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熠的怀抱很紧, 少年人成熟的身板十分有力,紧紧环抱住什么的人的时候,能带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但问题是, 这并不是一个徒弟向师尊撒娇的动作,它带着成年男性的攻击性和侵略性,让人不自觉的升起危险感。
游无止被他这么一扣, 压根动弹不得,因为身体贴的极近,也不敢动弹,生怕撩出火来。
他尽可能让声音平稳些:“你先放开我——”
江熠手半点没松,眼尾却耷拉下去, 说话时也带着些微的鼻音,好像要哭了一样:“哥哥这么快就已经厌倦我了吗?不过也是我不好, 我先前神识不全,做的不够细致,让哥哥难受了吧……”
游无止:“……”
他想要伸手揉一揉鼻梁,然而苦于胳膊也被他死死困着,只好叹了一口气, 低声道:“别玩了。”
江熠就不出声了。
他一安静下来, 就显得狭小的床榻间越发静谧, 清浅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响起, 无端让人有些安心。
就好像他们一直都如此亲密无间,只是离别经年,终于在这样一个场合里, 久别重逢了。
他们就相拥着, 安静的享受了一份短暂的安逸。
但是这样的安逸也是从风雨满楼中偷来的错觉, 游无止问:“痛吗?”
他问的没头没尾, 但是江熠瞬间就对上了他的脑回路,低笑着:“怎么会不痛呢。”上古的大魔,论起实力来,早已经接近「神」这个领域,这么多年的削弱让他们不复从前张狂,当然也是夜以继日的苦痛作为代价,一点一点消磨下来的。“但是能在轮回途中,遥遥看见哥哥一眼,再苦再痛,都甘之如饴,肝脑涂地。我心甘情愿的……”
游无止眼里莫名生了热潮,然而轻轻抚上眼睛,却发现根本没有半点水汽。
他也不纠结,声音极淡的问:“那如果,这次的重逢过后,又将是漫长的别离呢?”
江熠像是思索了一下,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发丝,问:“那要看哥哥的了。”
游无止:“?”
江熠问道:“我当年从未问过哥哥,哥哥心里,是怎么看我的。”
游无止微微顿住。
好半晌,他才极轻、极珍重的道:“是十分重要的人。”
想了想,又轻笑着加了句:“也是一只傲娇、脾气大、心眼小、很好逗也很可爱的小鸟。”
江熠不高兴的把头靠到他肩膀上蹭了蹭。
可能是因为他埋头的动作,在说话的时候声音都瓮声瓮气:“那师尊呢。师尊心里,又是怎么看待弟子的?”
游无止愣住了。
这两句话看上去是同样的问题,但是他们两个人心知肚明,隐藏在小心翼翼的试探之下的,究竟是怎样的东西。
属于「帝君」的那部分,因为神识融合,他清楚那个人就是自己。然而在亲近,再熟悉,也总跟隔着一层屏幕去看电视剧的,有种不真实感。
这是神魂和□□不相合带来的后遗症,除非他能找回自己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的神身,否则雾里看花的感觉,还得持续好一阵子。
这个问题他清楚,江熠也清楚。
所以他问,「师尊」是怎么看他的。
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
游无止心里,是怎么看待那个「徒弟江熠」的呢?
如果他当真坦坦荡荡,只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弟子,那么在神交的那一刻,背德的罪恶感足够将他击垮。如果他是喜欢男性,可是这么多年他也没对其他的哪个男人产生不该有的想法。
或者说,只是这么想想,就已经足够他浑身鸡皮疙瘩起飞,厌恶的恨不得投入下一场轮回了。
所以……江熠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啊。
他试图让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下去,清清嗓子,刚想开口说话,江熠已经蔫答答的把自己挂在他身上,反悔道:“不。你还是不要回答我了。”
他手长脚长哪哪都比游无止长出一大块,却委委屈屈的把自己缩进他的怀抱里,显得又心酸又可怜。
“眼下外敌当前,哥哥要是说了什么让我伤心的话,我会难受的没心情打仗的。”他眼泪珠子十分不值钱,一串一串的往下掉,好不梨花带雨。
游无止一边心软,一边又囧囧的想他这么个哭法居然不缺氧。
但是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要是现在和他互诉衷肠,说不定他得黏腻着再续三章。到底不是个好时候。
他摸了摸撒娇的鸟头,叹了一句:“那就先打仗,打完我便告诉你。”
这话有用的很,江熠眼泪一收,将脸上残留的泪痕一抹,就是一个鲜衣怒马的小将军模样了。
他一只手执着太微,一只手轻轻扣着游无止的手腕,轻轻啄了一口,然后人已经化作一道流光,向城关处去了。
他神识完全开放之后,速度不可同日而语,几乎是两个呼吸间,城关处就传来一阵铿锵的剑吟之声,火红的太阳火,硬是将沉沉黑云烧了个通红通红半边天,那种威压连游无止这边都觉得有些窒息起来。
游无止大概估算了一下,心道:他这应当是全盛时的七成神力,估计还没融合完全。
不过就算未臻圆满,一个「神」的境界,也要强过普通的魔的。
本该如此。
可是一阵毛骨悚然的心悸突兀的爬上心脏,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心脏攥住,用力捏下。
系统带着杂音的尖叫声刺耳的响起:[快【哔】【哔——】!「哔——」居然【哔】]
游无止也没管它撕心裂肺在吼些什么,整个人犹如一道飞线,瞬间出现在江熠身边。
此时江熠刚刚一剑湮灭一群魔物,整个人体内的灵力却突兀的运转不畅了一瞬。
眼见魔物蓄势待发,太虚眨眼间便连出三招。
一招「江水滔滔」搅碎了第二批冲上来的魔物。
一招「天光普照」笼住了上陵鬼将,形成一道巨阵。
最后一招「万物寂灭」,迎上了什么无形无质甚至察觉不到丝毫气息的东西。
「血衣」同「周先生」脸色微变——从鬼青鬼青变得更青了,青的有些发绿。
君慕白和孟也则不明所以——君慕白还好上一点,凭他的眼力,能勉强看到那一招「万物寂灭」还在和什么角力,但看久了依旧不成,眼皮子痛得直跳。
孟也干脆什么都干不到,眼睛直勾勾的流出两道血痕来。
血衣一手一个,封住他们两个人的视觉,压低声音道:“不要去看,此乃不存在之物,不得强求。”
君慕白依言,孟也却身残志坚,眼睛分明看不到了,嘴巴还再问:“请问「不存在之物」是什么东西?不存在要怎么打?打空气吗?”
血衣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大手扇到他后脑勺上,这一巴掌打出了金石之声,疼的孟也终于闭了嘴。
血衣看了眼那剑光阻拦下来的空荡荡的一片,皱着眉头道:“好像拦不住。”
他虽然看不见「那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是好歹能看到一寸一寸在往后退的剑光。
江熠双手合印,掏出一团太阳火来。
这团太阳火和他之前拿来烧魔族的太阳火有着微妙的不同,带着一丝深邃的紫意。
他操控着这团火,帮着游无止那一道剑意对付着「那东西」。
染上火光的剑意后退的速度一点点减缓,最后不动了。
众人就眼睁睁瞧着剑意和火光似乎负隅顽抗了一阵,越变越小越变越小,最后直接消失不见了。
江熠凝重道:“是「那个东西」。它终于准备自己动手了吗?”
游无止翻翻记忆,只觉得记忆之中有关于「它」的讯息尤其蒙昧,但是鬼使神差的,他就是觉得「它」可能不是要亲自动手——或者说,「它」做不到亲自动手。
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系统的乱流声音就来越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快要原地报废一样。
【系统?系统——】
[【哔哔——】【哔哔哔——】]
不知道这是不是来自系统的警告,游无止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好像在被什么东西生生从躯体上剥落一般,神魂被人触碰,这滋味连死都不如。
好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只觉得自己躯体痛得像是刚下油锅又撒辣油,又烫又疼,神魂上则是像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起初不觉得如何,但越往后疼的越绵长。
他眼前黑了好半天,才渐渐恢复了光影,只能模模糊糊看见江熠焦急的犹如恶鬼一般的神情。
他摸了摸他的头,想说声没关系,但是张了半天口,却一声也发不出,直到江熠的眼泪滴在脸上,他才听见那一声声急促的「师尊」。
原来先前不光看不见,耳朵也跟着一起不好使了。
游无止短促的吸了两口气,目光投向上陵城下方,说话时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艰难:“鬼王阁下这是又准备了一具□□吗?”
面具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下一秒,苍穹像是一块巨大地巾帕,正一点点向下落下来——洪流破土而出,顷刻间淹没大半城池——土地裂出巨大地缝隙,缝隙之中巨大地虫子一个接一个爬出来。
城内的人灵力全被什么东西不断压制,血衣大吼一声:“快开防御!”
没有灵力自然不能开阵法防御,然而鬼将们也不知是做了什么,上陵竟然开始陷落,没一会儿就与干裂的土壤齐平,然而还没完——城池变形成了一个不太好形容的形状,往地下钻去。
然而这地方除了一个作风弄雨的鬼王,还有一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虎视眈眈的东西。
游无止眼神一变,也顾不上自己快要不稳的神魂,剑落在什么地方也顾不上去捡,他徒手撕开一道即将劈到江熠身上的雷电,那双秀美的手立刻鲜血四溅,江熠疯了一样的挡下鬼王的攻击,一剑削过去——然而这一击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惊骇的发现自己身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也在飞快流逝,但他拼着可能会肉身崩裂的危险,和「那东西」对了一下。
可是「那东西」毕竟是太古之时太古帝君都毫无办法的存在,江熠这一招下去几乎是螳臂当车,瞬间血洒上陵,他坠落前拼着祭出太阳火,不死不休的纠缠上去。
下一秒便无力地向地面坠去。
游无止还在挡下鬼王接二连三的攻击,被这一下分心了那么一瞬间。
烛龙箭就在这一瞬穿透了他的心脏。
射日弓同烛龙箭具是上古神器,神器伤人轻则非死即残 重则神魂湮灭,但游无止的神魂终究是上古神的神魂,他神色茫然了一瞬,虽为神魂湮灭,然而也终究力竭。
面具人趁着江熠反应不及,将游无止的神魂抓到手里,那点点金光格外让人目眩神迷。
他的面容分明隐在面具下,却好似格外轻蔑的睇了江熠一眼。
然后他一转身,便带着游无止的神魂,消失不见了。
九州大地上,忽然一声极凄厉的怒吼响彻七十二洲。
“鬼——王——交——出——神魂——”
他背后忽然生出一对漆黑的羽翼,向他消失的地方追了一阵,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东西」的帮助,对方一星半点的痕迹都没能留下。
江熠的惨啸声几乎泣血:“啊——阿止!!”
天地之间,只剩下游无止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无声的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