很好!这份绝望,我便收下了!无止仙君,下次见面,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那时,这天下苍生都将成为祭品!你、我、众生……一个都无法逃脱。我在幽冥地府等你!”
他大笑着,身体化为无数漆黑的蝴蝶,消失不见了。
游无止吐出一口血,艰难地跑过去,他将商秋子濒临破碎的躯体抬起来,轻声唤道:“阿秋——”
商秋子睁眼都困难,但是听见游无止的声音硬挺着咳出一口血来。
他用气音轻声唤道:“阿、止……”
游无止道:“我在。”
商秋子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可以见到天亮的时候……看来,终究是我……奢求了……”
游无止灵力毫不吝惜的输送过去,手中灵药一个接一个塞进他口中:“别说晦气话,抓紧运行灵力。他只是个□□,不至于……不会的。”
商秋子却笑了一下:“阿止。别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算……就算你就得回来人……心死了,无药可医啊……”
他伸出手摸了摸游无止的脸,笑容无比哀伤:“其实我、一早便知道会是这个结局……只是、不甘心……不愿意承认。阿止……你、你要小心……”
他终于说不出一句话,那只手无力地垂下去,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于是像是为了他哀悼一般的,天上忽然间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
小鹿眼的道君,便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在干干净净的雪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