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荷花依旧完美无瑕, 像是做工精良的艺术品。
游无止自从把它拿到手里,也就只有在晔郡时,一瞬间曾经和它有些许感应, 在那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别的反应了。
此刻临时抱佛脚,试图把它给打开, 谈何容易?
但是也许是因为事关江熠的性命,他竟然沉下心来,一遍又一遍的试着用自己的神识和它交流。
这其实是一种消耗极大的行为,没多长时间,游无止就感觉自己头痛欲裂。
他痛得觉得自己的魂体都快无法和肉身贴合了, 却还苦中作乐的想着:挺好,起码前世的自己还知道把自己的神识养在安全的地方, 养生意识还挺高。
但是再怎么苦中作乐,这样的耗弱究竟是入不敷出,他耳边已经出现嗡鸣,好像听见系统正在喊着些什么。
游无止什么也听不清楚,本能的想要将神识撤出来, 然而这碧色的荷花忽然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 攥住他的神识, 欲逃不能。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眼前的世界飞速崩裂,好像被太阳的金光照的睁不开眼睛。
然而那光覆盖住整个视角时,他却发觉自己的压力陡然一轻。
熟悉的金色世界出现在眼前, 而以往为他传道解惑的那个金色光影却逐渐的露出自己的庐山真面目。
游无止一愣, 几乎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 然而伸出手去试图触摸的那一刻才发现, 这人并不是镜子里映照出来的影子,但也并不存在实体。
一伸手便透了过去。
游无止瞬间有几分明悟:“莫非你……是我的前世?”
金影笑眯眯的将手指竖在唇间,「嘘」了一声。
周围无数细密的金色彩带一样的东西,便随着他的动作汇集而来,一点一点灌进游无止身体里。
「睡吧」。这人影声音极低。「醒过来的时候,你便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
游无止虽然说让孟也和君慕白随便找地方看看,但到底是曾经最繁华的边界,上陵纵然已变成鬼蜮,却依然能从那些破旧的建筑物里,窥见曾经的荣光。
这明明是一个极好的情报收集地,但孟也却难得没有四处跑去收集情报,而是蔫答答的跟在君慕白身后无精打采。
君慕白对他不可谓不熟——此人经常同自己的揽星阁抢情报,常年被手下弟子列为最讨厌的人物之一。
若不是穆红莲的墙角不好翘,只怕君慕白会亲自上烽火楼台逮人。
于是他便问道:“怎么了?”
孟也勉强笑了一下,但发现笑不出来,只好又变回那张无精打采的茫然面孔。
他喃喃道:“当年在柳城,您曾经叫我和我们铜钱想想自己应该走什么道。我当时总觉得,像我这么欠的人,肯定会因为八卦入道。郑方圆那小子平日里优柔寡断,倒最应该想想,自己未来会走什么道。”
可是一晃多年,郑方圆已经找到了自己心中的道,可是他呢?依旧如此高不成低不就,永远不懂自己最想做的是什么。
他于是微微茫然的看着君慕白:“您呢?您当年,是怎么入得道呢?”
君慕白回忆着:“我当年……”
当年的君慕白,是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
他刚出生就被人抛弃,还是路边的老乞丐见他实在可怜,一路乞讨换来了些清粥,一碗一碗的把他喂大的。
他扒过死财,睡过满是破洞漏雨不停的荒庙,和野狗抢过东西吃,原本这一眼将会是他的一生。
可那年冬天,饥荒加疫病,上了岁数的老乞丐没能在寒天冻地熬过去,就那样撒手人寰了。
因为是疫病死的,和他一块的君慕白连城都不能进,也被一起扔到乱葬岗去,如果没遇到恰好来探查疫病源头的悲画扇,此刻已经是一堆枯骨了。
“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能吃饱饭已经能让人很满足了,但是总会有些没人护持或是力弱抢不到粮食的人,夏天偶尔还会在杂草丛中看见腐烂发臭的尸体,更别提冬天,死人简直是一件太平常的事情。我好运能碰上师尊,可别人呢?”
他平常只在悲画扇跟前笑颜如花,在外人面前是十分吝啬自己的笑脸的。
此刻他回忆着并不怎么愉快地回忆,却带着那种让人看了心碎的微笑。
君慕白道:“我修仙立道时,一直在想自己修道的意义。我想可能正因为我见过人间的疾苦,也见过俢界的繁华,所以才更希望这世间众人,都能从苦难中解脱。也许是这样想,立道的时候便不自觉的选择了苍生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无愧、不悔。”
孟也仍旧茫然。
君慕白不在难为他:“这世间能寻到自己的道的人其实并不多,大多数人只是随波逐流。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人都是先知道苦难,才会珍惜眼前。你不清楚,不正证明其实你没有遇见那么多闹心的事情吗?”
“说得好!”
两人一惊,却见到先前那位喉管有缺的先生笑眯眯的走出来。
他身为鬼身,又在上陵镇守上百年,早已经和上陵内的风雨同化了。
见到是他,君慕白浑身的戒备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这先生嘶哑着声音「嘿嘿」道:“你走苍生道?真不错啊!我们城主也是修这个的。好!如若不是为了苍生,咱们也不愿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下去。我看你顺眼,来来来——”
他招呼君慕白和孟也一起,走过杂草丛生的石板路,走到上陵□□的岗哨。
这里果然已经没有活人了,所有身穿盔甲,手执钢枪的岗哨全是鬼卒鬼将。
他们面目全非,已然非我族类,但是纵然过了上百年,依旧纪律严明,军容整肃。
哪怕所有人都将他们遗忘在人界的边疆,他们依然如此坚守着,守着回不去的山河,守着最后一点执著。
一队巡逻哨恰好巡逻到这边,为首的小将行了个军礼,询问道:“周将军有何指示?”
这先生「嘿嘿」道:“指示不敢。只是想让这位小友看看,我们守护的山河。”
小将便看向这两人,他目光扫过孟也,紧接着在君慕白身上一停,忽然低呼一声:“少帅……”
先生摇摇头:“别挡路。叫我……带他们去看看。”
小将浑身一紧,瞧着竟有几分紧张。
先生没管他,自顾自的给两人引路:“这里是瞭望台——我家少帅常在这里同病中仙一起观测局势。血衣便守在后头,像条藏獒——你们头前见过血衣了,可能不知道,别看你师叔管他叫一声「血衣将军」,其实咱们私底下,一般都骂他「血衣狂犬」。”
先生嘿嘿的很是愉悦:“魔族那边一听出战的是狂犬,气的直骂娘,那尖酸的嗓门,隔着一条河都能听得到!少帅也不拘着他,用兵的时候还常常拿他的名号出来唱空城计。他要不是少帅,咱们真得骂一句心黑!他和病中仙一块用兵的时候,就是不打,也能把魔族气个半死,嘿嘿……”
青色墙砖之上,还留着一些剑痕,一看便是出自不同的人的手笔。
纵然久经风霜侵蚀,但是仍有余威暗藏。
君慕白忽然问:“那七十二日夜,苦吗?”
周先生的笑便一点一点变成一个怅然的叹息:“太久了。已经不记得了。”
孟也也不知道为何跟了一句:“脖子上的伤,疼吗?”
周先生重新笑出声,仍旧是那种极嘶哑,极难听的声音:“也许刚被划破喉咙的时候疼过一瞬——一瞬后,我就变成了鬼,谈什么疼不疼呢?”
他的面色极青,皮肉极干,甚至感受不到身体内还有多少血液。
这明明是十分狰狞的一张面孔,却在此刻让人看出几分俊秀和煦来。
他带着两人又走远了一些,这回能见到一些枯败的残枝。
他问:“先前血衣问你,「你知道上陵最好的果子是什么吗?」,你……好像不知道。你既然不知道,那我便告诉你,上陵最好的果子,是棠梨。”
他看了看城楼——这些年来风雨如刀,将城楼上的血迹一半刮掉,一半则渗进砖瓦之中,让这青砖墙面之上多了几分透骨的斑驳。
他一边看,一边叹:“少帅的夫人阵前产子,替亡夫镇守城门,眼见不敌,自刎于城墙之上。她的名字,就叫棠梨。白棠梨。”
君慕白觉得他不是仅仅想要说这些,只是心有所觉,终究不解,面上竟想显出几分即将和什么东西失之交臂的凄惶。
周先生却不给他解惑,盯着那一身血衣都快褪色的将军重新笑呵呵:“有人来找我算账了。”
他让两人原地站着,自己迎上去,距离太远,君慕白只见到血衣将军似乎和他争执了些什么,然后就要往自己这边冲,最终却还是被拦了下来。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说了些什么,那高大宽厚的血衣狂犬竟微微弯了脊梁。
他明明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然而直到现在才显出几分英雄末路的凄凉。
君慕白的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