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 一座自太古时期便存在的古山。
太古时,人们就有魂归泰山的说法,它是人们死后的归处, 亦是彼岸鬼仙曾经的来处。
然而太古时期寂灭,就算泰山府君的名头依然能被百姓们口口相传,然而只有修者才能注意到, 高阶的山神们仿佛也许久不曾见过真身了。
江熠更是如此,无论是作为无止仙君的弟子,还是身为金乌殿下,他从未踏足泰山这个地方,冷不丁来到此处, 只觉得陌生。
他用神力下了拜帖,然而收不到回复, 只能随着零星前来拜祭的百姓站在他洞府前不知所措。
这不是错觉,他当真没能从这么个地方感应到一丝半点的神力,很难说这么多年,泰山府君是不是也随着高阶神的陨落一起沉眠了。
但是可爱给的消息不会有错——他神魂归位之后,自然明白过来可爱的身份, 他相信可爱的说法, 于是干脆化做原型, 一点一点的在四周搜寻起来。
这一探查, 便是一天,却遍寻不获。
待到暮色四合,大雾渐起, 他连一点人气都寻不到了, 又忍不住多了几分疑惑。
「魂归泰山」也并不仅仅是百姓们口口相传的神话, 毕竟泰山府君职责所在, 总会有鬼将携带人魂前来,按道理来说,经过这么多年的信仰集合加上魂魄轮回制约,那些无处可去的生魂一般都会回到这里,从而寻找黄泉路才是。
然而此时这里空空荡荡,别说来找黄泉路的魂魄了,连只乌鸦都看不见。
江熠一百个不信恰好今天无人病亡——且不说七十二洲人口多少,就说此等天灾之下,绝不可能所有人都有保全自己的能力。
这样一想,便只能是轮回出了问题。
他一路走,一路探查着还有什么东西被自己遗漏的,结果越查越灰心丧气,终于没忍住,一脚踢飞了一块小石子。
小石子「咻」的跳起来,划了一道抛物线,然后打在一块平平无奇的岩石上。
“哎呀——”
那块「岩石」整个缩起来,露出一个石头胳膊,去摸自己被打到的后脑勺,疼的「嘶嘶」了半天,说话时跟呛了辣椒一样:“那个混账敢打老子!”
石头人一回头,见到江熠一张巨大的脸,倒抽一口冷气,险些没厥过去。
江熠一伸手就把这小人捞到手心里,这个……姑且称呼为人——的东西,还没他半张手掌大,但是眉眼俱全,身上穿着规规矩矩,就算乍一被人掌控于手心,也不见他有多害怕,反而先整了整自己歪掉的帽子。
他整完自己的帽子,四处看了看,然后一盘腿,在他掌心上坐稳了:“小子,来找本君有什么事啊?”
这家伙的面相看起来有个三四十岁,胡子又黑又长,乍一眼看上去长的还有些凶。
然而他这么小一丁点,在凶也被他这身形给衬的凶不起来了。
江熠眨眨眼,不可置信:“你是泰山府君?!”
小人:“……”
他捋了捋胡子,声音带上火气:“怎么着?我听你好像很不服气!信不信本君派人把你投到畜生道去?”
他气的跳脚,但很快冷静下来。
因为他看见江熠背后呼扇呼扇的大翅膀。
哦,原来这个人本来也不是人来着。
江熠看他反应过来了,便极轻的「哼」了一声,一句话也没有,然而嘲讽意味十足。
他打量着这位缩小版的泰山府君,疑惑道:“你手下呢?”
小人:“……”
江熠瞬间理解,于是又问:“你说让我轮回——可这里的生魂只有我一个,你们地府是论个轮回不是按批次的吗?”
小人:“……”
见他还是不答,江熠便问:“既然您是泰山府君,那敢问你何以变得这么小,神力这么微弱,您……当真还有神位存在吗?”
这小人的表情僵硬的已经不能看了。
江熠见从他这问不出什么来,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是找错了人,于是他把他放回那块石头上,转身就要走。
小人怒气冲冲的声音传过来:“那是老子有气节!誓死不屈!要不然,当然可以遂了彼岸鬼仙的意,和七十二洲的山神土地一起变节了!”
江熠「嗖嗖嗖」的又转了过来。
这回他双眼放光,一副有求于人的样子,多少让小人的心情好了些。
他抽了抽自己的鼻子,恨恨的道:“老子接管这个神位也算不上多长时间,不过千余年的时光,但这千余年实在太难熬了。”
天地之间高阶神因为天地生变纷纷陨落,反倒是人间界一些凭着信仰而诞生的低阶神仙倒是侥幸存活了下来。
只要信仰还在,神阶就在,就算日子艰难些,但也不是不能生存。
泰山府君这个神阶便是如此保留下来的——这世间没有人能不敬畏生死,只要轮回还在,人的恐惧就在,信仰就在。
原本上一界的泰山府君还能在存活个很长时间,然而彼时也不知道是遇见什么灾劫,上一任大人的神性泯灭,于是过了没多久,一个刚陨落不久,浑身功德的剑仙便承袭了对方的职位。
然而这千余年之内,天地非但生变,而且变化的越来越差,就算是信仰也不似从前纯粹,日子越过越艰难。
“我在位之时,曾经遥遥的见过那位堕神,那时泰山脚下还有他的茅屋,可也不知怎么的,他盯着那间茅屋看了许久,最后一挥手将它毁掉了。我只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轮回便出了问题,有许多亡者原应入轮回,但是派人去追,魂魄却不知所踪。”
小人尽量不让自己显露出沮丧的表情,但那种丧气却无所遁形:“虽说也会有些魂魄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魂飞魄散,但是这个损耗率和往年卷宗记录相比简直多了好几倍。偏我势单力孤,只隐约察觉和那位有关,后来……上陵之变,那人借由战乱以美人蛊控制山神土地,我誓死不从,但那人毕竟可以自由出入冥府,我和他对抗,神力日渐削减,不得已只能保持现在这个体型,许多事,都无能为力了。”
江熠眼里射出精光,问道:“那你现在还能打开鬼门关吗?”
泰山府君:“嗯?”
——
两壁石柱擎天而起,上面的浮雕具是恶鬼亡魂,上书「鬼门关」三个大字。
那石柱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的,魂灵走在这里,只觉得亡魂皆冒,恨不得直接消散在这个人世间才好。
这是对那些试图反抗的,觉得肉身束缚不在便可为所欲为的恶灵的一个下马威。
然而江熠身为上古神,他入轮回之时,是直接被轮回之力拽走的,从来都未体会过这么一关。
纵然他现在是以肉身行走在其间,也觉得一股阴冷深入骨髓,忧心忡忡道:“哥哥现在是魂体状态,难道他也走了这么一条路?那岂不是要难受千万倍……”
泰山府君缩在他袖子里,因为他浑身阴气盛,又加上到底是个神位,能帮着江熠遮掩一下身份,不至于半路折戟,这才被带上。
听见这句话,小暴脾气直窜:“你那哥哥不也是个修士?既然是修士,哪来这么娇生惯养?”
江熠不理他。
这一段路的感受实在是让人难受到了极点,更别提之后的黄泉路,等他淌过三途河、迈过奈何桥、走到望乡台边上,已经是三魂没了七魄。
然而这最后一关,却是最难过的。
那就是他得想办法不动声色的混过那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婆婆,和她手边上一碗滚沸的孟婆汤。
然而泰山脚下都连一个生魂都不见人影,就算他有心,也要有这么个能让他鱼目混珠的条件才成。
他伸手进袖子里,推了推泰山府君:“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小人一摊手:“老子神性没泯灭就不错了,现下又要护着你的气息不散——你那太阳火在这个地方有多像个靶子你心里还没数吗?我真是,爱莫能助啊!”
行吧。
他决定原地等一等,伺机而动。
要是实在不行,就算明知道不智,也少不得要强闯了。
好在他人品不错,没多大一会儿就见到一队浑身红气森森的兵将巡逻而来。
他脑子里「咦,为什么冥界会有魔族」的念头一闪而过,身形已经抢先一步上前,极迅速的灭杀了最末尾的一个魔族,换上了他的衣服配饰,然后跟了上去。
泰山府君再次显威,他本身阴气就足够旺盛,来到冥界这种阴气冲天的地盘简直如鱼得水。
他模仿着这帮人身上红彤彤的颜色,给江熠描了一个边,江熠则趁这个时候,匆匆的给自己易了个容。
打头的将领好像是发觉了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叫停,四下搜索起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以为是自己多心,便重新带队离开。
他不回头看还好,这么一回头,那张脸上也不知道涂了什么颜料,青青黑黑,乍一眼看过去还让人以为他们不是魔,而是鬼。
那个化妆手艺着实令人发指,要不是江熠早有准备,说不定会被伤眼到吐出来。
但是他看到那副死鬼一样的妆容,心里却忽然诡异的闯上了一个念头:这帮魔每一个人都把自己打扮成这个鬼德行,如果不是审美过于奇葩,会不会是因为本身他们……就是想要假扮成鬼呢?
他这个想法也就是一闪而逝,谁料到下一个路口,他前面的那位仁兄忽然从怀里掏出胭脂水粉,看样子是想补个妆。
然后他的小镜子一闪,看到了江熠的脸。
这仁兄脑袋「嗖」一下转过来,那速度快的让江熠以为自己的伪装暴露了,不动声色的准备好了攻势。
然而下一秒,这位仁兄惊喜道:“小三,你这手艺大有进步啊!可比前一阵子那鬼画魂的样子瞧着好多了!快快!给哥哥补个妆,我脸上这粉都要掉光了。”
江熠:“……”
他从善如流的接过那盒水粉,露出个僵硬的假笑,手已经「邦邦邦」的敲了上去,一边敲,一边就着这一路听到一些散碎信息大胆试探:“说起来怎么巡逻的力度忽然变大了,我还寻思着是不是找时间喝点小酒呢。”
仁兄闭着眼,任他折腾,听见这话也没觉得不对:“还不是头上的那位,不知道作什么妖,听说这回逮了个什么人回来,宝贝着呢,谁也不让见,那些老魔族不爽他好久了,要不是打不过,啧啧。”
江熠手上的动作磕绊都不打,一眨眼功夫换了好几种颜色,还等再问,最开始那个领头一样的人物就板着脸走过来:“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也不害怕那位半夜找你们。”
仁兄嘿嘿一笑:“找我干嘛?睡觉吗?”
江熠:“……”
领头:“……”
领头的魔族被他的大言不惭骚到了,不可置信道:“你能不能好好看看你那张脸?你长这样怎么敢的啊!”
江熠慢慢的停下了手里的活,仔细端详了一下。
仁兄他本身长的就有些黑,这些五颜六色的水粉往他脸上一抹,只衬的他更加黑的五彩斑斓。
何等伤眼。
但此人大言不惭却是真的:“当魔族总要有理想的吗。那一位都能鸠占鹊巢,把本来属于鬼魂的地方占了让咱们住,那我说不定也是有机会睡到他的呢。”
领头:“理想不错,但别想了。”他表情厌恶的看看身上一个游走的白点,冷笑道:“我怕你人没睡到,先被美人蛊反噬了,成了那东西的饲料。”
仁兄哆嗦了一下,不敢吱声了。
江熠眼神闪了闪,不在多说什么,继续下手扑粉。
但他不说话,这仁兄却不甘寂寞:“他也就能对我们显摆显摆威风,他乡客那位——那位在,他怎么不说把他驱逐出境呢?白瞎他一张好脸。”
领头冷漠道:“谁知道呢?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面准备复活那个女的,一面又对那个男的念念不忘,不惜连他乡客都留着,装他娘的什么情圣!装的这么像,不还是把人杀了。前段日子,好像还和什么神秘人一起密谋着什么东西,又不知道是哪个相好的了。”
他们接下去絮叨的东西江熠完全听不明白,但是在这里能被称为「顶上的」也就哪一位不做二人想,他留心了他经常活动的地点,准备等会儿甩掉这些人去那碰碰运气。
然而他最后一刷子粉刚刚扑完,就见一个穿着更加精致的人带着一脸火气拦住了他们小队。
“小三是哪个?”
领头面皮一紧,刮了江熠一眼,谄笑道:“呦,这是怎么了,他惹了什么事?”
这人一缕头发,恶声恶气:“他娘的,头前这个人的美人蛊生机断绝,上面让老子来看看情况,他还活着?”
一堆人惊悚的看过去。
江熠一挑眉,痞气的一笑,忽然一扬手,将手中水粉扑了个漫天。
一地呛咳里传出一声怒吼:“有外人闯入!快拦住他!”